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酒馆一刻037:工作,为什么越来越像是在留下证据? | 《夏洛的网》一个物业人员在干活,另一个物业人员在拍他干活。 这两个人一起来的,穿同样的制服,但他们之间的关系,要比乍一看上去的更加疏远。 那个拍摄的人像个监督者。 我知道原因:对他们来说,留下工作过的证据,和工作本身是一样要紧的,如果不拍照、没有证据的话,他们可能会被扣钱。 但如果物业人员的工作都要自带这种现场直播的感觉, 那么他们的工作看着一定是带有表演性的; 如果我们经常看到这种表演性的工作现场, 那么我们自然会觉得,那些人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冷漠气质。 因此,现在读《夏洛的网》, 发现一个温柔而紧迫的问题浮现出来: 如果没有人看见,我还愿不愿意把一件事情做好? 任溶溶先生把E.B.怀特的三部童话都翻译了过来: 《精灵鼠小弟》、《吹小号的天鹅》和《夏洛的网》。 怀特本身是个比较松散、随意的作家,这三个故事的情节线里都有明显的“离题”, 但《夏洛的网》无疑是其中最闪亮的一篇。
酒馆一刻036:电水壶上的两个字“童锁”,让我想到《麦田里的守望者》文学作品的用处,就是给我们一副永远新鲜的目光: 《麦田里的守望者》,让我注意到了那两个字:“童锁”。 我常想,一个孩子长大到能看懂“童锁”这两个字的意思的时候, 他会有什么想法? 他会想:我是被防范的对象? 还是会想:这是针对小小孩的,而我已经不是了,那么我算大人了吗? 《麦田里的守望者》的结尾,霍尔顿说:孩子们在麦田里玩耍,我想站在麦田边缘,安安静静,不声不响,把逐渐靠近悬崖的孩子们伸手拦回去。 仅仅是拦回去,而不是告诉孩子们“那里有危险”,以免孩子们瞬间变成大人,再也回不去。 而在一个到处可见“童锁”的世界里,孩子们都被提前催熟为大人,万劫不复。 《麦田里的守望者》最早的译者是施咸荣先生,他才能很高,文学译作却很少,因为不得不虚掷许多精力在翻译政治性文件上,这真的很遗憾。
酒馆一刻035:那台收录机,保存了一种已经消失了的关系 | 《雕刻时光》一部用了五年的手机,一旦不用,三天之后你再看它,会觉得完全陌生。 而早年的一台最先进的电器,如今看起来荒诞至极:这么大的一个设备就为了让人听声音,这效率太低了,根本谈不上性价比。 但是,换个角度想,这个笨重的家伙也是保存了一种今天已经丧失了的关系。 塔可夫斯基是那个苏联时代最正派的文化人之一,他在《雕刻时光》里说: 艺术最要紧的任务,就是让人重新感觉到时间在流动。因为在日常生活里,人们都是在无意识中消耗时间的:我们要赶,要等待,要排队,要开会,总归会觉得所有的事情都应该可以更快一点去完成。 而之后的历史也证明了,我们发明了越来越多的东西,就是为了缩短这些看起来没有意义的过程。但塔可夫斯基说:我做电影的一个追求,就是让人通过影片能够意识到,那些看似没有意义的时间,可能正是人类人的精神开始活动的地方。这就好像是一盘磁带放进一台收录机之后,要等一会儿声音才会出来。 这种等待不只是等待内容出现,它更是等待某样东西进入我。
酒馆一刻034:“你看这花多美啊!……算了我给你拍张照吧”| 《帕洛马尔》民宿的阳台上,妈妈让女儿一起来看花, 却并不知道怎样把自己的感受传递出去。 最后只能退回:我给你拍张照吧。 孩子肯定是不爱看花儿的。 后来我又想,母亲也不会, 她只是知道面对一片花儿,人应该说一句:你看,好美呀。 卡尔维诺在《帕洛马尔》里写:帕洛马尔一家的阳台花圃都是夫人照顾的, 女儿不喜欢,她这个年龄要做阳台以外的事; 而帕洛马尔先生则发现,他照顾花木的行为,就是时不时地轰走落到阳台上的鸽子。 对帕洛马尔来说,在阳台上不需要做什么, 只需要站在那里,看屋顶,看壁虎,看欧椋鸟群,看远远近近的一切。
