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止庵老师相约聊李沧东,聊了两个钟。因为是电话录音,所以会有些杂音和电流声,但是还是想放上来做分享,第一期的开头电流声比较明显,后面就好了。为了方便大家收听,放上一些关键的对话(应该有80%的内容),如下。
窗前伞:您上次说您觉得他一个电影解决一个题材这个话,为什么这么说?
止庵:《绿洲》就是最极致的爱情,就在这电影里,你看其他电影他就不是那么多的涉及爱情这个事儿,《薄荷糖》它其实是个单相思对不对?
窗前伞:对,《绿洲》我是觉得他挺纯净的,净,因为蛮特别的,两个人都是残疾人,一个是残疾人,一个是被认为心理有缺陷的人,但他俩其实都比就是身边的人要正常。
止庵:对,但是他们俩因为在文明社会里边很尴尬,实际上他们的动作某种意义上说可以说有点像两只猫一样,所以以爱情论就更纯、更真。他们是在人类社会里边行事,所以从头到尾都是非常尴尬,非常没法自如,我也怀疑他有没有可能自如都不知道。
窗前伞:其实我看了很憋,我自己是觉得一个字憋就是憋死了,就会让个人憋屈。
止庵:非常惨非常难受,而且他们俩最后被人抓住,那地方非常尴尬。对,就像一个动物的那种感觉。而且我在想这两个演员,他就是《薄荷糖》的那两个演员,我看到中间就是文素丽扮演的这个女孩子,她突然间幻想自己是正常人,我都没发现她是《薄荷糖》的初恋,所以我才觉得他俩真的太好。
止庵:她拿了一个奖,但这片子文素丽她从头到尾这么演确实比较难,除了那几段正常的之外,她都是这么演,但是那男的其实分寸更难把握。
窗前伞:对,他要演出一种好像是傻子,但他又不是傻子,他在面对他的家人的时候,其实他是清楚的,但因为对用爱我是觉得特别感动我的一个地方,就是他出来的时候他去跟别人拿烟,他去跟别人求打电话,然后他自己穿着一件夏天的衣服,可他却还是去给他妈妈买了一件衣服,就这个太打动我了。
止庵:对,就是说它是一个比正常人要有些欠缺,但是又是保持比较多一些纯真,是那么一个人。其实文素丽的角色比他应该再往反方向再推一些,对不对?
窗前伞:对,我理解您的意思。
止庵:就是比如人类是一种,这男的是一种,再往里边推文素丽对不对?文素丽已经不能算是正常的人了,对吧?
窗前伞:对。但她现在确实她挺正常的,就她在正常幻想中的时候,我觉得她好正常。
止庵:对,但是这个病的状态,她其实是在正常以外,这男的是在正常和不正常之间那个状态对不对?
止庵:对,他是。然后那个女孩子就的想象力很神奇,一开始飞起来的鸽子,还有她后来看到碎片变成了蝴蝶,我觉得她是一个想象力极其丰富的人,这种意象在李沧东的电影里面出现非常多,或者说视觉意向。他说了蛮多,就是那种柯鸣鸟跟麻雀,什么祖先是将军,叛国贼,然后女主角的名字是公主,还有这个名字片名是绿洲,然后他一开始是树枝影子照在那幅画上,最后是他砍掉树枝,我觉得他这种文字印象的那种丰富,我觉得是李沧东独有的这种感觉,我还很少看到别的导演如此多的去运用文字意象。
男:对,这说的对,但这些东西只有他能理解,被他们俩人等于是在文字意向这个层面上有一个沟通,这沟通的是别人不能理解。
窗前伞:你说绿洲怎么解?我在想是那个房间只有整个电影里面只有那个房间是绿洲吗?还是说这两个人纯净的爱情里面是绿洲,还是说那么浑浊的别人和世界,然后他俩在一起那段时间是绿洲,我是在想这个问题,对。
止庵:也可能比你说的还小一些,那幅画是绿洲。你不是要写东西,从创作角很多东西都是从一个点出来的,我怀疑这个电影就是从画出来的,可能这个原点就是这个画,因为那个画太重要,就跟那个诗对于《诗》太重要一样。《诗》那电影我觉得就是从“有一个人有这么一个学诗的班”,从这想起的创作,他有时候从某一个点出发,想到整个一个电影或者是一个作品。
窗前伞:我是觉得薄荷糖应该最突出的一个感觉,我是认为是它的结构,你觉得薄荷糖呢?
