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1
0猫吃鱼夜话艺术之石涛
播讲：醉山猫
文稿：小佛南鱼
⽯涛：我即是天地与万物
前⾔
作为⼀个中国⼈，你未必能看懂中国画。就如我⾃⼰，在尚未系统地学习国画之前，看国画的感觉就觉得好看是好看，但是看起来都差不多。国画不像⻄⽅绘画那样，在各种绘画流派上有⾮常直观⽽清晰的界限，虽然国画也有很多流派，但如果你让⼀个⾮专业⼈⼠去区分“南派”和“北派”的绘画就不太容易，但他很可能说得出什么是印象派什么是⽴体主义。因为⻄画⽐较直观，⽽国画，你得耗些⼼⾎去慢慢地意会，否则也只能看个⽪⽑。因为我们的国画体系，在开始形成的时候就达到了⼀个⽐天还⾼的⾼度。我们这些在⻄⽅教育体系⾥⻓⼤的⼈，就有点够不着了。
于是，当我寻着古法开始学习国画之后，看了很多中国画史相关的著作，才慢慢懂了点，也才知道为何叫⽂⼈画。在⻄⽅艺术史上，我们之前写过，⼽雅是现代艺术的开端，⽽在中国艺术史上，有位⼤家，吴冠中说他是中国现代美术的起点，他就是⽯涛，⼀个会画画的和尚。
苦⽠和尚的恣意任性
在中国艺术史上，会画画的和尚还真不少，和⽯涛同时期的弘任、髡kun残、朱耷被后世称为“清初四僧”，都是⼀个个厉害⼜会画画的⾼僧。所以，你可以想象⼀下，由这些⼈总结出来或者延续下来的中国画体系，⼀出⽣，⾼度就不⼀样了。
吴冠中说⽯涛是中国现代美术的起点，因为他开创了“直觉说”、“移情说”的艺术观念，事实上远早于⻄⽅美学有关理论。他说，看⽯涛的作品，全是有感⽽发，⽽他的感受更是直接从视觉形象中得到启示，他对形式美有独特的敏感。⽯涛⼀反陈腔滥调的⼭⽔画程式，作品直接来源于⽣活，他表现的都是身处真⼭真⽔间的亲切感受，且近景、中景居多，活泼泼的⼭、⽔、树、屋就近在眼前。
我想，中⻄⽅现代艺术的开端，在强调“我”的感受上，是⼀致的。⽯涛，第⼀次⾮常鲜明地开启了“我”的感受，在他晚年的集⼤成著作《苦⽠和尚画语录》⾥，把他⽣平的感悟都系统地梳理出来，这部著作，被认为是中国传统艺术哲学的经典之作，今天读来，仍然被他那些⽯破惊天的语录震撼⼼灵。
看这本书的感觉，我总想起《悟空传》⾥唐僧说的那句话：我要这天，再遮不住我眼， 要这地，再埋不了我⼼，要这众⽣，都明⽩我意，要那诸佛，都烟消云散!这些和尚都⼀个个的，太不简单！
《⼭⽔清⾳图》
⽯涛（1642年－1708年）明末清初著名画家，原姓朱，名若极，⼴⻄桂林⼈，⼩字阿⻓，别号很多，如⼤涤⼦、清湘⽼⼈、苦⽠和尚、瞎尊者，法号有元济、原济等，是中国绘画史上⼀位⼗分重要的⼈物，他既是绘画实践的探索者、⾰新者，⼜是艺术理论家。他⽐较有名的⾔论有“⼀画论”、“搜尽奇峰打草稿”，“笔墨当随时代”等。
⽯涛也是皇室后裔，他是明朝靖江王朱赞仪的⼗世孙，朱亨嘉的⻓⼦，⽽朱赞仪的⽗亲朱守谦是明太祖朱元璋的侄孙，是明朝第⼀代靖江王。645年（明弘光元年、清顺治⼆年）⼋⽉初三⽇，其⽗朱亨嘉身穿⻩袍，南⾯⽽坐，⾃称监国，纪年⽤洪武⼆百⼋⼗七年。隆武⼆年（1646年）四⽉被绍宗朱⾀键处死。⼩⼩的朱若极由桂林逃到全州，在湘⼭寺削发为僧，改名⽯涛。
⽯涛⼀⽣浪迹天涯，云游四⽅。
我对他的⽣平最感兴趣的是，他⼀开始⼊佛⻔，后来弃佛从道，⽯涛⽣命的最后⼗年成为在家的道教信奉者，在此之前，⼀直是佛⻔⾼僧。他⼗多岁就在庐⼭的开先寺等寺院中⽣活，⼆⼗岁前后留连于⻩⼭周边诸寺院中，从师旅庵本⽉（⼤致转1664年前后）后，他与法兄喝涛在宣城敬亭⼭双塔寺，着⼒恢复这个早已颓废的临济祖庭。后去⾦陵⼤报恩寺所领之⻄天禅寺，前后有九年时间。晚年除了去北京两年多时间之外，多在扬州。正是在扬州，他选择了离开佛⻔，⾃建居所，成为在家的道教修⾏者。
