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共产主义，本来有一个疯狂的计划：要把亚当以来的旧人类改造为新人类，而且也付诸实施了...七十多年间，在我们的马克思列宁主义实验室里，制造出了一种另类的人：苏维埃人。” ——《二手时间》 大家好，我是魔山，今天我要为大家讲述的是2015年白俄诺奖得主阿列克谢耶维奇的《二手时间》。 苏联解体后，她花了二十多年的时间采访各种各样的小人物，记录她们的心灵影像，在她采访的所有人当中，有一个87岁的苏联共产党员给我最深刻的印象，他叫瓦西里·彼德罗维奇，他在1922年苏联成立的时候就入了党，一直活到了苏联解体之后。他接受了阿列克谢耶维奇的采访，让她把自己的故事记录下来。 故事的一开始，彼得罗维奇跟作者倾诉了他的苦恼，他苦恼些什么呢？苦恼自己活得太长了，自己不仅活过了整个苏联时代，而且还活到了资本主义的俄罗斯。这个时代的人根本无法理解他，他也无法理解这个时代，他甚至没有一个可以聊天的人。他说起自己在新闻上看到一个比他还老的党员，养老院里的人都不愿意跟他一起打牌，说他是杀人凶手，因为他曾经是铁腕的人民委员，从30年代就和斯大林一起，签署了无数的杀人名单。 他们不仅在同时代的人哪里得不到原谅，在下一代人哪里也得不到理解。 孙子们问他说：“爷爷，你真的相信共产主义吗，你为什么不相信日本机器人？”孙子们都讨厌斯大林，他们喜欢外国货，喜欢麦当劳，喜欢可口可乐。他有的时候听孙子和他们的朋友聊天，说起他们的愿望，说最好生活在一个弱国，只要有酸奶和啤酒就行。 他感慨现在的人们眼里都没有了光，因为他们没有理想和信念，生活只为填饱肚子。他陷入了对苏联时代深深的怀念。聊起刚参加革命那会儿，大伙儿的目光多么的炙热，那时候所有人都怀抱着共产主义的理想，渴望建立一个人人平等的世界，为了革命而牺牲，很少为自己着想，不像现在的人，只为了自己。 他是在十五六岁的时候就和共产主义理想结缘，当时村子里来了一位布尔什维克，给他们发表了演讲，说“现在是一部分人穿靴子，另一部分人穿草鞋，但是当布尔什维克建立政权，人人都将变得平等。”当时的穷人都相信布尔什维克，而彼得罗维奇从那时候起也接受了这个信仰，成为了一名共青团员。后来红军来村里征兵，他又去当兵，革命头几年，他们的口号是“消灭白军”“用铁腕把人类驱赶到幸福天堂”。 他的故事里呈现了很多早期的布尔什维克的一些生活面貌，比如他谈起他们在十八九岁的时候，他们喜欢谈论爱情，谈论革命，他们都是革命的幻想家，推崇那种没有任何杂质的无产阶级式的爱情，就是说没有任何浪漫元素的纯精神恋爱，亲吻或者写情书都被认为是资产阶级的偏见，他们还开会讨论这个主题，一派赞成自由恋爱，但是要有“红樱桃”，就是说要有感情，而另一派呢，认为不必要有“红樱桃”。 他们甚至还成设立法庭审判跳过舞的人，惩罚那些跳舞或者给姑娘们献花的共青团员，因为他们认为跳舞是小资产阶级的庸俗。多年以后，彼德罗维奇才觉得后悔，因为他一辈子都没有和自己心爱的女人跳上一曲。那他们怎么谈恋爱呢？他们一起读高尔基的诗歌：“暴风雨，暴风雨就要来了”，然后结婚的时候，举办的是共青团员式的婚礼，没有蜡烛，也没有花环，没有西式的宗教仪式，用列宁和马克思的画像取代圣像。甚至为了结婚，彼德洛维奇的妻子要剪掉长长的秀发，因为他们那时候鄙视美丽。总之，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爱情呢？是在信仰的监督之下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爱情，理想高于一切个人的情感。 