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Opus53:我像讨厌艺术一样讨厌异性|可深蓝即是黑 06解毒剂 | 可深蓝即是黑 06 黎:我不想再聊观众、作者和作品了,我甚至不愿意说这些词,不是嘲笑某种过时,是明明我们中就没有人可以走出来。界限是自相残杀的开端,我们都是从一件别人做的事情中看见自己,放进艺术里,这又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呢。作者人格、嵌套结构、自我虚构,我听烦了他们这么形容我,那只是在限定我,只是在妄图锁死我的智力。学习借鉴抄袭,欣赏膜拜批评,我们何时才能学会在一开始就把自己视作主题,把自己作为结论呢,是艺术家在限制大众艺术。作者消化我利用我们,评论者柔软我们暴躁我们,以为聚焦小人物就是关注乡土,以为模仿琐事就是描摹现实,一对男女在废墟中跳舞就是荒诞。我们的理解力被贴上标签,我们的提问被某某主义某某理论消磨,无论如何试图深刻,我们都在浅薄和自大中玩和被玩,世界先是一场游戏,之后才有虚拟或现实的讨论。这一次,我要给出一个答案。 黎:另一方面,我像讨厌艺术一样讨厌异性,我指的就是科学家,她就是我最后的恋人。分手之后,她留给我的后遗症包括分散仇恨,分散到所有异性之上,我才发现,自青春期开始,我对异性的所有痴迷都来自性欲,纯粹肉体接触的快感和迫切渴望繁殖的基因,而所有美妙的感受仅仅是大脑皮层下的一种信号,其实我不需要接触任何人,就能满足本能,进而我不再考虑接纳和排斥,无数次想象过,把我的理论行为在同性或有夫之妇上,类似罪行的勾当,也是报复,偏偏因为懦弱拖延了实施,这是我最痛恨的弱点。创作的惯性让我成了在作品外禁欲,在作品内纵欲的人,我讨厌那些即便是在作品里也要刻意收敛、假装克制的人,他们该有多虚伪。 “你怎么了,我看你一直昏昏欲睡的,是昨晚没休息好吗”,“不好意思库黎导演,抱歉,我刚才是睡着了吗,我想可能还是昨天的现场对我的冲击太大了,一时间缓不过来”,“已经是第三天了,你是前天进的现场,你是断片了吗”,“前天?那昨天我们干嘛了”,“休息一下吧,我陪你吃点东西”,“这里是你的工作室吗”,“对,我不喜欢有天花板的房子,就改造了这个教堂”,“像邱园”,“你进来也说过这句话,一模一样”,“他们都去哪了,我是不是也问过”,“对,他们去做礼拜了”。 黎:下定决心后,我结识了不少天才少年,他们用本能反应处理一切问题,那是莫大的天赋,隐秘在少年之躯下的是神性的经验体。为什么他们在游戏里超神,除了反应神经灵敏之外,更重要的是解锁方式,也就是游戏思路,是未受成人规则侵蚀的专注度,他们心无旁骛地吸收游戏体验,是比勤奋更刻苦的阅读,然而我要继续筛选,家庭合睦者不要,童年幸福者不要,弃婴和私生子会成为宠儿,愤怒是报复的最佳潜力,这就是我需要的怨力。放任这些人自由生长,在少年的灵气刚刚消散的暧昧期采摘,那时个人意识开始觉醒,感受到外部世界中利弊和威胁,为了自保,他们要精于算计,必须极端现实。知识太遥远,金钱总被说成信仰又太崇高,他们根本没有前辈们的耐心,他们要的是当下即刻的感受,在摸索中构建自己的世界,依然对善恶保持好奇,这就是我的游戏开发之源。 黎:制作游戏就是在炫耀最极致的想象力。每一帧都正在张扬,玩家不会质疑作者狂妄,制造表现的本身就是在描写内涵。玩家不会偏颇作者卖弄,制定规则是在制作未知性。规则交互编织出无限变幻的可玩性时,那就是入了迷。当他们发觉自己也是创造者,将会发生什么,这世上就再无创世者。我不需要编程语言,不需要游戏引擎,不需要主机硬件,那是鼓掌者的工具和方法。我要的是大脑,就只是大脑,来自我挑选出的八个少年,他们是第一批玩家也是游戏的首波缔造者,得到了荣耀,同时成了活死人,但是这个时代就活了,天才们终于可以成群结队而来,孤岛连接成半岛,半岛形成整片大陆。 “原来昨天聊了这么多,完全不记得了,现在看起来,我像是只活在对话里一样,不过的确好像有些不同,我的叙述变了,我好像是为了让你看见我看到的,才和你说话,或者是你总是在引导我说出我看见的。” 黎:编号零八,波兰裔男孩。他在游戏中收集的是想象力,天赋是可以凭借梦境,制造出一部接近造物主所指点后的电影。故事的情节、角色的面孔、导演的调度,与之相匹配的美术和每一个承接转起,这一切常人需要数年筹备的内容,他只需做一个与电影时长相等的梦,就可以把大脑中的画面转化成影像播放出来。更可怕的是,其他创作者的每一次创作动机都会被他收集。