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前伞:听众朋友们好,我是窗前伞。好久不见,今天这期节目我和止庵老师聊日本导演春本雄二郎的电影《由宇子的天平》。在这个聊天中,我们也和滨口龙介的《驾驶我的车》做了对比,节目有点长,希望大家喜欢。
窗前伞:我们今天聊的就是《由宇子的天平》,其实在聊这个之前,我不是您也说了那个《兹山鱼谱》和《驾驶我的车》,我都看了。看完之后,因为《兹山鱼谱》是一个讲古代人的故事,可以先不做对比,但是我觉得可以跟《驾驶我的车》(一块谈)。获了很多奖,我没有那么喜欢。因为我觉得它太面了,太漂亮的精致了,但是我觉得它内核的东西也没有多么令人寻味或者说难以琢磨,我觉得《驾驶我的车》其实讲的东西也很简单,但他就是打造了一个漂亮的故事,可是我觉得我们看那个《由宇子的天平》和《空白》,我觉得我们会代入,会觉得那是我们的人生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可是《驾驶我的车》给我的感觉,就是它太是一个漂亮的故事了,所以我为什么没有那么喜欢,或者说我没有那么被它打动,我觉得这是最重要的原因。然后我再回过来说,为什么我会觉得《由宇子的天平》好,就是我是完全被这个电影带动的,我觉得我没有在看电影的时候有太多自己的感受,我完全在电影里。因为电影有三处震惊的地方,第一处,突然间就说那个小萌说她怀孕了,他就说其实他是由宇子他父亲的孩子。这个地方,我就好震惊。然后呢,第二个震惊的地方,就是在这个由宇子不是因为知道她怀的是父亲的孩子,然后一直就很照顾她嘛,然后可是有一天有一个男孩跑出来跟他说,他说这个小萌跟很多人发生过关系,然后同时这个由宇子在调查的那个新闻真相,那个女人又出来讲了,她出来讲她的哥哥,可能就是有一段录音,说他之前对那个女孩是做什么事情的,所以这个地方又出现了意外反转,这个地方跟那个小萌是同时发生的,所以我又震惊了。然后第三次震惊的时候,就是那个小萌的父亲要掐死那个由宇子,然后那个时候,我以为他掐死她了,因为她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可是突然间他那口气又喘过来了。这三处震惊,其实我觉得我都没有想到,但是呢,你都没有想到,就好吗?我回头去想,其实它是有伏笔的,或者说它是有一些细节可以让你想着:其实他是有可能发生这个事情,但是在这之前,在这三处震惊发生之前,有一些细节是被我们忽略的。
止庵:你说这三处,对。这三处前面有很多细节,其实他这个电影编得很缜密。
窗前伞:而且他这三处转变是由人物推动的,他不是一个情节故意发生一个情节去让你发生什么,而是三个人物,他由他自己心里的动摇,才有了这三处转变。
止庵:我觉得是这样,其实所有的故事都都是编的,没有一个电影不去结构,所以我觉得这个电影呢,它的这个结构呢,如果跟这个《驾驶我的车》相比呢,《驾驶我的车》这个结构有点刻意。我先说一下这个电影为什么不是特别喜欢,就是前面他这个妻子等于背叛他了,然后他去那边导演一出戏,他又碰见一个女孩,然后两人的关系倒没有什么深的关系,但多多少少(有)。(女孩)那是一个比较结实的人生。前半截是跟他妻子这个事情,他一直拿契诃夫的这个剧本作为连续,就是太太帮他录着音,他就拿这个延续下去,但是这两个事情之间的关系,我是觉得这有一点刻意。前面这个事也是契诃夫,后来也是契诃夫,这个反而倒让我觉得有点不太舒服了,就是编得有点巧。当然他确实一直就是演契诃夫的,就是没什么不合理。这种连续性,其实没有多大意义,没有太大意义。第二点这个戏呢,它就是一个人的内心戏。他就是一个人的情感,这个男主角自己的事,他演得很好,但是我现在呢,不是特别的喜欢这种他变成特别文艺的一个东西,这第二点不是个理由,就是我自己个人对这种太文艺的东西不太感兴趣,就是现在已经不太感兴趣了,我觉得他有一种天生的那么一种贫弱。
