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止庵聊钟孟宏,真正悲惨的事情发生在《第四张画》之后窗前伞的花香小镇

和止庵聊钟孟宏,真正悲惨的事情发生在《第四张画》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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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前伞:我们聊《第四张画》,但其实《第四张画》又好像有点。其实我一直觉得《一路顺风》应该归在这个《停车》之后,但反而是《第四张画》和《失魂》讲完了,他才讲《一路顺风》。

止庵:这《第四张画》当然我们可以看到它跟《停车》有一个关系,就是他这个母亲身份也是从大陆来的,这个地方有一个承接关系。

窗前伞:噢,是郝蕾那个角色。

止庵:你看这个郝蕾这个角色,它实际上要是那个人(指《停车》那个妓女)往下走,其实就应该是大概就接近于她。《第四张画》没有讲这母亲以前的那个经历,所以这两个人物之间是有一种关系。我觉得就是假如这个人继续往下走,他可能就应该就变成《第四张画》这个人。

窗前伞:当时我看完《第四张画》的时候,我觉得它极其黑暗,连结尾也是极其黑暗,就你看不到任何希望的那种感觉。

止庵:对,这是一个孩子的视点。我觉得也可以勉强说跟那个《停车》那小孩有一点点的关系,可以说是有那么一点点的。虽然他那个孩子是他母亲在,等于他母亲抛弃了他,之后到别处去了,跟别人走了。《停车》那个是他的父母都死了,但是现在就是孤苦伶仃的一个孩子的一个视点,其实跟那个也是有一点点关系的。或者是,站在他那个视点,来看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

窗前伞:我觉得对,就像您说那个母亲,他的每一部电影都好像在修正或者在扩充,他那些人物在后来还被用另一种方式再讲一遍,或者说再想象。

止庵:比方说,他那弟弟不是被戴立忍这个角色给杀了嘛,其实也是一个谋杀的故事,这个和《停车》里他的那个父亲的故事也有一点点的关系。

窗前伞:对,是的。然后这《第四张画》用了4张画讲完。它的那个结构就比《停车》要清晰。

止庵:它是一个典型的线性,等于他的人生的若干阶段,你看《停车》是在一个晚上发生的的事儿,然后这个就把框架给打破了,就是他不在一个时间的限定内来叙述这个事的,其实是显得自如多了。而且他确实讲的也很充分,那么该不说的时候,比方说第四张一出现,在这个就结束了,发生的事情比较悲惨的事,是在这后边。

窗前伞:对,第四张画之后,这个孩子跟这个家庭会怎么样?

止庵:最主要的是悬念是搁在后边,所以这电影我真的是很喜欢,我觉得当时看这电影,我真是不觉得这电影有多大的有什么毛病。

窗前伞:《第四张画唯一我不太满意的点,就是我觉得继父的那段夜晚的自白太“白”了,我觉得他有些东西不需要讲那么清楚。

止庵:对,就是我觉得这里边可能咱们得想一个叙述上方法的问题,就是当我们把这个视点局限在一个人身上的话,接近一个主观视角。比较接近“我”,但当然不是我。因为电影没法拍主观视角,因为那个摄影机那个位置就是一个客观视角,但是如果小说如果咱们设想的话,它基本上接近像第一人称,或者是限定在一个视角的第三人称。那这个情况下,他那个视角以外,人的那个比较复杂的心理就特别难表达,问题是在这。其实我觉得这个导演还是在那探索,就是这个事情怎么办?这个事情就是以继父整个的内心世界,你怎么表达?但继父也是一个深渊似的人物。

窗前伞:对,好可怕。

止庵:倒不是很复杂,他妈妈不复杂,那个跟他一块玩的那个人也不复杂,就是这继父非常非常复杂,所以这个复杂到什么程度。你说的我同意,但确实对于一个叙述者来说,他是有点困难的东西。如果完全站在一个评论者的角度来评价,我觉得不是那么有意义,当然可能这个传播可能是错的。根据我们的阅读经验和写作经验,我觉得大概揣摩一下他的动机,就是为什么就像你说的。这场戏很长,就是他认为那个人显灵了,他说我不怕,你来我不怕。我那时候说这么一大堆话,为什么要这个东西?因为如果没有这段也可以,他不是开始被那个领到派出所,派出所这人对他有点怀疑,然后就问他。这个也可以了。但是,这样一来,这个人物是不是就太在那个黑暗中了?就是说他太在暗处了,就是怎么能让他去亮一个相。

