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阿勒泰 (李娟 著) 35-蝴蝶路【完】蝴蝶路 蝴蝶成群聚集在路上,我们的汽车开过,一片一片地碾过。我不敢回头看碾过的地方会是什么样子。我始终看着前方。前方雪白的蝴蝶成片聚积着,竖起千万双颤抖的翅膀。道路被装点得雪白灿烂,并且像海洋一般动荡。汽车开过的时候,大地一定在震撼,栖在大地上的蝴蝶一定会有强烈的感知。但是,又是怎样一种更为强烈的感知支配着它们?当汽车开过,仅有寥寥的几只忽闪忽闪飞起来,停在稍远的地方。更多的蝴蝶仍在原地一片一片地颤抖,痴迷而狂热,像迎接一个巨大的幸福那样去迎接巨大的灾难。——汽车终于开过去了。 而前方又是成片的蝴蝶。 我们由蝴蝶的道路迎接,走进深山。从此迎接我们的是更为澎湃的山野。山野轻易地将我们陷落到不可自拔的境地。所到之处,一抬头就倒压下来的强烈风景逼我们一步步后退,但身后的万丈深渊却又迫使我们不得不在每一次的巨大惊恐面前向这惊恐再迈进一步。海洋的广阔不是让去畅游的,而是让人去挣扎的啊……雪白的蝴蝶,在这山野四处曼舞,像在激流中一般左突右闪,像被撕碎的一群,被随手扬弃的一群。这种蝴蝶不美,不大,两片翅子雪白干净。它们纷纷扬扬成群动荡在深密的草丛中,又像是一片梦中的语言。又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无休止地经过这片草滩,惊扰着它们。 我们穿过蝴蝶丛走进森林。世界猛地浓暗下来。森林里面的每一块石头、每一只鸟儿都生长着树叶。所到之处,昆虫四散而去,寂静四聚而来。我们陷入一片幽暗恍惚的地方,而另一片更为幽暗迷茫的地方已经在下一步等着了。我们停住,我们迷了路。 这时,一只白色的蝴蝶从什么的深处,翩跹而来……这蝴蝶的道路,铺在这山野秘密之处的边缘。虽然是路,却是阻止我们前来的路,一只又一只,用沉默,用死亡之前的暂生,用翅子的颤抖,用我们这样的生命永不理解的象征。我们的汽车碾了过去。同时,我们的汽车还把什么也一并碾了过去? “蝴蝶栖在路上,”一个老人说:“那么暴风雨和冷空气即将来临。” 但我们来临了。 我们跋涉山野,蝴蝶如碎屑般在身边随风飘舞,仿佛就是刚才被我们碾烂的残渣。又仿佛是刚才那群中了魔般的生命脱窍的魂魄。但不能称之为“精灵”,因为它们黯淡、纷乱,不能支配这山野的任何一处奇迹。它们残梦一般飘飞在山野旁,而山野浩荡啊!是不是正是山野这种惊心动魄的力量才浮起了、沸腾了、撼动了这些轻薄得如灵感中多余的语言一般的生灵? 我们却什么也不能惊起。我们只能开车从上面碾过,碾过,一无所知地碾过……只能碾过而已。蝴蝶的路,盛大,雪白,隆重。本该由另外的什么去踏上的?我们在这山野中多么渺小,多么无知。
我的阿勒泰 (李娟 著) 34-森林森林 我们在森林里循着声音找到一只啄木鸟。 森林里荡漾的气息是海的气息——亿万支澎湃的细流汇成了它的平静与沉寂。我们走在其中,根本是陷在其中。上不见天日,下不辨东西。此间万物都在被压抑,都在挣扎,在爆发,在有光线的地方纷纷伸出手臂,在最暗处一一倒下。脚下厚厚的苔藓浓裹的汁水,是这空间中所有透明黏稠的事物一层一层液化而成的沉淀。我踩上去一脚,瞬间陷入深渊。 这森林,用一个没有尽头的地方等候着我们。隔着千重枝叶,目不转睛地注视我们的一举一动。我们迷路了,我们背靠着一棵巨大的朽木喘息。然后安静,直到沉静。森林开始用一分钟向我们展示一万年。我们站起身继续向前。忽有遥远的叩门声如心脏搏动般一声声传来,并且一声声让一切沉下去,寂下去。我们回头望向那处,仓促间绊了一跤。等踉跄着站起身来,恍恍惚惚什么都乱了。血脉搏动与视线混淆在一起,触觉与味觉难舍难分,疼痛逼入了呼吸。我们想哭出声来,结果却是迈出了一步……回忆与狂想缭绕着手指,攀行与摸索一寸一寸蚁动在腑脏……不能停止,不能左右自己。巨大的孤独从我们脸庞抚摸到心灵——我看着这森林,惧骇深处全是忧伤。我想到了故乡。又想起了其实我没有故乡……我们这是闯入了谁的命运?陷入了谁的痛苦……环顾四周,发现这四下里居然只剩我一人,不知什么时候走散了。 我大声喊着妈妈。我的声音四处穿梭,寻找,再空空地回来。回到我面前问我:“妈妈?”我跑了起来,躬着身子,在枝条下、灌木丛中飞快穿行。头发和裸露的手臂被挂痛的感觉从远处暧昧不清地传来。那痛感更像是谁努着嘴唇向脑子里呵气。我加快了步子。我已经想象到自己四肢布满伤痕地走出森林的情景……那时阳光普照,我却丢失了我的母亲……我扒开一丛灌木跳下去。爬起来,一抬头,妈妈正站在不远的空地上,看着我,竖一根食指在唇前。 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们就渴望有一天能够找到这森林的精灵。但是我们知道,在很久很久以后我们仍然还得这样平凡地生活。当我们站在河边的沼泽上,遥望横亘在眼前的绿得发黑的森林蜿蜒到天边。 我们想,这自然界中恐怕再也没有什么力量会比森林更为强大吧?只有森林蕴藏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只有森林是天地间最饥渴、最庞大的火种。它在自己的梦中是一片火海,它醒来就灼灼看着在梦中已经被它毁去的世界。它四季长青,它没有迸出火焰却迸发出簇簇四射的枝条。它死去后仍没有忘记留下一片片橘黄,赭红——全是被焚烧后才会呈现的颜色。枯枝败叶的最后一笔激情便是极端的枯干凋残,便是等待,更为无边无际的等待。 我们湿漉漉地走出森林,像是在大海中被浪潮推上沙滩。我们筋疲力尽。我们最爱的那首歌,那首热烈、尖亢、激越的歌,它什么也没能点燃,它一出口便被打湿透,一句一句地越来越沉重,一句一句坠落。我们只唱出一句,就忍不住泪水长流。妈妈……我们的歌声多么单薄,而世界多么盛大……这森林是火焰与海洋交汇的产物,是被天空抛弃的那一部分。——当火焰与海洋交汇,排山倒海,激烈壮阔,相互毁灭。天空便清悠悠地冉冉升起,以音乐的神情静止在我们抬头终日寻找的地方。而那些剩下的残骸渣滓,便绝望地留在大地上,向上方伸展着手臂,努力地想要够着什么……直到长到一棵树那样的高度,便开始凋零。 我们在说这森林。说了海洋又说火焰,惟独没有说这森林中一棵平凡的树木。于是我们离开时,它便在我们身后轰然倒塌。妈妈……这是这森林所能制造出的最大声响。这一声响彻山野后,剩下广袤的寂静。这一声不同于山风林籁的任何一声。这一声只喊一声,终生只喊一声。这一声之后,广袤的寂静剩下“笃、笃、笃”叩门的声音。妈妈,那又是哪一棵树呢?我们找不到。我们找到的时候,森林将它的咫尺之遥隐藏到千里之外。 我们在森林里目送一只啄木鸟远去。
我的阿勒泰 (李娟 著) 33-补鞋能补出的幸福补鞋能补出的幸福 我妈进城看到市场里补鞋子的生意怪好,也想干。可别人说干这行得先当徒弟,至少得跟师一年。她一天也不愿意跟,说:“那还用学吗?看一看就会了呗!”于是跑到乌鲁木齐把补鞋的全套工具搬回了家,往那儿一放一整个冬天,没法启动——她嫌人家鞋子臭。 还是我叔叔厉害,他不怕臭。而且他才是真正的无师自通,在把我们全家人的每一双鞋子都钉上鞋掌后,就自认实践到位、功夫到家了,张罗张罗领了执照开了张。可怜的喀吾图老乡们不明真相,看他头发那么白,以为是老师傅,信任得不得了,纷纷把鞋子送来供他练习。看他煞有介事、丁丁当当地又敲又砸,一点都不敢怀疑。于是这么着混了一个多月,零花钱赚了几个不说,对补鞋,还真摸索出了那么一套经验来。于是我妈又踌躇满志准备再去一趟乌鲁木齐,再买一批皮渣、鞋跟、鞋底、鞋掌、麻线、拉链……回来,要像模像样大干一场。她想让我去提这趟货,我才不干呢!一个女孩,扛个破麻袋,左手拎一串鞋底子,脖子上还挂几卷麻线,走在乌鲁木齐大街上,未免有些……反正我一开始就反对补鞋子,嫌丢人。 而对我叔叔来说,最丢人的事莫过于别人把补好的鞋子又拿来返修。好在村子小,人情浓,就算干得不令人满意,大部分顾客也不好意思明说,照样付了钱谢了又谢,拿回家自己悄悄想法子修改。哪怕是连我叔叔自己都看不过去的某些作品,也能被面不改色地穿走。 至于第二丢人的,则是手脚太慢。这个也不知被我妈唠叨过多少遍了,可就是没法提速。要知道我和我妈都是急性子,眼瞅着他老人家左手捏着鞋子,右手持锥子,抖啊抖啊抖啊,瞄半天终于瞄准了,修表似的将锥子一点一点小心翼翼扎进皮子,在皮子另一面摸索半天才准确地套上底线。然后再修表似的颤着手指从皮面上钩过线来,拉拉紧,拽了又拽,精细地把线圈扩大到合适的半径,再颤悠悠把锥尖瞄准线圈,抖啊抖啊抖啊地伸进去……这边把面线抖啊抖啊抖啊地套上,再抖啊抖啊抖啊拉进底线线圈……一不小心手一歪,线滑了出来,只好抖啊抖啊重新瞄准……我们俩在旁边看得急得没办法!我妈实在看不下去了,索性抢过鞋子,三下五除二就系上了一针,干净利索地作了个示范,然后又快快地扔了鞋子跑去洗手。老实说,她要是干这一行保准是个人才。 推开我家商店门一看,满房子都是拎着破鞋子等着补的人,一个挨一个靠在柜台上,聊天的聊天,打牌的打牌,碰杯的碰杯,奶孩子的奶孩子。补的人不慌不忙,等的人也是如此。 不急的话,大家都不急。但要急呀,赶巧都急到一块去了!这个急着要上班,光一只脚跳着蹦子不停地看表;那个急着赶车,一会儿出去探头看一眼,冲着司机高喊:“再等十分钟!”还有几个牧民老乡急着要六点之前进山回家,往下还有三个多小时的骑马路程,怕天黑了看不到路……情况混乱。这个嚷,那个喊,纷纷把自己臭鞋子往叔叔鼻子前面凑。 我叔叔手上正补着的那一双鞋,鞋帮子和鞋面子只差一厘米就完全分家了(也亏了那人,能把鞋穿成这样还真不容易!),正在比来比去研究,思量着从何处下手呢。旁边一位直嚷嚷:“师傅,先给我缝两针吧?喏,就这个地方。喏,已经给你对好了——两针,就两针!” 我叔叔便拿眼睛往那边瞟了一下。 这边这位立刻急了:“先来的先补,排队排队!” 那边大喊:“两针!我就只缝两针而已,而你至少还有一百针!” “只缝一针也要排队!” “不行,等不了啦!”