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毛和荷西:沙漠中的饭店
三毛:“这时我们的婚礼才算真的完毕了,这就是我们结婚的经过。”第二天荷西来敲门时我正在睡午觉,因为来回提了一大桶淡水,累得很。已经五点半了。他进门就大叫:“快起来,我有东西送给你。”口气兴奋得很,手中抱着一个大盒子。 我光脚跳起来,赶快去抢盒子,一面叫着:“一定是花。” “沙漠里哪里变得出花来嘛!真是。”他有点失望我猜不中。 我赶紧打开盒子,撕掉乱七八糟包着的废纸。哗!露出两个骷髅的眼睛来,我将这个意外的礼物用力拉出来,再一看,原来是一副骆驼的头骨,惨白的骨头很完整地合在一起,一大排牙齿正龇牙咧嘴地对着我,眼睛是两个大黑洞。 我太兴奋了,这个东西真是送到我心里去了。我将它放在书架上,口里啧啧赞叹:“唉,真豪华,真豪华。”荷西不愧是我的知音。“哪里搞来的?”我问他。 “去找的啊!沙漠里快走死了,找到这一副完整的,我知道你会喜欢。”他很得意。这真是最好的结婚礼物。 “快点去换衣服,要来不及了。”荷西看看表开始催我。 我有许多好看的衣服,但是平日很少穿。我伸头去看了一下荷西,他穿了一件深蓝的衬衫,大胡子也修剪了一下。好,我也穿蓝色的。我找了一件淡蓝细麻布的长衣服。虽然不是新的,但是它自有一种朴实优雅的风味。鞋子仍是一双凉鞋,头发放下来,戴了一顶草编的阔边帽子,没有花,去厨房拿了一把香菜别在帽子上,没有用皮包,两手空空的。荷西打量了我一下:“很好,田园风味,这么简单反而好看。” 于是我们锁了门,就走进沙漠里去。 由我住的地方到小镇上快要四十分钟,没有车,只好走路去。漫漫的黄沙,无边而庞大的天空下,只有我们两个渺小的身影在走着,四周寂寥得很。沙漠,在这个时候真是美丽极了。 “你也许是第一个走路结婚的新娘。”荷西说。 “我倒是想骑匹骆驼呼啸着奔到镇上去,你想那气势有多雄壮,可惜得很。”我感叹着不能骑骆驼。 还没走到法院,就听见有人说:“来了,来了。”一个不认识的人跳上来照相。我吓了一跳,问荷西:“你叫人来拍照?”“没有啊,大概是法院的。”他突然紧张起来。 走到楼上一看,法院的人都穿了西装,打了领带,比较之下荷西好似是个来看热闹的人。 “完了,荷西,他们弄得那么正式,神经嘛!”我生平最怕装模作样的仪式,这下逃不掉了。 “忍一下,马上就可以结完婚的。”荷西安慰我。 秘书先生穿了黑色的西装,打了一个丝领结。“来,来,走这边。”他居然不给我擦一下脸上流下来的汗,就拉着我进礼堂。再一看,小小的礼堂里全是熟人,大家都笑眯眯的,望着荷西和我。天啊!怎么都会知道的。 法官很年轻,跟我们差不多大,穿了一件黑色缎子的法衣。 “坐这儿,请坐下。”我们像木偶一样被人摆布着。荷西的汗都流到胡子上了。 我们坐定了,秘书先生开始讲话:“在西班牙法律之下,你们婚后有三点要遵守。现在我来念一下,第一:结婚后双方必须住在一起——” 我一听,这一条简直是废话嘛!滑天下之大稽,那时我一个人开始闷笑起来,以后他说什么,我完全没有听见。后来,我听见法官叫我的名字——“三毛女士”。我赶快回答他:“什么?”那些观礼的人都笑起来。“请站起来。”我慢慢地站起来。“荷西先生,请你也站起来。”真噜苏,为什么不说:“请你们都站起来。”也好省些时间受苦。 这时我突然发觉,这个年轻的法官拿纸的手在发抖,我轻轻碰了一下荷西叫他看。这里沙漠法院第一次有人公证结婚,法官比我们还紧张。 “三毛,你愿意做荷西的妻子吗?”法官问我。我知道应该回答——“是。”不晓得怎么的却回答了——“好!”法官笑起来了。又问荷西,他大声说:“是。”