窗前伞:就像您说的,在创作角度上,我就是觉得他交代得太早了,而且太多了。在那天晚上他可以出现幻觉,觉得那个人来了,然后他可能讲一些语焉不详的话,让你在猜在想,想他到底有没有(杀人)?我觉得这个可能对我来说,我会更喜欢,但他就是直接把他杀了他的那个过程讲得特别清晰,太清晰了。以至于我觉得失掉了某种它这个东西朦朦胧胧的黑暗。我觉得他太明白了。

止庵:问题就在这,就是他有一个麻烦事是怎么着,他的麻烦事是真不知道怎么办,搁在暗处,你不让他露出一点的,这人物可能他怕他不清楚。可是就说到什么程度,那我是觉得那段可能有点多了,可是少了的话,有没有这个效果?就是因为这个视点太偏这小孩了,偏了之后,比较麻烦了,怎么办?就是这个事。

窗前伞:在创作角度上,如果我来改这个东西,我可能就会让他讲的少一点。他可以讲讲这个事,但他讲的又让你觉得,噢,是他噢?好像不是他?他到底有没有做?就是我觉得可以是这样,因为他后面不是有一个情节,他抓住那个小孩,然后对他说你怎么样我怎么样,其实那个时候他已经让你得知,“我就是杀了你弟弟”,就是他告诉那个小孩是这么个情况。所以,我会觉得在那个时候,他有那么一个对小孩的威胁是已经讲出来,所以在前面这个地方,它可以让这个小孩就是带着一种害怕的揣测,但是没有直接让这个小孩知道,我觉得我可能会倾向于是这么去改。

止庵:他本身想通过这么长的一段,表达这个人的内心恐惧和他的那个凶狠程度。我是担心是不是少了之后,这个东西表达不出来。如果说是一点,可能对观众就没有用,我现在担心是在这。确实这段是有这个问题,但是这段剪了之后,它是不是有现在这个效果,因为现在是感觉这人说这话的时候,实际上是站在一个接近于绝境的立场上说的。戴立忍完全站在他被这事纠缠到了放不下、快崩溃的那种程度,所以他才能够当警察一问,马上就有那么大反应。很有可能他把这孩子杀了,我这种可能性非常大,等于是它的一个动力。咱们只是探讨,我也感觉到这段有点长,可是这段我就如果短,行不行?

窗前伞:他内心的那种恐惧,那种长期受的煎熬是不是能被表现出来?您担心的是这个?

止庵:我担心的是这个,就是他表达不出.

窗前伞:我理解您刚刚说的,就是也许他说的短一点,他这个人可能就是更暗,但是你又没有办法感受到这个人长期为这个事情受到的那种煎熬。改的话,这个词就是得斟酌再斟酌。

止庵:对,就是这种方法。当然我是嫌他有点直接。但是不直接的话这个地方你怎么办?

窗前伞:您觉得郝蕾演的这个妈妈她知不知道这个真相?您觉得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止庵:第一感是认为她应该是不知道。如果知道就太复杂,而且知道之后好多不合理性就会出现,不知道比较容易。咱们还从创作角度,不知道比较容易,因为他把这孩子的哥哥接了过来就都合理,否则的话,这人杀了那孩子,你再接这孩子,这个就不合理了,对吗?这个就有一种危险性。在她理解,是那孩子出走了,现在把这孩子接来,跟戴立忍这个人在一起就比较容易,如果他妈妈知道,整个这些东西都得解释。

窗前伞:那您觉得他为什么会叫他小孩不要乱说话,还有就是跟他小孩说要小心他继父.如果她不知道的话,他何以这么说。

止庵:我觉得她不那么确定,我觉得是不是应该是这样?

窗前伞:其实从创作来说,我觉得钟孟宏这个处理是对的,就是他没有那么确定这个事儿。我就是在想这个他到底知不知道这个真相,就像您说的,如果知道,那很多东西都不成立。她怎么可以把那个小孩接来,她怎么可以让他去跟他相处?但是,我又觉得就像我刚刚问您的,那她为什么跟这个小孩说你不要在外面乱说话,你要小心继父,那就说明她能意识到他丈夫有一定的危险性。所以她对于那个真相知道到什么程度,就是留给观众去猜,我觉得也是一个挺有意思的处理。我后来反复琢磨的时候,我想到就是,郝蕾这个妈妈的性格,钟孟宏把她处理成了一个很认命的角色,比如说她对客人的态度,客人对她那样,她就是认了。所以我在想,对这段婚姻和她儿子的消失,她可能也都是“我认了”。她就是一个比较无力的人,就是我就糊里糊涂地活着,可能就是这个阻碍了她去洞察真相到底是什么?因为如果换了是别的妈妈,我们看别的电影,一个妈妈为了小孩的那个真相,会一直追。那个母亲的角色的性格就完全是另一种了。

