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庵:《诗》我觉得是一个关于自我的电影,老太太的一个“自我完成”或者是“自我毁灭”(这都是一码事)的一部作品。
窗前伞:您为什么会说最喜欢《诗》?
止庵:第一个是有难度,写诗这事拍成电影基本不太可能,太容易做作。这些东西都是危险的题材,一个人写诗这件事,首先你要把它拍成电影,就是非常不容易,但是诗在这里边又这么重要,这诗在里边是太重要的东西。第一,这个人精神这一面,她是那样底层的一个女人,但她又挺优雅。这个人通过写诗把她内心这面好的这面表现出来。尤其最后她读那首诗,她用两个声音,先是她,后来是被杀的女孩,通过这把她内心揭开。第二,诗这个事情把这个故事变得非常大,她就是像你说的《密阳》一样,它突然变成很多人的事儿,每人都得干自己事儿,她这样一个横向就给拉开了。
窗前伞:我自己的感觉是,我会觉得诗是李沧东电影里面,我看完第一感受就是好沉得住气,其他的电影可能都有极大的爆发,但是《诗》它没有极大的爆发,但我自己是暴哭。这五部电影我只有看《诗》,我是在一个日常(哭)。她跟她孙子吃完披萨,然后她就带他回家之后打羽毛球,就他俩打球的那一刻我狂哭。我好像感受到了这个日常是多么难得,多么接近最后。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就是这么感觉的,然后我就狂哭,那种完全收不住。其他电影,我觉得好,特别好,但是这个电影是那么平缓,那么像诗一样在流淌的一部电影,但却让我暴哭在一个日常,我当时就觉得李沧东怎么能这么厉害,你知道吗?
止庵:而且这个《诗》在这个警察上面,就这个情节也有用。这几件东西都占着,这是第一个特别高级的地方。第二点就是她跟她外孙的关系。
窗前伞:对,这个也是我特别重要的地方。
男:这个关系真的处理得非常之好,真是,然后还有她跟被害人的母亲的关系,她跟整个他们这一群问题孩子的家长的关系,还有她整个人,有老年痴呆症,。
窗前伞:您刚刚说她跟她孙子,那个教育真的很感动我。你说按我们一般人知道自己的孙子或谁做亲人做这样的事,你立马就跟她爆发了,但是她没有,她先忍住,她先自己忍,然后观察,然后跟她说你跟我谈谈,然后她才表达了自己的愤怒跟责备,然后她也没有使用暴力,之后她还自己去赎罪,然后她去感受那个女孩的世界,去看到她跳江的残酷的场面。
止庵:对,然后她一个帽子掉下去。
窗前伞:对。那个帽子也飞下去了。
止庵:然后她又去见小孩的母亲,她又忘了说这事儿。
窗前伞:对是的。
止庵:她忘了,她聊别的事,聊写诗了,她正好把这个忘了。
窗前伞:等她想起来说都没法再说。
止庵:还有她跟社长的关系都处理得特别好,就是说这个人最低的层面肯定是给这个社长洗澡,然后卖身,高的是写诗。我就觉得这是我最佩服的,就是一个人能够在一个作品里边把一个人的最低点和最高点同时写出来,因为在他其他的人物都没有这么复杂,这都是在差不多这个点,距离没有那么大。
窗前伞:而且您刚刚说了对这个距离一开始就有了,一开始她在那等着看病,然后我们看到的她就是一个优雅的、穿着很精致,打扮的很好,好像精心考究过的,然后转眼她进了便利店上了社长的家,她就换成了一个女帮佣的那种衣服,就立马转变得特别快。
止庵:然后还要卖身,还要敲诈人钱,然后那么这么低,然后写诗的时候那么优雅,最后只有她一个人写了诗。我觉得这个作品其实真正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就是这个反差。《薄荷糖》它有这个反差,但是它的反差是通过时间来完成的,而是在不同的时间,这个是在同一时间,这就非常难,其实写作比较难的要把这个人的把它写出来的。
窗前伞:而且你又觉得特别合理。
止庵:反差我觉得真的是不是你争取能把这个人物让它有个落差,高能高低能低。就这种咱们现在写为什么叫平面人物,他基本上都是在她永远在什么都是一个样。
窗前伞:对,您说的这个点我确实觉得是写人物一个特别重要的点。
止庵:这是最重要的就是说你包括红楼梦,包括什么都是其实说实话都达不到这个程度,就是你同时一个人那么高,又那么低,而且这高低是非常和谐,一点也不生硬。
窗前伞:对,你就觉得她是你生活中的一个人。
止庵:而且她在那写诗,你看人家那大叔说黄色的笑话,她还不满意。里边有一人老说黄色的诗,她不满意。她是一个厌恶低俗的,可是她自己又做一个最低俗的事,她这么大岁数她卖身,然后她还跟人要钱,跟人敲诈钱。
窗前伞:对,而且你记得吗?就是这个很粗暴的人,后来这个人就看她蹲在那里,问她说,您为什么哭啊?是为了诗哭吗?
