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前伞:他说他是目前中国最好的导演,这句话我是有点惊讶,因为毕竟我们蛮多很好的导演,然后你会觉得他是最好的,为什么会这么说?
止庵:我说的是目前,你看就是侯孝贤、王家卫,他们创作那个高峰期过去了,主要是这个原因,另外也有一些市场的原因,投资的原因等等。我觉得这都有可能,但是不管怎么说,他们的最好的时期已经过去了。实际上钟孟宏他整个电影生涯就十几年,从这个《医生》开始也还不到20年。所以我觉得就是这么一个时间段里边,他应该是最好的。这六部自己拍的故事片,再加那个纪录片,再加上他监制的这四部片子,他应该是在一个水准线以上。但是他这个片子我并不觉得都(一样)好,有的是当时觉得很好,过后一看我觉得还是有点问题。所以我是觉得就在这么一个范围内是目前中国最好的导演。这句话,我不认为是个“过誉”,也不认为这句话本身有多高的评价。
窗前伞:就是你认为他是活跃在现在这个时间段里面的。
止庵:对,因为这个时间段里,说实话整个导演水平都没有太够的。就是从他拍电影到现在,我没觉得咱们这个原创电影有特别好、哪哪不得了的电影。
窗前伞:您说这句话给我听的时候,我还没看完他所有电影。然后我就一边看他的电影,然后又进影院,就是最近的院线我看了两部电影。就是这种比较,我在看他的电影,然后又去看现在院线算是最好的电影。然后我就会觉得,噢那真的,就是这种“最好”就是目前的最好,我完全能理解。因为确实(他和最近这些内地电影)还是不一样,我会觉得有些东西他们会讲得比较漂浮,就包括正在上的电影在拍现实主义,那也是漂浮的。后来看完他一部一部之后,我觉得钟孟宏最珍贵的地方就是他真的是生活在真实里,就所有的人物你会觉得特别对。
止庵:就是这个问题,说得非常对,你接着说。
窗前伞:我会觉得,你看到那些人,你会关心他的命运。你会在意他,然后你会觉得他可能真的存在。在台湾的哪个哪个地方就是真的有这个人。我觉得他也特别尊重人,(他电影里)一些小角色,他也没有让那些小角色就过去,有些小角色他可能只出场了一场或两场,但我就是惦记他了,我就记得他了,我觉得这个东西特别好。
止庵:这个就是说,钟孟宏要搁在国际上,他是一个多大的导演,是什么位置?我现在还不敢这么说。因为我确实也没有做过比较,就我们现在这些电影和他比较,一个就是他关注生活,好多人是不关注那个真实的生活。第二点,(一些创作者)当他(指创作者,不是说钟孟宏)有意要关注真实生活,他不太会关注真实生活。
窗前伞:对。
止庵:关注生活,它是有一套的。它不光是个经验,还有技巧。这里边有一个你和生活的关系等等这一系列的东西。其实都是需要的一些准备的,而且需要一个一个功夫。
窗前伞:李安有问过钟孟宏,问他你怎么拍这些人,我听说你是不写分镜头脚本的。就他不做分镜嘛,直接拍的,(钟孟宏)说我其实就是每次拍摄的时候把光打好,就给他们一个空间,一个地方,让他们生活。然后他们在里面表现自己的开心、愤怒,他说我没有想怎样,我也不懂表演,我就是想要让这些演员看起来像我生活中的那些人,我要拍到那个样子。就这样,一遍一遍的磨。
止庵:我明白这个说的,有意思。要跟你做这个对话,我就有意识没有看那些那说明和背景资料,因为我想就说一点直观的想法,因为这也不是一个真的做电影评论(咱们做的)。其实我也不是没看,我看了一段,就是那个《失魂》的“答记者问”。我看完之后,就觉得我不能再看这个评论了,也就包括他的导演阐释。他用的那个父亲的演员,本来是个武侠片的有名的演员嘛,王羽。然后他中风了,他说中风之后来演就好一点了,就可以用了。他说这个我就要用他说话都说不太清楚,等于他有一种英雄气概,但原来这英雄也是在外边的,现在他表达不出来,那就变成在里边的了。
窗前伞:明白。
止庵:由此,我能理解他电影有一种深度,其实很多地方是来自于这个人的那种无法表达,而不是来自于表达。