——接着,他突然做出一件惊人之举,把我叔叔手上那只“需要缝一百针”的鞋子一把抢走,挥手“叭”地扔出门去,迅速换上自己的:“只一点点,看,两针就好……” 我跑出门一看,那双可怜的鞋啊,原本至少还连着一厘米,这下鞋底子和鞋面子彻底东西飞了。 鞋主人当然不愿意,拾回来又奋力扎入人堆:“排队排队!先来的先补,先来的先补!……”差点拿鞋去敲我叔叔的脑袋。 有一个人更缺德。为了加个塞儿,悄悄把一双本该排在自己前面的鞋子偷走藏了起来。害得那个倒霉蛋到处叫苦连天地找鞋子,还趴在地上,往柜台底下使劲瞅。 一个女人的嗓子无比锋利尖刻,划得人耳膜疼:“师傅啊,我就只敲几个钉子嘛!就只敲几下,先给我敲一下吧!” 我叔听得心软,正打算放下手中塔木儿罕的破鞋伸出手去,谁知塔木儿罕用更快的速度把那女人的鞋子抢过来:“不就几个钉子嘛!我来给她敲,师傅你别停——”然后打开工具箱,找出榔头,往那儿一蹲,像模像样“叭叭叭”地抡榔头钉了起来。 另一边另一个毛头小伙一看,大受启发,立刻无师自通地摇起了我叔叔闲在一边的补鞋子机器,蛮专业地摇了起来,在自个儿鞋上打了个补丁,针脚还挺整齐。看样子补鞋匠人人都能当,这个生意往后可是不太好做了。 看吧,房子里那是一片混乱。有人笑,有人叫,还有小孩撕心裂肺地哭。急着上班的那一位干脆把鞋扔在我们这儿不穿了,趿拉着我们家给顾客提供的拖鞋匆匆走了。而另一位也趿着我家拖鞋的人则又把拖鞋给穿坏了,嚷嚷着再给补一下拖鞋。正补着的那双鞋子的主人更是如临大敌,一刻不敢松懈地保护着我叔,唯恐在即将大功告成的关键时刻又沦遭刚才那双——眼看只差半分钟就补好了,结果又硬挨半个小时才拿到手的——鞋子的命运。 更多的人在见缝插针,我叔叔刚放下锥子去拿剪刀的那会儿工夫,啪地把鞋子递过要你“抽空”钉个钉子。等他再放下剪刀去拿锥子时,又被要求再给钉一个钉子。于是我叔就晕头转向地给这个钉一下,再给那个敲一敲。弄来弄去连自己原先正修着的那一双该修哪儿了都给忘记了,最后干脆是放到哪儿了都不知道了(大概又被哪个好心人给藏起来了)。鞋主人简直快吐血了,一边求爷爷告奶奶满房子翻找,一边跑出去看车,再大喊一声:“再等一等,最后十分钟!”……还有一位喋喋不休地同我叔理论,愤慨难平:“……刚才我给的钱是那双左边有洞,右边开线的,不是努尔曼钉掌子的那双。努尔曼把鞋子拿走了没给钱,你拿了我的钱,我的鞋子还是左边有洞,右边开线……” 旁边那位极不满意:“你别说话了,吵得人头疼——正在补我的,我马上要走呢!天要黑了……” 更多的人则铆足劲齐声大喊:“快点——快点——快点——”……还有一个狡猾的母亲则趁乱打劫,装作奈何不了自己淘气的孩子似的,半阻半纵地让孩子进入柜台去取饼干。我眼睛一瞟看见了,连忙松开手——之前正拽着一个要把鞋子往我叔头上敲的家伙——冲进柜台抱孩子。刚抱出孩子,顺便看到那只被扔进柜台,撂在饼干架子上的,被找得叫苦连天的破鞋……我妈常说,这生意还是别做了,钱没赚几个,又臭又脏,又吵又闹,何苦来着?我叔说那么机器怎么办?买都买回来了,放在那儿干啥?我妈说:“给娟儿留着呗!有朝一日……” 其实我真的很乐意接受和保留这么一件礼物,将来有自己的家了,一定会把它显眼地放在我的房子正中央。让我时时想起曾经的生活——那时我们有那么多的梦想。我们整天在一起没完没了地憧憬着,描述着。外婆想回家乡,想吃对面街上的肥肠粉。叔叔也想回老家,过乡间熟悉而踏实的日子。我想有漂亮的衣服,想去遥远的地方。我妈心更野,想骑自行车周游全国,想买城里的房子,想把房子像画报上那样装修,想老了以后养花养狗逛街,还想住每年都能去海滨疗养一次的那种敬老院……好半天才畅想完毕,满意地舒口气,扭过脸对正为补鞋子忙得鼻子眼睛都分不清楚的叔叔说:“好好努力吧!为了这个目标……” 补鞋子的确赚不了多大的钱,更何况是我叔叔这样的笨蛋在补。但那毕竟是在做一件有希望的事呀。我依赖这样的生活,有希望的、能够总是发现乐趣的生活,在我自己的家里的生活。有时候想,自己恐怕永远不会失去这种希望和乐趣了。我妈说了嘛!补鞋子那一套家什谁也不给,就给娟儿留着。
我的阿勒泰 (李娟 著) 32-富蕴县的树富蕴县的树 砍树的场面比种树还要壮观。振奋人心的吆喝号子,浪潮似的一阵阵尖叫、欢呼、笑骂、惊叹……连住在两条街外的我都听到了。而一棵树倒下时挟风裹雷的巨大轰鸣,则传得更远。 我跑出去看,只见一棵长在街道西面第二个十字路口的三层楼高的大树上端系了一根钢丝缆绳,长长地横贯整个街面。另一端被二十来个人列队持握,做着拔河的姿式。更多的人挤在安全位置观望,一副弦上之箭,一令即发的架势。有些人还展开两臂挡住旁边和后面的人,为自己开拓优势。这情景有点像我们小时候八百米跑的起跑准备。 我还没怎么看明白,那边伐树的电锯声是越来越狂了,接下来又一阵狂风骤雨似的群呼,那树便浑身颤抖着,慢慢向街道倾斜——是慢慢倒下的!我看得很清楚!这种倒不像是别的什么倒一样,说倒就倒;这种倒,缓慢得极不情愿,像一个临终者的弥留之际那样漫长迟疑,令人不安……这种倒,比生长还要艰难,好像空气中有很多东西在对它进行挽留,而它也正在经历重重的障碍才倒向大地,慢得,慢得……慢得令人肝胆俱裂! 我愣在那儿,还没回过神儿,身边早就听命待发的那群人便一拥而上,差点把我带倒。他们冲上去,抢到哪根就扛哪根,能拽掉什么就拽什么,还有的正抡圆了斧头把树干一截一截断开。每一个人都有收获,每个人推去的拉车都满载而归。我目瞪口呆。一棵生长了几十年的参天大树就这样在几分钟之内被瓦解得干干净净。满地的木屑和刚萌发出黏糊糊的碎芽的碎枝子也给扫起来统统装走。我在地上拾起一枚长着翅子的种子,小时候我和邻居家的弟弟经常用它玩一种名叫“打官司”的游戏。 上午经过那里时,十字路口靠北面那条街的西面一排刚刚砍到一半。下午再去,整条街两面的树都没了。第二天又砍光一条街,向我们这条街逼近。是不是所有城市的宽阔街道都是这样修建起来的? 我第一次到富蕴县的时候,坐了两天班车,在尘土飞扬的戈壁滩上转得晕头转向,灰头土脸。后来车爬上一个达坂,一拐弯,蔚蓝色的额尔齐斯河从眼前横亘而过,一车的人惊叫起来,一位白胡子的哈萨克老人说:“噢!绿绿的富蕴县到了!” 我以为我来到了一个森林。 那时候,富蕴县也有一些街道和房子,但都被树林藏得紧紧的,从达坂往下看,顶多能发现一两个锅炉房的大烟囱。我们家对面的政府大院更是一座葱茏的林园,里面还流着一条小河。河两岸的灌木高过人头,密得挤都挤不进去。河面也被遮得严严的,我和邻居弟弟在里面打闹玩耍时扎进一个草堆,就糊里糊涂掉进了河里。那河水清得啊……而县政府的办公室像童话中的小屋一样半隐半现在绿阴之中。我们估计在政府里上班的人还没有政府大院里的啄木鸟多。 那时候,每条马路的左右两侧的林带都是双排的,之间夹着一条清澈的水渠。最早县里的自来水不稳定的时候,我们曾饮用过渠里的水。马路两边林荫道上方的树梢在高处交织在一起,伞一样盖住整条马路。起风时,会有碎碎的蓝天晃在头顶。满街浓郁的树脂和花絮的气息。 九一年我离开的时候,所有的树都还好好的。九五年回来时,路边的双排树成了单排,水渠里的水再也不能饮用了,甚至不能用来洗衣服。进城一路上的树全没了,只稀稀拉拉站了几棵死眉烂眼的小松树,跟盆景似的。等到九八年再回来,在达坂上看到的额河已由蔚蓝变成了灰绿。森林没了,骷髅架子似的新楼突兀地一座座立了起来,清一色全是白的,原先满城的红砖房消失得干干净净。城市建设的进程夜以继日地进行。每进一次城,明明又修盖了许多建筑,却仍感觉又空了一片。走在空荡宽阔的大街上,浑身不自在,好像自己最隐秘的部分正在被曝光,却连个躲的地方都找不到。 县政府最近又拓建了一片广场,盖了几幢大楼。原先那片林子早没了,只剩最后的两棵大树一左一右站在政府大门口。不过那是上个月的事,不知现在还在不在。那条河呢,也被预制板封死了,作为下水道在黑暗中流淌着垃圾和剩饭残羹。我们透过大院的铁栏栅看去,庄严整齐的办公楼前的广场上贴着方方的两大块整整齐齐的的草坪。听说还是进口的,一平米很贵。
我的阿勒泰 (李娟 著) 31-花脸雀花脸雀 我实在看不出那种鸟的脸花在哪里。甚至连它们的脸长得什么样子都看不清楚——它们在沼泽上左跳右跃,上突下闪,急匆匆地来,慌忙忙地去。 外婆一看到这种鸟就像小孩子一样又惊又喜:“花脸雀!花脸雀——我们放生铺的花脸雀哪么飞到这里来了?” 放生铺——她的故乡,她九十年的生命里生活了近三十年的地方。 我去过放生铺几次。也知道那个四季长青,松柏满坡的地方的确有很多鸟,但实在想不起其中还有一种叫做什么“花脸雀”的……在那个地方,每天早上鸟叫跟吵架似的热闹非凡。 沙依横布拉克的鸟也多,但啾叫声却寥寥的。没办法,山野太广阔了,发生其间的任何声响都会被拉得一声远离一声,显得惊惊乍乍而稀稀落落。 那些鸟更知道怎样去沉默。 那些鸟,有的长得跟麻雀似的,很不显眼。开始我也就把它们当成麻雀了,后来发现它们踱着步走而不是跳着走的。又仔细观察别的鸟,才发现没有一只是我见过的。再想一想,发现自己见过的鸟差不多只以“大鸟”、“小鸟”和鸡的概念出现,没有更详细的分类。 外婆整天“花脸雀,花脸雀”地念叨,真搞不清楚她在说哪一种,是体态稍显修长清秀,翅膀上有白斑的那种黑鸟,还是灰不溜秋,腹部白色,带抹轻红的那种? 她每天洗了碗就把洗碗水倒在固定的地方,水渗进大地,饭粒残渣留了下来。那些鸟每天去那里努力啄啊啄啊。双方都养成了习惯。 一般来说,同类的鸟都往一块儿站,那片沼泽上便清清楚楚地分了好几个门派,决不会瞎掺和在一起。如果不是那样的话,我真无论如何也弄不清楚谁和谁一拨的。它们的差别太细微了,只有我外婆那样的老人家才有那个闲工夫去一一分辨。 “花脸雀又来了。” 或者——“今天怎么只有灰山雀雀来了?” “灰山雀雀”又是什么? 我妈干活时也爱往那边瞅。她观察得更详细,详细得让人无法相信。她说上午来的那批鸟和下午来的那批不一样,午后和黄昏的也各有讲究,毫不乱来,仿佛鸟们私下议定了秩序,划分了时间段似的。 她还说有一公一母两只鸟——实在想不通她是怎么辨别公母的——每天下午四点都要来那么一阵子,而且总是只有它们两只一起来。公的叼到食了,就赶紧去喂母的,等母的吃饱了,自己才吃一点。吃完了互相叫唤一阵便双双飞去。她每天都在等那两只鸟。 