当你还在为自己的顿悟时刻举杯庆祝时,男孩八号已经在全球首映了你的构思,他比任何人都懂得你想看到什么,所以常人拍摄的电影就无人问津,所有电影工作者的工作就停滞了,膜拜的同时是工蚁服务蚁后,为男孩八号提供生活经验,以及持续创作所需的想象力,抱怨中也隐藏着憧憬,期望着有朝一日能够有幸被挑选为他的素材,得到一生的高光时刻。 黎:编号零二,南方汉族,是一个像诗人一样生活,却用不着写诗的人,他收集的是语言能力,不用阅读任何有名字的作品,就可以大段背诵出《堂吉诃德》和《尤利西斯》原文,当想要阅读时,只用瞄上几眼前文,就可以代替作者写作,可偏偏选择不作为,终日虚度才华,只在看不惯一个作家的行文时才出手毁了这个笔名。偏爱把灵魂出卖给韵脚,可以轻易如变化和弦般,任意在旋律上填入最合适的词,励志做一名民谣歌手,只穿一次性内裤,对整个人生的思考只需单曲循环和朗朗上口就可以宽慰,虽写得出最柔软的字句,却不怀疑酒神和日神的相遇。 黎:编号零一,他是这样一种人,当他出现在我们面前时,就已经足够惹人喜欢了,因为我们必须喜欢他。我们不需要看过他的作品,不需要读懂他的表达,相信他,把一切托付给他就好,因为我们只想要拥有答案,却不想经历思考,这不是一种讽刺,而是一种运气,绝大部分人一辈子都没有的运气。 我:是某种人工智能吗。 黎:绝对不是。听见这四个字我就起鸡皮疙瘩,起初它只是0和1,可后来绝对不是,它是想象力之外的,最接近的说法是,它是一个系统,不是没办法定义,是它不能有名字。 “不如你体验一下吧,你就明白了。给我些反馈意见,你也能把感受写进书里”,“库黎导演,您有听见我刚才说话吗,还是那些都只是心声”,“选一株你喜欢的植物,把手掌贴在它的叶面上,那些少年的世界太危险,你很快就会被吞噬,我会随机把你放进一处简单副本”。 黎:看见什么。 我:一个蔽光的房间,写字台位置,我刚看了眼时间。 文字/人声:李念之 音乐:Gustavo Santaolalla
Opus52:你是说爱情让你难堪吗,还是我。|可深蓝即是黑 05解毒剂 | 可深蓝即是黑 05 黎:不用信任我的能耐,也不要相信作品,能量没办法传递,只能自我生成,切忌一厢情愿,进入现场后,你感悟自己就好,我只想让每个人都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的特别。 我:你真的认为每个人都有特别之处吗,如果这种特别,不是精美,是缺憾呢。 回到阿维尼翁,随库黎走上古城墙,经由箭楼来到断桥,进入第二节桥墩中的暗门,石梯回旋下降,出现一条地下河,水流没有方向,隐秘着目的地,在淡蓝的光影中入水,半没小腿,河床细沙。 “我做过这个梦,这个触觉我记得”,库黎抿着嘴,“是不是很多人都这么讲过”,“有些事的确是集体错觉”。 直到遇见更大的地下空间后出水,有管风琴的声音延伸至此,我猜这里就是教皇宫下的秘密洞穴,一个巨大的黑色圆柱体上没有倒影也没有反光。库黎说这个装置就是体验本身,把手贴在圆柱体上,手掌上出现编程语言写成的的守则,标题是用户协议与隐私保护,握紧掌心代表同意并继续,圆柱体开始转动,我融进像云雾一样的光芒。“开始了吗,我有暂停的权利吗”,隐约看到库黎点头,“要怎么操作”,他指向眼睛。 转动完毕,我出现在一个纯蓝的空间,有声音在背后震动,回过头,那活跃来自极圈的浮岛,正融化出极光,美妙的同时也在吞噬,越来越近,一阵云雾穿透我,片刻眩晕,在视线前方聚集成一面纯白幕墙,脚下开始感觉到了颗粒,是火山岛的黑沙,正被风吹成千万条相互平行的隆起,一只鹰在风中倒立,从我头顶上方的碧绿高原飞出,山坡上僧众们正走出佛学院,他们的身形随地形无规则扭曲,直至折叠进入幕墙,再从白色中走出,来到我身旁辩经,我可以伸手穿过他们,明白了是投影,一边赞叹,一边寻找破绽,有人在念我的名字,那声场就在耳边,我转过身,和一个人影重叠,他的心脏收紧在我的心口,极光就要把我吃掉,我想暂停。“库黎,我想暂停”,我说出了声,我想知道他会如何描述极光的触感。 蜻蜓飞离彩虹,库黎把青草放在鼻尖,“我从小就奇怪一件事情,在我意识到我在呼吸的时候,我就必须要主动控制吸进和呼出,其他时间,呼吸好像是自动的,我根本意识不到这个动作在进行”。 所以答案是闭气吗,是刻意眨眼吗。极光被暂停,我伸手触摸,当然和我想象中保持一致,我离开僧众,向幕墙走去。 当我走进幕墙时它变成了瀑布,这似乎是真实的水流,又立即陷入怀疑,水柱流遍身体,大约有五秒钟没办法呼吸,瀑布声消失后是零分贝的静,不是无声,光线从微弱的深蓝退化成黑,能感觉到有区别于空气的气体正在包围,液化在皮肤上,与体温同温,有淡淡的重量,摩擦指尖,是层薄薄的凝胶,很快又渗进毛孔。 黑色渐蓝成深蓝,我不见了,准确说是我的身体不见了。这次不是隐形,而是消失了,我感觉到自己即将走出瀑布,但不是使用双腿,是视觉中的流动,我还能感觉到重力,证明我并没有完全消散,很快又在神经无限蔓延后收缩成一点,随即我得到了全景视觉。