彼德罗维奇还回忆起，苏联时代人与人的关系很单纯，那时候他和妻子一整年都要参加周六义务劳动，大冬天的，妻子还怀着身孕，他们就在火车站装卸煤炭和木柴，拉手推车，可是妻子就只有一件薄外套。这个时候呢，就有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走上前来问妻子说，你就这一件夏天的外套吗，不暖和吧，我有两件外套，一件是刚从红十字会领的，你住哪里，我给你送过去。没想到晚上她就真的送来了外套，不是她穿旧的，而是新的，他们都素昧平生，但是这个姑娘说只要一点就够了，我们都是共产党员，我们就像兄弟和姐妹一样。 好景不长，在1937年的时候，斯大林发起了党内的肃反运动。彼德罗维奇也受到了波及，她的妻子忽然被打成了“反革命”，成了阶级敌人。有一天去看歌剧，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调查员们又找上了彼德罗维奇，跟他讲他最大的罪过就是没有检举自己的妻子。他在调查员的桌子上看到了妻子的检举材料，上面的签字人是他们的邻居。邻居听到了他们之间的一些对话，可是那根本只是一些捕风捉影的事情，但妻子就此被打成了阶级敌人，彼德罗维奇也坐牢了。 在牢房里面，彼德罗维奇的遭遇也非常的魔幻。他在监狱里面看到各种千奇百怪的人，有英国人、日本间谍，还有大学生，这个大学生是因为讲政治笑话而坐牢的，被判了十年劳改，还有一个司机，是因为长得像斯大林而被抓，还有一个民俗学家，他每天都给牢里的人讲故事，他是因为被他母亲检举而坐牢的，他母亲是一个老布尔什维克。他还看到一个老社会革命党人，这个人见到他还幸灾乐祸，说我真开心啊，你们这些共产党人竟然也坐在这儿，和我一样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然后他坐了牢以后才发现，原来监狱里有那么多地下室，每天他被拉去审问拷打的时候，就像走迷宫一样。他说他们这样做是为了防止被关押的人看到里面的东西，任何人都不能知道，如果迎面遇上了人，看守就会让他脸转向墙壁别看。但是时间久了他就掌握了技巧，偷偷看，于是他们在里面看到了一位他认识的红军指挥员训练班的领导，还有他在苏维埃党校学习时候的教授，他们都成了虐待狂，彼德洛罗奇说，这些人本来也都挺正常的，但是上级给他们下达了任务指标，有一个揪出敌人的计划，每个月都有额度。 他还发现这些调查员们做事没有任何逻辑，来一个人是这么干，换一个人来就都变了，他在牢里待了快一年，本来已经快审判了，但不久又换了一个调查员，重新审他的案子，结果是他们把他释放了，取消了对他所有的指控，也就是说他的是个错案，接着恢复名誉运动又开始了，他感慨说，斯大林真是个伟大的导演。 出狱之前他跟另外一个党员告别，他为什么会坐牢呢，是因为开了政治玩笑，他私下在小圈子里聊天，有人大声阅读《真理报》上面的一条消息：中央政治局听取了关于母马受精问题的报告。于是他开玩笑说，现在党中央没有别的事，只有处理母马受精，然后晚上他就被抓了。他给彼德罗维奇看了下自己被轧断的手指，说我在里面已经待了十九个月零七天，谁都不会放我出去的，他们都害怕我出去。1941年以后，苏联和德国开战，内务部为了紧急处理犯人们，释放了所有的流氓和罪犯，但是所谓的政治犯都被当作叛徒处决了。 出狱以后他回到家里，刚好过新年了，于是他们还在家里竖起了圣诞树。这时候刚好有人敲门，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说是来传达妻子的问候。