我整天啥活不干瞪大了眼睛也没那个本事发现这种事情。鸟儿们真的都长得差不多啊。 又想起一件事。在内地上学时,有一次我们在校园里散步,走进花园里覆盖着葡萄藤的长廊时,她在绿荫碧盖间停住,惊异地叫出声: “看!那么多鸟!” “哪儿?哪儿?”我东张西望。 “那!那——就是那——” 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鸟影子也没有一只,干脆拉上她走:“鸟有什么好看的!” “不是,那鸟很奇特……”她沉默了,站那不走,看出了神。我只好跟着徒劳无功地努力往那边瞅:“怎么样奇特啊?” “特小……顶多只有手指头肚儿那么大点……到处都是……五只、六只……十一、十二……天啦,居然有那么多!不留神还看不出来……” “哪儿呢?哪儿呢?” “……你看,到处都是,恐怕上百只不止……静静地,全都不吭声……看——飞起一只……” 我还是什么也看不到,瞎着急。她指向的地方是一排低矮的红砖花墙,隔着花墙有一大蓬乱糟糟的冬青,没人修剪,旁边是一个喷泉。 “……真是鸟的天堂……” 我放弃。静静地听她的描述,好像真的看到了一样,那么多袖珍的鸟儿,静静地栖在枝梢,一动不动,目光沉静……我渴望它们一下子全飞起来,一下子闹翻天,让我能一下子看见。可是,那里真的始终只是一蓬平凡的冬青。最后我只好装作看到了的样子,拉着妈妈离开了。后来,她经常一个人去看那些鸟,有时还带别人去看。所有人都声称看到了,只有我,在那个地方生活了三年还是连鸟毛都没看到一根。我只好相信那个世界的门只能被我妈妈的眼睛打开。 那么“花脸雀”呢?开始我妈也不知道何为“花脸雀”。后来我外婆指了一回给她看,她就知道了。可我外婆给我指了一百回我都搞不清。疑心她年纪大了,指得不准。而且鸟那么多,那么杂,一会儿就把眼晃花了,刚刚认下就飞了。这只看着像,那只看着也像,过一会儿又全不像。再过一会便懒得理它们了,跑去干别的事情。——真是的,认下一只鸟儿对我有什么用呢?它会从此属于我吗? 外婆有三十年的时光在稠密浓黏的鸟叫声中度过,是不是鸟已经用翅膀载走了她的生命中的一部分?她整天坐在沼泽边的一根倒木上,笑眯眯地看着啄食的鸟儿们,好像在看她养的一群小鸡。 外婆多么寂寞。我们之间遥远陌生的七十年的人生距离让这种寂寞更为孤独,令旁人也不可忍受。她生命中的鸟永远不会飞进我的生命,哪怕只有一只。毕竟有七十年我们没有在一起。 还有我妈,她是否真的就知道外婆所说的“花脸雀”?如果她也认错了,这个误会将永远存在于剩下的时间里吧?并且再没有任何机会与必要来进行澄清。尤其是她们永远也不会意识这个了,亲情只因表面上的沟通而浓郁吗?哪怕是一家人,之间仍隔有无边的距离。 那么我和我妈之间呢?我们之间的那些鸟儿,到底有没有? 我们祖孙三人共同生活在沙依横布拉克这片沼泽上的一个小帐篷里。却只因一只鸟儿,彼此分离得那么远。 不过现在我知道了,所谓“花脸雀”,就是外婆家乡的画眉子鸟。但知道了这个又有什么用呢——我还是不知道那个“画眉子”具体长的什么样的。
我的阿勒泰 (李娟 著) 30-什么叫零下42度什么叫零下42度 就是穿着厚厚的棉皮鞋,也跟光脚踩在冰上一样。 就是冷已经不能叫做“冷”了,而叫“疼”。前额和后脑勺有那种被猛击的疼痛。鼻子更是剧痛难耐,只好用嘴呼吸。而耳朵似乎已经硬了。 两眼更是被寒冷刺激得泪流不止。泪水在严寒中蒸腾。眼镜镜片模糊一片,很快蒙上了抹不掉的冰凌。金属的眼镜架子被冻得估计比冷空气还冷,偶尔触动一下太阳穴或脸颊,就刺痛得像有铁锥子往那个地方扎。我取下了眼镜,没一会儿,没遮没拦的眼珠子又给冻得生痛,只好飞快地眨着眼睛前进,靠事物留在视网膜上那一个个短暂瞬间辨别道路。走过两条街后,终于完全闭上了眼睛,心里从一数到十,就睁开迅速看一眼,再闭上眼从一往十数。 就是手指都伸不直了啊! 就是在那样的时候,一遍又一遍地想着母亲……尤其是想到自己要去的地方仍那么遥远…… 尤其是想到那个地方将更为寒冷…… 尤其是想到这条寒冷之路今夜还要没完没了走下去,这种生活还要一点一点过下去……就是在灯火平静之时,在空寂洁白的街道上,推着满满一板车锅碗瓢勺,箱笼被褥——全部的家当,独自行进在寒流之中。推车所使出的力气似乎也被冰封、冻结了,凝固在满车家什上机械向前。这一车黑乎乎的东西沉默在行程中,敏锐感应着我的每一阵悸动、孤独、害怕,以及想要放弃……就是走着走着,在一幢房子的一扇窗下停步,抬头望着,想起往事……那些同样寒冷的日子里,我们被皮大衣从头裹到脚,坐在马爬犁上飞驰在雪野中。马蹄溅起的碎雪漫天飞扬,我们背靠背蜷在爬犁上,路两边堆起的雪墙高过人头……我们唱起了歌,赶马的人满头大汗,解下脖子上的围巾转身递给我……路过一个电话亭时,终于忍不住,丢下车跑了过去。电话拨通却没有人接,“嘟——嘟——”的声音像一串省略号省略进夜的最深处……我擦干了眼泪。 就是一切已经过去了啊! 就是我仍然还在这里…… 就是我仍然还在等待噩耗前来…… 还有更为寒冷的一点希望,还有更为漫长的一段生活。 还有那个等候在黑夜深处的新家—— 还有四条街…… 还有三条街…… 还有一条街…… 还有最后几十米…… 我瑟瑟松开手,放下推车飞奔而去,拉开没有上锁的门,扑进去哭泣,妈妈……我找出一根蜡烛点上,把车上的东西拖到门口,又一一搬进房子。没有门栓,我四处找根绳子把门从里面绑好,然后把屋角那个填满破土块烂木头的炉灶收拾干净,划着一根火柴生起了炉子。我围着这熊熊燃烧的火炉取暖,很快暖和过来。我以为冻僵的部分会因苏醒开而麻痒剧痛,可始终没有。室内温暖如春,我感觉到困意。我站起身去提水,转身却滑了一跤,重重摔在满地厚厚的坚冰上。我趴在地上流下泪来,并亲眼看到这泪水一滴滴落下,瞬间冻结在冰面上。我终于哭出声来!这世界仍然在寒冷,在我已经没有办法感觉到的地方,已经没有办法感觉到的地方——继续寒冷……
我的阿勒泰 (李娟 著) 29-绣满羊角图案的地方绣满羊角图案的地方 我在夏牧场上,走进一家又一家的哈萨克毡房。这样的小白屋一经敞开,便是在迎接我的睡眠。我弯腰从彩漆小木门进去,径直踏上花毡躺倒。梦境便在这房间里每一处每一个角落中层层叠叠的羊角图案花纹中展开……女主人走过来,为我盖上一件大衣。 也许我并没有睡着,我躺下不久后还起来过一次。拎了门边的小桶出去,和卡勒努儿一起挤牛奶。回来后,装好脱脂器把奶汁脱脂,看着淡黄的稀奶油像金子一样细细流出……这正是擀毡的季节,也许我还和所有的人一起压了毡子……后来,有客人来了,我蹲在炉子边看着柴利克烧茶,又看着她在餐布上摆开空茶碗,并作一排,逐个斟茶。然后我又靠到花毡角落里,和孩子们一起望着高谈阔论的大人们,偷偷打量客人中那个最漂亮的年轻人。后来他递过来一块包尔沙克……等所有人告辞之后,我同女主人一起把残宴收拾利索了,才又躺了回去。女主人走过来,为我盖上一件大衣……直到醒来。 醒来时,满屋的羊角图案和重重色彩一层层地堆积着,挤压在距我的呼吸不到一尺的地方,从四面八方紧盯着我,急促地喘息,相互推搡着,纷纷向我伸出手臂……又突然一下子把手全收了回去,突然发现了什么似的!一步一步后退……然后转身就走!走到靠枕上,走到花毡上,走到绷在房间上空的花带子上,芨芨草席上,食橱上,墙上挂着的马鞍皮具上,老母亲的白头巾边缘上,男孩割礼时穿的黑色对襟礼服的袖口上,摇篮上,床栏杆上,木箱上,捶酸奶的帆布袋上……等它们一一各就其位后,才回过头看我一眼。我醒来了。但我翻个身还想继续睡,女主人掀开我身上的大衣,笑着推搡我,开着玩笑。大家都笑了起来。女孩子们在我面前铺开了餐布,蜡烛点起来了,奶茶倒上了,馕一块块切开,有人递过来一片,男主人往我茶碗里搁了一大块黄油……晚宴开始了。 我什么也没有做过,我只是一个客人。只有在梦中,才能深入这个家庭,安守这种飘泊迁徙的生活。我把我身边那件不知是谁的大衣披上,紧裹着跪在衣箱旁,听着他们说话,用我不懂的语言。烛光摇曳,整个房间人影幢幢,明明暗暗。我猜想他们的话语中哪一句在说草原和牛羊,哪一句在说星空和河流,哪一句是爱情,哪一句是告别,还有哪一句,是我……困意再一次袭来。那件大衣温暖着我,我裹着大衣悄悄靠着衣箱躺下,又扒开衣缝朝外看了一眼。这一次我看到了晚宴上的一切都黯淡了,沉寂了,没了,只剩烛光独自闪烁——只有餐布上的那三支烛火,只有乱纷纷的一片瞳孔中的烛火……暗处拥挤着沉默……突然,贴着我脸颊的那只衣箱一角明亮了一下,只那么一下,就教我一下看清描绘在那里的一只羊角图案。其线角浑圆流畅地向暗处舒展。在箱子另一侧,必然会有另一只对称的图案,于黑暗中沉默着两相遥望。我想取来一支蜡烛,把整面箱子上的花纹照亮,便把手伸了出去。却再也忍不住困意,阖上了眼睛……于是那只手便先我探进我的梦境……我走遍山野,远远去向一个又一个毡房,走到近处,大声喊:“有没有人?”然后推门进去,看到房中央的铁炉上,茶水已烧开,嘶啦作响。没有人。我空空出来,绕着毡房走一圈 ,还是没有人。我看到毡房后山坡下的空地上,编织彩色带子的木架正绷着一道又一道长长的、颜色缤纷的手染羊毛线,梦一样支在那里。上面的带子刚编了一半,各种鲜艳明亮的毛线从架子这头牵到那头,笔直纤细。带子上的图案在未完成处拥挤、挣扎、推推搡搡,似乎想要冲开别在那儿的木梭子,一泻千里,漫野遍山……有时那里平放着一大幅芨芨草席,刚刚编织了一半,每一根草茎上细细缠绕着彩色毛线。其余的毛线团在草地上四处零散滚落,中间搁着一本书,正翻开的那页插图正是做临摹的花样。而书上的图案除了家乡的山水牛羊,还有遥远的、未可知的情景:熊猫、大象、长城、大海、椰子树……要不就铺着一块花毡,还远未完成。旁边支着敞口锅,煮着艳丽的黄色或紫色染料水,一束一束的羊毛线浸在水中,耐心地浸渍、熬煮,锅底的柴火渐渐熄灭……没有人。我便远远离开,走向另一个毡房。艺术就是这样创造出来的,寂寞就是这样表达出来的,还有什么呢? 倘我能——倘我能用我的手,采集扎破我心的每一种尖锐明亮的颜色,拼出我在劳动中看过的、让我突然泪流不止的情景,再把它日日夜夜放在我生活的地方,让这道闪电,在我平庸的日子中逐渐简拙、钝化,终于有一天不再梗硌我的眼睛和心——那么,我便完成了表达。