我想若从上帝视角看回现在的我,眼球后面一定长出了触角,也许看不见,被逐渐上升的液平面淹没,四周开始出现边界,我可以在这里呼吸吗,黎,如果在此刻能和你说说话该有多好。 “你想让我出现吗”,“但我知道这些都是心里活动,我只是在自言自语”,“你真的这么想吗”,“如果你能换成另一个人的音色”,“想象着着那个你想听见的声音”,在水面将我淹没的时钻出水,同我一起上涌的是一个蓝水立方,缓慢旋转正在悬停,我绕着它转,每个立面都流淌着画面,我可以投入其中,也可以抽离。 “看见了什么”,“我自己,还有她”,我站在幕布后听她的演讲,在休息间与她面对面采访,去她的母校了解教授和同学眼中的她,一起去她资助建立的希望小学,和她坐在绿洲湖畔的软草里,蓝山青峰,正是黎明之际,土地和她的侧脸渐渐回暖,在采访的最后,终于忍不住和她聊起了爱情。库黎,这就是你要我看到的特别吗,这只会让我难堪。 狸:你是说爱情让你难堪吗,还是我。 我:阿狸? 在回复了她的呼唤后,我变成了一个客观视角,视线中的那张我的脸,比任何时刻都年轻。等一下年轻人,你不能替我开口,我试图冲进黎明,却被透明的间隔弹回,敲打呼喊,是我无能为力吗,背对着他俩蹲坐在地上。 念:我有想推迟见面的时间,我准备的还不够,可我想就算是再借给我一个日落,就算是我变得再好,也始终都…… 黎明静止,是我屏住了呼吸,我没有胆怯,可我还是紧张,我的确欣赏她,这并不羞耻。如果我愿意更加深情,我可以感动自己,此刻难以启齿的事不是表达,是克制,因为无论心意是否相通,相爱都不是唯一我和她能做的事情,我想停留在爱情之前,就算我知道此景只是脑电波的暗示,我也不允许自己在臆想中弄脏任何。闭气到了极限,挣扎出半秒钟的空气,(也始终“都……”)。更何况对于她而言,我实在是太老了,我真的要冲破这个间隔吗,出现在她面前,向她证实我的成熟就是衰老,我的才华仅仅是平凡,证明时间推移我只是更胆怯了,可能在她面前我永远都是自卑的,松开堵住口鼻的手,(也始终都“配不上……”)。 狸:关于爱情,之前有个作家说我的工作很浪漫,说我神秘得像本书,他写了本小说用来向我表白,我答应和他在一起了,可他的书里面并没有我,所以,我想爱情就是失望的开始吧。 间隔被撤回,视角再次切换,我正坐在阿狸对面。我看着她,一点一点把气呼出吗,没有泪痕,周遭的景色是变了吗,我舍不得移开视线。 我:我遇见了你说的作者,我在和他共同完成一本书,他给了我很大的发挥空间,可是阿狸,你知道吗,就算我写得再好,那精彩也属于他的人生,没有人会在意并排署名的我,我不过就是个码字的从业者,我想就只能继续活在暗淡里吧。 狸:可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只有勤奋,我看的到你的创作力,在我心里,你比任何人都更有天赋。 我牵起了她的手,那是阿狸的手,就看到自己双手上的皱纹。蓝水立方开始溶解,画面层层落下,扰乱镜面,波澜从荡漾转为漩涡,更大的碎片开始陨落,我看到一只由红变黑的鸟,看到断首的佛像,看到棕榈叶形状的奖杯,颜色变幻的筹码,接着是我自己,视线下降落进被打碎的胶状物,一圈一圈往漩涡中央靠近,正上空的蓝水立方开始抛下人的身体,这末日的景象无比优美,我甚至听见了歌唱,一列地铁上的人被倾倒,一片海滩上的人被浪卷走,一整个教堂的人塌陷入地下,和所有物件一起被扭进细长的通道当中继续坠落,直到轮到我从钢笔的笔尖流出,变深在一笔撇或是一笔竖上,那个正在执笔踌躇的生物庞大到模糊。“你就是作者吗”。 这句想法形成后,我被风干在笔迹里,下一行刚经过我,上一页正覆盖我,慢慢渗出湿润,像在流汗,逐渐又看见了身体,有股暖流在大腿上往下流,那是我的体液吗,我的身体又回来了,疲惫瞬间袭遍全身,可下体像是塞进了钢筋,树立起一座纪念碑的挺拔,立即就要歌颂,可我好累好饿,我想先大吃一顿,躺回床再小心翼翼地释放,只是这次没有应有的幻想,因为我感到我正在自己里面进进出出,后知后觉中入睡,接着再闭上眼。 文字/人声:李念之 音乐:Zbigniew Preisner
