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庵:第一个,这个《失魂》究竟是个什么含义?这一点我首先就不太懂,就是这个人失魂了之后,他我有点怀疑就是在这个小说里边,他可能写过了,他可能在电影不愿意再那么重复的表达。
窗前伞:我之前很迟疑,我一直在想,要不他所有电影我这一部我不看,为什么?因为我在想上面写的是惊悚。
止庵:完全不是,它就是一个正常电影。
窗前伞:对,我就是看这些词眼的时候,我想说那我不看了。
止庵:我也是,最后一部看的,我也是觉得它不是,不是我要看的,但是它没有什么问题。
窗前伞:对。其实不是。
止庵:要懂这个失魂本身是什么,到底它的含义是什么?
窗前伞:后来我就看了之后,我就想,噢原来是这样,但他是披了一个惊悚的外壳,它讲的这个《失魂》我觉得是极致的,人跟人之间的隔膜和伤害,变成了这个状态,然后这个电影我觉得它不能是一个写实的电影,如果你要把它当作写实的题材就完全不对。
止庵:对,问题在这。比方说,他姐姐被他杀了,他父亲看他姐死了那反应。我这就开始不理解了,他的姐也是他亲生孩子,他为什么一点感情都没有?当然他前面有一场戏,就是让他姐回去了,但是这个为什么是这样?他跟他姐,他和这个女儿到底是个什么关系?
窗前伞:对,我也是觉得很很奇怪。
止庵:他妻子是死于他之手,他这个,是不是移情到这女儿身上了?他跟那女儿的这关系我就不太理解了,这个女婿来了之后把女婿杀了。如果仅仅是作为事情的一个掩盖,这环节还可以接受,但也还是有点奇怪。最主要他这个儿子做的这个梦,两次做完这个梦,说这个小孩叫他这个名字,然后那三个人又下车,这三个人跟他们家死的这三个人有没有关系?然后说那小孩叫这名字,这又是怎么回事,就是这些地方我都不太懂,我确实都看不太明白。我觉得大概那个小屋,那他把这个儿子关那个小屋里边,其实可以理解为这个小屋是一个具体。
窗前伞:什么?
止庵:儿子是小屋,是一个人的身体的象征,可不可以这么理解?而这个儿子关在里边,这就是等于这个魂,儿子是个魂,是不是这么一个隐喻?小屋是不是关于身体和灵魂之间的这么一个隐喻,有没有这么个关系?我得问问。然后还有一个不理解,就是那个警察,是个怎么回事儿?这个设置不太理解,还有一些情节、细节上的东西。比方说,他这个警察这枪是警察打的,这个警察来的,有这个枪,那个警察自己有一个枪,那怎么会从这个枪里出的子弹?怎么他爸爸说,你就说是那个人打的,然后就能接受?这个地方从情境上,也不太合理,这个片子就是确实如你说的,如果当成那个,就是我觉得那只能是导演处于失魂状态,他拍了一个不能按照常理来(理解)的,是不是?你觉得?
窗前伞:其实当时看完,我也列了很多问题,结果发现您的很多问题跟我的很多问题都能对上,都是一样的问题。
止庵:你还有别的、多的问题?
窗前伞:有,就是那些虚幻的蝴蝶跟光球是什么?
止庵:对,还有那个梦,那个送信来的,金士杰的送信来的然后他到那个井是什么意思?