窗前伞:但是您记不记得我们之前看过那个《同学麦娜斯》,就是黄信尧的电影。我们也说过,他有一种知识分子味,但是那个感觉就很融合,并不会觉得让你觉得他不舒服,所以我也在想这个事,就是一个电影,他去讲话剧,或者是文艺这件事情,是不是一定就没有那么好?或者说我们不是这阵子在看洪尚秀嘛,就觉得他们就融合得非常地贴。
止庵:你得听我接着话说,就是《由宇子的天平》也是个文艺事。她采访,她是个导演,虽然她采访跟那个创作有点区别,但是总的来说,它还是个文艺的事情。所以我就觉得就是在这一点上,我觉得想拿这两个片子做一点比较,就怎么来处理一个文艺的事情,这是第二点我觉得感兴趣的。第三点就是《驾驶我的车》呢,其实他到那个广岛那排戏,这部分确实有点太长了,这个电影不够精炼,节奏上都有点问题,我真的不理解这个片子为什么得到这么高的评价,得了这么多得奖,就像我那年我不太理理解那个《寄生虫》一样。而且这个戏呢,还有个问题,就是拿不同语言,包括哑语,来演一出戏是不太可能的。这个事情本身特别理想,可能这个得奖也是因为这个,但实际上这个在操作上是不太可能的,因为这个演员之间互相听不懂话,他没有交流。这个交流不成立的话,如果一台话剧不交流的话,怎么表演?话剧不是自己背自己的台词,他是建立在我这句台词,是在你那句台词的(基础上),它是个累积的效果。它的前提一定是演员和演员的交流,除非你演的是一个荒诞派的戏。你强调这演员之间没有交流,可是我看他那个导演的方式,它又是一个现实主义的剧,就是没离开契诃夫原来这个剧本。因为我最近这段时间对于话剧很感兴趣,我始终觉得这个不是特别成立,这个剧怎么演,这个怎么能够在台上演。你想,互相之间,你听不懂我说的,那就只能等你停止说话之后,那就变成一个朗诵剧了,你明白吗?
窗前伞:对,他就是很拆开。
止庵:除非我把你台词全背下来,然后我再说我的话,那你这个存在就没有必要,你的存在至少对我没有影响。
窗前伞:对,当时那些人听不懂对方话的时候。他是不是得把全套的台词背下来,他才能?
止庵:背下之后,但是背下来之后,我背的是我接着我的台词说的话,我不是接你现在正在说的话,那个现场气氛就没有,所以这个等于……
窗前伞:不需要这个人,他也可以自己演。
止庵:对啊,就谁都不需要谁,都演自己的戏。但这怎么可能呢,我觉得这片子就没有一个人谈这个事,在咱们这个节目,我只是表示我不懂,我没法说他不对,但是我确实不太明白这个事情。我对那个电影有一点点的怀疑,所以我不能给他打很高的分,是有些地方还没明白。包括这样的话剧,能不能排出来?用不同语言,包括哑语在那儿,大家互相听不懂的前提下,不是说听得懂,那你不能看字幕,你看字幕你再说就晚了,因为这话跟话之间是要连着的,那你这台戏演出的效果是什么样子?这个事情我觉得有一点点不太理解。这个咱们不用谈很多,我只是把这个事情说出来,也许那个高手,人家导演说我能处理这个事,那反正至少我现在想象不到这个事情。
回到这个《由宇子的天平》,实际上这个故事也是一个很文艺的故事,最终也是由宇子自己的一个内心戏。所以这两个剧大方向上是很像的,但是由宇子这个戏呢,他真的做得很好,他编的这个戏。我觉得这电影被低估了,这电影确实它也得过不少奖,但是他就是没有那么得到充分的评价,那这两个电影跟那个咱们那天谈的《空白》,其实是不太一样,《空白》就是一个人遇见一个事情之后,他就是在这之后的表现,其实他有前戏,有跟他女儿的关系,但是他完全搁在这里边。它不是一个结构,也不是一部电影。它们之间其实没有太多的可比性,如果这三个片子在一起,我觉得《空白》这种是最好的。从一个点,一个事情发生之后,然后这人就带着他过去所有的东西,最充分地把这东西展现,而不是像《驾驶我的车》,再另外找一件事,这种结构方法就不是特别高明的。最好在那一件事里边,把这件事情做完,这是最难的,看起来很容易,其实是最难的。你遇见这个女儿死了,死于车祸这件事情,然后你把这件事无穷无尽地做到底,而不是自个儿找一件,另外找一件事。所以就是三个电影的关系,算个题外话,《由宇子的天平》你说那几点都很重要,但是我觉得这里边最重要的其实还是它的结构,就是你说那三点其实都得搁在它的结构里边,它的意义才呈现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