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双减”后，警惕将课上成“流水线上的机械操练”《教师博览》

“双减”政策落地后，不少教师觉得：上好一堂课，真难！难就难在“高不成”与“低不就”。先说“高”。以语文学科为例，不少教师希望把课上得很“艺术”，按照自己的设想，进行个性化的加工。但肆意拔高的教学，和“双减”政策不符，自然应该警惕。之前，《人民教育》《中国教育报》以及人民教育出版社的官方微信公众号，都曾报道使用“过关清单”来反思、改进教学，意在让教师守住初心，对“标”执教。艺术的课堂，考量的是教师个人的文本解读能力、备课设计能力、课堂执行能力。一线教师每天都要面对全新的教学内容，若坚持走“艺术路线”，显然会很困难。很快，一路走“低”的教学风气渐长。为了应对考试，教师把“上课”简化成工业化流水线的“上机操作”，整个教学就是为了“能考、考好”。此类教学的流程大致如此：先设定好一个模式，犹如为机器定好程序一样；再将课装进“套路”，不管什么课，都可以按照一定的模式来上。这是让人啼笑皆非的“教法”——在“规定时间”内，完成“规定动作”，我们暂且称其为“双规式”教学。令人感到意外的是，这种如此严酷地规定了教师执教行为、限制了师生个性发挥、设定好了顺序流程的课，居然也能被接受。上好语文课，太难了。做一道语文“中餐”，太难了。难怪“双规式”教学容易被接受，它是将语文课上成“西餐”——就像做汉堡，先放面包，再将牛肉煎到七分熟，然后盖上面包，大功告成。教师每天就这样上课，按照程序走一遭；学生每天就吃“汉堡”。“双规式”教学让不喜欢思考或者自觉屏蔽思考的教师感到舒坦，因为上课如同按下“Enter”键，剩下的一切就是学生的事。在这样的课堂教学下，一线教师逐渐成为“程序员”，学生逐渐成为流水线上的“产品”，上课逐渐成为“工业程序”：执行训练—检测—再训练—再检测。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但扼杀的是学习中最有后劲的元素——兴趣。某些教师也许是试图将语文学科的“工具性”发挥到极致吧，或是想让学习成为应对考试的“利器”。为了让“利器”更直接、更锋利，教学中剔除了具有钝感、内涵丰富的“人文性”，如同洗衣后的“甩干”，把课上得“干巴巴”的——理性的人文光芒黯然失色，情感、态度、意识、审美被驱散，人格的成长、素养的形成被强制“暂停”。在流水线上的“程序员”眼中，人文色彩、审美教育、思维鉴赏等，都是“务虚”的，是彻彻底底的“负担”，是应该减除的部分。这样的教学导致学生对语文学习产生严重的负面情绪——“不爱上、不喜欢”。兴趣缺失了，效果也就荡然无存了，就连振振有词的“能考好”都将成为笑谈。以机械化的操作训练出来的结果，只能应对机械化的考试；按流水线上的程序生产出来的知识，是枯燥试题在教学中的死灰复燃。这些都无法应对未来的灵动考试，因为随之而来的评价改革，必将让试卷命题发生“大变身”。扼杀学生学习兴趣，是最大的隐患，是人为力度上所能制造的最大麻烦。缺乏兴趣的学习，首先加重了学生当下的心理压力，对学生的未来学习，也造成长效的拖累。教学简化为流程训练，学生对学习产生误解，应有的认识与信仰没有得到建设发展；未来的继续学习，终将成为“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望洋兴叹。你能想象到：当一个人感觉没意思，却又被迫要参与时，就是最糟糕的体验。“双减”后的语文课堂，应该减除的是不必要的学习负担，应该保留的是学习的精魂——人文性与工具性的统一。教学的终极旨归，应该有益于学生核心素养的提升，有利于学生健全人格的形成，有助于学生终身学习精神的树立。而这一切，都需要源自学习者自身的动力——兴趣。不顾及兴趣的做法，源自对学习的偏见。他们认为课堂教学的主要职能就是通过读写实践、语法知识传授和写作技能获取等，单纯地培养智能，不需要兴趣的支持。