我便将我想说的一切都说出了,我便会甘心情愿于我这样的一生……——可我不能! 语言在心中翻腾,灵感在叩击声带,渴求在撕扯着嗓音,我竭尽全力嘶声挣出的却只有哭泣……我多么,多么想有一块巨大的,平平展展干干净净的毡块,用随手拈来的种种色彩,用金线银线,血一样的红线,森林一样的蓝线……再用最锐利的针,在上面飞针走线,告诉你一切,告诉你一切……我多想,在有爱情的地方绣上一只又一只的眼睛,在表示大地的角落描出我母亲的形象,在天空的部分画上一个死去的灵魂的微笑。这里是丰收,绣上坟墓吧!这里是春天,就绣一个背影……在鸟儿飞过后的空白处绣上它的翅膀,在牛啊羊啊的身上绣满星空和河流……我多么想!我多么想……我走进一家又一家的毡房,抚摸别的幸福女人的作品,接受主人珍贵的馈赠——只有给未出嫁的女孩才准备的花毡。然后,在那些毡房里,那图案的天堂里,睡去,醒来。我抚摸着心中激动异常的那些,又想起自己永远也不会有一面空白的毡子,未曾着色的一张草席,一个房子,一段生活,一次爱情,一个家,甚至是一张纸——去让我表达。而我却有那么多的铅笔、水彩、口红、指甲油、新衣服、青春,以及那么多话语,那么多的憧憬……像永远沉默的火种……我日日夜夜在山野里游荡,忍不住一次又一次跟着暮归的羊群回家。赶羊的人高高骑在马上,不时回头看 我。若我停下了脚步,欲要离开,他便勒了马,与他的羊群在那一处徘徊。马不安地转身、踱步。那人看我时的神情似乎要决定目送我,直到我消失在他的视线尽头为止。我多么想说一句爱他的话,问他是我的父亲吗?还是我的丈夫,还是我的兄弟?我多么想骑在他马鞍后面,让马潮湿滚烫的体温把我所有的语言一句句擦拭、烘烤,让它们轻飘飘地,从心底浮起,上升,一声一声涌到嗓子眼……我唱起了歌。 有人弹起了冬不拉,所有人打着拍子合唱起来。我在歌声中悄悄移向暗处,躺下睡去。梦见了所有旅途中的那些一个又一个不眠之夜……羊角的图案从星空降临。那么多的羊挤在一起,越挤越密,越挤越紧……到最后,挤得羊都没有了,只剩下羊角,密密麻麻地、优美地,排列到天边……我若也为我的家庭描绘下那么多的羊角,那么我空空荡荡的毡房一定也会拥挤不已。羊角和羊角之间的空隙,栖满了温顺谦和的灵魂。它们不言不语,它们的眼睛在羊角下看我,它们的呼吸让房子里的空气如海一样静谧、沉定,并从毡壁的每一处缝隙源源不断地逸出,缭绕在广阔、深远、水草丰美的夏牧场上。这才是“家”,只有家才能让人安然入睡。 有人把蜡烛拿了过来,问我睡着没有。我终于看清了我脸庞旁边那只羊角图案的全形——一只盘曲的,四面分叉的精美尤物。我闭上眼睛什么也没说。那人把我母亲一样的手伸过来,为我掖了掖身上盖着的大衣。 我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心中澎湃的激流渐渐退潮,冉冉浮起羊角的图案,我擦干眼泪继续睡去……
我的阿勒泰 (李娟 著) 28-赶牛赶牛 我听到房子后面的塑料棚布哗啦啦作响,很快帐篷震动起来。不好!顺手操起一个家伙就跑去赶牛。绕到帐篷后面一看,好家伙,整整齐齐一大排。乘凉的乘凉,蹭痒痒的蹭痒痒,一个比一个自在。还有两位正在墙根那儿使劲拱土,草地给刨得松松的,埋着的柱子根部都给刨出来了。我气坏了!对直冲过去,看到谁就打谁。众牛哄散逃命,紧张之中乱了套。正在咬铁丝的那位情急之下居然钻进了铁丝和棚布之间的空隙里,还想从那里突围,却被卡着,进退不得,只好拼命左右扯扭挣脱。眼看“嘶啦”一声,帐篷棚布被牛角挂烂了一尺多长。我急了,冲上前拽着它的尾巴就拔,它却更加不顾一切地往前面钻——根本钻不过去嘛!我只好又转过去,往相反的方向敲它的脑袋,它猛地往后一退,这才挣脱出去。可是这么一折腾,牛角一挂一扯一拉,“叭!”铁丝断了,整面棚布被全部撕开,货架和商品的背影赫然曝了光。我又惊又怒,顺手拿把铁锨就追。那牛真的给吓坏了,一路长嘶、狂奔。我把它从房子后面追到房子前面,又把它从房子前面追到房子后面,整整追了两圈。到第三圈这个笨蛋才聪明起来,悟出和我这样绕着房子兜圈子毫无意义。便斜出一条生路,直奔它的朋友们而去。我也只好罢手,“啪”地把锨插在草地上,气呼 呼地坐在那里等我妈回来给她汇报情况。 我妈在附近山上拾木耳,很快回来了,站在那里笑吟吟倾听我满腔血泪的控诉,也不开腔。末了笑得前仰后合:“刚才还在半山腰我就看见了,真够笨的——把牛绕着房子追了两圈才赶跑……” 直到现在,她还时不时地提起这事,好像真有那么可笑一样。 在沙依横布拉克,赶牛这种事几乎每天都得来几趟。真不知我们家帐篷后面到底有啥好玩的,牛们每次聚会都选在那里。后来我妈把柴禾堆里那些最稀奇古怪,枝枝条条刺拉得最夸张最不像话的柴禾棒子统统挑出来,篱笆一样围在后面,想着这样牛就走不到跟前了,也许能护住帐篷。结果恰恰相反,这一做法无非给牛们提供了更大的方便,把更多的牛吸引过去——那些木头正好用来蹭痒痒。而且牛一多,一挤一搡,帐篷破得更快,帐篷后的棚布被那些枝枝条条戳得千疮百孔。 “又是你们!”——我妈从天而降,手持大棒,怒目喷火:“又是你们几个!”你看,她把它们的模样儿记住了——全是些尕尕的半大牛娃子。看见我妈,掉头就跑,一模一样的七八头,跑在一起颇具声势,其尾巴还统统笔直竖起,一片旗杆似的。我妈追了一趟子,实在忍不住了,就笑了起来,回头冲我大喊:“你看它们的尾巴!”然后斗志全消,提着棒子捂着笑痛的肚子回家了。 我外婆眼花耳背,搞不清楚房后的动静,只负责屋前。一有牛在屋前拉屎,就举着拐棍去打。我妈很不以为然,拉就拉呗,反正牛粪又不是什么脏臭的东西,我们以前还拾过干牛粪用来烧火呢。后来时间久了,她发现那些牛根本就是故意的——它们走到哪儿都好好的,都不拉,全都留到经过我们家门口时才解决,这不明摆着欺侮人吗?该赶。于是这差事就交给天天闲着没事干的外婆了,也好让她老人家经常活动活动。结果,外婆人老迟钝,拖着拐棍颤悠悠追了半天,再颤悠悠回到家里时,牛已经比她先到,早就在那里等了半天了。然后又当着她的面,再拉一堆。 更气人的是晚上。帐篷外窸窸窣窣,牛影幢幢,拱着衣服架子舔着棚布(那个角落堆过几百公斤粗盐,它们可能在舔粘在上面的盐末儿)。塑料布可不像帆布或木板,稍微一动,便“哗啦哗啦”响得厉害。再加上牛朋友“呼哧呼哧”的喘粗气声,折腾得人一夜不得安宁。真是的,也不知是谁家的牛,晚上居然不管(后来才知道只有小牛才圈养的),夜夜来我们家帐篷门口的干燥地面上露宿过夜。我的床板恰好搭在帐篷前侧,估计我的脸和它的脸相距不到一尺,只是中间薄薄隔了一层塑料布而已。我妈建议我准备个棍儿,再吵就使劲捅它!于是我就一夜一夜地捅啊捅啊,弄得第二天早晨两眼红肿,哈欠连天。而它们倒好,早早地溜了,只留下几摊牛粪作纪念。还有一次的纪念则是被连根撞出的晾衣服的木头桩子。 就这样,全家人一起赶,白天赶,晚上赶,越赶越纠缠不清。沙依横布拉克的日子好像全是在赶牛中度过的,倒也不是很乏味。我妈到现在还在经常嘀咕:“……娟真够笨的……绕房子追了两圈……那一天……”
我的阿勒泰 (李娟 著) 27-小孩努尔楠小孩努尔楠 小孩努尔楠的声音属于那种音量不大,穿透力却特强的类型。娇脆、清晰,像是在一面镜子上挥撒着一把又一把的宝石——海蓝、碧玺、石榴石、水晶、玛瑙、猫眼、紫金石、霜桃红、缅玉……丁丁当当,晶莹悦目,闪烁交荟……等你缓过神来,俯首去拾捡的时候,另一把又五光十色地撒了下来,真正的“应接不暇”啊。而对我来说,这小孩声音的最大魅力还是在于:他的话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但他才不管这些呢!他只管说,很认真地娓娓道来,神情专注,以强调自己正说着的这件事是必须得到重视的。他眼睛黑白分明地望着我,时不时夹着一两个手势进行补充或加重语气。有时也会停歇三两秒,等我表态。看我不说话,又独自解释或补充了下去。表情越发郑重,内容之严重性直追环保、和平与发展。 最后我终于迫使自己从这片魅惑力极强的语言氛围中清醒过来,努力地、仔细地辨识着其中似曾相识的哈语词汇……终于听懂了—— 他在反复地说:“……苹果有吗?瓜子有吗?糖有吗?汽水有吗?……” 我说:“钱有吗?” 说完这话,立刻后悔得想踢自己一脚!多没水平!多煞风景,多俗气! 果然,他听后愣了一下,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微张着鲜艳的小嘴:“钱?……钱……”然后神情立刻沮丧下来,一副被伤得体无完肤的样子。 我连忙赔上笑,抓了满满一把杏干,又抓了一把瓜子,统统塞给他。小家伙噙着眼泪微微嘟囔着什么接过来,慢而小心地,一颗不漏地把瓜子从柜台上抹入胸前的小口袋里。然后仍是一副难过万分的样子,转身一步一步,委委屈屈地走了。 我妈说:“这小孩简直比我还贼!” 我可不那么认为,毕竟还只是个孩子嘛!四岁还是五岁? 下次努尔楠再来的时候,仍然是坦然晴朗的样子。这回什么也没说,首先递上来一张绿色的纸条。 “你看你看!”我接过那张钱在我妈面前晃了晃,然后往这小孩衣兜里满满地塞了糖和瓜子。他欢天喜地地走了。我妈说:“不过两毛钱,看把你高兴的!”我高兴的可不是这个,努尔楠实在是一个可爱的孩子。 可是,他总是穿着褴褛的宽大的衣服,长长的袖子一直垂下来盖住指尖,上面打满了补丁,肩缝上脱了线,鞋尖被大拇指各顶出一个洞来。但他并不为此感到些许的难为情。他回过头来,像戏剧里甩水袖一样把小手从肥大的袖子里抖出来,扒在柜台上,露出鼻子以上的部分,神情专注而坦白。山里不会有因衣着简陋而局促不安的小孩,因为所有的小孩都是那副样子。甚至我也是将开襟毛衣套在西服外套外面的,里三层外三层套了一大堆裤子,还光脚趿了妈妈的那双大两号的凉鞋,整天“呱哒”而来“呱哒”而去。 小努尔楠小胳膊小腿儿,小而整齐的模样像很多动物小时候那样可爱,比如小鸡,小羊羔,小猪小狗小兔子等。可如果这小人儿再领一个又小了一号的小人儿站在一起,那情景更令人稀罕了。那个小人儿可能是个弟弟,小得连名字都问不出来,不过可以摇摇晃晃走路了。努尔楠牵着他从草场尽头远远走来,得好半天工夫才能磨蹭到河边浅水段处。