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沉默-杨牧四月自树梢飘落 飘下这小小的山头 山头罩着烟雾 一骑懒懒踏过 在路上点着浅浅的梅花 假如夜深了 夜深此刻 那少年兀自坐着 在山神庙阶上坐着 四月飘下了这小小的山头 小黄花自树梢飘落
活在珍贵的人间-海子活在珍贵的人间 太阳强烈 水波温柔 一层层白云覆盖着 我 踩在青草上 感到自己是彻底干净的黑土块 活在这珍贵的人间 泥土高溅 扑打面颊 活在这珍贵的人间 人类和植物一样幸福 爱情和雨水一样幸福
野猪-顾城我从世界的这端 滚向那端 身上沾满美丽的泥土 我不喜欢从容不迫 我要大声怪叫 去威胁死神的脚跟 我要用锁骨扭一把长刀 使那些小灌木变成旗帜
神的陨落-海涅这个世界是一座疯人院还是医院?
在戈壁,我成了游牧者-顾城在戈壁 我成了游牧者 走向被云朵沾湿的土地 春天的绿颜色 洇开又消失 含砂的太阳 在不停打磨 必须像青铜 对幻觉保持沉默 再无法停步了 因为有风 云就没有定居的可能 河流爬过的路 只剩一片苦涩 但生命呢 仍要继续,要活 在戈壁 我成了游牧者
新娘-海子故乡的小木屋、筷子、一缸清水 和以后许许多多日子 许许多多告别 被你照耀 今天 我什么也不说 让别人去说 让遥远的江上船夫去说 有一盏灯 是河流幽幽的眼睛 闪亮着 这盏灯今夜睡在我的屋子里 过完了这个月,我们打开门 一些花开在高高的树上 一些果结在深深的地下
历史-海子我们的嘴唇第一次拥有 蓝色的水 盛满陶罐 还有十几只南方的星辰 火种 最初忧伤的别离 岁月呵 你是穿黑色衣服的人 在野地里发现第一枝植物 脚插进土地 再也拔不出 那些寂寞的花朵 是春天遗失的嘴唇 岁月呵,岁月 公元前我们太小 公元后我们又太老 没有人见到那一次真正美丽的微笑 但我还是举手敲门 带来的象形文字 撒落一地 岁月呵 岁月 到家了 我缓缓摘下帽子 靠着爱我的人 合上眼睛 一座古老的铜像坐在墙壁中间 青铜浸透了泪水 岁月呵
我的眼睛混浊了-顾城我的眼睛混浊了 像污染的湖泊 汇入了这样多的杂念 被风扬弃的灰 为制造而喷泻的烟 我的眼睛混浊了 世界的影像又怎能圣洁 讲究卫生的使徒 请尽量早起 那时才有透明的露珠
遗念-顾城我将死去 将变成浮动的谜 未来学者的目光 将充满猜疑 留下飞旋的指纹 留下错动的足迹 把语言打碎 把乐曲扭曲 这不是孩子的梦呓 不是老年的游戏 是为了让一段历史 永远停息
街景-顾城黄白色 变质的太阳 在热尘中浮动 在天窗中滚荡 沸沸扬扬 天空 一条一条 像截下的纸边 被铜线和钢缆 反复捆绑 爱的海流 欲的汪洋 割裂的湿铁板 在恋人脚下 咯咯作响
关于卷发-顾城我不喜欢卷发, 就像不喜欢黑色的旋涡, 不喜欢旋转的浮叶, 不喜欢无端的喧闹和运动, 不喜欢暗礁, 不喜欢暗礁一样的等待; 还是让它静静地流吧, 从那光润的额前泻下, 没有妒恨,没有争辩, 在自然的山野中漫延……
亚洲铜-海子亚洲铜,亚洲铜 祖父死在这里,父亲死在这里,我也将死在这里 你是唯一一块埋人的地方 亚洲铜,亚洲铜 爱怀疑和爱飞翔的鸟,淹没一切的是海水 你的主人确是青草,住在自己细小的腰上,守住野花的手掌和秘密 亚洲铜,亚洲铜 看见了吗?那两只白鸽子,它们是屈原遗落在沙滩上的白鞋子 让我们——我们和河流一起,穿上它们吧 亚洲铜,亚洲铜 击鼓之后,我们把黑暗中跳舞的心脏叫作月亮 这月亮主要由你构成
火葬-顾城苍天哪,为什么这样忧郁 年轻的海停止了呼吸 一群群火焰跳着舞蹈 是谁在举行神圣的婚礼 淡色的嘴唇,再不用勉强微笑 垂落的眼睫,也不用阻挡泪滴 即使整个世界都把你欺骗 死亡总还是忠心的伴侣 呵,花哭了,花哭着 雨幕关闭了人生的小戏 在那闪闪发光的天网之后 飘动着新人惨白的纱衣
骑士的使命-顾城我挥舞着剑, 去和风作战, 或是守卫城堡, 打退野藤的攀援。 用铜盾挡住, 暴雨的投枪, 对大胆越境的云, 疯狂呐喊。 这就是我的使命吗? 不,并不全面, 还要消灭所有的明星, 防止第二个太阳出现。
阿尔的太阳-海子——给我的瘦哥哥 “一切我所向着自然创作的,是栗子,从火中取出来的。啊那些不信任太阳的人是背弃了神的人。” 到南方去 到南方去 你的血液里没有情人和春天 没有月亮 面包甚至也不够 朋友更少 只有一群苦痛的孩子,吞噬一切 瘦哥哥梵高,梵高啊 从地下强劲喷出的 火山一样不计后果的 是丝杉和麦田 还有你自己 喷出多余的活命时间 其实,你的一只眼睛就可能照亮 世界 但你还要使用第三只眼,阿尔的 太阳 把星空烧成粗糙的河流 把土地烧的旋转 举起黄色的痉挛的手,向日葵 邀请一切火中取栗的人 不要再画基督的橄榄园 要画就画橄榄收获 画强暴的一团火 代替天上的老爷子 洗净生命 红头发的哥哥,喝完苦艾酒 你就开始点这把火吧 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