止庵:《薄荷糖》如果说原点,我觉得那个原点如果是物像来说,应该是照相机。
窗前伞:它也是反复出现了好几次。
止庵:对,《烧纸》里边有一篇,也是一个女的去一个军队去探视一个人,就没有见到那个人,可能是从这一点出发,因为有那个小说在先。
窗前伞:所以你觉得这个是原点。
止庵:这可我觉得因为有这么一个证据,所以我觉得但是照相机即使不是原点,也是他很得意的要贯穿始终的一个东西。
窗前伞:对。是,我觉得他蛮会做这种东西。我记得史航老师最喜欢《薄荷糖》,我之前看过他微博写过。
止庵:不光他,整个电影界都是。薄荷糖就是这种叙述方法,成了一个经典作品了。往回,他就等于这个人,每层丧失一层,然后回到了最早的时候,他们在那有一个聚会,等于是一个人性的逐渐沦丧的过程。李沧东电影里边其实只有薄荷糖是跟政治有很大关系的。人性沦丧过程就跟他是最主要的问题是他参了军了,然后他又变成警察了,这两个事情是最重要的,它的核心应该是一个关于现实或者关于历史的一部电影,这是一部关于他们国家的电影。
窗前伞:他给我的感觉它整个结构是很无懈可击的,我好像找找不到什么去说它这个结构有什么问题。
止庵:它非常周密,就是它的地儿这几部地儿都是就说,周密度这五其实都很周密,就是你看这个薄荷糖,他所有的细节他都是倒着用,他全其实虽然倒着他故事是顺着编的,是他在倒着拍的,就是一个回溯,这样的话就是呃如果这个故事是按照顺序排的,魅力没有这么大,就是因为关于一个人有点像咱们张艺谋这《活着》似的,等于大概这么一部电影。
窗前伞:我是看到最后我是觉得好像男主角的人生怎么走好像都会走到这,又有一种特别无奈的那种感觉。
止庵:他这个故事他有意思的是最后他回到原来就他要自杀了,所以他回到起始点是非常周密,地点上全都是一样,然后整个都是从聚会也是聚会,然后他突然来了,退回去就非常对。
窗前伞:还有他在那个地方他是躺着,一开始还流了眼泪,后面他又在那出现。
止庵:对,所以他就很对,另外他就逐渐的一步步的回到原来,这样我有一种特别大的那种惆怅感,这种失落感,不过你政治写可能就没有这个东西,所以这个片子其实它在叙事上这么这种叙事方法给他加了很多分。
窗前伞:对,确实然后确实是这样。
男:正着叙述也可以,因为政治叙述的话也不坏,但是它就是一个关于历史,但是你就没有追溯,没有我怎么变成我。这种道理就强烈的多。
女:而且它倒着它每一段都会给我的心上一击上一击,就是总是这种感觉。
止庵:比方说就说照相机这个故事,按顺着说,第一次是他比划手指做一个摄影的姿势,然后他跟那个女的说他喜欢摄影,然后他中间一段是没有照相机的。去参军,这女的来看他,没见着他,然后又去当了警察,他就拷打一个人,然后弄了一手屎,然后洗手。这个女的就来了,就说你的手还是原来那么好看那么软。其实这时候是刚摸完屎的手,然后他就拿手在摸着旁边的,后来成为了妻子那人的腿。他故意的,他不断在破坏跟文素丽关系。文素丽对于他来讲是一个最纯洁的东西,他自己已经不纯洁了,他就来破坏这个东西,因为这个纯洁他受不了,然后文素丽就把这照相机拿出来了。他等到到火车站送她走,把照相机扔回去了。这个等于跟前面用手摸腿那个是一样,他又一次破坏了这个事,然后到最后文素丽已经成植物人了,找来他,说给他留了一个东西,就是这个照相机,那时候她已经是植物人,不能说话,他把照相机拿走了,他到门口了把相机卖了。完了之后老板追出来了,还讨价还价,李沧东他真能把事情做到极致,就像比如我们写的时候卖了可能能想到,为此讨价还价,可能这就不一定能想到。
窗前伞:这我都没想到他卖,我就没有想到。
止庵:然后最主要是这那个人说你知道这里有个胶卷。对。这个胶卷的,实际上他主人公是没有用过的,这胶卷就是那个女人留下自己留下的等于是唯一的一个东西,然后他就把这曝光了。所以我觉得写作它其实是需要把一个东西用尽,不是咱们好多作家导演弄一个东西,马上完事就扔了。
窗前伞:您这么一说,我觉得那个薄荷糖也是,出场的时候就是很美好的。
止庵:对薄荷糖这个也是这个事。
窗前伞:对,薄荷糖出场的时候很美好,后来他是写给他的信里面是有爱意的,他薄荷糖又被碾压,我觉得是玷污吧,有这么一层道理,然后后面他的薄荷糖还被他用来跟他的好像他出轨了。那个女就是他的助理,就给了他薄荷糖,用来跟他调情。他第一反应是拒绝他还是吃了,最后他好像是拿薄荷糖给了这个初恋的孩子吃,最后还把那个薄荷糖送给初恋。他这个薄荷糖也是,就像您刚才说照相机说它都是直出现,从头到尾都有的。
止庵:薄荷糖的其实是他这方面的一个东西,照相机是女主人公的。你不需要你一个故事里边,这个小说里边有好多细节,其实就把有的这些东西每个都给它用到头里去,还有狗和枪。
窗前伞:对,还有祈祷,我记得有他的妻子有两个处祈祷,一个是他们俩在床上,她当时是很向往的,然后第二次祈祷是他们搬了新家,好像是突然间发怒,当着客人的面,然后当时说要祈祷完才吃,那个时候我看到他的神情是寂灭,就从向往到寂灭,就这两处祈祷,我当时觉得让我特别印象深刻。
止庵:他就等于是一个人,身上肮脏的东西太多了,自己已经不能承受,没法摆脱了,应该是这个意思。真正的恶人是这个主体都不存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