然后大的弯腰抱起小的——当然只能勉强使小家伙双脚离开地面而已。他紧揽着弟弟的腰,努力向后弓着腰,仰着脸,在哗哗水流中打着踉跄往前走。弟弟被他架在胳膊下似乎相当不舒服,缩着脖子,小肩膀被梗得高高耸起,衣服也撩得老高,小肚皮都露出了一大截,双腿直直垂着,比上吊还难受。相信看到这幕情景的所有人都会立刻冲上前,跳进水里,一把捞起两个小不点,统统撂上岸。 弟弟,倒是没见他说过话。努尔楠大珠小珠落玉盘地阐述他的意思时,弟弟就极其严肃地望着他,还微皱眉头。假如努尔楠站在他左边,他眼珠子就往左边瞅;努尔楠站在右边,就往右边瞅;假如努尔楠站得太高了,他就努力把眼珠子往上翻——反正头是绝对不会摇来晃去地乱动的。整个人儿看起来端正极了。 我问努尔楠家在什么地方。他向山谷尽头指了指,为了表示极远,还是踮起脚尖指的。然后又丁丁冬冬独自说出一大通来。我拼命猜想这其中有没有一句是欢迎我去他家做客。 今年沙依横布拉克这一带毡房十分分散,一个绝不会在另一个的视野之中。我真想知道,像小努尔楠这样的孩子究竟是怎样在各自偏远寂寞的童年中成长并快乐着的。他的父母总是会很忙,除了牧放牛羊,夏天还得晾制够一整年食用的干奶酪,还得剪羊毛、擀羊毛毡、打草;他的弟弟总是不说话,他没有同龄的伙伴;他不知道转场之路以外的世界;他的父母不会给他什么钱,而在这样的地方,他有钱也买不到什么东西;他没有汽车模型、玩偶和专家们发明的“开发智力”的模板图片;他甚至不懂些许的汉话。无论他多么认真专注地表达,也只能让我理解这表达的“认真专注”。就像他满心明朗的世界,除了令我感觉到其明朗之外,再一无所知。我天天看到努尔楠远远地穿过山谷向我们这一片帐篷区走来,到地方后,不停地对这个说什么,对那个说什么。仰着脸,双手摊得很开,比划着,有时还转身在原地绕个大圈,表示他描述的东西足足有那么大。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想听听,他弟弟又会说些什么。
我的阿勒泰 (李娟 著) 26-马桩子马桩子 讲一些马桩子的事情。 我们才到沙依横布拉克时,生意惨淡。那一年,七年一度的阿肯弹唱会设在了库委沟那边,人们就全都往那边跑了。这片夏牧场上的毡房少得可怜,原先珍珠一般撒遍山野,如今稀拉得令人心寒。 一起做生意的伙伴一家一家地搬走了,不久这片草地上只剩下了我们和另外两三个帐篷。寂寞地面对着更寂寞的山谷。 我们实在没有能力搬家,我们雇不起车。没办法,生意太惨淡了,我们连搬家的钱还没赚出来呢。只好眼巴巴地看着别人走。那一段时间总是下雨,总是刮风,我们洗了搭在柴禾堆上的衣服总是会被吹到沼泽里去。我们这个家很简单,因为我们总是想着离开,什么都是临时的,什么都在将就、凑合。 当最后一位关系密切的老乡也开始拆帐篷装车时,我们的衣服又一次被风吹走弄脏了。我妈气极,拿着斧头在柴禾堆里噼哩啪啦砍了一阵,整出两根碗口粗、两米长的木头来。然后在沼泽上大力挖坑,想立两根桩子,之间牵根铁丝,做成一个正儿八经的晾衣服架子。她一边做这些,一边冲着正为搬家而忙得不亦乐乎的那群人大喊:“你们走吧——走吧!我要在沙依横布拉克扎根了!”又“砰”地把木头栽入挖好的大坑,又喊:“展开崭新的人生!”再砸一下,再喊:“生根发芽!”很豪迈很悲壮的样子。 他们在车上冲我们的新晾衣架欢呼,祝我们生意兴隆,祝我外婆万岁。 结果,不知是心诚还是怎么回事,架子一立起来,生意马上一下子好得不得了!细察究竟,居然是晾衣架的功劳!不过现在不能称之为“晾衣架”了,因为所有来到沙依横布拉克山谷的牧民们都拿它当马桩子拴马呢。 以前吧,他们骑着马来到这儿,绕着这片帐篷区走半天,终于在河对面找着桩子系了马,然后顺便在河对面的店里买东西。等转到我们这边时,东西都差不多置齐了,顶多探头进来瞅一下便走了。而现在他们一来,径直在我家门口系上马就走进帐篷,照着老婆开给的纸条三下五除二买齐了东西,打好包寄放到我们这儿后,再到另外的店里慢慢转。临走牵马时再顺便进来看一看,是否还有落下忘买的或临时想到要买的东西。 再加上这条山谷里的生意人走得没几家了,也没了竞争,所以嘛——我妈一高兴,一口气又在门口立了一大堆桩子。 每当我们弯腰出帐篷,一抬头,门口一大片马,连柴禾堆上也系的是,简直让人没办法走过去。 我们跟着转场的牧民来到巴拉尔茨。这回不用搭帐篷了,我们在一个村子里租了间正儿八经的土墙房子。虽然又黑又破,虽然地上扫不完的土。 这里生意倒是不错,因此从没动过栽几根马桩子的念头。而且也没那么多时间,我们整天都得忙着在柜台里收钱。 还好马缰绳一般都挺长,进商店的人不用拴马,直接牵着绳子进店,马就在外面等。绳头挽个圈随手挂在铺着长短不齐的木板的柜台上(若沙依横布拉克的人也这么方便地拴马的话,恐怕帐篷就被拖走好几回了),倒也省事。碰到缰绳短的,够不着柜台的话,那人就把头从门口探进来打个唿哨,我妈一推我:“去!”我就乖乖跑出去,接过绳子,站在外面替他牵马。他则不紧不忙进房子和我妈慢慢喧话。 说不定我把马骑走,绕着村子兜几圈回来,他还在慢条斯理地选购东西。 有时候牵的会是一峰骆驼。我拉一下绳子它点一下头,跪下去,我又拉一下,它再点一下头,站起来了。我拉个不停,它开始不耐烦了,左右摇晃着头,磨着牙,突然大步向我走来。我吓得丢下缰绳就跑。 在巴拉尔茨,我就是一根马桩子。 喀吾图小镇的马桩子立在镇上惟一一条马路的尽头,面临河边的一大片墨绿的草场。一、二、三、四、五、六,一共六根。这是真正的马桩子,粗壮、高大,衬着对面山上分布的一座座东倒西歪的泥土房屋,有很古老,很乡村的感觉。周围没有树,视野开阔。只有它们疏疏密密,高低参差的地立在天地间,稳然、怆然。 平时那儿很冷清,偶尔系一匹马,真是“古道西风、人在天涯”。不过牧业上下山经过就不一样了,那儿挤的全是马,五色斑斓一大片。加上马鞍子、毯子,以及披在马背上、垂在马腹上的手绣饰带……好一片图案与色彩的海洋!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喀吾图别的哪个地方都没有这里这样热闹。 我每天挑水时都会经过那里,总是抬头望着眼前的桩子,从第一根数到最后一根,再从最后一根数回来。数一根走一步,咬着牙数的。那几根桩子似乎一根一根栽在心里,那个数字和桶中水一起,从桩子上砸下去,一下一下地,似乎要把桩子砸到完全没顶。 雪化完后,一个年轻人坐在高高的桩子上拉风琴。他坐得那么高,身后全是蓝天。我曾在一次婚礼的晚宴上见过他,他那时没拉手风琴,只是在宴席中静静地坐着。就像在那高高的马桩子上坐着时一样的。后来我向马桩子走了过去,他就拉起来,琴声从马桩子间一根一根绕过来,来到我面前。
我的阿勒泰 (李娟 著) 25-【第三辑】 九篇雪+交流【第三辑】 九篇雪(1998-2001) 雪化完后,一个年轻人坐在高高的桩子上拉风琴。他坐得那么高,身后全是蓝天。我曾在一次婚礼的晚宴上见过他,他那时没拉手风琴,只是在宴席中静静地坐着。就像在那高高的马桩子上坐着时一样的。 交流 让我苦恼的是无论我说什么都无法让叶肯别克理解——“啊,叶尔肯,你怎么在这里?” “啊,你好!你好!好好……” “你也好!” “是的,对对对!” “你干什么去?” “好的,可以可以。” “我现在到那边去一趟。” “是的是的。” “这几天怎么不去我家玩了?” “好!可以!” “我外婆这几天生病了。” “对对对!是的!” 我耐着性子,比划着对他解释: “外婆——就是我家的老奶奶,躺在床上——胳膊,不能动,呃,这个——腿,也不能动——不吃饭,难受极了……” “啊——那太好了!好得很嘛!” 我真想把手里拎着的包拍在他脸上。转念又想,这也不能怪人家,他看我指手划脚指天划地的,可能以为我在和他谈天气。 “好吧,再见吧。” “好,再见再见!”——这次居然听懂了。 我看到他满脸阳光灿烂地转身离去时,似乎也大松了一口气。 只有我妈才能准确无误地和这人完成各种交流。倒不是我妈的哈语有多好,只不过她更擅于想象而已。而叶肯别克则更习惯去误打误撞。误打误撞倒也罢了,偏还要赔上满脸诚恳的、“我能理解”的表情。 有那么一些清晨时光,进山收羊皮子的维族老乡总是围着我家砌在沼泽边的石头炉灶烤火取暖。我外婆在炉边做早饭,大家一边烤火一边你一句我一句地恭维我外婆高寿、身体好、能干活……而我外婆一直到最后都以为他们在向自己讨米汤喝。更有意思的是,我外婆偶尔开口说一句话,所有人立刻一致叫好,纷纷表示赞同,还鼓起掌来——哪怕她在说:“稀饭怎么还不开?” 我和我妈缩在帐篷里悄悄地听,笑得肚子痛。 当然,总有些东西,即使表达不畅,仍然也易于理解。比如友谊,比如爱情。小孩努尔楠只要静静地瞅你一会儿,你就不由自主会抓把糖给他;而小伙子们若老是赖在帐篷里不走,则一定要发发脾气,否则就会糊里糊涂有一大堆男朋友。 说到这个,倒让人想起来,其实与叶肯别克的交流也并非每次都是失败的。至少有那么一两次沟通成功了。 那天我们在山谷口的草地上相遇,他问我:“你妈妈去县城了吗?” 我说是的。又说:“一个人真没有意思啊。” 他马上来了精神:“那明天和我钓鱼去吧!” 我说:“好啊。”鬼才去。 他满眼放光:“我们进到那边的山里去!” “好啊!”想什么呢,把你美的。 “去摘那个草莓好不好?” “行啊。”呸。 “草莓可好吃了!” “真的?” “可多了,你不知道有多少!……” “……” “……从山上往下看,一个也没有;从下往上看,红红的一片。全藏在叶子下面呢!……” 我望着他,草地向四面八方展开。那一刻居然有些迟疑了。想起我妈有一次从那边山里回来时也给我捎回了一大把草莓,并且也是那么说的——摘草莓要从山下往上看……草莓红红的,真的很好吃。 至今一想到草莓,还会想到那片美丽的草地上的那场美丽谈话。不知道是草莓使那一刻时光变得如此透明美好,还是那些话语渲染了一颗草莓。 真的,我还从没像那一刻那样殷切渴望过交流。