Opus51:我再也不需要外出旅行了。|可深蓝即是黑 04解毒剂 | 可深蓝即是黑 04 黎:我去过这世界上的很多地方,他们用国家和洲际区分,可在我的理解里只有两类,有重力的和没重力的。比方说,我从没去过京都,但在我的梦里和我的作品里,每次都会出现这座城,那何为与它缠绵,我得出的结论是,我去过,那么重点就不是达到与否,是我还不够理解,究竟什么是我。又比方说每个傍晚,我都会刻意经过这里,小径上的石头子,枝叶分叉的角度,每每被忽略的部分存在着无穷的多元,有昆虫新建了桥梁,有凋零收获了雨露,这随处可见的真诚感化了我。我发现我再也不需要外出旅行了,那些我从未见过的风景我早已见过,那些我将要见到的人我早已遇见,我知道在距离我较近或较远的地方,物与物人跟人正在循环相互拷贝,因而我更关心起不存在的风景和虚构的人,等待着它们演变成能够进入身体突如其来的睡意。在这片湖区醒来,我可以遇见不存在于芬兰湾里的冰河,也可以曝晒在不存在于尼亚加拉瀑布的水雾。 把船绳打上结,榄车小站前,我和库黎点上第一支烟。一方面他是信任我的,一方面他不信任文字,我读出了他的矛盾,他深知我不会在转述的过程中无中生有,可牵扯到语境和一本书的暗示,他仍在意那些注定失真的部分,读者随时会在读到某几页后,就放弃阅读全部了,我们都没办法在一次眨眼间交代出全部。碎片足够支撑起连接吗,这是不是就是文学的极限呢。 对面的缆车在下降疲惫的旅人,看不见他们的脸,我想库黎是不愿在这样无法通过思考解决的问题上,继续衰老下去了,他不再像初出茅庐时那样认为,那终极答案是可爱的,是浪漫的。 缆车上升,更接近天光,“本名、真名、笔名,明确了三者的各自领地后,我发现每件事情都会引起我的三重思维,是我的演算师,接收一天中的信息成了种训练,日以继夜,我很快就熟练起来,在最低耗的度量中最高效完成分析。这当然是场人格分裂,只是我可以完全掌控局面,不会演变成坏事,因为他们有等级之分,其中的一项人格足够强势,凡事交由他来下决定,我很放心”。原来,他是把困惑推给了其他人格,留下一个笔名之躯在困境中没办法死去。 山顶上看不见风,树叶的声响来自另一座山,山底下,车灯沿山路在同一高度蜿蜒,视线偶尔卡顿。这南方的酒果然后劲不同。 黎:其实我不该带你来这里,但你现在出现了,就证明“应当”是错的。 我:我可以当作没来过。 黎:三年前,我散步到了这里,迷了路。树林里,天黑到好像自己只是双眼睛,我不怕黑,害怕被黑暗困住。这些年里,有一个方法能让我平静,也让我平安度过那晚,现在我想教给你,如果哪天你被困住了,在经历挣扎后,绝望边缘,试着闭上眼睛,想象着一个你要去的地方,努力想,想象那里的光线、温度、气味以及与你相隔的时间,深吸一口气,睁开眼,你会发现你所处的空间不一样了。 “后来他们在这里建了缆车,偶尔有附近的居民也会上山,但没人来过这里,你是第一个,所以你不能当作没来过”,“你就是这样度过那五年的吗”,“我当时哪会有这样的幸运”。 大学毕业那年,母亲病故,我那时才得知她患病的消息,回国奔丧,学士服换成了丧服,料理后事,把母亲和父亲葬在一起,家中剩下一套空屋和七百块钱。坐回到我少年时代的那把转椅上,看着书柜里的奥数奖牌和奖杯,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是由0和1组成的,那么为什么还会有人死去,为什么总是发生在我的人生。我懂得的定理,我熟知的公式,都无法排解积压过盛的痛楚,我不再相信它们了。整整一年我不愿意走出来,断了电话,断了网络,在这个我从小就离开了的城市,没有了亲人,洛城,它还是我的家吗。眼泪落在母亲的遗书上了,“妈,对不起”。 可除了对不起外,我还有好多话要说,就算是去了另外的世界,也一定可以看得到我,给我一个暗示吧,“给我一个通道让我能和您说说话,哪怕只是个梦呢”。那天起,写作开始陪伴我,我们彼此照料,就像是自我治疗,帮助身体光合作用,维持我仅存的生命力,《叶绿素》是我第一本书,是我的日与夜,除了它我什么都没有了。 我:我没有搜索到这本书的任何信息。 黎:它一直在我电脑的文件夹里,那是最纯粹的写作,不以求得关注和出版为目的的写作,后来一切都变了,自从我学会了虚构之后。转折点出现在一个下雪天,她敲了我的门。从巴黎到洛城,她曾是我的校友,她的论文为行业带来了突破,经过一年筹备,实验室在雪城创立,我谢绝了他的工作邀请,但没办法拒绝爱情,她是某个神灵降于我的天使。为了和她在一起,我找了份小学数学老师的工作,那是我唯一的技能,去到了她的城市,第二个月我去找了她,一年半后我们分手,成了陌路人。我开始厌倦真实生活,吸食虚构,可我仍不快乐,因我只能假设旁人,一旦牵扯到自己,想象力就断了。 “今晚就在山里过夜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有夜行动物的叫声掠过,踏过长草,眼前的开阔走到了尽头,我知道,这是在走进他孤独的最里面。 迈入石洞,短暂的黑暗后,听到回声辐散出第四遍时,月光从石洞顶部的窟窿灌进来,十字形的站道连接起四个金字塔形的脚手架,塔尖的小三角体被帆布蒙出来一个人的空间。在十字形的中央,是一扎干枯的向日葵,库黎摆弄出篝火,这里更像是座庇佑所了。