我们两人都回答了问题,法官却好似不知下一步该说什么好,于是我们三人都静静地站着,最后法官突然说:“好了,你们结婚了,恭喜,恭喜。” 我一听这拘束的仪式结束了,人马上活泼起来,将帽子一把拉下来当扇子扇。许多人上来与我们握手,秘书老先生特别高兴,好似是我们的家长似的。突然有人说:“咦,你们的戒指呢?”我想:对啦!戒指呢?转身找荷西,他已在走廊上了,我叫他:“喂,戒指带来没有?”荷西很高兴,大声回答我:“在这里。”然后他将他的一个拿出来,往自己手上一套,就去追法官了,口里叫着:“法官,我的户口名簿!我要户口名簿!”他完全忘了也要给我戴戒指。 结好婚了,沙漠里没有一家像样的饭店,我们也没有请客的预算,人都散了,只有我们两个不知做什么才好。 “我们去国家旅馆住一天好不好?”荷西问我。 “我情愿回家自己做饭吃,住一天那种旅馆我们可以买一星期的菜。”我不主张浪费。 于是我们又经过沙地回家去。 锁着的门外放着一个大蛋糕,我们开门进去,将蛋糕的盒子拿掉,落下一张纸条来——新婚快乐——合送的是荷西的很多同事。我非常感动,沙漠里有新鲜奶油蛋糕吃真是太幸福了。更可贵的是蛋糕上居然有一对穿着礼服的新人,着白纱的新娘眼睛还会一开一闭。我童心大发,一把将两个娃娃拔起来,一面大叫:“娃娃是我的。”荷西说:“本来就是你的嘛!我难道还抢这个。”于是他切了一块蛋糕给我吃,一面替我补戴戒指,这时我们的婚礼才算真的完毕了。这就是我结婚的经过。
荷西:“真的是明天?明天我们就要结婚了!”三个月很快地过去了。荷西在这段时间内努力赚钱,同时动手做家具,另外将他的东西每天搬一些来我的住处。我则背了背包和相机,跑了许多游牧民族的帐篷,看了许多不同而多彩的奇异风俗,写下了笔记,整理了幻灯片,也交了许多撒哈拉威朋友,甚至开始学阿拉伯文。日子过得有收获而愉快。 当然,我们最积极的是在申请一张张结婚需要的文件,这件事最烦人,现在回想起来都要发高烧。 天热了,我因为住的地方没有门牌,所以在邮局租了一个信箱,每天都要走一小时左右去镇上看信。来了三个月,这个小镇上的人大半都认识了,尤其是邮局和法院,因为我天天去跑,都成朋友了。 那天我又坐在法院里面,天热得像火烧似的令人受不了。秘书先生对我说:“好,最后马德里公告也结束了,你们可以结婚了。” “真的?”我简直不能相信这场文件大战已结束了。 “我替你们安排好了日子。”秘书笑眯眯地说。 “什么时候?”我赶紧问他。 “明天下午六点钟。” “明天?你说明天?”我口气好似不太相信,也不开心。 秘书老先生有点生气,好似我是个不知感激的人一样。他说:“荷西当初不是说要快,要快?” “是的,谢谢你,明天我们来。”我梦游似的走下楼,坐在楼下邮局的石阶上,望着沙漠发呆。 这时我看到荷西公司的司机正开吉普车经过,我赶快跑上去叫住他:“穆罕莫德沙里,你去公司吗?替我带口信给荷西,请告诉他,他明天跟我结婚,叫他下了班来镇上。” 穆罕莫德沙里抓抓头,奇怪地问我:“难道荷西先生今天不知道明天自己要结婚?” 我大声回答他:“他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司机听了看着我,露出好怕的样子,将车子歪歪扭扭地开走了。我才发觉又讲错话了,他一定以为我等结婚等疯了。 荷西没有等下班,他一下就飞车来了。“真的是明天?”他不相信,一面进门一面问。 “是真的,走,我们去打电报回家。”我拉了他又出门去。 “对不起,临时通知你们,我们事先也不知道明天结婚,请原谅——”荷西的电报长得像写信。 我呢,用父亲的电报挂号,再写:“明天结婚三毛。”才几个字。