窗前伞:对,其实我也蛮多问题的。
止庵:但是咱们这么说说,可能咱们做的节目可能招人骂,说你们都傻,这些东西都不是。我是觉得,就是这电影牵扯到一个就你说那问题,这电影到底应该怎么看的?这是对的。
窗前伞:我看完之后,在想,我把它归为什么题材?它肯定不是一个写实的。当它不是一个写实之后,我们想的这些问题都好解释,或者说好理解。它也不是一个灵异的电影,其实就是讲:人精神失常之后的状态,就是那个失魂可能就是某种精神上的状态,然后我要把“我”找回来,但他用了一种接近于灵异、恐怖(的风格)。因为怎么说,台湾它是有这种文化的,他们离神明特别近的那种文化。我看钟孟宏跟黄信尧的电影,他们讲那个台湾话的时候,我完全没有障碍,因为潮汕话和闽南语都是一样的,所以我会听得懂。我们潮汕的文化里面也也经常有这种东西的,比如说,要是我外公啊谁啊,最近整个人状态比较差,他们就会说他是不是去了哪些地方,问一下他去了哪里,有没有去那些地方尿尿之类,就是被怎么样了?你知道潮汕,或者说台湾,他们有这么一种文化。所以我觉得钟孟宏是把这种文化放进了这些人物里面去完成。一个其实不是灵异,但人又是受这种文化的影响,他精神失常一个状态。
止庵:我现在问你,就是这比方他杀他姐姐,比如说这些都是真的?那如果是状态的话,哪些是现实的,哪些不是现实的,就马上跟着这个问题。这些都是他幻想的东西?还是它是一个、一个真实的东西?这个问题傻瓜,但是我们确实得解决这个问题,说比如说他杀死他姐,这是个真事?还是这些东西都是幻觉。
窗前伞:我觉得肯定是真的,如果是假的就不会有女婿,而且他责怪女婿。他说,为什么我女儿丢了三天了,你才发现她不见了?他是一边恶狠狠地说这个话,一边敲他的,所以我觉得这是一个真的发生的事情。
止庵:但如果是真实发生的事情的话,那哪些是不真实的,有些东西是没法解释。你不能完全用的《失魂》来解释,比方他父亲为什么对他这个女儿的态度是这样的,就是他父亲已经失魂了,只能这么理解。
窗前伞:对对,我刚想跟您说到,比如说他去看医生的时候,医生跟他说精神病是有遗传的。所以他说这句话,我认为这个父亲也有精神问题。而且父亲入狱之前,他有跟小吴警官说找个地方,好好葬他姐姐。我的理解就是,他对他女儿并不是没有感情,而是他其实精神上也有问题,他杀了他妻子之后,可能他精神上也有些失常,所以他其实没有太多情感的反应。包括他对他儿子也是,我觉得他考虑的都是:我当下要如何粗暴而快速的解决问题?你看他儿子中枪倒在地上,他的反应。你说我们一般人来说,就会心疼,但他踹了他一脚。
止庵:对。
窗前伞:他说你会痛?会痛就还死不了。后来那个小吴去看他,他就问小吴说,山上还好?他就没有问儿子还好?但他其实问的山上就是问的他儿子。然后他儿子去疗养院见到他,他也不直接问他儿子说“你还好”?他问的也是“兰花还好”?就是我认为这个父亲,包括女儿和儿子,其实是一以贯之的。他其实是精神失常,我觉得他杀了他妻子这件事情,对他来说就是精神失常了。包括那个医生说有遗传疾病这个东西,我就认为他跟他儿子其实都精神失常,且这个父亲在情感上是有障碍的。情感的反应都不大,他就是那种“我要怎么快速地、粗暴地解决所有的问题”,他们没有正常人的那种相处,所以我认为这个“失魂”不只是儿子的失魂,我认为这个父亲也是失的。
止庵:那就比较好办了,这个解释就是能解决我的一些问题。一些困惑就比较好解决了,但还有不好解决的。我刚说有些技术,你比方说这枪,怎么会这个子弹来自于他那个儿子的同学,怎么会就归在那个人身上了?