重新倒满酒,他领我走进另一个三角体,“我所有的手稿都在这里,也包括我解题的草稿本,“这是《叶绿素》誊写本”,不忍心翻开,“这本是《解毒剂》的出版物,三千份拷贝物之一”,几乎每一页都有更改和重写的句子,有些段落被直接划掉,甚至有几页已经被撕除了。 没想到《解毒剂》一写就是一年,行将收尾时,我已经濒临枯竭,没能在残留的状态里写出前言,当初的我也拒绝自我解释,认为概括作品本就不该是作者所为,原本在计划内的后记也写到半途而废。尤利西斯中的文档印刷成一本书之后,我很快就丧失掉了介绍它的能力,因我不再拥有权限,它已与我间隔,像从未谋面,也像是握着一个刚刚死去的亲人的手,明明还留有体温,却如何都唤不回了。 出版面市后,没有发布仪式,没有巡回签售,百度百科没有条目,豆瓣评分人数不足,除了与我共事过的编辑外,再没别的人跟我提起过这本书。我开始怀疑自己了,沉溺在写作的那一年里,我究竟成了个什么样的人,我又得到和失去了什么。重新把书翻回,逐字逐句地阅读,我还能继续修改它,可是没有人能再看到我更新后的版本,也没有人在意那是否完美,是我没有做到百分百的肯定,也是我没有写出能够自我生长的文字。解毒剂,你是让我看清自己局限的药水。 现在我与这本小说的关系不远不近,这其中的四篇短篇,像散步时固定会遇见的几位陌生人,偶尔一两次看不到时不会好奇,在其他场所碰见也不会惊讶。 “你撰我回家盖了二层小楼,也写我看不到演员眼神中的恐惧,我觉得那些完全没有发生的事情,被你写出来后,好像就真的在我身上发生了一样,我也同意那些心里描写,我想那时应该真的会那么想。其实有一部分我,在我的意识里面已经被剪切走了,是你把他们又粘贴回来了,所以我想请你用我的语气完成前言,你写的就是我的事实,我相信你”。回到各自的金字塔,侧躺看着两本手稿,指尖触摸他的笔记,像是磁头正在解读黑胶的颤抖。 我:还记得写《解毒剂》的那一年吗。 黎:在《约会》前,我从未想过写小说,她不辞而别后,我搭上小站即停的慢车,在一个下铺的位置躺下来,列车经过清明时节的雨丛,是深绿色的新,透过车窗上的雨滴,看见较远处雾里面的山,山里面的小径,小径里的我。《晚风》里有父亲的死,五年里他的脏器逐渐衰竭,心脏最为严重,那天凌晨三点,在去医院的路上爸爸说,“妞妞,我可能是不行了,你和佳佳以后该咋办”。《性别》本不在计划之中,一个七年间杳无音讯的人,重新回到我的生命中,她曾杀死过我,现在愿意为我杀人,她是另一个性别版本的我。《像素》是我的野心,我推翻了两版,从它开始我结束业余写作,辞掉了工作,斩断了让我分心的财路,完成后我发烧住进了医院,整个人的精气神断了,只得就此收尾。 篝火熄灭,石洞中有些凉了,我想起库黎说的话,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我和他正骑着自行车下山,树影斑驳,在山泉旁解渴休息,有蜻蜓正绕着彩虹飞,我终于可以开口了,“你会不会觉得过于简短了”,“秘密只有两个字”,库黎在我身旁喘着气。 我:那遗憾呢。 黎:体力不支,没能把构思中的第五篇《深蓝》完成。 文字/人声:李念之 音乐:Zbigniew Preisner
Opus 50:你的确是我掉的第一颗牙 | 标本 09标本 | 不用牙齿咀嚼的东西 皱纹被摩擦成了指纹 指纹在两层阻力内穿梭 跳跃出漂母皮 摇晃中 你才舍得笨拙 在别人眼里 你会害怕任何反射 因为肚子里并没有光 所以有时候 会瞄准城市里 最血管的意向 你目不转睛 她们暴晒 偶尔裸露 甚至污秽 让你看不见城市 这并不难懂 比如说 今早你会和人群逆流 如果身边空位缺席 就会为缺席的人绘制一幅丑态 疲惫 胆怯 奔命的 还好还可以想象 想象自己是个畜生或者部件儿 这并不困难 水里 你上个哈欠的模样 在你不愿意让别人看见的地方 你一定美得像 像水草被太阳刺痛的体味 才让波光安宁 后悔没让你看见 还好你没看见 那不经意间的眼色 该是怎样的启示 日神才不会将我释放 我也将永远宿醉在 酒神的月光 别怀疑我 你的确是我掉的第一颗牙 也别笑我 一起跳水吧 现在 你该知道气泡的温度了吧 它们比你更想上升 而我却不惜下沉 任铅若水银注射耳膜 也要度量你 肚脐的直径 岸上 你不必向我舞蹈 我更偏爱你湿润的汗毛 在你弯折的手臂内侧 是否会默念起我不见的头 除了我模仿你 我也只能背叛自己 不用牙齿咀嚼的东西 总让人上瘾 比如你的慷慨 指尖羞涩于纹理 即便月光失聪 此刻 你依然是我见过 最美的皮肤 文字/人声:李念之 音乐:Ólafur Arnalds