看他⼀⽣的活动线索，有⼀个趋势，就是渐渐远离深⼭隐匿之所⽽靠近声⾊势利之地的过程。⽽佛道思想的基本点是远离市尘，他却反其道⽽⾏之。所以我说他恣意任性。
在这个过程中，他完成了传世之作《画语录》。这部画语录有好⼏个名字，《清湘⼤涤⼦画法密谈》、《苦⽠和尚画语录》等等。从这个画语录⾥，我们可以看到中国艺术哲学达到了⼀个什么样的⾼度！有⼈称⽯涛是中国绘画史上屈指可数的伟⼤⼈物之⼀，从他的绘画技艺和理论等⽅⾯看确是当之⽆愧的。
我就是我！
童中焘先⽣说：中国画融情理、物理于画理，物我⽆间⽽道艺为⼀。中国画“极⾼明⽽道中庸”，这是中华⺠族的⽂明认知，也是⼈类终极的⼈⽂关怀。
⽯涛的《画语录》，共有⼗⼋章，每⼀章就⼀个主题进⾏了精妙的论述，我看画语录的时候，选的是朱良志先⽣的《⽯涛画语录讲记》，如果你单单去读这部画语录，若没有深厚的佛学道学底蕴，恐怕是很难窥其全貌的。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他以⽣命体验强调个体创造⼒的思想。他提出“⼀画”说，根本在于⽣命创造。因为这个，把个体的⽣命或者说“我”提到了⼀个⾼度。“⼀画之法，乃⾃我⽴。”
明末以来的画坛，动辄某家某派，⼈们簇拥着荆关董巨刘李⻢夏等先哲的法⻔，宋元时那种独创性的艺术灵性逐渐萎弱。哪怕直到今天，你看看现在画家的简介，也会写着师从某某某。⽯涛想拯救这样的颓势。他说，我的权利，是“天然授之也”。“天⽣⼀⼈⾃有⼀⼈之⽤”，我尽可秉持这⼀天赋权利去创造，不必⾃卑，不必藏头护尾，纵然有时似某家，那⼜有什么关系，那是“某家就我，⾮我故为某家也”，某家不是我的主⼈，我的主⼈就是我。
看到这段的时候我突然有种释然的感觉，因为我也并未师出名⻔，并未是某家某派的传⼈，在这个讲究传承谱系的艺术圈，象我这样的⾮主流似乎难能⽣存。⽽⽯涛认为，书画是⼀⼰⼼灵的作业，必须有独特的⽣命体验，绘画是⽣命体验的记录。
⽯涛认为，前⼈画迹犹在，⼭川就在眼前，作画之时，停留于外在⼭川之景，⼼系前⼈之法，都是不通的道路。惟有⼼存“⼀画”，“⾼睨摩空”，⽆古⽆今，⽆⼭⽆⽔，⽆⼈相，⽆我相，在纯粹的体验中创造，及其所得，也邈不知其所由。只有秉持“⼀画”之法去创造，才能⽆恨于古⼈，⽆恨于笔墨，⽆恨于⼭川。因此，读他的画语录，⼀旦明⽩了，就有种酣畅淋漓，把胸中所有浊⽓都清除之感。不必背负着那么多的包袱，不必有那么多压⼒，⽤⾃⼰独特的⽣命感悟，将此感悟画出来，⽅是正道。事实上，在佛道两家都很有深研的⽯涛，写出的《画语录》，已经不是⼀般意义上的艺术理论。他把佛学禅宗精神融⼊在画理⾥，让画语录博⼤精深，⼗⼋章画语录看起来像讲怎么画画，⼜对于画画来说实在太深奥了。我选了⼏章我有感悟的和⼤家分享下。
《变化章》说“夫画，天下变通之⼤法也，⼭川形式之精英也，古今造物之陶冶也，阴阳⽓度之流⾏也。借笔墨以写天地万物，⽽陶泳乎我也。”绘画必须要呈露天地万物的⽣⾹活态，反映⾃然陶铸万物的创化精神，呈现阴阳⼆⽓氤氲流荡的⽓象。他将笔墨定义为表现天地变化的语⾔，必须传达⼈内在⽣命的深层脉动。
《尊受章》⽯涛强调的是，古⼈之法成为⾃⼰的沉淀，成为发动新的创造的推动⼒量，成为创造的起点。
《笔墨章》⾥他说，笔应做到神，墨要做到灵。所以在⽤笔上要腾⻰起蛇，神妙莫测；在⽤墨上要氤氲恣肆，灵韵飘拂。
