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褪黑激素、跨时区旅行与生物钟失同步病理
揭穿保健品柜台里的“吸血鬼激素”神话
视交叉上核(SCN)是人体的中央生物钟。沿着它的指令,可以认识一个与睡眠时间安排密切相关的分子:褪黑激素(Melatonin)。理解它的作用,也有助于理解跨时区旅行为什么会扰乱我们的节律。
我们先来聊聊褪黑激素。在科学界,褪黑激素有两个听起来有点哥特风的绰号,一个叫“黑暗激素”,另一个叫“吸血鬼激素”。别害怕,叫它吸血鬼激素并不是因为它有什么毒性,纯粹是因为它跟吸血鬼一样,见不得光,只在夜幕降临后才会现身。
每天傍晚,当太阳落山、进入眼睛的光线减弱时,你的视交叉上核就会向大脑后部深处一个叫作松果体(Pineal gland)的小腺体下达指令。松果体接到命令后,开始往你的血液里大量释放褪黑激素。此时,褪黑激素就像一个拿着大喇叭的广播员,顺着血液跑遍你的全身,对着每一个器官大喊:“天黑啦!天黑啦!大家准备进入夜间模式啦!”
听到这儿,很多经常失眠的朋友可能会问:“既然褪黑激素是通知身体天黑睡觉的激素,那我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去药店买一瓶褪黑激素吃下去,不就能立刻呼呼大睡了吗?”
如果你也是这么想的,那你就掉进了现代睡眠保健品最大的认知误区里。马修·沃克教授在书中用了一个极其传神的比喻,彻底划清了褪黑激素的真实边界:
请把睡眠想象成奥运会上的百米赛跑。褪黑激素是谁呢?它是站在起跑线旁边、手里举着发令枪的那个裁判员(发令员)!它的工作是把所有参赛选手召集到起跑线上,大喊一声“各就各位、预备——砰!”,打响比赛开始的信号枪。
但是请注意:发令员打完枪之后,他自己会脱掉外套、跳进跑道里替你跑完这一百米吗?绝不会!真正负责生成睡眠脑电波、带你跑完8小时睡眠全程的“赛跑选手”,是你大脑里的其他睡眠神经核团。
换句话说,褪黑激素只负责调节睡眠发生的“时间安排”(Timing),但它对睡眠本身的“生成”(Generation)没有任何直接作用!因此,对于一个没有跨时区倒时差的健康成年人来说,吞下一颗褪黑激素药片,并不能帮你生成高质量的自然睡眠。那为什么有人觉得吃了褪黑激素好像真的管用呢?答案是安慰剂效应(Placebo effect)——永远不要低估安慰剂的力量,它是整个药理学中最强大的效应之一。
更让人捏一把汗的是市面上非处方褪黑激素的质量乱象。在美国等许多国家,非处方褪黑激素被归为膳食补充剂,不受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的严格监管。科学家曾对市面上各种品牌的非处方褪黑激素做过一次严格的实验室盲测,结果令人瞠目结舌:这些药片里实际的褪黑激素含量,最低的比标签上写的少了整整 83%(几乎等于吃了一颗淀粉糖丸),而最高的竟然比标签标注的高出了 478%(超标近5倍)!而且最新代谢遗传学研究还发现,如果你大晚上吃了超高剂量的褪黑激素或者在褪黑激素升高时吃夜宵,它还会结合你胰岛细胞上的受体、抑制胰岛素分泌,长期下来甚至会干扰你的血糖代谢!
原书《图2》精讲——凌晨4点的波峰与“太阳能刹车踏板”
那么,在我们不吃任何保健品的自然状态下,人体内的褪黑激素在一昼夜24小时里到底是怎样波动的呢?
让我们打开原书的第二张核心图表——《图2:褪黑激素的周期》。
如果我们在一天24小时里每隔一小时抽一次血,测量每毫升血浆里有多少皮克(pg/mL)的褪黑激素,你会看到一条非常优美的单峰高山曲线:
在白天,从上午10点一直到傍晚6点,你血液里的褪黑激素几乎是一条贴着零刻度的平线,浓度低到几乎检测不出来;
等到了黄昏之后几个小时(大约晚上8点到9点),随着夜色降临,曲线开始昂起头急速往上爬升,过了午夜12点继续冲刺,最终在凌晨4点左右达到全天的最高峰(大约每毫升血浆 50 皮克)!