我知道父母收到电报不知要多么安慰和高兴,多年来令他们受苦受难的就是我这个浪子。我是很对不起他们的。 “喂,明天你穿什么?”荷西问我。 “还不知道,随便穿穿。”我仍在想。 “我忘了请假,明天还得上班。”荷西口气有点懊恼。 “去嘛,反正下午六点才结婚,你早下班一小时正好赶回来。”我想当天结婚的人也可以去上班嘛。 “现在我们做什么?电报已经发了。”他那天显得呆呆的。 “回去做家具,桌子还没钉好。我的窗帘也还差一半。”我真想不出荷西为什么好似有点失常。 “结婚前一晚还要做工吗?”看情形他想提早庆祝,偷懒嘛。 “那你想做什么?”我问他。 “想带你去看电影,明天你就不是我女朋友了。” 于是我们跑去唯一的一家五流沙漠电影院看了一场好片子《希腊左巴》,算做跟单身的日子告别。
三毛:我与荷西结婚前的准备去年冬天的一个清晨,荷西和我坐在马德里的公园里。那天的气候非常寒冷,我将自己由眼睛以下都盖在大衣下面,只伸出一只手来丢面包屑喂麻雀。荷西穿了一件旧的厚夹克,正在看一本航海的书。 “三毛,你明年有什么大计划?”他问我。 “没什么特别的,过完复活节以后想去非洲。” “摩洛哥吗?你不是去过了?”他又问我。 “去过的是阿尔及利亚,明年想去的是撒哈拉沙漠。” 荷西有一个很大的优点,任何三毛所做的事情,在别人看来也许是疯狂的行为,在他看来却是理所当然的。所以跟他在一起也是很愉快的事。 “你呢?”我问他。 “我夏天要去航海,好不容易念书、服兵役,都告一个段落了。”他将手举起来放在颈子后面。 “船呢?”我知道他要一条小船已经好久了。 “黑稣父亲有条帆船借我们,明年去希腊爱琴海,潜水去。” 我相信荷西,他过去说出来的事总是做到的。 “你去撒哈拉预备住多久?去做什么?” “总得住个半年一年吧!我要认识沙漠。”这个心愿是我自小念地理以后就有的了。 “我们六个人去航海,将你也算进去了,八月赶得回来吗?” 我将大衣从鼻子上拉下来,很兴奋地看着他。“我不懂船上的事,你派我什么工作?”口气非常高兴。 “你做厨子兼摄影师,另外我的钱给你管,干不干?” “当然是想参加的,只怕八月还在沙漠里回不来,怎么才好?我两件事都想做。”真想又捉鱼又吃熊掌。 荷西有点不高兴,大声叫:“认识那么久了,你总是东奔西跑,好不容易我服完兵役了,你又要单独走,什么时候才可以跟你在一起?” 荷西一向很少抱怨我的,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一面将面包屑用力撒到远处去,被他一大声说话,麻雀都吓飞了。 “你真的坚持要去沙漠?”他又问我一次。 我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我很清楚自己要做的事。 “好。”他负气地说了这个字,就又去看书了。荷西平时话很多,烦人得很,但真有事情他就决不讲话。 想不到今年二月初,荷西不声不响申请到一个工作(就正对着撒哈拉沙漠去找事),他卷卷行李,却比我先到非洲去了。 我写信告诉他:“你实在不必为了我去沙漠里受苦,况且我就是去了,大半时间也会在各处旅行,无法常常见到你——” 荷西回信给我:“我想得很清楚,要留住你在我身边,只有跟你结婚,要不然我的心永远不能减去这份痛楚的感觉。我们夏天结婚好吗?”信虽然很平实,但是我却看了快十遍,然后将信塞在长裤口袋里,到街上去散步了一个晚上,回来就决定了。 今年四月中旬,我收拾了自己的东西,退掉马德里的房子,也到西属撒哈拉沙漠里来了。当时荷西住在他工作的公司的宿舍里,我住在小镇阿雍,两地相隔来回也快一百里路,但是荷西天天来看我。 “好,现在可以结婚了。”他很高兴,容光焕发。 “现在不行,给我三个月的时间,我各处去看看,等我回来了我们再结婚。”我当时正在找机会由撒哈拉威(意思就是沙漠里的居民)带我一路经过大漠到西非去。 “这个我答应你,但总得去法院问问手续,你又加上要入籍的问题。”我们讲好婚后我两个国籍。 于是我们一同去当地法院问问怎么结婚。秘书是一位头发全白了的西班牙先生,他说:“要结婚吗?唉,我们还没办过,你们晓得此地撒哈拉威结婚是他们自己风俗。我来翻翻法律书看——”他一面看书又一面说,“公证结婚,啊,在这里——这个啊,要出生证明,单身证明,居留证明,法院公告证明……这位小姐的文件要由贵国出,再由贵国驻葡公使馆翻译证明,证明完了再转西班牙驻葡领事馆公证,再经西班牙外交部,再转来此地审核,审核完毕我们就公告十五天,然后再送马德里你们过去户籍所在地法院公告……” 我生平最不喜欢填表格办手续,听秘书先生那么一念,先就烦起来了,轻轻地对荷西说:“你看,手续太多了,那么烦,我们还要结婚吗?” “要。你现在不要说话嘛!”他很紧张。接着他问秘书先生:“请问大概多久我们可以结婚?” “咦,要问你们自己啊!文件齐了就可公告,两个地方公告就得一个月,另外文件寄来寄去嘛——我看三个月可以了。”秘书慢吞吞地将书合起来。 荷西一听很急,他擦了一下汗,结结巴巴地对秘书先生说:“请您帮忙,不能快些吗?我想越快结婚越好,我们不能等——” 这时秘书先生将书往架子上一放,一面飞快地瞄了我的腰部一眼。我很敏感,马上知道他误会荷西的话了,赶快说:“秘书先生,我快慢都不要紧,有问题的是他。”一讲完发觉这话更不伦不类,赶快住口。 荷西用力扭我的手指,一面对秘书先生说:“谢谢,谢谢,我们这就去办,再见,再见。”讲完了,拉着我飞云似的奔下法院三楼,我一面跑一面咯咯笑个不停,到了法院外面我们才停住不跑了。 “什么我有问题,你讲什么嘛!难道我怀孕了。”荷西气得大叫。我笑得不能回答他。
三毛:我避开无事时过分热络的友谊,这使我少些负担和承诺。我不吃油腻的东西,我不过饱,这使我的身体清洁。 我不做不可及的梦,这使我的睡眠安恬。 我不穿高跟鞋折磨我的脚,这使我的步子更加悠闲安稳。 我不跟潮流走,这使我的衣服永远长新。 我不耻于活动四肢,这使我健康敏捷。 我避开无事时过分热络的友谊,这使我少些负担和承诺。 我不多说无谓的闲言,这使我觉得清畅。 我尽可能不去缅怀往事,因为来时的路不可能回头。 我当心的去爱别人,因为比较不会泛滥。 我爱哭的时候便哭,想笑的时候便笑,只要这一切出于自然。 我不求深刻,只求简单。
三毛写给不快乐的女孩,无数次治愈了我。不快乐的女孩: 从你短短的自我介绍中,看来十分惊心,二十几岁正当年轻,居然一连串的用了—最低层、贫乏、黯淡、自卑、平凡、卑微、能力有限,这许多不正确的定义来形容自己。 以我个人的经验来说,我也反复地思索过许多次,生命的意义和最终目的到底是什么,目前我的答案只有一个,很简单的一个,那便是“寻求真正的自由“然后享受生命。 不快乐的女孩,你的心灵并不自由,对不对?当然,我也没有做到绝对的超越,可是,如你信中所写的那些字句,我已不再用在自己身上了,虽然我们比较起来还是差不多。 如果我是你,第一步要做的事是加重对自我的期许与看重,将信中那一串又一串自卑的字句从生命中一把扫除,再也不看轻自己。 你有一个正当的职业,租得起一间房屋,容貌不差,懂得在上下班之余更进一步探索生命的意义,这都是很优美的事情,为何觉得自己卑微呢?你觉得卑微是因为没有用自己的主观眼光看自己,而用了社会一般的功利主义的眼光,这是十分遗憾的。 