止庵:这就是那警察啊?就是后来带走她孙子那个人。
窗前伞:对。就是那个人,像您说,他说低级的笑话读诗,但是他却在那个时候去问她说,大姐你发生了什么事?你因为诗哭吗?,后来他又是安静的让人把她孙子带走,然后他接过来跟她继续打球,就这个人也是一个反差。
止庵:对,所以这个时候搞确实就写人物能写出反差来,是一个极其不容易的事。你看,老年痴呆症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事,因为这个老太太的女儿根本就不来,她跟外孙相依为命,现在这外孙走了,她慢慢就已经没有没有生存的能力了,所以她最后死是这个原因,这个也非常合情合理。
窗前伞:对,然后她选择在那个时候去死了,对。
止庵:对,如果她没有老年痴呆症,她没有这个事,她可能还没到死的程度。她这个周密的就是这个人物的所有都是合理的。
窗前伞:然后她最后,您刚刚也说了,说她念那个女孩的诗,就是她先念了一部分自己的诗,然后念女孩的是女孩是她假装她是女孩。
止庵:不是。都是她的诗。
窗前伞:对,我知道,假装是那个女孩的独白。
止庵:她跟女孩融为一个人了。
窗前伞:对,然后她当时那首诗,那首诗就她念,就是她假装她自己是那个女孩,或者说像您说的,她跟那个女孩融为一个人了,就好像那个帽子掉进去。我记得那个诗给我的一个感觉是,那个女孩可能开始是自愿的,最开始的人有她喜欢的人,当时她没有想到她会被这么粗暴的对待,且是如此残忍的伤害了,所以她口吻里的这首诗是她给这个世界最后的温柔,我觉得女主人公跟这个女孩给这个世界最后的都是很温柔的东西,可是我当时这一刻我有一种感慨,可是这个世界好像配不上她俩的这种好,就这种感受让我特别难受。
窗前伞:是,是,他是这个意思。
止庵:这应该是李沧东所有的塑造的人物里最好的人。
窗前伞:对,我太喜欢诗了。
止庵:我前两天跟一个人谈,他们都特别喜欢《薄荷糖》,因为《薄荷糖》其实在电影史上的地位应该比《诗》高。但总的来说,我觉得写丑恶比写好容易,所以比较而言《诗》更困难。
窗前伞:对,我当时也是给您发信息说,《薄荷糖》好,但是我会觉得《诗》是更难得的。无论是导演的心,还是他能写这个人都很难。
止庵:对,但说完这之后,就要说,李沧东他不太容易被世界所接受。
窗前伞:为什么这么说?
止庵:因为你看他得的奖项比他们那其他人都低。
窗前伞:对,他也不算很有名,也不是说没有名,但是比起很多比起他们,他做得比他们更好的,他没有那么有名。
止庵:说了怎么多,其实我最关心的还是一个对于写作的影响,写作的启示。
窗前伞:对对。
止庵:这个是最有意思的。
窗前伞:很少有这种,我们从看一个导演,从看他的片子里面去看到我们能怎么写作。怎么描写一个复杂的人物?
止庵:他能把一个人内在的张力变得很大。
窗前伞:对。最高的和最低的。
止庵:张力是一个特别重要的事,对吧?这是一个事儿。第二点我觉得像你刚才所说,像比方说达到深度,像《密阳》这种,能够达到这种深度。
窗前伞:问出一个都没法解决的问题。
止庵:他这属于那世纪之问。
止庵:大的艺术家。他不会让你老给你弄一个东西,他弄完一个东西,这个题材他就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