在他们看来，“双减”后不得不做的事，就是通过训练，让学生保持智力敏锐，获得学习成绩稳步提高的完美结局。而要做到这一切，不需要热情洋溢，只要程序明晰，只要有稳定输出的训练法。所以，我们又看见了对“游戏化”“趣味化”教学的批判，也看见了对“埋头写”“不断练”的青睐。因为在“程序员”的眼光里，任何与程序不匹配的代码，都是要删减的旁逸斜出；在“程序员”的评价观念中，最容易忽略的就是“学生喜欢什么样的学习”。因为教学程序设计，教师是中心。自古以来，我国教育就十分重视兴趣的作用。《论语·雍也》中，孔子提出：“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孔子从治学开始，就注重兴趣——了解不如喜爱，喜爱还只是表面，学习要真正沉迷、进入，以此为乐。这样的观点在开篇“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中就已经亮明。朱熹在《论语集注》中引用了尹彦明的话，说：“知之者，知有此道也。好之者，好而未得也。乐之者，有所得而乐之也。”学习中，只有发自内心的喜爱，才有不断前进的学习动力，才能体会学习的快乐。兴趣是快乐之源。教学的效果，远不是形式所能野蛮评估与主导的。对“教育是什么”的本质追问，才能引导我们发现表象背后的真相。德国教育家雅斯贝尔斯在《什么是教育》一书里这样描述：“教育，不能没有虔敬之心……对终极价值和绝对真理的虔敬是一切教育的本质，缺少对‘绝对’的热情，人就不能生存，或者人就活得不像一个人，一切就变得没有意义。”雅斯贝尔斯所说的“绝对”的东西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大众共有的，比如一个人所属的国家；另一种是个人性质的，比如真实、独立、自主、责任、自由。而当我们的课堂教学忽略了教育的本质，去从事没完没了的训练，做一些无关痛痒的测验时，就成了雅斯贝尔斯所说的“就好像人类把好不容易争得的自由，花费在无用的事物上”。所以，之前提到的“双规式”教学，不幸地远离了真正的学习，让学生缺乏自我表现，缺乏对学习的热忱。例如，在写作课无休止地教授美化句子的技巧，远离学生的现实生活，造成学生对自己写作能力的否定；在阅读课让学生机械地记忆背诵，识得几个字，默写几句名言，学生丝毫觉察不到学习意图，只觉得“必须这样做”。这样临时起意的冲动产生的效果是短暂的，学习者并未激活发自内心的需要，没有为完成学习而进行自我表现的冲动。学得没劲，对效果会有影响吗？美国教育家、心理学家威廉·詹姆斯在《心理学简编》中已经说破了其中奥秘：人一旦厌倦了，这个人就不再情绪饱满地、充满活力地去追求生活目标。对他而言，世界变成一个已被榨干汁的橙子而毫无价值。他的情绪已被洗劫一空，他的兴趣是微弱的、转瞬即逝的，他的行为是机械的、没有生命力的。在《兴趣与教育：兴趣学说及其具体运用》一书中，美国学者查尔斯·德加莫提出：当教育既包含情感也包含智力时，教学所包含的东西就必然远不止于训练。教学还必须包含情感所依赖的思想；教学还必须传授能激发热情的知识；教学还必须发展儿童对自然与社会制度的良好的和稳定的心理倾向与素质，并以这种方式揭示自然与社会制度。如果在学校期间养成了恰当的精神状态，一个人就能够具有健康的世界观。可见，没劲之下的学习，背离了学习的初衷，偏离了人成长的轨道。不仅是单节课的教学，从整个课程观来看，课堂也应有兴趣的存在。“现代教育评价和课程理论之父”拉尔夫·泰勒对学习者的兴趣有着极高的关注，他说：“在教育上，兴趣既与目的有关，又与手段有关；也就是说，兴趣既是目标，又是与旨在达到目标的经验相关的动机力量。然而，在这里，我们把兴趣看作一类目标。人们之所以常常强调兴趣是重要的教育目标，是因为一个人对什么感兴趣，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他会去注意些什么，而且还常常决定了他会去做些什么。