一个不懂得欣赏自己的人,是难以快乐的。 当然,由你的来信中,很容易想见你部分的心情,你的表达能力并不弱,由你的文字中,明明白白可以看见一个都市单身女子对于生命的无可奈何与悲哀,这种无可奈何,并不浮浅,是值得看重的。 很实际的来说,不谈空幻的方法,如果我住在你所谓的“斗室“里,如果是我,第一件会做的事情就是布置我的房间。我会将房间刷成明亮的白色,在窗上做一个美丽的窗帘,在床头放一个普通的小收音机,在墙角做一个书架,给灯泡换一个温暖而温馨的灯罩,然后去花市仔细地挑几盆看了悦目的盆景放在房间的窗口。如果仍有余钱,我会去买几张名画的复制品—海报似的那种。将它挂在墙上…这么弄一下,以我的估价,是不会超过4000台币的。当然,除了收音机以外,一切自己动手做,就省去了工匠费用,而且生活也会有趣得多。 房间布置得美丽,是享受生命,改变心情的第一步,在我来说,它不再是斗室了。然后,当我发薪水时—如果我是你,我要用极少的钱给自己买一件美丽又实用的衣服。如果我觉得心情不够开朗,我很可能去一家美发店,花100台币修剪一下终年不变的发型,换一个样子给自己耳目一新的快乐。我会在又发薪水的下一个月,为自己挑几样淡色的化妆品或者再买一双新鞋。 你看,如果我是你,我慢慢地在变了。 我去上上课,也许能交到一些朋友,我的小房间既然那么美丽,那么也许偶尔可以来请朋友坐坐,谈谈各自的生活或梦想。 慢慢的,我不再那么自卑了,我勇敢接触善良而又有品德的人(这种人在社会上仍有许多),我会发觉,原来大家都很平凡可是优美,正如自己一样。我更会发觉,原来一个美丽的生活,并不需要太多的金钱便可以达到。我的生活一点点丰富起来,自得其乐都来不及,还想那么多吗? 如果我是你,我不会再等三毛出新书,我自己写札记,写给自己欣赏,我慢慢地会发觉,我自己写的东西也有风格和趣味,我真是个可爱的女人。 不快乐的女孩子,请你要行动呀!不要依赖他人给你的快乐。你先去将房间布置起来,勉励自己去做,会发觉,事情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难而且兴趣是可以寻求的,东试试西试试,只要心中认定喜欢的,便可以去培养它,成下班之后的消遣。 可是,我仍觉得在这世界上,最深的快乐,是帮助他人,而不只是在自我的世界里享受—当然,享受自我生命也是很重要的,你先将自己假想为他人帮助自己建立起信心,下决心改变一下目前的生活方式,把自己弄得活泼起来,不要任凭生命再做赔本的流逝和伤感,起码你得试一下,好不好? 享受生命的方法很多很多,问题是你一定要有行动,空想是不行的,下次给我写信时,署名“快乐的女孩“,将那个”不“字删掉,好吗? 你的朋友 三毛 上
三毛:《我爱一切的花》其实我并不爱花圃,爱的是旷野上随着季节变化而生息的野花和那微风吹过大地时的感动《我爱一切的花》 我爱一切的花朵。在任何一个千红万紫的花摊上,各色花朵的壮丽交杂,成了都市中最美的点缀。 其实我并不爱花圃,爱的是旷野上随着季节变化而生息的野花和那微风吹过大地时的感动。 生活在都市里的人,迫不得已在花市中捧些花回家。对于离开泥土的鲜花,总是对它们产生一种疼惜又抱歉的心理,可还是要买的。这种对花的抱歉和喜悦,总也不能过分去分析。 在所有的花朵中,如果要说“最爱”,我选择一切白色的花。而白色的花中,我最爱野姜花和百合——长梗的。 许多年前,我尚在大西洋的小岛上过日子。那时,经济拮据,丈夫失业快一年了。我在家中种菜,屋子里插的是一人高的枯枝和芒草,那种东西,艺术品位高,并不差的。我不买花。 有一日,丈夫和我打开邮箱,又是一封求职被拒的回信。