Opus 49:请你别太在意我 | 叶绿素 21叶绿素 | 真名 三 进展到敷衍,念,你不该是这样,那么,就从一根吸断了的烟结束吧,平静蔓延至清凉,不该是意外散落的粉末,该是眼前的光芒。 谁卑微地抬起头,奔涌而出的热浪,就瞄准谁讥笑,在眉中间化为灼伤,刺痛是莫须有的体味,当大脑不随脑壳漂移,睁开眼,才看得见黑暗,多久没有演绎了,躲在排气孔里的戏子,无论你多惆怅,也没有人会为尘埃默哀。 而你的视线,除了多情,总该有些别的,比如做作,比如欲望,而闭上眼,才能远离视线,你真的做了,才知道我撒谎。 湖面太深,瀑布又太精致,你生怕探出头,暴露侧耳,混淆是非,而试探是你能给的尊重,如果我能做些什么,就请你别太在意我。 文字/人声:李念之 音乐:Ólafur Arnalds
Opus 48:下了冬天的第一场雪 | 叶绿素 20叶绿素 | 失落的小说家 二 在李念离开奈良时,下了冬天的第一场雪。 临行前,还只有零星的雪片,他脱掉黑色羊皮手套,把雪花迎入掌心,脑子里又开始循环感慨:“已经有将近十年没有回国了”这样的老话,他感受着风向,这次他心中可以断言,这雪的确是从雪城飘来的,这种肯定的句式在十年前,是不会在他心中低语的,那个对事物保持距离和怀疑的诗人,现如今是一个被周遭包裹起来的中年人了。 他也有了负担,比如他的新书,比如他雪城之行的目的,他也有了责任,比如他的读者,比如观众,比如妻子和将要在未来某天诞生的孩子。他嘲弄着自己,一边觉得自己的确是成熟了,一边又觉得他只是越来越接近自己虚构出来的人物了,那个被逆境打磨,始终不愿屈服,最终走向成功的李念。 他很愿意用这种语气和其他人说自己的作品,他觉得这是与他打交道的出版人、经纪人偏好的路数,但他深知这样的句子是多么的低贱,他也知道只有降低维度保持关怀,才不会把路走死。这种降维关怀,只存在于说话之道,写作确实一个升维的过程,在起初的三年,即便是在即兴诗歌的创作方面,他对自己的要求也是极端严格的,他并不是那种完成射精后立刻脑洞大开的人,也不是需要酒精催化情绪的人,更不是那种必须穿梭在不同情人之间的人。 这并不代表他不曾出现过欲望,更多的时候,他都是冷静的,近乎残酷的苛刻,生活状态也并不像是一个艺术家,他也不觉得自己每天在创造什么,而是一种清洁,只是每天把身体里的欲念打扫掉,不去祸害其他人,用写作的方式。 小景出门送他,背靠着大宅子的门柱,这种倚靠的姿势,让他对这次外出充满了自信,他知道大不了再回来写个十年,小景不会瞧不起他,这个家不会逼他成功,一段稳固的关系,一个牢靠的后盾,对他这样的人是多么的难得。 想到这,他真的把自己弄哭了,快步移动到小景身边,抱着她,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等我回来” ,多么不负责任的一句话,但他知道小景却在等待这句,“你怎么了?”小景问他,他口中肯定说没事,“没事,就是不舍得走”。 他真是个骗子,他知道这恍惚间的不悦r因为他已经不自觉地把降维“关怀”用在了眼前这个人身上,他又觉得自己孤独,他并不与小景谈论他的作品、他的理念、他的艺术追求,这并不代表他不愿与女人产生交流,他只是觉得男人用这种方式展示自己,是低贱的。 这也包括展示金钱、身材、纹身,即便有夺目的羽毛他也会收敛,而这不是自然而然的,而是刻意为之,常觉得自己卑劣,例如此刻,包括之所以用卑劣二字,是因为这个词很重,当一个人用很重的词说自己的时候,往往会成为某种谦逊,会得到赞赏,而藏在卑劣二字之后的真实感受应该是:做作。 他很怕听到这两个字。可他不做作。 雪城,剧场前,入了夜的胡同是鬼的迷宫,在迷宫的某一节,初来雪城的他被困住,只得进了剧场,心里却还在嘀咕刚在剧场前烧纸的母子,在导演年里电话中他的确是靠着这火光才找到入口的,今天不是鬼节,应该是这孩子父亲的忌日或头七,可为什么要在剧场前烧纸,难不成这父亲也是在剧场中死于非命,这不和他的剧本是同一个套路吗,难不成这是年里有意为之,是看剧的一部分。他觉得事态有些诡异,就开始恍惚,在奈良接到的究竟是灰烬还是雪花。 文字/人声:李念之 音乐:Ólafur Arnalds
Opus 47:小镇青年在大城市街头的傻气 | 叶绿素 19叶绿素 | 溺亡诗人 七 这的确有羞耻的成分,在离开艺术家后,和这个女人的同居生活,连同每次苟且后的身体一起被匆忙清洗掉。 所以选在今早提前外出,才在路灯休眠前,早太阳一步看见他的脸,在步行去交通站的路上,他出现在终日关闭的窗口,他时而手指夹紧烟,时而嘴唇夹紧杯缘,时而肩膀夹紧胸腔,即便是一个像我这样的人,我也能感受到一个像他那样的人,正在和我共用着一个早晨。 那么我愿意做他的女人,尽管这种关系在我这里已经过时,可如果他也是一个艺术家呢, 那么是不是被安排进艺术家的生活,就是像我这样的一个女人的命运呢?可日子总会继续,以它自己的方式,因此宿命会安排他是一个雕塑家还是一个诗人。 他又会如何要求他的情人折服于他,我会像伊娃那样死于肺癌吗,还是像谢烨那样控制他的生活,难不成像林惠嘉那样尴尬的出现在他的颁奖礼。 这些我都无从抉择,我只能选择与他交媾,被归为情妇或者婊子的范畴,长期分享我的生命给他,做他的柠檬,被他用两只手指挤出水来,在桌上逐渐干燥,或是在冰箱渐渐无味,直到某天我变得格格不入,他再不和我往来,并用受害者的口吻,埋怨我对他的不纯之处吗,他关上了窗,那就到此为止吧。 幸好他掐烟的手势,喝茶的口型,肩膀的宽度,还有拉开窗帘后裸露的下半身,都不令我满意。 文字/人声:李念之 音乐:Ólafur Arnalds
