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解毒剂 | 可深蓝即是黑 01
库黎写了两本小说,在籍籍无名中度过五年,后以电影导演的身份进入大众视野,曾毕业于索邦大学数学系的经历被翻出,当第一次有记者问起,究竟是何种力量激发了他的转变时,他说是在深入了解数学后,他开始怀疑这个世界并不是由数字组成的,至于文学和电影,他稍作停顿后,谈起了两者的密度。
文字的密度已构成了目的地,才抵达不了,因为它就是空间本身,需要另一种密度的意识构成空间内的组件,他误以为那就是电影。经历一部电影的诞生,在漫长的孤独里,有几次他瞥见过那个的世界,辗转腾挪,可无论释放技巧还是天赋,灵光一现或持之以恒,他发现自己仍处在原地,原来电影也无法抵达,只是能够在表面上假装停留过。他开始寻求帮助,行业精英和领域大师,即便把这些人都招揽到团队中,面对他的疑问,也没有任何人能提供出线索,站在领奖台上,他哭了,他说拍电影充斥着他的沮丧。
答案似乎成了某种虚无,过程里的一切创作都只能是随波逐流,他说自己迷茫得太晚又太早,对无能为力的坦然也许就对得起时代,只是不要停止学习,时间就会善待他,一分一秒地将他引出迷宫,直至获得死亡。好在与哲学和科学不同,我们需要艺术品作者以刻薄的方式提问,也允许他们以温柔的方式不予回答。
那段采访里的库黎二十八岁,他只想着表达自己,后来他觉得自己表现得不好,要求记者删掉了那段回答。
我:此刻回看当初的年少成名,你想要怎么形容。
黎:起猛了。
处女作就把金奖搬回国,有媒体评价说,在商业偶像层出的年代,我们终于有了张新鲜的文化名片。赞美和奖赏是种负担,金奖后难出佳作的魔咒就是个例子,更多人是在期盼中静待他的失败,向资本低头,对娱乐妥协,好在随后的三年,显然他支撑起了这份压力。在随后两部长片制作中,他拒绝大制作,谢绝大卡司,继续挖掘记忆,发掘新人,虽未再得奖,却也完成了入围三大电影节主竞赛单元的收集,在国际上跻身第一梯队。
在国内他被赶到了舆论的风口,袒露虚荣心和贪恋虚荣都是片面的,始作俑者是大众好感的浓度,生死往往受限于一个语境。我们拥有了物质,随即就渴望精神世界,跨界艺术品成了主流商品,越来越多的围观者,把吐槽当作评论的唯一途径,把贬低当作抬高身价的必备技能。有冷嘲热讽在阴谋论他的阴暗面,说他是为得奖而拍的一类导演,一味自说自话,太容易沉浸在自以为深刻的表达里,孤芳自赏、无病呻吟、自怜自哀,纵贯古今的贬义成语伴随作品,成了他的关键词。他没有回应,从雪城迁回家乡,有记者拍到他在山水间写生作画。
那是人均创业的时代,一夜暴富的新闻随处可见,身边不乏莫名其妙就财富自由的年轻人,可究竟什么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精神,是勤劳换来的财富吗,是疾病带来的反思吗,大部分人无暇顾虑到这些,只是在成家立业或生儿育女后仍在迷茫,接下来是更贵的地段更高级的车吗。少数创作者在试图用作品回答,那也是无力的,显然艺术没办法改变世界,只是加固了作者的偏执,也许区块链和人工智能可以,也许网红直播和短视频营销也行。
那一年他三十岁,在家乡盖起二层小楼,成立了工作室,招来两位助理,筹备他的第一部动画电影,他不懂特效和引擎,用最笨的描图手法绘制动画,把对画质的依赖降到最低,发挥他擅长的叙事和对话。就这样,享乐中的时代面孔被他挪进了画面,塑造成了集体的空虚,夸张的人物造型,畸变的广角镜头,极度简单的故事情节,他更是拦下了绝大多数工作,从原画人物设计到美术摄影,从声音设计到配乐,甚至为三位主人公配音,成了极度他个人标签的解刨现场。
结果不言而喻,他的才华被滥用,没有了约束力,精心设计的表达变成了自嗨,也没有人会喜欢角色那副嘴脸下的姿态。在国外的流媒体上线后,舆论很快越过作品,展开针对他本人的攻击,有网友嘲笑他过于古典,却缺失基本功,连讲故事都不会,还在用讽刺说理,玩法早已经过时。也有网友说他悬浮,讨厌他知识分子的目光,不了解真实底层生活的苦难,是脱离现实的意淫,更有网友说他是西方世界的舔狗,出卖国人丑恶,只为成就自己的美誉,还是研究数学吧,别祸害电影了。