窗前伞:您说的资料,我就是看到他跟李安这一段,因为我是之前也是看了李安所有的电影,所以我是挺好奇,他们俩都作为台湾导演有一个对话,我就去看了一下。我发现他解答了我这个“他为什么能拍出那么有生活质感的电影”,他们所有的对谈里面,这个回答是让我觉得最大的收获,就是为什么能拍出这样的电影。
止庵:他确实是有一个自己的把握。其实我不认为他现在六部电影属于同一水准。
我开始看,我就觉得挺好,因为我也不是按时间,是随意看的。可是我现在一想就差别还是有点大。我的一个电影编剧朋友,她跟我讲,她说她最喜欢的是《医生》。咱们先可以从这纪录片说起,这个纪录片确实是非常好。而且,这个纪录片确实是他后来作品的基本。就你刚才说那个关注人,比较深层的关注。现实中的人、普通人这一点,其实在这个片子已经有。还有人的命运,比方这里边涉及到生死和亲情的问题,这些事情其实都是他主要的母题,在这里边其实都有了。
窗前伞:纪录片我是最后一部看的,就是剧情片看完我才看的纪录片。看了他的纪录片,我好像更能理解他为什么拍那些剧情片。其实是他拍剧情片的基础。
止庵:咱们细细想,我觉得这个纪录片它实际上包括两部分,一部分是那个医生的儿子自杀的故事,一个是那个秘鲁的小男孩来治病的故事。它确实以纪录片来论非常好。但我们必须得想到,就是第一个故事,他确确实实很得力于这个医生提供的材料和配合(不论那是医生主动还是那个医生被动)。
窗前伞:对,因为它不是一个现在的故事。
止庵:它(拍片子的时间)应该是六年前的一个故事,那个儿子已经死了六年到七年,作为纪录片来讲,实际上这部分它是拍起来最难的部分,但这部分是有一个便利的,就是因为那个医生有很多视频,而且医生和他的太太愿意主动地跟他讲,而且心中确实有很多郁结,这个必须得把它说出来。这个片子因为有这个医生的主动配合,所以这个片子就这部分拍起来并不难,你只是敏感地感觉到这是个东西。
窗前伞:我原本觉得这一部分是难的,因为我觉得死亡不是现在时,是已经过去的,但是您说其实因为他提供这些东西,而且他那个医生他很配合,所以他反而成了一个可能比较便利的事情。
止庵:对,我觉得这部分应该是真的比较便利。我觉得从拍摄来看,就你只要有一个敏感度,你知道这是个好东西就行了。前提是可能很多人觉得这不是个事。咱们可以设想,医生有可能找了好几个人都说不行,可能别人都不感兴趣,这种可能性都存在。但是他(钟孟宏)只是一个拍了一些广告片的人,他就忽然觉得这是个东西了。所以我觉得这是一个敏感度的问题,当然跟剪辑,怎么用这些技巧有关,它用得很好。其实是正好遇见了一个从秘鲁来治病的孩子这个事,不是事先安排的,这肯定是赶上了,这一看就知道就是遇见了,那么他就很敏感的把这两个搁在一起了。单是那个医生儿子的故事,他是没有这么大力度的,肝是刘密鲁这个这个孩子在看病也没有那么大力度。自杀那个儿子非常复杂,对世界充满好奇,对死亡充满好奇,他在想死亡以后什么样。你看他给自己布置的那个坟,那棺材里边搁什么东西。他是一个心理不是很健康的孩子,咱们假如用这个世俗意义上的“健康”这个词。
窗前伞:应该也叫过于早慧,就是他太敏感了。
止庵:对,他真的太敏感。这里边有一个冷酷的背景,就是我看的时候我觉得比较可怜,就是他的父母。这都是父母拍的东西,医生说我真的不配做医生,我连这都看不出来。(这些视频)都是他父母拍的,而且包括都是当好玩的东西来拍的,但是最后他就死了,而且死的当天,他那个祖父母来从台北来到他们在美国住的那地方。就这当天,他这孩子就自杀了。这个事情你想在他这个祖父母或者父母心里头有多大阴影,整个把他们家这个生活就全都改了,所有的那种亲情全都会改变了。
窗前伞:对,就是一个共同的悲剧记忆。
止庵:完全是噩梦一样,就是这个它没有渲染,他父亲都没说,甚至在这个他的叙述里边,都没有议论这个事情,可是你想想他这个祖父母到那以后怎么回去,怎么在那继续待,回来之后怎么弄?他们之间的关系会怎么样,这个背后应该有一个很巨大的东西在后边搁着。
窗前伞:您觉得他为什么没有没有去呈现这部分的东西,没有问或者说。