感受型文学课1-6:诗如何让大地打开窗口?本章系“一书一字一问”感受型文学课Chapter1-6 半小时,选取特朗斯特罗姆的两支好诗:《脸对着脸》和《旅行》, 在熟悉的事物、熟悉的经验上打开一道缝隙, 让风、土地、光线,让通过一段距离的体验 再度回到自己身上。 另外,本章讲的这个感受型汉字,就是“脸”字和它的同胞们。
酒馆一刻033:考拉其实有毒,熊猫其实很凶 | 《帕洛马尔》孩子都有个分水岭, 分水岭之前,孩子看到动物会说“好可爱呀!”欢蹦乱跳地过去。 过了分水岭,看到动物,孩子们就会说: 其实考拉吃有毒的叶子, 其实熊猫很凶, 其实鸵鸟不会把头埋进沙子, 其实番茄是水果, …… 《作家酒馆》No.59,我曾请来伊塔洛·卡尔维诺 和我一起逛城市, 他没有写过正儿八经的游记, 但是,他的眼光能让我重新认识自己熟悉的城市。 他会跟着一只猫走,走上很久, 他会在一个丁字路口停下,说: “来自三个方向,有三种不同的风。” 因为我很早就读过他的《帕洛马尔》, 并越来越觉得, 这是他留给世人最珍贵的一份礼物。
酒馆一刻032:他问我:“你是老板派来的人吗?”| 《玻璃球游戏》那个工人,他用自己的生活逻辑理解他人。 他把我看成了老板派来监督他工作的人。 每个人都是如此, 首先不看人本身,而是先看人的身份。 于是,想起在黑塞在《玻璃球游戏》写的那个桥段:特西格诺利面对玻璃球游戏大师,直言不讳地说“你们不懂生活”。 文学教我的,就是且慢一点去看身份,先看一个人。每一个人来到你面前的时候,先不要急着给他安排一个身份。
酒馆一刻031:有些书不讲故事,但让你眼里的世界发生变化 | 《海浪》伍尔夫终于迎来了属于她自己的时刻: 我们现在都讲求便利、丝滑,最好什么事都没有中介,直接达到目的, 但是《海浪》把人拉回来, 告诉你,不要上当,你的生命不是一根进度条,你的一年、一个月、一天并不是一个被不断蚕食的、可怜巴巴的时间段, 以前觉得很多文学都是无病呻吟,觉得伍尔夫啰嗦, 但现在我发现, 当人如此焦躁不安、如此缺乏对外界的感知的时候, 伍尔夫的文字能一下子让人找到节奏。 1992年,翻译家吴钧燮先生,第一次把《海浪》这本难度极高的小说翻译给了中文读者。吴先生的译本,我还读过斯坦贝克的《烦恼的冬天》。
酒馆一刻030:为什么再好的风景,看久了也无聊?苍山一直在那里,但人却很容易丢失了自己的眼睛。 在拉格洛夫写《骑鹅历险记》的年代,没有飞机、火车,没有无人机和卫星摄影,没有风景名胜纪录片,绝大多数的瑞典人都活在狭小的范围里。 在游客眼里壮美的风景,当地人早已熟悉得心生绝望。 文学就在这里发挥作用: 提出不同的视角,让人再度对身边事物发生兴趣,重新建立自己和世界的关系。
酒馆一刻029:超市的监控录像,为什么让我想起杜拉斯的《情人》?她最主要的书,听名字我就没兴趣:《情人》、《广岛之恋》,离不开那点事儿,她红也是因为那种小资的味道,同名的电影海报就可以说明一切。 但是当我真的看完了《情人》,完全突破了我的印象。我在《作家酒馆》里做了一期杜拉斯专题。我的感觉,不像是在看一个缠绵的爱情故事,而很像是在看监控录像。
酒馆一刻028:车窗里伸出一双自驾脚。塞弗尔特的《世界美如斯》那个自驾的人把车停在路边,把两条腿搁在车窗外面。 我昨天做了新一期的《作家酒馆》,讲捷克诗人雅罗斯拉夫·塞弗尔特的故事。 塞弗尔特,和这个自驾的人一样,停止使用自己的下半身。只不过他的停止是被迫的,也是永久的,因为他60岁的时候,身体出了状况,不幸遇到了误诊,手术之后,他终生拄拐,腿无法行走了。 塞弗尔特在八十岁的时候开始写一些散文,越写越多,后来合在一起,叫做《世界美如斯》。这部散文充满了各种人名和地名,是我们都陌生的。但是我读到的不只是这些,也不只是他的故乡、对亲人、朋友的爱。 我会隐隐约约地感受到——他的腿。对这双没有办法行走的腿,他没有直接写手术,写病痛,写伤心,从他的文章里,我看到的是某些事物转变了形式,某些行动从一个人的生活中自然地退出。 《世界美如斯》的主要译者,是国内屈指可数的捷克文学翻译家杨乐云老师。
