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30 最喜欢的季节：秋天 01:38 上一集回顾与本集概要 03:13 文明的火与血 04:20 狞厉的美：何以“可怖而美”？ 08:03 线的艺术：从象形到书法 10:00 礼器的祛魅与世俗的登场 11:23 从饕餮回望“有意味的形式” 13:09 总结与下一集预告

00:22 欢迎收听“渔音有伴”系列播客。渔音有伴，一起读，不孤单。本栏目是由无鱼读书会出品，在一起共读一本书的同时，和大家聊一聊所思所想，如果想加入我们一起共读，可搜索微信号拼音小写字母wuyudushu，添加好友。注意本系列并不能代替每个人阅读的过程，建议读后再听，更有感觉。 01:09 大家好，我是无鱼读书会的CR，现在是2025年10月16日晚21点17分，我在上海的乍冷还热的初秋夜半，和大家聊聊李泽厚的经典著作《美的历程》。对于既喜欢历史又喜欢艺术的人来说，读到这本书，就像掉到了蜜罐里，听完这期节目，你将知道这句话的含义。那么我们今天就进入这本书的第一章：龙飞凤舞 01:51 远古图腾舞苍穹，岁月雕琢韵更浓。​​​​陶纹流转藏深意，美在形式积淀中。​​ 02:02 这一章带我们回到中国远古时代，揭开艺术起源的神秘面纱。想象一下，在原始社会，人们如何通过图腾、歌舞和陶器纹饰表达情感和信仰？这些看似简单的形式，如何孕育出美的萌芽？更重要的是，我们将探讨贯穿全书的核心理念： “美是有意味的形式”，今天我们就一起一边看书，一边把这个理念拆开、打磨、探讨、反思。 02:40 “龙飞凤舞”这一章主要分为三个部分：第一节是远古图腾的象征意义，第二节是原始歌舞的巫术背景，第三节是陶器纹饰的演变以及初见端倪的积淀说。李泽厚认为，这些元素都不是单纯的装饰，它们承载了深厚的社会内容和情感。 03:07 先把时间拨回到旧石器晚期：从元谋人、蓝田人、北京人，到山顶洞人。 这些远古人类的工具越做越规整，出现了穿孔的牙齿、石珠、刻纹骨管、海贝……以及一个很抓人的细节：在尸体旁撒的“赤铁矿”红粉。 这里透露出了两个信息： 第一个是远古人类对形状的规整与节律，这来自对于生产劳动合规律性的需求； 第二个他们对颜色与符号的偏爱，这来自巫术—礼仪的想象与信念。 李泽厚把这两类活动区分得很清楚：前者是物化，即现实的对象化，后者是物态化即观念的外化。当红色不再只是刺激眼球，而是承载“祈祷”“护佑”的含义时，审美意识就萌芽了。 04:18 接下来的舞台，则要交给神话叙事：女娲、伏羲常以“人面蛇身”出现，《山海经》里密集记载着“其神皆人面蛇身”，还有“烛龙/烛阴”这样巨型的象征体。 这一连串的形象不仅仅是“神话怪谈”，他们还发展为图腾：蛇系的氏族与部落结成“龙”的大共同体，并兼具了鹿、鱼等多种动物特征，象征着部落的融合和力量；而东夷一脉以凤鸟为神鸟——“五彩之鸟”“人面鸟身”， 凤与太阳崇拜相关，代表光明和生机。这两股力量长期对峙—融合，龙凤并举渐渐成为文明门槛前的两面旗帜。 而李泽厚这本书的主旨不是研究它们“长成什么样”，而是它们怎么产生以及如何产生美感： 作为部族标识，图腾把“我们是谁”视觉化； 作为礼仪核心，图腾在祭祀与叙事中不断被召唤； 作为观念容器，图腾把自然力、祖先力与共同体愿望统合在一起。 这些图腾不是随意创造的，他们反映了原始人对自然和社会的理解。 05:45 当一切还没有被分类的时候，艺术当然也是难解难分的，乐—舞—礼—画都在原始的歌舞中穿插融合，上古的“艺术”，不是静静挂在墙上的画，而是如火如汤的综合事件 舞是：干戚羽旄、投足昂首； 歌是：念念有词、节律反复； 器是：石、骨、木、陶的敲击与齐鸣； 而图则是：纹章与面具作为力量的媒介。 