我在豆网上看了数十篇帖子,其中包含一两篇称赞他的,很中肯,只是很快就被唾沫淹没了,也找到了他现身的那一帖。大部分时候他都在克制,试图用理智回答滑稽,是有些声音站在他一边,却更接近煽风点火,有几次他情绪濒临失控,用同样的嘲讽挖苦回击,当然混杂了沥不净的作者姿态,形成种微妙的俯视,平衡崩塌,迷影反水,最后一波守护者弃城,成了众矢之的后他放弃了抵抗,紧接着是胜利者的狂欢,属于平庸的大多数。他不懂观众真正想要谈论的东西是什么,公开宣布,他再也不拍电影了。
由于事件的持续发酵,有两三家媒体约我写篇特稿,出于工作需要,二刷三刷了这部新片,回溯始末,调理观点,排除个人喜好的参差,看回影像本身。首先我不同意的评价是,电影的生命力不足,以及诸如江郎才尽等陈词滥调,恰恰相反,我认为是能量太过密集,库黎一直在用技巧抑制他的释放,使其变得流畅易懂,伪装成留白。他是在探索艺术中一种新的交互方式,作者与观众间的,只是他用自己做了实验,才被钉成了标本。其次,我也不认为这是一部好电影,对于动作场面控制的无力,过分描绘人物意识流般的内心活动,立体的女性形象的缺失,这些的确是他的短板,可同时我也在提醒自己,一部伟大的作品是不需要完美的。我苛责的正是他的独立性,单曲循环他的片尾曲:♪ 这今晚的月亮,那明晚的月亮,是更尖了,还是更圆了 ♪
另一种批评有关他突如其来的人文关怀,过度消费了底层人民的苦难,刻意营造悲情,用近乎残忍的方式向观众展示,在欣欣向荣的和谐社会,一个人一个家庭是如何陷入绝望的,同时这次他试图用更冷酷的方式作出回答,就是让观众如坐针毡,拷问出强烈的观影不适感。
在文章中,我大胆虚构了一段库黎的经历,我猜在故事诞生初期,他设想出过两种方案:使用专业演员的剧情片,混合人物原型的纪录片。接着他开始面试演员,但幸福的优越感已经在这个行业根深蒂固,看不到这类人眼神中的恐惧,他开始把镜头对准挣扎中的集体努力,记录的同时也意识到成片无法击起更大的醒悟。他才选择了动画,也只有他敢这么做。确定了形式后确认风格,不是用魔幻装点现实,那是种投机取巧,这次他选择白描,平静的呈现,只是审美原则教导他没办法还原粗糙,也让他从巧合和冲突中擦亮了精致,为全片输送氧气,指引生机。若把同样的事件扫描进生活,我们会在日常的土味视频中发表正义,也会在非虚构的报道里潸然泪下,却拒绝在电影之中剖析自己,放弃已经即将形成的思考,可那才是当今影视作品中欠缺的真实,平静而又精准的力量描摹困境,只不过这一次,库黎把焦点放在了贫穷与富有的割裂。而他不是个穷人,富人似乎也不那么喜欢他。
那篇文章发表后,没有人在意伪造的部分真实与否,被贴上不同的标题疯狂转载,热搜头条,一时间我成了红人,顺利跳槽到头部媒体,后又在新的事件中继续乏力。三年之后,有机构找到我,说像是库黎这样的矛盾体热搜体质,现如今又沦为完全的神秘,这期间存在大量可被操作的价值,争议本身就是种购买力,希望我能参与他们的计划。
我要做的部分是采访和整理,写一本混合对话体和自传体的商品,当他们炒作出新的话题时出售,把大众渴望参与社会话题的欲望变现成利润。已与库黎本人达成了协议,是他点了我的名,对外是桩生意,向内是和解,也是我从记者过渡到作者的起点,表面上三方都可以从中得到。我没有第一时间应下,在脑海中排列了众多问题后,最想知道的是他有没有变老,作为他的影迷,期待和抵触同时分泌。
我:私下问一句,当初为什么选我来做这件事。
黎:你是除我自己之外,第一个虚构我的作者。
文字/人声:李念之
音乐:坂本龍一 - After Yang Main Theme (Arpeggi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