Opus 46:用最后的体温暖一瓶酒 | 标本 08标本 | 墓碑与旁观者 只有过了今天 墓碑才为旁观者多行一行 而我也只能到此为止 围观者数落干系 细碎中又多遗忘一天 而平日里 谁在为明日惦念 埋怨我只是尚早 却不问 我为何如此低潮 像是这样的日子 用最后的体温暖一瓶酒 就喝下此杯 敬我熟悉的人 容许我保留半瓶 给陌生人 为我清理 为我穿衣 为我剪发 为我化妆 为我鸣炮 为我种花 再给消化我的火焰 让它们尽情猛烈 不要让钩子刺破灵魂 来回牵挂 再敬一杯 给碾子 扫把和簸箕 我如此讨好你们 就请别把我遗落在别人的路上 好了 该留张照片了 只是还没等到你 文字/人声:李念之 音乐:Ólafur Arnalds
Opus 45:他的一只手在湖水里,轻轻地用着力。 | 可深蓝即是黑 03解毒剂 | 可深蓝即是黑 03 在巴黎经过一夜,隔天在高速火车上的背向座位,景色不再倒叙,我试写了些片段,一则让自己预热状态,二则在他面前,我还是需要履历外的证明,有关我的写作能力,也有关模仿一个人的天赋。点击发送。 阿维尼翁气温高于巴黎却也清凉,约定傍晚在修道院旁的番茄餐厅见面,他用我的名字定了位。我习惯提前到达,坐定后不安作祟,半掀开笔记本电脑,删掉了做作的旁白和杜撰的日记,嘲笑自己胆怯,他又怎么会看得穿。刚缓下一口气,他不知何时飘进了门,正站在我面前,起身迎接。第一句是夸我长得好看,个子比他还高,接着说今天的风从格勒的山谷来,半路故意绕开城市,为了让树影变长,昨晚他看了星盘,会有善者造访,今夜适合大醉,拿起杯咽着开胃酒,看着我笑,也许是因为我俩都觉得他是那个更自信的人吧。 黎:这杯,我替未来的书敬你,要感谢你的付出,还好是两个人的对谈,我最讨厌自述。这杯,敬你的父母,感谢他们在我出生前十年生下你,我不喜欢同龄人。这杯,是我敬你的,我是你的故事和演员,你是我的导演、编剧和对手,我只用电影举例这么一次。 “好了,我的酒量就只有三杯,醉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原来他也会紧张,或许更接近羞涩,是不是我看起来太严肃了,还是我的模样不够精致有趣,“等下,我也想敬一杯”,“你当然要敬我了”,“也是敬给将来的读者”,“有意思,来敬读者,干杯,我的酒好像醒了,说说你发来的片段吧,我都看了”,想到了他写过的句子,“当喝到第四杯时,眼神里就有了爱人的样子”,“《信件四》对吗”,我本以为对话会在他的工作室进行,不曾想是从餐桌开始。 我:你在写作时会提前预想好主题和结构吗。 黎:应该有的。我最近才发现,原来我在写的其实是一种印象。在动笔前,这本小说就已经以各种表象存在过了,我只是唯二看到的人,作者与我。起先我的确是在回忆,慢慢体会到这层感受不是停留在过去的,而是此时此刻,不断地依靠文字把这种印象从大脑那里夺走,身体会做出抵抗,享乐、放纵、懒惰、孤独,这些都是它的武器,与对抗相比,和解是我达成平静的方式,而我只需要承认,我不是在完结一个作品,我仅仅是一个过程。 念:那有关材料的收集呢,当你缺乏某些经验的时候,也来自一种印象吗。 黎:事实上,我们都偏重写自己熟悉的人和事。有关陌生的经验,我想大多也来自兴趣,我对兴趣本身是熟悉的。比方说我常用的杯子和碗,它是我的容器,无论里面装的是非洲部落的浆果还是格陵兰岛的苔藓,我要做的是运用好我得到那一部分,我想一旦对一件事着了迷,时间的定义就会扭曲,所见的可能从一扇门变成一组基因。说回我们的书,我和你其实就是这种印象,二人自带的素材相互感兴趣,成为创作动机,真正的作者就出现了。 “我不想写成纯对话,这不是访谈节目,而且采访视频会比一本书更贴切,不是我用第一人称转述你,那还是纪录片的套路,也不是换一个视角修改你,那是传记电影要做的,我想要读者带着有关你的预设,发觉这个库黎是你又不像你,发现出自相矛盾,时刻保持怀疑”。显然我的回答落了下风,我不会把这段放进书里,等到独处时,我还需要更多时间,才能遇见想象的另一种可能。 黎:坏笑像读剧本,皱眉像小说,我觉得短句有些多了,相对应的阅读感受是流畅,猛一下也能被你逗乐,像聊天的语速。