考古中最“有画面感”的例证，是彩陶盆上的连手群舞图，我们可以从书中彩图“舞蹈纹陶盆”看到照片，：他们手拉手，步伐齐整；头部与腰侧的饰物，像是尾帛与羽饰。 它看似轻快，其实承载祈年、驱疫、告祭的严肃功能。美感在这里并不是什么闲情逸致，它直接服务于共同体的生存焦虑与精神秩序。 06:56 那么重点来了：从写实动物纹到抽象几何纹这条演化链，是理解“有意味的形式”的关键证据。 考古学家的观察非常细致： 鱼纹通过对称压叠与简化，逐步变成波曲、旋涡、折线； 鸟纹的展翼与回旋，最后收敛为螺旋（这里面包含了拟日的意味，就是模仿太阳）； 蛙纹的蹲踞与弹跳，被概括成波浪与垂幢（这里面包含了拟月的意味，就是模仿月亮）。 我们可以体会其中的两层意思： 1. 所谓“几何装饰”，不是凭空的好看，它是观念的抽象化、长期的图像记忆的沉积； 2. 当“族的图腾以及对太阳与月的崇拜”沉到形式里，形式就自带了“意味”。 换句话说，就算经年累月，就算时光荏苒，就算曾经活过的人都已死去当时的意义并没有消失，它们“溶”进了形式里。 当我们今天只看到“锯齿、曲线、三角、雷纹”的时候，史前人看到的却是鱼—鸟—蛙—日—月—祖灵—禁忌—祈愿这一整套系统。我们在这一刻能够感受到他们的美，那是因为我们感受到了积淀在这些表现形式背后的意境。 08:30 如果你手边有书中的彩陶图案，不妨用手指跟着走一遍它的纹路，也许就能体会旋涡—折转—重复带来的节律感，理解“线条像音乐那样有时间性”。 如果说色彩的偏好有动物性的基础，那么线，则是集体生活文化和节律的可见化。 除了纹样，造型本身也在发生革命： 三足器从实用（便于生火、稳固受力）走向形式发明：三点成面、稳定而简洁，形成了后世鼎的“原型气质”； 进入龙山晚期后，几何纹样更直、更硬、更封闭，我们可以看到空心尖三角、粗大直线把器面“盯住”。 这预示着从天真活泼的母系/农耕时期，转入到了紧张威吓的父系/战争时期以及这背后的社会心理在转变。 总结成一句话来说就是：形式在变重，因为形式背后的社会权力在变重。 09:50 现在，让我们聚焦这一章涉及到的一个核心观点——“美是有意味的形式”。这是李泽厚从英国美学家克莱夫·贝尔那里借鉴并发展的概念，即“significant form”。贝尔认为，艺术的美在于形式本身能唤起审美情感，而不依赖于内容。 书中的原文是这样说的： 克莱夫·贝尔提出“美”是“有意味的形式”(Significant Form)的著名观点，强调纯形式(如线条)的审美性质，给后期印象派绘画提供了理论基础。但他这个理论由于陷在循环论证中而不能自拔。即认为“有意味的形式”决定于能否引起不同于一般感受的“审美感情”，而“审美感情”又来源于“有意味的形式”。 10:42 李泽厚为什么说克莱夫·贝尔的“有意味的形式”是循环论证呢？我们可以简单探讨一下： 贝尔的这句话其实陷入了两条定义彼此互相指称的矛盾 定义A：“有意味的形式能引起“审美感情”。 定义B：“审美感情”是由“有意味的形式”所激起的那种独特情绪。 把A、B连起来就得到： 之所以是“有意味的形式”，因为它能引起“审美感情”； 而我们之所以知道那是“审美感情”，因为它来自“有意味的形式”。 这就像说：“无鱼读书会是好的，因为它让人产生好的感觉；而这感觉是好的感觉，是因为它由无鱼读书会引起。”判断标准与被判断对象互相成为彼此的依据，而没有其他的任何依据。 这就导致了一个结果：让审美变得不可证伪、不可操作。 不可证伪：任何你说“美”的对象，都可宣称“它引起了审美感情，因此它有意味”；别人说“我没感觉”，即可回以“那是你没进入审美态度”。 不可操作：它不给出独立可检验的条件（例如具体的形式特征、历史语境、心理机制），让“有意味”只能靠主观回溯确认。 12:13 李泽厚为了打破这个循环论证，提出了大名鼎鼎的“积淀说”，书里写到： 人的审美感受之所以不同于动物性的感官愉快，正在于其中包含有观念、想象的成份在内。