我的阿勒泰 (李娟 著) 24-木耳木耳 我妈在森林里采木耳,采着采着碰到一条蛇。她给吓了一大跳,蛇也被她吓了一大跳。她拔腿就跑,蛇扭头便溜。他们俩就这样迅速消失在茫茫森林里的两个不同方向。 那一次,便成为我妈那年夏天的最后一次采木耳之行。 在阿勒泰连绵起伏的群山之中,在群山背阴面浩浩荡荡的森林里,深暗、阴潮、黏稠。森林深处,凡有生命的东西,都甘心遁身于阴影之中,安静、绝美、寂寞,携着秘密,屏着呼吸……使悬在野葡萄叶尖上的水珠能够静止几天不落,使几步之遥处传来的大棕熊奔跑的“踏踏”声一步步逼近时,会突然朝相反的方向一步步消失……人走在这样的森林里也会渐渐地静默,迟疑——停住脚步,倾耳聆听—— 猛地一回头—— 看到一条蛇…… …… 还有木耳。木耳一排一排半透明地并立在倒落的朽木上,或单独一朵,微微侧向手指粗细的一束光线投过来的地方。它们是森林里最神秘最敏感的耳朵,它总是会比你先听到什么声音,它总是会比你更多地知道些什么。 它们是半透明的,而实际上这森林里幽暗浓密,北方天空极度明亮的光线照进树林后,犹如照进了迷宫,迅速碎裂、散失,千回百折,深水中的鱼一般闪闪烁烁。那么,到底是什么令人能看出这些木耳的“半透明”呢?于是你凑近一朵木耳,仔细看,再凑近点,再仔细看……直到看见木耳皮肤一般细腻的表层物质下晃动着的水一样的东西……你明白了,你从木耳那里感觉到的光,是它自身发出的光……——于是在森林里猛地一回头,看到一丛木耳,那感觉差不多等于看到一条蛇。 这是在森林。 我们在深山里森林边上支起个帐篷开野店,不多不少也算是为这片草场方圆百里的牧人提供了方便。但自己过起日子来却死不方便。 在此之前,我们从来不曾如此这般完全袒露在自然的注视之中。在这里,无论做什么事情,做着做着,就会不知不觉陷入某种“不着边际”之中。还有很多时候,做着做着,就会发现自己正做着的事情实在毫无意义。比如扫地吧,扫着扫着……为什么要扫地呢?这荒山野岭浑然一块的,还有什么东西能够被扫除被剔弃呢?更何况打扫的地方还长满了野花野草……在这里,似乎已经不知该拿惯常所认为的生活怎么办才好了,似乎已经不指望能够有凭有据地去把握住些什么。 也许一旦真正投入到无限的自由之中时,得到的反而不会是什么“无限的自由”,而是缩手缩脚和无所适从吧。 好在这是山野。在这里,“活着”是最最简单的一件事(最难的事情则是修理我们家的新砌的泥巴灶。那个烟囱老是抽不出烟,做一顿饭能把人呛半死……)。而在活着之外,其他的事情大多都是可笑的。 我妈很有经验地告诉我:“要是我们出去找木耳的话,只能在那种刚倒下没两年、还没有腐朽、树皮还保存完好的倒木上找;而且必须是红松木,白松上是不会长木耳的。” 于是我立刻向她请教怎样分辨一棵树究竟是红松还是白松:“从表面上看好像都长得差不多嘛!” 她老人家想了半天,最后回答了一句废话:“长了有木耳的是红松,没长木耳的是白松……” 不管怎么样,我们还是凭着这条可疑的经验进森林了。一路上我妈一个劲地发愁,后悔用来装木耳的袋子带得太少了:“才带了四个,要是拾得多了该往哪里放?” ——结果那一天,四个袋子一个也没派上用场。我们在阴暗潮湿的森林里转了半天,最后一人拖了几根柴禾回家,才不至于空手而归。 过了几天,同样进山拾木耳但却满载而归的一个汉族老头经过我们这条山谷,进我家帐篷里休息了一会儿,喝了几碗茶。 我妈就极殷勤地旁敲侧击木耳的事情:“啧啧!看这大朵大朵的,稀罕死人了……老哥啊,你太厉害啦!看我们笨得,咋找也找不到!——你是咋找到的啊?哪儿有啊?” 谁知这老头儿说话死气人:“哪儿都有。” “哪儿?” “那儿。” “那是哪儿?” “就是那儿。” “到底哪个地方?!”我妈急了:“——哎呀老哥啊,就别和我小气了好不好?今天白给你烧茶了真是!” 这个死老头,不慌不忙地把东南西北统统指了一遍。 人走后,我妈死不服气地同我商量:“哼,下次他要是不从这边过路也就罢了,要是再从这边过——哼,我们就远远在后面跟着……哼,我就不信……木耳又不是他家种的,哼!……” 当然,这只是气头上的话。运气不好就是不好,偷偷跟在十个老头后面也照样没用。况且,老跟在人家后面的话,只能走别人走过的地方,就算有木耳也不会有半朵给你留下。 于是我妈改为向来店里买东西的哈萨克牧人打问。他们整天放羊,这山里哪一个角落没去过!一定会知道的吧? “摸?摸……啊?” “不对,是木——耳。” “马……耳?” “对对对,就是这样:木——耳。” 汉语和哈语的发音习惯不同,他们念起“木耳”两个字时,总有半口气出不来似的,别扭的——“木,啊——耳……” 他们觉得自己的语言说起来更利索一些,而我们则觉得汉话更加清晰。我们说哈语,说着说着,舌头就跟打了蝴蝶结一样,解也解不开。说到着急的地方,更是鼻音缠着卷舌音,畸扭拐弯。舌头使唤到最后,根本就找不着了,憋死也弄不出下一个音节来。 他们的语言中也许就根本没有“木耳”这样一个词,意识里也没有这样一个词所针对的概念。我妈蒙了,一时不知该怎样表述自己的意思。她想了想——她太聪明了!立刻创造出了一个新词:“就是那个——‘喀拉蘑菇’嘛。” ——“喀拉”是黑色的意思,“蘑菇”就是蘑菇。蘑菇和木耳一样都是菌类嘛,应该可以通用的吧?加之有外地人长期在这里收购深山里的树蘑菇——羊肚子蘑菇、凤尾蘑菇、阿魏蘑菇之类(草蘑菇则沼泽里到处都是,一个个脸盆大小,成堆扎,多得连牛羊都知道挑好看的吃),所以当地人还能明白汉话的“蘑菇”为何物的。 “哦——”他们恍然大悟。 然后马上问道:“黑蘑菇是什么?” 我妈气馁。 看样子没法说清楚的话就什么也打听不到,而要说清楚的话必须得有一个样品。但是要想有样品的话,还得出去找;去找的话又找不到,必须得向人打听;向人打听的话,没有样品又打听不清楚。如果能事先找到一朵木耳作为样品的话——那就当然知道哪里有木耳了,又何必再去打听! 真麻烦,真复杂。看来当一件事情“暂无眉目”的时候,根本就与“永无眉目”是一样的……但是有一天,我妈吃过中午饭后,进入了峡谷北边山阴面的那片黑林子。 我站在帐篷门口一直目送她的身影远去,渐渐走得又细又小。却始终非常清晰,直到清晰地从草地的碧绿色消失进高处森林的蓝绿色中为止。像一枚针,尖锐地消失了,消失后仍然还那样尖锐。 那一天她回来得很晚,晚霞层层堆积在西方视野的中下方,她的身影在金色的草地上被拉到无限长时,又渐渐被西面大山覆扫过来的阴影湮没。她微笑着走到近处,头发乱糟糟的,向我伸出手来——粗糙的手心里小心地捏着一撮鲜红的、碗豆大小的野草莓。 另一只手持着一根小树枝。 我看到枝梢上凝结着指头大的一小团褐色的、嫩嫩软软的小东西。像是一种活的、能蠕动的小动物,像个混混沌沌、懵懂未开的小妖怪。那就是木耳。 至此,我们的采木耳生涯总算是发现了第一根小线头。从此源源不断地扯出来一些线索,沿着木耳的痕迹一路深入行进,渐渐地摸索进了这深山中最隐蔽的一些角落。 而之前那些同样在深山老林里的生活,回头再想来,不过是抱着一段浮木在这山野的汪洋中来回飘移而已。 我妈去拾木耳的时候总是不愿意带我去,任我拼命哀求也没用。她老嫌我拖她后腿,因为我一路上总是不停地和她说话,害她只顾着听,而忘了注意四周的情形。还有,我总和她寸步不离地走,在她已经找过的地方装模作样地继续找——肯定不会再有得找了嘛!……
我的阿勒泰 (李娟 著) 23-通往一家人去的路通往一家人去的路 有时候我会扔下杂货店跑出去满山遍野地玩,来店里买东西的人就只好坐在我家帐篷里耐心等待,顺便替我守着店。有人来买东西的话,就告诉他:“人不在。”有时候他实在等急了,就出去满山遍野地找我。 而有的时候呢,我在帐篷里耗一整天,也没有一个人来买东西,连把头伸进帐篷看一眼的人也没有。害我白白浪费了本该出去玩的大好时光。 天天守在帐篷里,坐在一堆商品中间。世界就在这堆商品对面,满目的葱茏鲜艳,那么真实……而我心中种种想法明明灭灭、恍惚闪烁着。使得我浑身都虚淡了、稀薄了似的,飘摇不止。而世界那么真实……世界真实地、居高临下地逼压过来,触着我时,又像什么也不曾触着。 天天出去玩,奔跑一阵,停下来回头张望一阵。世界为什么这么大?站在山顶上往下看,整条河谷开阔通达,河流一束一束地闪着光,在河谷最深处密集地流淌。草原是绿的,沼泽是更绿一些的绿,高处的森林则是蓝一样的绿。我爱绿色。为什么我就不能是绿色的呢?我有浅色的皮肤和黑色的头发,我穿着鲜艳的衣服。当我呈现在世界上时,为什么却不能像绿那样……不能像绿那样绿呢?我会跑,会跳,会唱出歌来,会流出眼泪,可我就是不能比绿更自由一些,不能去向比绿所能去向的更远的地方。又抬头看天空,世界为什么这么大!我在这个世界上,明明是踩在大地上的,却又像是双脚离地,悬浮在这世界的正中。 我在山顶上慢慢地走,高处总是风很大,吹得浑身空空荡荡。世界这么大……但有时又会想到一些大于世界的事情,便忍不住落泪。 羊群早已经过沙依横布拉克,去向后山边境一带了。只有很少的毡房子留在了沙依横布拉克,深藏在远远近近的河谷里,一个比一个孤独。毡房里面更为孤独宁静地生活着老人、妇女和孩子。我们店里的生意也一天淡似一天,只等着九月初迎接羊群和牧人们从后山返回。 牧草渐渐挑出了青紫的颜色,那是草穗在渐渐地成熟。一天沉似一天的草原,孕育着无穷无尽的种子,开始启程去向第二年。我们也即将启程离开这里。我站在高高的山顶上,迫近一朵白云,对更远的地方望了又望。回过头来看到我们即将沿之离去的道路陷落在草野之中,空空荡荡,像干涸的河床一样饥渴。越过这条路看向更远些的地方,是另一条更为孤独的路,痕迹浅淡,时而通畅,时而消失,蜿蜒着通向一处只有一家人住着的地方。那一家人的毡房和四周的栏杆像是下一分钟就会消失似的静止在路的尽头。 我曾去向那里。那路上的泥土中只印着一串马蹄印。那么我是仅次于时间和那匹马而踏上那条路的人。走在路上的每一分钟,都想停下脚步,去往路边茂密的草丛中,深深躺倒、睡去。这样的季节总是那么安静,风声只在高处,风的猛烈也只在高处。而近处的事物总是倾向于风的反方向的一些感觉。但是阳光无处不在。阳光经过风时带来了风——它像经过迷宫一般经过风,经过那些在上空狂乱地呼啸着的风。等阳光完全通过了风,艰难地抵达我时,已失去了平静。它眩晕地,犹带激情一般熠熠闪耀,在空气中颤动。站在这样的阳光里,手指给照耀得闪闪发光,裙子下裸露的双腿也闪闪发光。但是四周一片沉静。