过了凌晨4点,随着睡眠进入后半程,褪黑激素浓度开始从山顶往下走。最神奇的一幕发生在黎明时分: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窗户——哪怕此时你还闭着眼睛躺在床上,阳光只要穿透你薄薄的眼睑照到视网膜上——你的松果体就会像被一脚狠狠踩下了“刹车踏板”一样,瞬间关闭褪黑激素的释放阀门!
随着松果体踩下刹车,血液里的褪黑激素浓度一路俯冲,到了上午10点左右再次归零。血液里褪黑激素的消失,就是大脑向全身发出的终场哨声:“睡眠赛跑已经冲过终点线啦!现在由清醒状态接管今天剩下的时间!”
等到十几个小时后夜幕再次降临,阳光这个“太阳能刹车踏板”从松果体上松开,新一轮褪黑激素再次涌入血液。所以沃克教授感慨说:从神经内分泌的角度来看,我们人类完完全全是“太阳能驱动的”(Solar-powered)生物!
喷气式飞机的生物灾难——为什么向东飞比向西飞痛苦得多?
理解了视交叉上核和褪黑激素这套精密的日夜广播系统,我们就能解释现代人最痛苦的一种生理折磨——时差反应(Jet Lag)。
在人类演化的几百万年里,无论我们的祖先是徒步迁徙、骑马还是坐帆船,移动的速度都非常慢,视交叉上核每天靠日出日落微调几分钟绰绰有余。直到20世纪喷气式客机横空出世——这是一场交通史上的伟大革命,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生物学灾难!因为喷气式飞机飞越地球时区的速度,远远超出了我们大脑里那块24小时生物钟能够跟上或适应的速度。
沃克教授在书里生动地分享了他自己从美国加州旧金山飞回英国伦敦的痛苦经历:
伦敦时间比旧金山早整整 8个小时。当沃克教授走下飞机,看到希思罗机场大厅的数字时钟显示伦敦时间上午9点时,他大脑深处的视交叉上核还死死停留在加州时间的凌晨1点!此时此刻,加州的几千万人正在梦乡里熟睡,沃克全身的每一个细胞、每一个器官都在尖叫着要睡觉,但他却不得不拖着昏昏沉沉的躯壳在伦敦的白天里硬撑。
然而,真正的炼狱在当天半夜才刚刚开始。到了伦敦时间的午夜12点,沃克已经累得散架了,躺在伦敦酒店的床上渴望睡个好觉。可是,他睁着眼睛怎么也睡不着!为什么?因为他的视交叉上核认为现在是加州时间的下午4点!下午4点正是人类昼夜节律的日间波峰期,他的松果体一滴褪黑激素都没分泌,距离他自然的入睡信号到来还有整整 5到6个小时——而等那股睡意终于来临时,正好是伦敦清晨天亮、他必须站在讲台上做公开演讲的时刻!
我们需要多久才能从这种分裂的时差炼狱里解脱出来呢?请记住一个冷酷的生理学常数:面对新时区的阳光,你的视交叉上核每天最多只能重置大约 1 个小时!
也就是说,从旧金山飞到伦敦跨越了8个时区,你的身体需要整整 8天 的时间,每天拨回1小时,才能彻底适应伦敦时间!最悲催的是,等沃克教授苦苦熬了8天、好不容易把生物钟调成伦敦时间后,第9天他又得登上返程航班飞回旧金山,可怜的视交叉上核又得再受一遍反向折磨!
讲到这里,经常出差或旅行的朋友一定会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为什么同样是跨越8个时区,向东飞行(比如从美国飞欧洲,或者从中国飞美国)总是比向西飞行(从欧洲飞美国,或从中国飞欧洲)要痛苦得多、难适应得多呢?
沃克教授指出了背后的两个核心原因:
第一个原因,是“提前睡”与“晚点睡”的意志力控制差异。
当你向东飞时,时间被往前拨快了,到达目的地后要求你比平时更早入睡(比如平时11点睡,现在身体感觉才下午3点就要你睡着)。你试过命令自己在下午3点强行睡着吗?这种生物指令对大脑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直接完成的!相反,当你向西飞时,时间被拉长了,只需要你比平时晚点睡——靠喝茶、聊天、散步强行撑着晚睡几个小时,是我们完全可以靠自觉控制办到的事。
第二个原因,也是更深层的生物学原因,就在“24 小时 15 分钟”内源性周期里!