那一阵,其实并没有山穷水尽,粗茶淡饭的日子过得没有悲伤,可是一切维持生命之外的物质享受,已不敢奢求。那是一种恐惧,眼看存款一日日减少,心里怕得失去了安全感。这种情况只有经历过失业的人才能明白。 我们眼看求职再一次受挫,没有说什么,去了大菜场,买了些最便宜的冷冻排骨和矿泉水,就出来了。 不知怎么一疏忽,丈夫不见了,我站在大街上等,心事重重的。一会儿,丈夫回来了,手里捧着一小束百合花,兴冲冲地递给我,说:“百合上市了。” 那一瞬间,我突然失了理智,向丈夫大叫起来:“什么时候了?什么经济能力?你有没有分寸,还去买花?!”说着我把那束花“啪”一下丢到地上,转身就跑。在举步的一刹那,其实我已经后悔了。我回头,看见丈夫呆了一两秒钟,然后弯下身,把那些撒在地上的花,慢慢拾了起来。 我向他奔过去,喊着:“荷西,对不起。”我扑上去抱他,他用手围着我的背,紧了一紧,我们对视,我发觉丈夫的眼眶红了。 回到家里,把那孤零零的三五朵百合花放在水瓶里,我好像看见了丈夫的苦心。他何尝不想买上一大缸百合,可口袋里的钱不敢挥霍。毕竟,就算是一小束,也是他的爱情。 那一次,是我的浮浅和急躁伤害了他。之后我们再没有提过这件事。四年以后,我去给丈夫上坟,进了花店,我跟卖花的姑娘说:“这五桶满满的花,我全买下,不要担心价钱。” 坐在满布鲜花的坟上,我盯住那一大片花色和黄土,眼睛干干的。 以后,凡是百合花上市的季节,我总是站在花摊前发呆。 一个清晨,我去了花市,买下了数百朵百合,在那间房中摆满了它们。在那清幽的夜晚,我打开家里所有的窗和门,坐在黑暗中,静静地让微风吹动那百合的气息。 那是丈夫逝去七年之后。又是百合花开的季节了,看见它们,我就仿佛看见了当年丈夫弯腰从地上拾花的景象。没有泪,而我的胃,开始抽痛起来。
这个世上不会再出现第二个荷西
三毛:《梦里花落知多少》:是的,荷西是永远的睡下去了
三毛:我最喜欢别人将我看成傻瓜。《人》 我最喜欢别人将我看成傻瓜。 这样与人相处起来就方便多了。 我不劝任何人任何事。 其实,每一个人对自己的作为只是假糊涂而已。 对待一个恶人退让,结果使他得寸进尺。 对待一个傻子夸奖,结果使他得意忘形。 世界上最公平的美事在于; 聪明人洋洋自得。 糊涂人也不认为自己差到哪去。 社会上最不公平的看法就是, 摆在眼前一个自私自利,毫无道德两只, 随时随出麻烦别人,占尽一切便宜的小人。 一般只将这类人称为——“不懂事”。 而对待一个胸襟宽厚,善待他人, 凡是瑞让,况且心存悲悯,乐于助人的真诚君子, 一般人说起来只得一句—— 这个人嘛!不过是会做人而已。 “平凡人”和“枯燥人 绝对是两种人。 打扮枯燥人都夸说, 自己平平凡凡。 最令人惧怕的一类人,在于性格的不明显。 在这件模糊的外衣下, 隐藏着的内在人格又是什么呢? 好邻居重要, 好亲戚也重要。 将亲戚请来做邻居, 往往亲戚和邻居都成为了仇人。 化妆有助气色,无助气质。 有家产和有家教没有太大关系。 从容不迫的举止, 比起咄咄逼人的态度, 更能令人心折。 认清冷暖正如花谢花开, 不如将这种仙子昂,想成波异常必然的季节。 如果我们能够做得到将丈夫当成好朋友, 将好朋友看成手足,将手足当成自己真正的手和脚, 将子女看成父母,将父母看成心爱的子女...... 这些人际关系,可能不是目前的这个局面了。 问题出在哪:谁会这么颠三倒四地去做傻瓜? 做过上千次人性试验之后, 对于任何一次必然重演的失败,都抱着一种信念—— 起码这个试验又做了一次。 婴儿诞生, 一般人并不知晓婴儿的未来,可是都说—— 恭喜!恭喜! 某人死了, 一般人也不明白死后的世界,却说—— 可惜可惜!