《氤氲章》⾥有⼀段很流畅的话：不可雕凿，不可板腐，不可沉泥，不可牵连，不可脱节，不可⽆理。在于墨海中⽴定精神，笔锋下决出⽣活，尺幅上换去⽑⻣，混沌⾥放出光明。纵使笔不笔，墨不墨，画不画，⾃有我在。盖以运夫墨，⾮墨运也；操夫笔，⾮笔操也；脱夫胎，⾮脱胎也。⽆论哪⼀章，他都强调⼀个我的精神的独⽴创造及独特的⽣命体验。
在最后的《资任章》中，他说“以⼀治万，以万治⼀。不任于⼭，不任于⽔，不任于笔墨，不任于古今，不任于圣⼈。是任也，是有其资也。”他的资任，就是独任其任，任性灵⻜扬，性灵的⻜扬原本就是造化所钟，是天之所任，是创化之元的体现。传统的⼒量（古）、时尚的⼒量（今）、权威的⼒量（圣）、⼀切既成的规则（笔墨）、⼀切有形的物态（⼭⽔之形），都不能牢笼我，——我就是我！
对⽜弹个琴
普林斯顿⼤学教授牟复礼（Frederick.W.Mote）说：“中国⽂明不是将其历史寄托于建筑中……真正的历史……是⼼灵的历史；使其不朽的元素是⼈类经验的瞬间。只有⽂艺是永存的⼈类瞬间唯⼀真正不朽的体验。”
朱良志在他的《⽯涛画语录讲记》⾥认为他的论述是击中中国艺术要害的。宋元以来中国艺术尤其是⽂⼈艺术的根本特点，就是对瞬间直接⽣命体验的重视。诗书画印等，乃是⽣命体验的记录⽽已。
⽯涛的画⾥，我们能强烈感受到这种⽣命体验的记录。⽯涛绘画⽣涯，早年⼭⽔师法宋元诸家，画⻛疏秀明洁，晚年⽤笔纵肆，墨法淋漓，格法多变，尤精册⻚⼩品；花卉潇洒隽朗，天真烂漫，清⽓袭⼈；⼈物⽣拙古朴，别具⼀格。⼯书法，能诗⽂。
⽯涛才华横溢，从传世作品看，他不仅是⼀个有创新才能的画家，同时也是创作题材⼴泛的多产作者。他表现⼿法富于变化，⼜能独特、和谐地统⼀为⾃⼰的⻛格特⾊。他⼀⽣游历过⼴⻄、江⻄、湖北、安徽、浙江、江苏和北京等地，⾃然界的真⼭真⽔赋予他深厚的绘画素养和基础，他从禅⻔转⼊画道，因⽽他的画⻛似有⼀种超凡脱俗的意境，⽆论是⼭⽔、⼈物、还是花卉、⾛兽都有很⾼的艺术成就。
⽯涛的传世作品有《搜尽奇峰打草稿图》《⼭⽔清⾳图》《⽵⽯图》等。还有著名的《⽯涛罗汉百开册⻚》。这套罗汉图很有意思，我发现他给每个罗汉都设计了不同花纹袈裟的时装造型，简直可以登T台秀了。
还有⼀张《对⽜弹琴图》，也是他的⾃画像之⼀。他在画⾥的诗中说：“⽜声⼀呼真妙解，⽜⻆岂⽆书卷在。”不必去追求外在与我的⽞妙之道，在⽜的⼀声呼应中，终极价值的迷思被解构。⽆⾔、⽆⼼、⽆迹、⽆为、⽆形，他摒弃知识法度等蒙昧的“愚”，成就他在当下活泼的“俗”世中的“清”。
他在另⼀张⾃画像《睡⽜图》，画的是他骑在⽜上睡觉，诗云：“⽜睡我不睡，我睡⽜不睡。今⽇清吾身，如何睡⽜背？⽜不知我睡，我不知⽜累。彼此却⽆⼼，不睡不梦寐。”
他的画作很多，再找些我喜欢的分享⼀下，⽐如这张⼭⽔，⽤些连续混搭的线条勾勒出来，再⽤赭⽯和花⻘去加些苔点，看似很随意，却⼜很精妙，⽽且很有现代艺术的⽓息。他应该没想到的是，他当初的⼀些笔意，被后⼈放⼤后都能⾃成⼀派。⽐如吴冠中的画的线条就很有这种感觉。
下面这张云⼭图也是我喜欢的作品之⼀，特像他《氤氲章》⾥说的“笔与墨会，是为氤氲；氤氲不分，是为混沌。辟混沌者，舍⼀画⽽谁耶？画于⼭则灵之，画于⽔则动之，画于林则⽣之，画于⼈则逸之。得笔墨之会，解氤氲之分，作辟混沌⼿，传诸古今，⾃成⼀家，是皆智得之也。”
这就是率性⽽⼜认真的⽯涛，三百多年后，我依然为他沉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