塞弗尔特:生命中的什么最值得怀念?《作家酒馆》第二季No.35(总No.75) 生命中的什么最值得怀念? 雅罗斯拉夫·塞弗尔特说: 一片食品店老板送我的匈牙利香肠, 一瓶用三个金币买的劣质烧酒, 布拉格的一场又一场场茫茫大雪, 母亲用旧了的镜子, 女老师手心里的肥皂香味, 我和朋友们谈诗论艺共度的那些通宵…… 一起来听一听 1984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 捷克民族诗人—— 雅罗斯拉夫·塞弗尔特的故事。
酒馆一刻027:遇到一个读过《月亮和六便士》的人,他说“都什么烂七八糟的”毛姆没写一个艺术家发疯的过程,他写的是听一大堆评价者、解释者,如何谈论这个人,如何给他各种命名和定性:一会儿是疯子,一会儿是恶棍,一会儿又是不可低估的天才,一会儿又是一个人生loser。 “嘿,我跟你说,那个家伙疯了。”“你听说了吗?那个家伙彻底完蛋了。” 毛姆就像坐在酒馆里一样,一边喝酒一边听这些闲聊,听每一个人,对思特里克兰德这个人给出自己的结论和答案。 所以,我也没有给这个哥们下一个常规的结论,说你是中年危机。 我只是看着他,跟他多喝了几杯。他的话实际上把一个在我看来很常规的事变得不常规了。《月亮和六便士》,这么一个跌宕起伏的故事,他居然觉得是烂七八糟的,不知道在写什么。
酒馆一刻026:门只开一条缝,人就会走过去。(来自洛伦茨的观察)有一条门缝的门,既不是关闭的,也不是打开的,而是一半已知、一半未知的。而有一些小孩,既不是调皮不听话,也不是缺乏自控力,而是对这种不确定、半开半闭非常敏感,对那些未知的空间,他们是无法忽略的。 这样的小孩非常像猫,他们可能明知道门缝里面并没有什么东西值得看,但是只有去完成这个推门看的动作,才能结束这种不确定的、悬着的状态。康拉德·洛伦茨,从动物行为的角度,对此有精细的洞察。 潘金莲的窗户。珠帘半垂。一只绣花鞋。如果说生活依然吸引着我们,那是因为世界总还是有一道缝的。
酒馆一刻025:你在伦敦住了二十年,却从没去过白金汉宫。阿兰·德波顿的《旅行的艺术》旅行就是“从一个自己待腻了的地方去到一个别人待腻了的地方”。当你看过“伦敦十大必去景点”之后,你还有必要去伦敦吗?你或许还会想去,但是你去那里的目的,从探访伦敦本身,悄悄转变成了“确认一下,伦敦是不是像别人说的那样”。 我们现在需要一种能力,不是确认的能力,不是确认说,一个地方就像别人说的那样,有这些景点需要去玩的,有那些景点需要避坑的; 而是改变的能力—— 把一个已经被人说过的地方,再次改变成未被人说过的地方。你需要修复面对陌生的天真,你要把所有的n次,都变成第一次。这是给旅行注入动力的方法,也是抵抗大脑衰退的可行之道。 那这种能力如何培养呢? 最好的办法之一:读诗。读最好的诗。比如说瑞典诗人特朗斯特罗姆的诗。他有一首短诗,写的是坐地铁,地铁从地下开往地面上,或者坐火车,火车穿越隧洞进入乡村,这个经验,大多数人都有过,但是诗人却能刷新你的认识。他写: 地铁穿越山洞, 目光射向所有的方向。 但靠近地面时, 自由的野蜂开始嗡嗡歌唱。 他写: 乡村扑扇了一下翅膀, 然后在我们面前躺下。 房屋、路、云朵、蓝色海湾、山峦, 一起打开它们的窗户。 这样的诗可以改变你最普通的旅行体验,哪怕搭乘一趟公交车的体验。还有一本书,很有名的,就是阿兰·德波顿的《旅行的艺术》。 德波顿那时,还没有智能机和社交媒体。他在书中提到这样两点: 第一,他说朋友到你这儿来旅行,对你而言,是给你一个机会,让你重新认识你所在的地方。因为朋友会把你熟悉的地方,变得陌生起来:为什么这条路那么有名,为什么它值得看呢?这个建筑到底哪点特别呢? 第二,他又说:我们常常认为旅行能改变自己,于是不停地换城市,换国家,换风景。但是只要你不曾换一种观看的方法,你到任何地方,看到的东西都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