飞碟真的出现了!于是,当天晚上我跟巴新他们一群小家伙,走了快两小时,到了完全没有一点灯火的沙地里伏着。四周是漆黑一片,星星冷得像钻石一样发出寒光,风吹在脸上,像被打了耳光似的痛。我将缠头巾拉上来,包住鼻子,只有眼睛在外面。等得都快冻僵了,巴新忽然打了我一下。 “嘘,别动,你听。” 呜,呜,呜,如马达一样一抽一抽的声音,四面八方传来。“看不见!”我大叫。 “嘘,别叫。”巴新用手一指,不远处,高高的天空上,有一个橘红色发光的飞行物缓缓飞过来。这时,我虽然专心地看着那个飞行体,人却紧张得指甲都掐到沙地里去了。那个怪东西,飞了一圈走了,我喘了口大气,它又慢慢地低飞过来了。 这时,我只想它快快地走,别说捉外星人了,别给它捉走已是大幸。那个东西没有下降,我软了半天不会动,那么冷,却流了一身汗。 回来时,天已大亮,我站在自家门口,将头巾、外套脱下来还给巴新。正好做警察的房东回来。 “咦,你们去哪里?” 巴新一看见父亲,如小狗一般夹了尾巴逃进去。 “回来啦!去看飞碟。”我回答房东。 “这个小孩子骗你,你也去。” 我想了一下,告诉房东:“倒是真的,那个橘红色慢慢飞的东西,不是飞机,很慢,很低。” 房东沉思了一下,对我说:“很多人看见,夜间常常来,许多年啦!解释不出是什么。” 说得我又是一惊:“难道你也相信我刚刚看见的东西?” “小姐,我相信真主,但是那个东西在沙漠的天空,确是存在的。” 我虽然冻了一夜,但是却久久无法入睡。
捉外星人去!捉外星人去! 那天开着门洗衣服,房东的山羊跑进来,吃掉了我唯一用淡水种出来的一棵花。花是没有,但是,两片绿色的叶子却长得很有生意,山羊一口就给吃掉了。我追出去打,又摔了一跤。当时气极了,跑去隔壁骂房东的儿子。 “你们的山羊,把我种的叶子吃掉了。” 房东的儿子是老大,十五岁了,大模大样地问我:“吃了几片?” “总共只长了两片,全吃了。” “两片叶子还用得着生气,不值得嘛!” “什么?你忘了这是撒哈拉,寸草不生,我的花……” “不必讲你的花了,你今天晚上做什么?” “不做什么。”想想真没事。 “我跟几个朋友去捉外星人,你去不去?” “飞碟?你说飞碟降落?”我的好奇心又来了。 “就是那个东西。” “回教徒不可骗人,小孩子。” 他用手发誓,真的有。“今晚没有月光,可能会来。” “我去!我去!”我赶紧说,又怕又兴奋,“要捉的哦?” “好嘛!一出来我们就去捉。不过你得穿男装,穿此地人的男装。我可不要带女人去。” “随便你,借我一件缠头巾,还要件厚外套。”
爸爸才知道我几岁?
军团司令浇冷水我谢了他出来,心情很沉重,我知道自己的行为,确是有些自不量力,但是,我不能就此放弃。我是个十分顽固的人。
一只手挥到了红海很多次,我问自己,为什么非要留下来不可?为什么要一个人单身来到这个被世界早遗忘了的角落?而问题是没有答案的,我仍然一天一天地住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