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诗歌08秋 里尔克 叶在坠落,如坠落自迢远, 似乎遥远的花园在天上凋残; 叶在坠落,带着否定的姿势。 夜夜坠落的,是沉重的地球, 从一切众星之中落入寂寞。 我们都在坠落。这只手坠落着。 看你的另一只手:在一切坠落中。 但仍然有一位,将这坠落 无限温柔地用双手接握。
诗歌07让这个人快乐吧 王小妮 黑夜很摇荡。 世界又变成 一棵发闷的大矮树。 路比雾还稀少。 我发现 我这走法 哪儿也不能到达。 事情紧密进入了夜间。 双手蜂群那样迷乱。 无数乌鸦 突然掉出云来。 真像预想的 你走以后 我将害怕每一片开阔地。 人多么全面 怕狭窄 然后又怕宽阔。 远草站拢到天边 柔人一样摆动。 四面都远。 四面都不呼吸。 没有你,我只能傻走 一直走出了大气。 里面,黑又冷 外面,不亮也不温暖。 谁能走近来? 谁能无限靠近我? 谁肯在泥泞时高举起人道? 我要黑夜另造一种太阳。 热的。 有八条灵活的手臂。 谁的手能为我而生? 谁能在这个晚上 让这个人哗哗快乐?
诗歌06你的第一句话是:光 里尔克 你的第一句话是:光: 就有了时间。而后你长久沉默。 你的第二句话变成了人,惶恐着, (话音里我们仍然昏暗), 你的面孔再一次陷入沉思。 我却并不想要你的第三句话。 我时常在夜里祷告:变成哑巴吧, 始终生长在手势里, 在梦中被灵催动, 将沉默沉重的总数 在额头与诸山上书写。 愿你成为避难所,迎对那 将无以言表之物逐出的愤怒。 夜幕已降临在乐园: 愿你成为带着号角的看守的人, 只被讲述,你吹号角的事。
诗歌05在西江 陈会玲 在西江的岸边我们辨认出 疍家的渔船。竹子延伸出去的 栈道,孩子们在平衡中冒险 我们只是站着,在更安全的堤坝 看瓦片打出童年苦练的水漂 游轮踱步江心,吐出的浪花是安静的 但风是固执的,它把远处祭拜的香灰 吹到我们身上。这是清明节的提醒 或者是信赖?我几乎要忘记 在陌生之地如何怀念熟悉之人 斜坡上,一大片的狗尾巴草刚刚长出 稚嫩的尾巴。它们疯狂,想要摇出 春天的画框。而我只想离开 只想不沉醉,任何一种风景或生活
诗歌04零度 李琬 我们送走一些死, 风却吹来太多无用之物。 远人和疾病,从陌生短信中 打听昨日。那是夏季,水的视力 还未变暗,我们刚上岸 烟草就变得潮湿,拯救被诘问的友谊。 而现在,你翻阅缺页的旧报刊, 仿佛减去了几分遗忘的艰辛。 你钻进大衣,用一颗纽扣缓释 傍晚七点钟的气温。 杂乱的自行车,像失去主人的思想 等待你灰色的辨认。 想想他,他们,还有历史的口吃。 风假装看不见我们的限度, 高处落满了枯萎,和虚荣。 多年后,这城市的夜晚 竟仍然像一段被慢慢翻译的疯狂…… 你感到必须拉上窗帘,提前消失。 短暂的真理从脱脂牛奶中溢出, 不过是为了让你继续写下 每一个健康的字,这最轻的罪行 令冬天颤抖。这时,窗外的光线开始 在一小块脏冰上呼喊,像寻找离开的方式。
诗歌03你跟我说说 张新颖 ——你跟我说说河边的事情 那片森林落光了叶子 所以听不到夏天的喧嚣和秋风里的低语 枝干出脱成黑瘦的线条 硬朗地分割 高远的晴空 底下密密麻麻的杂草枯死 林间空阔而安静 傍晚起了变化 树上丛集大群的鸟 嘈杂地鸣叫 兴奋 急切 不管不顾 而那个时候的光线是柔和的 柔和无边 有些茫然 河水也茫然 那个时候没有别的声音 ——你跟我说说你的事情 我发现黑暗不是慢慢降临 是突然 那个时刻 就在鸟鸣突然停住的瞬间 没有预兆 整齐地噤声 树林里更安静了 时间停滞 很久之后 有一只鸟粗噶地叫了两声 突兀 短促 没有回应 ——你跟我说说别的事情 那只鲁莽的鸟 或许 是冬天黑暗森林的沉默之心 我那么刺痛地感觉了一下 我点了一支烟 犹疑自己 想走出这片森林 还是 再待一小会儿 ——你跟我说说沉默之心
诗歌02光 黄灿然 那是初夏的傍晚,太阳已经落山, 但光还非常充沛,在辽阔的空中运动着, 我正在去将军澳的途中,小巴飞驰着, 小巴深陷的座位给我一个倾斜的角度, 我视野掠过一群群高楼,远的,近的, 在光的催化下高耸着,神圣、肃穆, 统统向天上望去,好像已忘了人间, 一种伟大的存在,倾听更高的召唤; 小巴飞驰着,电线杆向天上望去, 树木、铁丝网、围墙向天上望去, 一片片绿色向天上望去—— 像一个合唱团,合唱着一支听不见的浩瀚赞歌。 窗外汽车流动,道旁有人站着或走着, 篮球场有人在奔跑,但都不是作为人, 不是作为痛苦、忧烦、爱和恨的人, 而是在光的催化下,融入这大合唱, 像低音乐器轻奏着或被轻奏着…… 我已懒得去描述我作为人的那部分活动—— 我的灵魂倾听那大合唱,至今没有回来。
诗歌01一生就是这样在泪水中 黄灿然 一生就是这样在泪水中默默吞忍。 从黑暗中来,到白云中去, 从根茎里来却不能回泥土里去, 一生就是这样在时光中注满怨恨。 一生就是这样在时光中戕害自身。 在烟雾中思考,在思考中沉睡, 在处心积虑中使灵魂伤痕累累—— 一生就是这样在火光中寻找灰烬。 就是这样,用牙齿、用刺, 用一个工具挖掘一生的问题; 用回忆消愁,用前途截断退路, 用春天的枝叶遮住眼中的耻辱。 就是这样,把命运比作淤血, 把挫折当成病,把悲哀的债务还清; 就是这样发闷、发呆、发热, 发出痛哭的叹息并在痛苦中酝酿绝症。 一生就是这样在痛苦中模拟欢乐。 做砖、做瓦、做牛、做马, 做那被制度阻隔的团圆梦, 一生就是这样在诺言中迁徙漂泊。 一生就是这样在守望中舔起伤口。 对人冷漠,对己残酷, 对世界视若无睹,对花草不屑一顾, 一生就是这样在反省中拒绝悔悟。 就是这样,吃惊,然后镇静, 蠢蠢欲动然后打消念头, 猛地想起什么,又沮丧地被它逃走, 就是这样困顿、疑惑、脑筋僵硬。 就是这样建设、摧毁、不得安宁。 在挖掘中被淘汰,在吞忍中被戕害, 在碌碌无为中被迫离开—— 一生就是这样在迁徙漂泊中饱尝悲哀。 一生就是这样在爱与被爱中不能尽情地爱。 回忆一夜千金的温馨,把脑筋拧了又拧, 回忆稻田、麦浪、飞蛾,想一生是多么失败, 一生就是这样在饱尝挫折中积郁成病。 人就是这样,在泪水中结束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