窗前伞:他们都是一个警察局出来的,那个枪子打出来的应该是一样的。
止庵:不不不。一个枪打出一个子弹是一样,每个枪有弹道,不可能我这枪里边少一颗子弹,那人那枪不太合理的。这同学这枪里边打了一颗子弹,那个人的那枪没打子弹,那你怎么能说是那人的枪不打?那枪是打空了,我知道打空了,但是他身上那个。当然你也可以说,下山之后,他们先找大夫把这子弹拿出来处理了,当然这都不是重要的事。反正那个同学后来也变成一个卖菜,也离开警察局了。
窗前伞:对,就是这个小吴他确实是很重要的一个角色。我觉得是不是钟孟宏的电影里面都有一个纯善人物,就是一个有点傻有点愣,然后他是一个特别善的人物,就你说小吴算不算,因为他在这里面,他是一个链接,是一个桥梁。
止庵:对,他是,他是一个纯善人物。
窗前伞:可能你说在文学创作里面,其实是需要有这么一个纯善人物。因为纯善人物他就照出了身边其他人物的问题,或者别人浑浊的地方,所以我在想就是这个小吴的存在。他就是父子之间的桥梁,他就是关心他们的人,他也是一个会问姐姐去哪了的人。他也是实现了一个转折的人。张孝全演的这个阿川,他知道他看见了这件事情,他要去砍他(小吴)的时候,他逃到了这个小屋,逃到了水边嘛。然后阿川好像就是那时候,扔下锄头,去把他给拉起来。我觉得这个时候他去把小吴拉起来,他就在往回走了。好像那个失魂、找魂,又往这边走了一步。我觉得小吴的那个角色的意义,就是在改变这个畸形的困局,我可能是这么去理解的。
止庵:对,这可以,他是,但你要说他每个剧里都有一个纯善人物,我也不完全(认同)。你比方说,《第四张画》,金士杰那个不够,《停车》里边那个小裁缝,他也不,小裁缝那个儿子,是不是够?这个世界上有正常人物,或者说,他可能在我们看他有点傻,但实际上他可能是一个正常人物。那另外一个正常人物,应该是那个医生,但医生当然没有什么用。这小吴其实是那种人物,就是我们可以说是那种比较愚的人物。他对于人性的理解,包括最后他被打了,他到那为止都没有能够理解这个所有发生的一切。我觉得大概应该是这么一个状态。而这个戏怎么看,咱们真正讨论,就是解决这个问题,假如他和他父亲都是一个失魂状态,那所有闯入这个世界的、不失魂的人,正常人全都死了,除了小吴。小吴是这两个世界中的一个,因为他在这个正常世界里他是偏傻的,所以他是在这两个世界之间。父亲和儿子属于一个世界,那其他的人,比方他的女儿女婿,还有那个警察都属于另外一个世界的。等于就是说咱们属于人世间的都死于这个比较灵异的这个视野里,是不是可以这么来理解?
窗前伞:对,我觉得是可以的,因为这也对应了他那个梦。就是他那个梦,三个猎枪,有猎枪的人是谁,就是可以对应“失魂”。父亲和儿子失魂,他们有一个态度,他问他父亲说你会让他们上车?父亲说我不会。然后他说,他让他们上车了。所以,我觉得父亲的“失魂”,最后一直是那么一个没有完全好起来的状态,但儿子是好了的。我觉得很多台词它其实不是没用的,比如说医生说“遗传”,比如说他问他父亲“你会让他们上车?”,父亲说不会,所以我觉得父亲困在了里面。他的回答是,我会,因为他们三个人上车之后,他也遇到了山风,他们帮他把石头搬走什么的,直到遇到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迷路了,他的名字叫阿川,然后你看他的状态是正常了。所以说回头来想这些事,我就觉得大方向是能理解这个故事,并且我觉得《失魂》有它的魅力的,就相比于他其他的故事。
说话人2 0:18:55
止庵:这个片子是可以反复琢磨,他那个父亲的设置、那事他那么果断。确实是有一种魅力,你说得对,他的细节上处理非常好,就包括他那个铁丝编的那个耙子,是因为他在那屋子里头不能洗澡,他就拿那个东西刮后背,然后就拿这个杀了那个警察。还有那个人说这个弹珠,以后他就拿这弹弓打了那个小等等等,它是一个比较周密的片子,在细节上有好多可圈可点的东西。你主要是明白他总的是个什么片子。它既然叫《失魂》,那个解释就是通的,实际上可能他父亲在当年杀死他母亲的时候已经失魂了。
窗前伞:对,我觉得是这样,而且您看钟孟宏的好几个电影,重要事件都发生在大雨里。那天也是大雨,然后特别它在山上又有一种潮湿的氛围,然后还会有蛇这个意象也在。包括纪录片也都出现了好多次。我看《失魂》这个电影,就这种质感,他又不是一个写实类的电影。我们刚刚讲说有一些意象,比方说金士杰、虚晃的蝴蝶光影和光球,它让我想到一本书,也是近几年评价很很高的一本书,叫做《雨》,黄锦树的。我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过,是马来西亚的。
止庵:知道这书,我没看,我知道这本书,你说。
窗前伞:我觉得很像这种质感,就是有点魔幻,但是他又有写实,就这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带有很多隐喻的,又有魅力、迷人,潮湿的一种质感。我会想到这本书,所以我去理解《失魂》的时候,我反而觉得是一个意外收获。原本我不会去看的,但是因为您说去看他所有电影,看了之后,我反而觉得我能感受到这个电影的魅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