仰着脸往上看,眼角余光刚刚掠过斑斓大地,视觉随之被猛地震动——在视野正前方的天空,整齐而浩瀚地分布着细碎尖锐的、正在被反复撕扯着的云。 路在河边,反复地引我走向河,又反复地引我离开河。引我走过一个青翠的山坡,再走过一个相同的青翠山坡。有时候却只是引我走向孤独的一株草,它生长在河边空旷而洁白的沙滩上。但是我还没有来得及仔细地打量那株草,路又立刻把我带向森林。我走在森林里,左边开着白色的花,右边隐秘地流着山溪。突然有鸟从旁边窜起,翅膀掠过脸庞。 沿这路走在世界正中央,青草围簇四周,像燃烧一般地持续生长。河在不远处像燃烧一般奔流,上方的天空像燃烧一般蓝啊,蓝啊。但我肉身平静。身不由己地走着……走过很远很远,任这一路的情景在视野里重重堵塞。这是一条行进堵塞的路,是一条把人引向远离一切之处的路……我不停地走,好几次都以为自己已经走过头了,早已把那一家人抛弃在后面了……不停地走,却每一分钟都想在路边茂密的草丛中深深躺倒,深深睡去。 走着走着就突然得知:尽头那一家人,住着已经无法离开的一个人,终生都在等待着的人。 有人却在我家帐篷里等我。在等我的漫长时间里,他独自面对琳琅满目的寂寞商品,想着自己的心事。后来当我终于回家,当我掀开帐篷门帘时,看到店里依旧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满架的商品如此寂寞。 当我已经回到家了,那人还在满山遍野地找我。他耽搁在一条路上,不停地走啊走啊,被那路引得再也回不来了。或者他正推开路尽头那家人的毡房木门,大声问着:“有没有人?”……有一天,妈妈也独自一人走上那条路。她拎着小桶,很久以后消失在路的拐弯处。等她再回来时,桶里满悠悠地盛着洁白细腻的酸奶。我嘴里喝着酸奶,心里因为不能明白与这酸奶有关的太多事情,而更清晰地感觉到了深刻的美味。
我的阿勒泰 (李娟 著) 22-我们的家我们的家 我们第一次随转场的牧民来到沙依横布拉克夏牧场的那一年,刚刚一下车,就对这里不抱信心了。那时,这里一片沼泽,潮湿泥泞,草极深。一家人也没有,只有河对面远远的山坡上驻着两三顶毡房。在卸货之前,我们想找出一块塑料布垫到沼泽上再卸,但一时半会又找不到,估计给压在那车货的最下面了。而司机又在一个劲儿地催,只好直接把一箱又一箱的食品、百货卸在泥泞的草地上。当卸到被褥铺盖时,阴沉沉的天下起了雨,被子很快就湿了一层。我八十八岁的外婆披着大衣,拄着拐棍,在一边急得想哭,但是一点儿忙也帮不上。后来天快黑了,司机想早早卸了货好早早地回去,就更加潦草地帮我们往那片积着水的草地上堆货。卸完之后,那人水也不喝一口,直接开着车回去了。 我们一家三口三个女人就这样被扔在暮色中的荒野沼泽中。 好不容易翻出一面篷布把淋在雨中的商品和被褥遮盖了起来。准备做饭时,却又找不着火柴了。于是又掀开篷布在那堆货物里翻天翻地地找。找着火柴后,却又找不到一块干燥的地方生火做饭。天又冷,下了一阵雨又开始下冰雹,最后又下起雪来……天黑透了,柴禾也拾不到几根——那样的时刻,没法不教人绝望。 我们三个人在篷布下和一堆商品挤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我妈站在路边拦车,等了很久,好容易拦到了一辆去附近的伐木点拉木头的卡车。在司机的帮助下,我们从林子里拖了几根碗口粗的倒木回来。那个好心的司机又帮着我们将其栽在沼泽里较为平坦的一处,并搭成了架子。然后我们把一大面篷布和一些碎塑料布搭在架子上,撑起了一个帐篷。终于,我们在沙依横布拉克牧场有了栖身之地。 那一年,来沙依横布拉克的生意人少得可怜,驻扎在这片牧场上的牧民也没有几家。因为那一年刚好要举行一场七年一度的大型弹唱会,很多人都往开弹唱会的那条沟那边靠拢了。 那一年,雨水出奇的多。连续两个月的时间里,几乎每天都会下一场雨。其中最大的一场雨没日没夜地,绵绵下了一个多星期,中间几乎没停过一分钟。河水暴涨,道路冲断。 直到八月份,天气才慢慢地缓和过来。草地上干了一些,但那时又开始刮风。几乎每天下午都刮得昏天暗地,把我们家方方正正的帐篷吹得跟降落伞似的,整天圆鼓鼓的。有一天夜里,正睡得香呢,突然一阵急雨打在脸上被子上,原来我们可怜的帐篷顶给风雨掀掉了,于是我们全家人半夜爬起来跑出去追屋顶。 在那样的地方、那样的帐篷里生活(到处都歪歪斜斜的,这里撑一根棍子,那里牵一根绳子。一看就知道这个家里没有男人,搭房子的人一把劲也没有),漏雨是常有的事,也是必须得从容面对的。我们从来就不曾指望过这个小棚能够风雨不动安如山。最大的麻烦则是用来接雨的器具总是不够,所以那一段时间我妈天天都在后悔当初应该多批发点碗来卖。 好在我们都是聪明人,很快就想出好办法来:用绳子把一张又一张零零碎碎的塑料袋子挂在顶篷下面,哪里漏就对准哪里挂上一只袋子,等那个袋子里的水都接满了,溢出来了,于是又在溢出来的地方再挂一只塑料袋。如此反复,直到把那些水一级一级,一串一串地引到帐篷外面为止。虽然这种到处悬满明晃晃、鼓胀胀的塑料袋子,到处都在有条不紊地流着无数支小瀑布的情景(像水电站似的)乍眼看去很吓人,会让每一个进来的顾客先吃一惊再买东西。但真的太管用,太方便了。 不像河那边木合斯家的商店,他们家也漏雨,但他们用了一堆小盆小罐什么的摆在地面上接水。接满后再不辞辛苦地把盆盆罐罐一只一只往外倒。麻烦倒也罢了,更麻烦的是,有顾客进来的时候,很难保证不会一脚踢翻一只摆在门边的罐子。并且来人很难保证不会因此吓一大跳。并且很难保证在跳的时候,不会踢翻另一只,另一只再碰倒另一只……到最后,骨牌一样,整个房间里接水的罐儿非得全军覆没不可。再加上一片乱糟糟的“胡大”声……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回过头来说我们的办法——其实也不是万无一失的。有一次,一个鼓鼓胀胀的塑料袋子不知怎么的突然裂开了,而我碰巧正站在那个袋子的正下方微笑着面对顾客……还有一些寒冷的夜里,每当帐篷顶篷又被风撕裂了一道缝(我家帐篷的顶篷是那种五彩的编织面料的塑料篷布,很薄,太阳晒久了就会变硬、变脆,所以很容易就会给椽木上没砍干净的树枝茬口戳出小洞来。而这些小洞又很容易顺着篷布的竖丝被风吹成大洞),雨水一串串淌了下来。我们嫌麻烦,死活也舍不得离开热被窝起来收拾它。牵塑料袋又太麻烦了,天又那么黑,伸手不见五指。于是就摸索着,在床板下取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堆塑料袋子,左一块右一块拼凑着蒙在被子上——只要水不落到身上,管它落到哪里。天亮了再说吧。 那样的时候我总是在想:幸好还有塑料袋子呀,要不然的话今夜怎么过……幸好塑料袋子是一种不透水的东西。——这样看来,就觉得塑料实在太神奇了!平时为什么就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呢?它和这山野里任何一种天然生成的事物是多么的不同啊,它居然可以遮雨……它是一种雨水穿不透的事情,它不愿融入万物,它总是在抵挡着,抗拒着的。又想到那些过去年代的人们,他们没有塑料袋子又该怎么生活呢?他们完全坦曝在这个世界中,完全接受这个世界,就一定比我们更加畏惧世界吧?有关这个世界的秘密内容,他们一定比我们知道得更多。 下雨的时候,我们哪儿也去不了。好在下雨的时候,哪儿也不用去。最主要的是,不用出去挑水了,天上的雨水就是最好的水。雨在最大的时候,几分钟就可以接满明晃晃的一大桶……那样的时候,从天到地全是水,铺天盖地地倾倒,几步之外就不能见人了。真是无论在哪儿也没见过这么大的雨啊!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以我们家的这个小棚为中心、半径三四米那么大的一团……白天好像黑夜,当然不至于黑到点灯的程度,但那样的阴沉狭窄,那样的寒冷,是只有黑夜才能带给人的感觉呀……雨小一点的时候,我们才可以看到更远一些的地方。可以看到朦胧的山,高处黑压压的森林,还有不远处浑浊汹涌的河——它陡然高涨,水漫上河岸,一片一片向草地上漾开,使那河流看起来宽了十多米似的。近处的草也全浸在水里,与沼泽连成了一片。 就在那时,帐篷门帘突然被掀开,闪进来一个人。他穿得又厚又笨,还套着很旧的,已经破了好几处的军用雨衣。他一进来就放下马鞭,从大口袋里掏出毛巾擦脸擦脖子,然后摘掉帽子,斜着抖动,倾倒出明晃晃的水。我们迎面感觉到他浑身的厚重的寒气,于是赶紧把热乎乎的煮鸡蛋介绍给他——这是我们最隆重的商品之一。我家养的有鸡。他大喜,连忙掏出五毛钱放在柜台上,剥一颗吃了。吃完后,想了想,又慎重地掏出五毛钱,再剥了一颗。 他买了二十公斤喂牲口的黑盐,又买了方糖茶叶袜子之类一大堆零零碎碎的生活用品,还买了两双孩子的雨靴。 最后他数了数剩下的钱,又买了几颗熟鸡蛋,小心地揣在怀里。一定是给家人捎回去的。 他把这些物品小心地装进羊毛褡裢里,排得紧紧的,褡裢两边的重量都分均匀了。再用自己带来的一只厚麻袋把盐打好包,然后把褡裢往肩上一扛,拎上盐袋子,准备出发。我们连忙劝他坐一会儿再走,说不定过一会雨势就小了。于是他又坐了一会儿,但也只是一小会儿。他说雨太大了,如果一直不停的话,等天黑透了就什么也看不到了,他的马不能赶夜路。于是还是走了。我们站在门口,一直看着他冒着雨把盐袋在马鞍后绑结实了,又把褡裢挂好,取件旧外套盖一盖。然后翻身上马,很快消失进了我们看不到的雨幕深处。 然而过不了多久,雨就停了。沉暗混沌的世界终于在阴云密布的天空下水落石出般清晰起来。虽然已是傍晚,但天色反而比白天时亮了许多,就像是今天的第二场天亮一般。我们都想到,这会儿归途上的那个牧人,一定勒了缰绳,放慢了速度。同时会松开沉重的雨衣,抬头舒畅地望一下天空……接着是风。雨季绵延了近两个月,七月底,终于全部的雨都下得干干净净。天空猛地放了晴,世界温暖,草原明亮。河水总算浅了下去,清了下去。草地也清爽了许多。我们又开始天天到河边打水,踩着青草很悠闲地晃荡着去,再踩着青草一口气疾步拎回家。一路上不停地和邻居们打招呼,每一个人的眼睛都是新鲜喜悦的。 