因此，兴趣往往使行为集中在一些特定方向上而不是其他方向上，这种兴趣确实是使一个人成为哪一种人的强有力的决定因素。”因而可以说，兴趣是课程实施成败的“决定因素”。《普通教育学》的作者赫尔巴特，被誉为“科学教育学的奠基人”。他提出的教育模式就是之前我们说的“传授知识”模式，概括成“三个中心”，即教师中心、教材中心、课堂中心。训练课的“复兴”，类似赫尔巴特的复活，看起来是学生在练，更准确地说是“学生在教师的指令下练”，可主体是教师，学生只是练习中的“工具人”。但即便如此，赫尔巴特也认识到兴趣的重要性。他探讨了兴趣的概念、类型、条件、意义及兴趣在教育教学中的重要作用，提出“多方面兴趣”的学说。美国学者尤福评价他说：”兴趣说是赫尔巴特的一盏明灯，为处在黑暗和迷津般教学阶段里的教师带来了光明。”英国的海华德在《对赫尔巴特学说的评论》一书的扉页上写着：“兴趣是教育中最伟大的词。”划时代的教育家杜威，对赫尔巴特的观点提出批判。杜威重视“做中学”，他从进行的教学研究实验出发，提出全新的“三中心”，即学生中心、活动中心、经验中心。全新的“三中心”能让我们发现主体的改变，而这一改变，更彰显了“兴趣”的重要作用。所有“中心”的出发点，都是学习者的内部动力激活，都靠兴趣提供支撑。相信即便是杜威和赫尔巴特本人也不曾想到，在“兴趣”这一点上，他们能有如此的共鸣。教学不能局限于心智训练。儿童除了学习，还需要在情感、意志、品格、修养等方面都有所成长。教学要能建立起儿童对人类及其制度的良好的、恒久的心理定式，帮助他们建立起对大自然及所有生物的良好的心理定式。因为人的世界观，人对环境、对生活、对未来的好恶，更多的是情感问题而不是智力问题。语文学科的教育，与其他学科的差别在于：让儿童通过对文学作品的理解、鉴赏、评价，产生丰盈充沛的情感，树立健全的人格，完善为人的修养。在这些本质属性的引导下，教学过程更要唤醒学生内在的持久热情，这样才能使他们在走出学校后，对周围的人和事具有友善的态度、真诚的情感、美好的视角。拥有真、善、美品性的人，也容易被真、善、美的光芒所照耀，得到真、善、美的呵护。“在教育中成为真、善、美的人”，这样的学习结果，才是教学最渴望的追求。而语文学科的教学，在真、善、美的求索路上有着义不容辞的担当。在教学实践中我们也发现，诸如兴趣、热情、精神、态度、意志、习惯等的培养，不是临时、随机教学的结果，“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双减”政策之后的教学，教师依然需要经年累月地积蓄力量与持续发展，将尊重学生兴趣落实到每一节课的教学中，注重教学的方式方法，确保目标的达成。然而，现实中的忙碌让一线教师倍感无奈——教学那么忙，如何做到？可以使用“过关清单”，在一段时间内，让教学与反思相伴，让来自清单的外在提醒，逐渐转化为教师日常教学的内在意识，从而做到不被各种形式主义所干扰，集中力量对“标”教学，研读教科书，上出学生喜欢且有效的课。以学生最缺乏兴趣动力的“教材中的作文”为例，如何才能让学生不成为作文课上的“打字员”呢？教师应注重作文的立意，着力让学生表达出自己的成就感、自豪感，启发学生写作时的内部动力，而不是让他们为了写出一篇“我的拿手好戏”而应付了事。清单指引教师不仅要关注教学过程，更要重视学生的自我表现，通过评价，从素材的选取、段落结构的安排、全篇的布局等多方面对写作过程进行反思和重建，让学生在参与写作的过程中能清楚感受到“我为什么要写”“写了有什么作用”。同时，在作文的读者意识、修改习惯以及书写规范等方面，清单能不断对教师予以提醒，帮助教师反思教学中可能的缺漏，改变过往“布置命令后让学生自己写”的简陋教学方式。在使学生达标的同时，要充分激活学生参与写作的内驱力，维护学生写作的兴趣。“双减”后的课堂，要上得有效，教师应注重学生兴趣的维护，莫将课上成“流水线上的机械操练”，不要用新的形式“填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