他非常激动，说她还活着吗？女人说一年以前她还活着，就没有再说什么。然后家里来了客人，他们一起聚会，喝酒，第一杯依然是“为了斯大林”。 说到这里，大家会以为这就是一个忠心耿耿的党员留恋美好的苏联时期，虽然遭遇到各种苦难依然信仰不变的故事，但在故事的最后，阿列克谢耶维奇给我们杀了一记回马枪。说到后来，一直很少插话的阿列克谢耶维奇也忍不住要打断他对过去的怀念，说她无法理解他们的某些情感，彼德罗维奇情绪越来激动，两人的对话一度无法进行下去，于是阿列克谢耶维奇关掉了录音机，对话似乎就此终止了。 可是看到她关上录音机，这个老党员的情绪平复了，又向阿列克谢耶维奇讲述了一个他埋藏在内心深处的故事：在他十五六岁的时候，有一天他们村来了一帮红军，他们骑着马，喝得醉醺醺的，一直在村子里睡到晚上，然后召集村子里所有的共青团员，对他们说红军在挨饿，列宁在挨饿，富农们把粮食都藏起来了。年幼的彼得罗维奇才十五岁，刚刚成为一名共青团员，他知道他的谢苗舅舅就曾经把所有的粮食藏到树林里，于是他就偷偷找到一名红军指挥员，把他们带到了舅舅藏粮食的地方，红军指挥员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对他说快长大吧小弟弟，快长大。第二天起来，他就听到妈妈在哭，谢苗舅舅家的小屋着火了，人们在树林里找到了舅舅的尸体，红军战士用军刀把他砍成了碎片。 所以，直到这一刻，我们才明白，整个故事似乎没有这么简单。在作者开着录音的时候，这个活了87岁的老党员对伟大的苏联时代充满了无尽的眷恋，偶尔有一些出格的话，可是当作者关了录音的时候，才把这段埋藏在内心在深处的回忆说出来。于是我们才得以了解到他背后的反思。 所以这是一个党员背叛理想，出卖党的秘密的故事吗？故事的最后又有了反转。 在作者把这个故事发表出来以前，彼得罗维奇说不要发表最后的这一部分，因为这样会损害党的名誉，这是他最害怕的。在他死后，人们找到了他的遗嘱，遗嘱上说他在市里有一套三室公寓，他没有留给孙子，而是留给他最爱的党，他说我一切属于党。新闻甚至还报道了这件事情，人们都嘲笑这个疯子般的老头，他的坟墓上甚至没有竖起纪念碑。阿列克谢耶维奇选择把它发表出来，理由是这是属于一个时代而不是某个人的故事。 这依然是一个忠实的苏联基层党员的故事。只是这个故事很复杂，他固然对哪个美好的苏联时代心向往之，这个时代给他带来幸福、美好的回忆，但是他对这个时代也并不是没有反思，因为也给他带来了无尽的苦难。 其实这个老党员还对作者说过一段话，刚好跟我们开头引用的那段话形成了呼应。他问阿列克谢耶维奇有没有看过一本书叫《水陆两栖人》，书里面提到说有一位天才学者想要自己的儿子幸福，就把他变成了两栖人。可是儿子很快在大洋里面感到孤独。他喜欢和所有人一样生活在地面，去和女生们谈恋爱。但是这已经不可能了，于是他很快就死了。他说这个故事就是对所有的伟大的乌托邦主义者的回答：理想当然很美好，可是你怎么和人类打交道呢？从古罗马时代到现在，人类都是这样的。 书上还有一句话让人印象特别深刻，叫“上帝不知道小人物是怎样生活的”。其实苏联解体之后，那些大人物们也不过是挥一挥衣袖，很洒脱地就告别了苏联时代，拥抱资本主义。戈尔巴乔夫甚至还给很多商业品牌做广告，可是小人物的情感却无所依附，苏联那个伟大的痕迹太深了。这就是作为一个小人物的悲剧所在。 希望这本书你也喜欢，它讲述了一段特殊的历史时期，一个大国举全国之力进行一场乌托邦实验，以及时代的风起云涌中，小人物的悲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