还记得吗?在隔绝外界阳光时,成年人体内生物钟的自然周期不是24小时,而是平均 24 小时 15 分钟,天然就有往后延长的趋势。
当你向西飞行时,你的“一天”变长了(超过了24小时),这正好顺应了你体内生物钟天然延长的方向,顺水推舟,所以身体觉得很轻松;而当你向东飞行时,你的“一天”被强行缩短了(少于24小时),你是在逆着体内生物钟的自然天性硬掰(最新神经科学研究更发现,SCN内部背侧神经元网络对缩短周期的相位前移具有强大的生物物理阻抗),所以向东飞行的时差反应才如此折磨人!
跨时区飞行的脑萎缩铁证与褪黑激素的正确打开方式
很多人可能会觉得:“倒时差嘛,无非就是难受几天,忍一忍就过去了,能有什么大不了的?”
如果你也是这么认为的,下面这项针对国际航线机组人员的神经科学研究,绝对会让你倒吸一口凉气。
科学家们专门找来了一批长期在长途跨时区航线上执飞、几乎没有机会让生物钟恢复正常的空乘机组人员,对他们进行了高分辨率脑部核磁共振扫描和记忆测试,并与同年龄、同背景但不常跨时区的地勤人员做对比。结果发现了两个令人触目惊心的事实:
第一,这些长期跨时区飞行的机组人员,他们大脑中负责学习和记忆的核心区域(海马体及相关颞叶皮层),竟然发生了实质性的物理萎缩!这意味着频繁跨时区带来的生物钟撕裂与高皮质醇压力,真的在杀死和破坏脑细胞!
第二,他们的短期记忆力遭到了严重破坏,比不飞跨时区航线的同龄人健忘得多!除此之外,大量针对飞行员、空乘人员和夜班轮班工作者的研究还发现,他们患上癌症和2型糖尿病的概率远高于普通人群;英国萨里大学的实验甚至证实,只要把一个人的作息时间表错位短短3天,体内就有整整三分之一的基因转录活性发生紊乱!
那么,面对无法避免的跨时区出差或旅行,我们该怎样保护自己的大脑、尽快克服时差反应呢?
这时候,我们在前文说对普通失眠没啥用的褪黑激素,终于迎来了它真正的主场!
还拿从旧金山飞到伦敦为例:到达伦敦的第一天晚上,你之所以睡不着,是因为你的视交叉上核还以为现在是加州的下午,你的松果体根本没有释放褪黑激素。
这时候,如果你在伦敦当地时间晚上 7 点到 8 点之间,精准地服下一颗合理剂量的褪黑激素(临床上通常建议 0.5– 3 mg 低剂量即可,切勿盲目吞服超高剂量),这颗药片就会在你的血液里人为制造出一个褪黑激素波峰,完美模拟伦敦当地人此刻正在经历的自然褪黑激素上升。
结果,你的大脑被这个化学信号成功“欺骗”了!视交叉上核收到广播,以为黑夜真的已经降临,于是立刻打响睡眠百米赛跑的发令枪!虽然在时差环境下入睡依然不容易,但这一枪精准的定时信号,会大大提高你在新时区当晚成功入睡的概率。
跨时区科学抗时差处方
让我们把这些神经内分泌与生物钟机制,总结成三条清晰实用的行动指南:
1第一,认清褪黑激素的“发令枪”本质,告别日常盲目滥用:如果你没有跨时区旅行,也不是褪黑激素分泌衰退的老年人(55岁以上老年失眠者可在医生指导下于傍晚使用处方缓释褪黑激素),请不要把非处方褪黑激素当成日常安眠药来吃——它只管报时、不管生成睡眠,且市售保健品存在从 -83% 到 +478% 的巨大浓度误差。
2第二,跨时区旅行执行“精准光疗 + 傍晚褪黑激素”双联方案:
•抵达新时区的白天,务必强迫自己走到户外接受自然阳光照射(利用第一授时因子阳光加速SCN重置),并在白天忍住不要长时间昏睡;
•抵达新时区当晚的当地时间 19:00–20:00,服用合理剂量的褪黑激素,人为打响新时区的夜间发令枪;若是极其痛苦的向东飞行,可在出发前2~3天每天提前1小时起床接受晨光照射,预先将生物钟往前拨。
3第三,利用清晨“太阳能刹车踏板”快速唤醒大脑:早上醒来后立即拉开窗帘让自然光进入眼睛,踩下松果体的褪黑激素刹车踏板,彻底清除晨间困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