止庵:对,你这么说对。从他妈妈那,我觉得她应该是属于有点疑惑。你刚说有点疑惑,但是不愿意深究,就是这个事就算了,因为她自己正好也是责任在她,因为她被关在这个监狱里边了嘛。她倾向于不太相信(他做了这个事),否则的话,就是刚才讲的,她怎么会继续跟戴立忍继续生活?。第二,她怎么会把那个孩子又给接来?这个事情是有一点点奇怪,你觉得是不是?除非无所谓,但如果是那样的话,当然人物就更复杂,那样的话就确实有些地方说不通了。

窗前伞:我发现我身边一些长辈,他们其实很聪明,对很多事情敏锐地知道了,但是很奇怪,有一些事情,就是儿女的事情,很清晰明了的,但是他就是不知道。然后我们在想,其实他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他其实就是不愿意去深究?因为不愿意去深究,自己就更能活下去,或者说性格里的那个软弱是这样。

止庵:我觉得你说这个是,他不愿深究,而不是完全知道或者不知道,应该是这样。我觉得这样可能更准确一点。这个事是有点麻烦,如果她知道了就会要加好多戏,不是加一点戏。就是加很多戏,但是他要说完全不知道又有点简单。

窗前伞:我觉得她没有那么简单,她很聪明,她跟那老师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我觉得就是基本上能归纳这个电影的话。她说,你是不是觉得这孩子怪怪的,但是我们有大人有时候也怪怪的,何况是小孩。我觉得其实她能说出这样的话,就不是一个很简单的人。

止庵:对,也可以这么理解,但是现在有一个问题就是她养那个男的,就是其实男的在卖金鱼,这男的在他们家是一个“什么也不是”的人。他养这个男的,如果是真的认定这男的把她孩子杀了,当然这是还有一个前面的戏,就是他们俩这个开始认识这段,整个没写。

窗前伞:但是应该是相爱的,我觉得是相爱的。您刚刚提醒了我的一个点,就是您说他在黑暗里为什么要说那么长的话,也许就像您说的,他俩之前他俩可能是相爱的。他也没有这么神经质或者这么可怕,可能人在失控地做了一些事情,之后这个东西成为他一个挥之不去的噩梦,然后让他变得更可怕或者更神经质,根本就没有办法往回走了。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是不是在他杀了这个小孩之后变得更恶劣了,但是他们之前有那个情分在。所以一是她不愿意深究,二是他们之前有情分,而且郝蕾演这个的妈妈,她也没有更多的别的欲望了,她可能也就是想这么活下去。

止庵:不是这么说,她宁肯相信这孩子是自己出走了,我觉得这样是比较准确,应该是这样这样就最好办。对真相他不愿意追究,他就相信这孩子是出走,就是不能说完全是个谎言,如果完全是谎言的话,这个事也不好。

窗前伞:对。刚才您说有什么问题的可能就是这个地方,然后还有一个地方就是我自己的一个苛刻,但是我不知道可以跟您聊一下。就比如说里面有一个女性角色,就是那个老师。那个老师跟小翔他们在背诵《大学》的那段,我觉得他的那种教育就是说不同于可能你被惩罚,打打你的手心,或者是骂你怎么。他的背诵有一点点教育的成分在,老师后来还关心这个孩子,叫他妈妈过来聊,就是我对于这个女老师,我期待她有更多的一点点的东西。

止庵:这个对,就是那场戏。我甚至觉得那场戏,我都不是特别喜欢。他们互相在背课文这个地方,我都觉得这场戏就是没有多大意义的,这场戏其实比你说那个戴立忍黑暗中的那个还多余,还嫌多,就是这场戏有什么意义。

窗前伞:那要不你就呈现它更多的。

止庵:这孩子不听话,但这孩子有能力。=他不听话就这么一点,没有太大。其实这个戏严格说还是有些问题,就比如说他那个同伴来抢他们同学,抢他们这个班上的东西这个事情,跟他后面来学校追究这事之间隔得有点太远了。

窗前伞:对,是的是的。你说这个老师跟学生之间的“我有这个能力来,不听话”,这个好像在《阳光普照》也有类似老师跟学生之间的一个对答。

止庵:这一段我理解为恶趣味。

窗前伞:独属于钟孟宏的恶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