美之所以不是一般的形式，而是所谓“有意味的形式”，正在于它是积淀了社会内容的自然形式。所以，美在形式而不即是形式。离开形式（自然形体)固然没有美，而只有形式(自然形体)也不成其为美。 接着李泽厚又说： 我以为，这一不失为有卓见的形式理论如果加以上述审美积淀论的界说和解释，就可脱出这个论证的恶性循环。正因为似乎是纯形式的几何线条，实际是从写实的形象演化而来，其内容(意义)已积淀(溶化)在其中，于是，才不同于一般的形式、线条，而成为“有意味的形式”。也正由于对它的感受有特定的观念、想象的积淀(溶化)，才不同于一般的感情、感性、感受，而成为特定的“审美感情”。原始巫术礼仪中的社会情感是强烈炽热而含混多义的，它包含有大量的观念、想象，却又不是用理知，逻辑、概念所能诠释清楚，当它演化和积淀为感官感受中时，便自然变成了一种不可用概念言说和穷尽表达的深层情绪反应。 13:53 这段就是李泽厚对于克莱夫·贝尔循环论证的“解套”方式 李泽厚提出“积淀”思路：他把有意味的形式放进中国语境，做了两层重要调和 形式之所以“有意味”，因为其中沉积了社会历史的内容（观念、信仰、情绪、仪式经验），并经由工艺、材料、使用场域被固化为可感结构。 审美感受之所以特殊，是因主体的感官里沉着了这些社会—历史经验，所以对某些形式产生了区别于一般快感的反应。 这样，判断就不再互相打圈，而是多了独立变量与可讨论的依据： 比如可从历史/人类学（图腾、礼仪、功能）、形式学（对称/韵律/密度/转折）、技术史（材料与工艺）、心理学（注意/唤醒/共情）去解释“为何有意味”。 而若脱离这些沉积，形式可能失去“意味”。 14:53 做一个对比可以看得更确切，对于一个中国远古时期的陶瓷图文器皿 贝尔版的说法是：这器物“有意味”，因为它让我产生“审美感情”；我之所以确认是“审美感情”，因为它来自“有意味的形式”。 李泽厚版的说法是：这器物“有意味”，因为其对称—密铺—正视等形式与宗庙礼制/祖先信仰/工艺组织等内容的长期耦合；我之所以产生特殊情绪，是因为我的知觉里积淀了对权威—秩序的文化经验。即使个体差异存在，也能用场域、经验与形式机制讨论其强弱与变异。 15:40 李泽厚赋予了significant form以历史维度：形式中的“意味”不是天生的，而是通过长期的社会实践积淀下来的。 他让我们由此在欣赏远古艺术时，不再只把它当史料或神话插图，而是当作凝固的情感—权力与技术的复合体。 他也想来传达这样一个观念，即，美感经验不是私人的小确幸，而是共同体历史在我们身上的回声 16:16 然而尽信书不如无书，在这里我还想表达我的疑虑和反思，基于“积淀说”的“美是有意味的形式”这个概念是否适用于所有艺术？是不是能被定义为艺术的形式必然携带意味？甚或是没有意味的形式还能不能称之为艺术？我们下一期将基于青铜的美学继续讨论这些话题。 16:42 总结一下，《美的历程》第一章“龙飞凤舞”试图告诉我们，美并非凭空而来，而是从远古的图腾、歌舞和纹饰中演化而来，形式中积淀了深厚的历史意味。李泽厚通过处心积虑的铺垫，为他的美学“积淀说”埋下了伏笔。 17:03 正如我们节目开头所提到的，对于既钟情历史又痴迷艺术的朋友而言，翻开《美的历程》，的确如同坠入一座充满惊喜的蜜罐。李泽厚对于美学提出的积淀说的思想，是基于历史视角的透视，阅读这本书，既能感受中国艺术的形式之美，也能领悟中国历史文化的博大精深，下一期，我们将走进青铜时代，感受那“狞厉的美”背后，一个新生王朝的磅礴气势。 17:38 今天就聊到这里，我是无鱼读书会的CR，祝大家阅读愉快，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