但是风来了。 风总在下午刮起来。而上午——几乎每一天的上午,万里无云,世界坦坦荡荡,太过平静。仿佛永远也不会有风。 而风起的时候,又总让人觉得世界其实本来如此——世界本来就应该有这样的大风。我在半山腰往下看,再抬头往高处看。我看到全世界都是一场透明的倾斜,全世界都在倾向风去的方向。我的头发也往那边飘扬,我的心在原地挣扎,也充满了想要过去的渴望。 森林朝那边起伏,河朝那边流。还可以想象到森林里的每一棵枝子,每一根针叶都朝着那边指;河里的每一尾鱼,都头朝那边,在激流中深深地静止。 风通过沙依横布拉克,像是沙依横布拉克急剧地在世间奔驰。 我总是会在有风的时候想没风时候的情景——天上的云一缕一缕的,是飘动的。而此时,那云却是一道一道的,流逝一般飞快地移动。 草原鼓胀着力量,草原上的每一株草都在风中,顺着风势迅速生长。 还有我的家,我看到我们那片帐篷区里的每一顶毡房都在颤抖,每一座帐篷都鼓得圆圆的,随时准备拔地而起。那地底深处被我们埋下的撑起帐篷的桩子,它也没能躲过风。它在深处,丈量着风的无可丈量。并且只有它丈量出来了,它被连根拔起……我远远地看到我们家的顶篷又一次被掀开,又有一大块塑料布给吹走了,我妈和我外婆在风中一前一后地追赶。 我看到我家鸡圈上到处系着的,罩着的五颜六色的包装袋、碎布条,还有塑料纸什么的,呼啦啦地剧烈晃动。有的会突然冲天而起,逐风狂奔而去。 风还把遥远地方的雨吹来了。突然洒一阵雨点过来,几秒钟后又突然只剩下风干净地吹。……
我的阿勒泰 (李娟 著) 21-在荒野中睡觉在荒野中睡觉 在库委,我每天都会花大把大把的时间用来睡觉。——不睡觉的话还能干什么呢?躺在干爽碧绿的草地上,老睁着眼睛盯着上面蓝天的话,久了会很眩目很疲惫的。而世界永远不变。 再说,这山野里,能睡觉的地方实在太多了。随便找处平坦的草地一躺,身子陷入大地,舒服得要死。睡过一整个夏天也不会有人来打扰你。除非寒冷,除非雨。 寒冷是一点一滴到来的,而雨则是猛然间降临。每当我露天睡觉时,总会用外套蒙住脑袋和上半身。于是,下雨时,往往裤腿湿了大半截,人才迷迷糊糊地惊醒。醒后,起身迷迷糊糊往前走几步,走到没雨的地方躺下接着蒙头大睡。我们山里的雨,总是只有一朵孤零零的云冲着一小片孤零零的空地在下,很无聊似的。 其他的云,则像是高兴了才下雨,不高兴了就不下。更有一些时候,天上没云,雨也在下。——天上明明晴空万里,可的确有雨在一把一把地挥洒。真想不通啊……没有云怎么会下雨呢?雨从哪儿来的?这荒野真是不讲道理。但慢慢地,这荒野又会让你觉得自己曾努力去明白的那些道理也许才是真正没道理的。 寒冷也与云有关。当一朵云飘过来的时候,挡住某片大地上的阳光,于是那一带就给阴着了,凉飕飕地窜着冷气。 有时候寒冷也与时间有关。时间到了,太阳西斜,把对面大山的阴影推到近旁,一寸一寸地罩过来,于是气温就迅速降下来。 我在山坡上拖着长长的步子慢吞吞地走,走着走着就不由自主开始寻找睡觉的地方。那样的地方,除了要平坦干燥外,还得抬头观察一番上面的天空,看看离这里最近的一片云在哪里。再测一下风向,估计半小时之内这块云不会遮过来,才放心躺下。 那样的睡眠,是不会有梦的。只是睡,只是睡,只是什么也不想地进入深深的感觉之中……直到睡醒了,才能意识到自己刚才真的睡着了。 有时睡着睡着,心有所动。突然睁开眼睛,看到上方天空的浓烈蓝色中,均匀地分布着一小片一小片鱼鳞般整整齐齐的白云——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像是用滚筒印染的方法印上去似的。那些云,大小相似,形状也几乎一致,都很薄,很淡,满天都是。——这样的云,哪能简单地说它们是“停”在天空的,而是“吻”在天空的呀!它们一定有着更为深情的内容。我知道这是风的作品。我想象着风,如何在自己不可触及、不可想象的高处,宽广地呼啸着,带着巨大的狂喜,一泻千里。一路上,遭遇这场风的云们,来不及“啊”地惊叫一声就被打散,来不及追随那风再多奔腾一程,就被抛弃。最后,这些破碎的云们被风的尾势平稳悠长地抚过……我所看到的这些云,是正在喘息的云,是仍处在激动之中的云。这些云没有自己的命运,但是多么幸福……那样的云啊,让人睁开眼睛就猛然看到了,一朵一朵整齐地排列在天空中,说:“已经结束了……”——让人觉得就在自己刚刚睡过去的那一小会儿的时间里,世界刚发生过奇迹。 没有风的天空,有时会同时停泊着两种不同的云。一种如雾气一般,又轻又薄,宽宽广广地笼罩住大半个天空,使天空明亮的湛蓝成为柔和的粉蓝。这种云的位置较高一些。还有一种,要低许多,低得快要掉下来似的。这种云是我们常见的一团一团的那种,似乎有着很瓷实的质地,还有着耀眼的白。——真的,没有一种白能够像云的白那样白,耀眼地,眩目地白。看过云的白之后,目光再停留在其他事物上,眼前仍会晃动着那样的白。云的白不是简单的颜色的白,而是魂魄的白。 我想,最最开始,当这个世界上还没有白色的时候,云就已经在白了吧? 更多的时候,云总是在天空飞快地移动。如果抬头只看一眼的话,当然是什么也看不出的,只觉得那些云是多么的安静甜蜜。但长久冲着整面天空注目的话,慢慢地,会惊觉自己也被挟卷进了一场从天到地的巨大移动中——那样的移动,是整体的、全面的、强大的。风从一个方向刮往另一个方向,在这个大走向之中,万物都被恢弘地统一进了同一场巨大的倾斜……尤其是云,尤其是那么多的云,在上方均匀有力地朝同一个方向头也不回地赶去。——云在天空,在浩荡漫长的大风中强烈移动的时候,用“飘”这个词是多么的不准确啊!这种移动是富于莫大力量的移动,就像时间的移动一般深重广浩,无可抗拒……看看吧:整面天空,全都是到来,全都是消逝……看着看着,渐渐疲惫了,渐渐入睡…… 说了这么多的云,是因为在山野里睡觉,面孔朝天,看得最多的就是云,睁开眼睛就是云。当然,有时候也没有云,晴空朗朗,一碧万顷。但是没有云的天空,是不能猛然直视的。必须得被那天空的极度明净刺激得流出眼泪后,才能在泪光中看清它的蓝色和它的清宁。看着看着,云便在视野中渐渐形成了,质地越来越浓厚……不知是不是幻觉,于是闭上眼睛又沉沉睡去……在库委的夏牧场上,我总是没有很多的事情可干。我们家四个人,四个都是裁缝(我,我妈,还有我妈的两个徒弟。那时外婆寄住在县城的熟人家),有点活也轮不到我来做。但是像我这样什么活也不干的人,又总是被看不顺眼。只好天天在外面晃,饿了才回家一趟。 河对岸北面的山坡高而缓,绿茸茸的,有一小片树林寂静地栖在半坡上。顺着那儿一直爬到坡顶的话,会发现坡顶上又连着一个坡。继续往上爬的话,在尽头又会面对另一面更高的坡体……如巨大的台阶一般,没完没了地一级一级隆起在大地上。当然,在山谷底端是看不到这些的,我们住的木头房子离山太近。 我曾经一个坡接一个坡地爬到过最高处。站在顶峰上回头看,视野开阔空旷,群山起伏动荡,风很大很大。 在那个山顶的另一端,全是浓密阴暗的老林子。与之相比,我以前见过的那些所谓的森林顶多只能算是成片的树林而已。眼下的林子里潮湿阴暗,遍布厚实的青苔,松木都很粗壮,到处横七竖八堆满了腐朽的倒木。我站在林子边朝里看了看,一个人还真不敢进去。于是离开山顶,朝下方走了一会儿,绕过山顶和这片黑林子转到了另一面。大出意料的是,如此高的大山,山的另一面居然只是一处垂直不过十几米的缓坡。草地碧绿厚实,底端连着一条没有水流的山谷,对面又是一座更高的浑圆的山坡。山谷里艳艳地开着红色和粉红色的花。而在山脚下我们的木头房子那儿,大都只开白白黄黄的浅色碎花。当然,虞美人也有红色的,摇晃着细长柔美的茎,充满暗示地闪烁在河边草地上;森林边阴凉之处的野牡丹也是深红色的,大朵大朵簇拥在枝头。——但若和眼前山谷中河流般遍布的红色花相比,它们的红,显得是那样单薄孤独。 站在缓坡中央,站在深埋过膝盖的草丛里,越过视野下方那片红花王国,朝山谷对面的碧绿山坡遥望,那里静静地停着一座白色毡房。在视野左方,积雪的山峰闪闪发光。 那天,我裹紧衣服,找一处草薄一点瓷实一点的地方,遥遥冲着对面那家毡房睡了小半天。中途转醒过来好几次,但都没法彻底清醒。仿佛这个地方有什么东西牵绊住了我的睡眠。直到下午天气转凉了,才冻得清醒过来,急急忙忙翻山往家赶。 经常睡觉的地方是北面山坡的半山腰处。在那里,草地中孤独地栖着一块大大的白石头,形状像个沙发一样,平平的,还有靠背的地方。但是当然没有沙发那么舒服,往往睡上一会儿半边身子就麻了。若那时还贪恋那会儿正睡得舒服,懒得翻身的话,再过一会儿,两条腿就会失去知觉。于是等醒来时,稍微动弹一下,就会有钻心的疼痛从脚尖一路缓缓攀升到腰间,疼得碰都不敢碰。只好半坐着,用手撑着身子,慢慢地熬到它自个儿缓过来。 那一带山坡地势比较平缓,有时候会有羊群经过(从山下往上看,会看到整面山体上平行排列着无数条纤细的、优美柔缓的羊道),烟尘腾起,咩叫连天。遇到那样的时刻,我只好在羊群移动的海洋中撑着身子坐起来,耐心地等它们全过完了才躺回石头上接着睡。而赶羊的男人则慢悠悠地玩着鞭子,勒着马来回横走,不紧不慢跟在羊群最后面,冲我笑着,吆喝着,还唱起了歌。 ——我才懒得理他呢!明明看到这边睡得有人,还故意把羊往这边赶。 在那块石头上睡啊睡啊,睡着睡着睁开眼睛,方才隐约的梦境与对面山坡上的风景刹那间重叠了一下。紧接着,山上的风景猛地清澈了——梦被它吮吸去了。于是对面山上的风景便比我睡醒之前所看到的更明亮生动了一些。 狠盯对面山坡看好一会儿,才会清醒。清醒了以后,才会有力气。有了力气才能回家。否则的话,我那点儿力量只够用来睡觉的。只够用来做一些事后怎么也记不起来的梦。没办法,整天只知道睡觉,睡觉,睡得一天到晚浑身发软,踩缝纫机都踩不动了。每踩两下,就停下来唉声叹气一番。那时,他们就知道我又想溜了。但那会儿还没到溜的时候呢。我老老实实踩了一阵子缝纫机,然后开始做手工的活,然后找根缝衣针穿线,然后捏着针半天也穿不进去线,然后就到外面阳光下去穿,然后在阳光下迅速穿针引线,连针带线往衣襟上一别——这才是溜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