止庵:不用呈现,这个就是他高明,因为这个东西够了。即使纪录片你也应该留白。其实他的电影有一个特别好的,就是留白。它实际上是靠留白来来发挥力量,非常高明。因为电影本身它实际上是一个视觉和听觉的呈现,就是你不呈现的东西,你让人再细想,这个力量更大。这个对于小说来讲不难,对于电影来讲,实际上不很容易的。因为它本身就是一个看完就完了的东西。可是你细细想,包括他那个拍这么一大段关于他坟墓里放什么、放什么的视频。你想,他这个父母重新放的时候,他父母是什么心情。这个时候你都会想到这有一个特别可怕的东西在后边。就跟秘鲁那个孩子一样,并没有完全展现,那是一个很简单的孩子,可那孩子有痛苦那一面。
窗前伞:对,没有拍。
止庵:他妈说了这孩子有这面,可是这面他从来没拍过,最后就是一个字幕,他死了。等于到美国来治这病,完全是白忙,这个都是通过他母亲说一两句话,就是化疗反应很大,这都是说那么几句,都没有多说。这片子是一个关于痛苦的片子,但是他把所有痛苦的东西都搁在后边。所以我说这个故事不难,因为有这么一个现成的故事,只是难的是遇见那个秘鲁小孩,是一个千载难逢的事。这两个东西搁在一起,电影后边的好多处理,你可以看出来他就是那个基本的美学观念,在这个电影里边已经有了。
窗前伞:对,《医生》这个纪录片在他所有的片子里,我觉得是最好的那一档。您说他前面是讲他孩子自杀了,后面是讲秘鲁这个孩子,就是因为这两个孩子是可对比的,而且里面的悲伤是被他藏起来的,其实他已经讲了,但是他又没把它全讲出来。有一个地方,我是挺在意的,就是那个温医生,他讲他的童年,说他偷钱成瘾,然后明知道会被骂,然后他还是做了。他说就是那种冲动,然后你去想他儿子对死亡的迷恋,也是这么一种瘾。就是他试过,然后他被父母骂了,但他还是做了。就是温医生讲他被打时,他说了一句话,他说我当时看见我父亲的心痛。我觉得他说的“我看见我父亲的心痛”,其实也是他面对儿子的这种心痛。
止庵:这个地方特别好,你说的对,就是这个意思。
窗前伞:虽然是两个儿子,但是他把这个父亲跟儿子那种链接也讲到了。其实看上去,是散落的诗篇,但是它其实让这个感觉更加深厚了,或者说让我的记忆更加深刻,我对这一小段特别感动。
止庵:我跟你感受一样,但我另外还有一点点感受。就是那叔叔一直打那腿腿打一圈都肿了,然后他爸爸回来治,治治说别打了,最大的就是这个制止,就是其实这个片子里边就缺少的,它这个片子里边所谓所那个我们说那个导演也好,观众也好,或者是整个说是天地之间也好,它是它缺少的是这一个这么一个制止的力量。就是我们什么命运感其实就是一个制止的,其实就是一个推动和制止的一种来自我们之外的一种力量。
窗前伞:对,就是他看着,但还是让它发生了。
止庵:就是像这个,他讲他小时候偷钱的这个故事里边,有一个制止的力量。就是他爸爸(说)不要,把(他)制止了。然后他到了美国,以后他就没有这事儿(指偷钱)。他就这个事,因为打得这么厉害,给制止住了,但是你看在他这个儿子死亡过程中,他儿子跟他的同学说了,这整个过程中他就没有这个制止的力量。
窗前伞:就是眼看着它发生了,是厉害的。
止庵:对,这个是特别厉害的一个东西,这个片子跟后来那个《阳光普照》(的)大儿子的死,非常像。他们之间有一种关系,《阳光普照》也是缺一个制止的力量。这个秘鲁的小孩的“死”,也是缺乏一个奇迹的发生。我觉得《医生》这个电影,我最大感慨,就是他有一种命运感。那种命运感就是,我自己对于张爱玲也好,还有我自己写《受命》的时候,我都很特别喜欢的一个东西,就是它有一种不得不发生的事情发生(了)。我特别喜欢就是文学或者电影有这么一种东西,就是你没法控制的东西,人力所不及的东西,其实在这个《医生》里边他从头到尾都是这个这个东西。
从那个秘鲁孩子的时候开始拍,来这治病,这孩子怎么了。我们担心他的生命会很短了(父亲讲这话),这话就等于就是结尾,他父亲说的话不幸而言中。而且大概不到一年的时间,他这孩子就死了。所以这个事情我觉得就是就是这这种命运感实际上是一个一个我特别喜欢的一个东西。我们的那个编剧、导演,就是在我们的小说和电影很少表达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