我希望频率能再降一点,接近你思考行文时的速度,不过你也不必按我说的修改,我对自己也常有误解,也许我就是一个讲话文邹邹,试图流利却总是磕磕巴巴的人。 我:你的意思是说像一个聪明人在假装笨拙吗。 黎:对,可能也是种悖论。比方说避免用回忆的口吻写童年,就从一个少年的口气和思维出发,如何在保持句子通顺的情况下,戒掉一个中年作家的老练,写出一种简单的稚气,这是有趣的地方,适时抽离,对创作惯性保持警惕,出来的东西新鲜度就高,我在想可能我们要找的是一个通道,里面住着长不大的精灵。 我:像是疼痛和恐惧。 黎:疼痛感没有变,变得是忍耐力,恐惧也没有消失,只是换上了勇敢和成熟的皮。疼痛是脚丫子卷进自行车轮,上楼梯摔倒咬破半条舌头,跳沙坑脚底板扎进钉子,玩气枪被子弹打伤眼角,每每我经过这样的场所,心里就会得到一种暗示,那就是恐惧,同时大脑开启了保护机制,我会更加小心,其实是重温了疼痛,这么多年过去,始终是这样。 “我刚才忘记录音了”,“没关系,只写你记得的,我们出去走走吧”。我稍放慢速度,他遮挡住一部分阳光,心跳骤急,没有任何人提过他有些跛脚,影像中的他也都是坐姿,不敢继续踩着他影子上的肩膀,鼻腔泛酸。 “我腿脚不好,小时候车祸,左膝盖碎了,康复后就觉得左腿变短了,剩下没什么大毛病,爱流鼻血,经常发烧,也没检查出什么原因。医生说是压力太大,疲劳过度,紧接着就要求我早睡早起,戒烟戒酒,他们无能为力,全是些主观的叮嘱,科学也解决不了”。 乡间公路,自动驾驶中,暂无交谈。从恍惚中出来,我想起机构说,有投资人在资助他做剧场项目,指尖敲打出节奏,他心情不错,我不能苦着脸。在动笔之前,他要求了两件事,他不干预我的创作,希望我把他当成文体,只是这个文体要尽可能的简洁,因为这世上有上千种语言,每个持语者又有自己的心声,“我不是在要求共情,我觉得简单是种善举,你看,现代人有多么抗拒复杂”。第二件事是他希望我俩能再做一件有关合作的事情,显性的,身体力行的,这件事今天是在圣十字湖划船。 他喜欢这个季节晚上的八点到十点,天色迷离在微蓝和深蓝,日月同辉。划过格雷达桥后,峡谷变窄,远处人的细语被安抚在这里,渐渐听得见回声,像一首摇篮曲,他收起船桨,水滴躲回湖里,误以为这是一场幽会。“我渴望声誉,是一种消遣,同时也讨厌出名,是一种惩罚。在成名前,我预感到使用真名会限制我理解自己的作品,现说起来可笑,当时的我想变成一个漂浮在时间之外的人,但又不是出色者的背景。因此方法是先扬名再埋名,那么第一件事是确定姓,罗列出众多被翻译成中文的外文名,杰克杰、汤姆汤、戴维的戴,再对照华夏三百姓,库切和库布里克的库,赫胥黎和赫尔岑的赫,虽不常见,仍有不少人生活在我们周围,之后是搭配名,很多音译而来的城市、河流、湖泊、山峰,都在汉字的笔画和发音中极度美妙,就有了笔名,改了本名,我以为这样就是在内心中居于小众,是粘附着功利心的谦逊,是担心自己根本没办法写出成名作。”小船里,库黎低下了头,我移开了眼神,侧过脸,他的一只手在湖水里,轻轻地用着力。 黎:这里的水和洛城的不同,如果我愿意想象,这世上任何一个角落处的阳光和星辰都可以向我流淌,如果地域间的造物侥幸存在差异,那不该是种幸运吗,何必要万物趋同呢。我再也不想回到我的家乡了,不是厌恶,是我终于明白,那里只是我身体的出身地,我为何要因一张手术台困住我短暂一生的归宿和终结。那里只是我学会比较的第一处参照物,我所有的提起不是怀念,是感官在渴望满足,我要做的是出游,邂逅并恍然大悟我意识的诞生,我才对得起整个我,我才能真正成为一个有尊严的个体,因为我能够随时思考随处游戏,所以今晚这片蓝湖就是我的尘土和肋骨。 文字/人声:李念之 音乐:Zbigniew Preisner
Opus 44:死在了库黎写的那条河。 | 可深蓝即是黑 02解毒剂 | 可深蓝即是黑 02 收集资料时我才发现,在墙里墙外,除了有关作品的荣耀与嘲讽之外,最基本的个人信息仅有两行字:一九八九年出生于洛城,毕业于巴黎四大数学系。只得拜托在系统中工作的同学帮我,查到了他的户口改过两次姓和名,第一次是在他父亲去世时,第二次是在回国为母亲奔丧时,二十二岁,他成了孤儿,我心里开始疼。 我想在见面之前,阅读他的前作似乎是了解他的唯一线索,这次我把重点放在了他的少作,那两本小说,男性主人公多为青少年,很多具体细节的描写都在指向他的真实经历,却装在虚构的壳子里再蒙上布,亦真亦假。依照出生地和国籍排除掉大半,最终我挑出了两个极有可能接近现实的家庭背景,其中一篇的他是北方矿工的儿子,母亲是发廊老板娘。 按照惯例,我拟好了一份采访提纲,包含这本书的结构设定和时间顺序,我打算从文学聊起,再到此刻正在进行的剧场项目,电邮给他。他拒绝打开,坦言不喜欢安排好的预设,没有惊喜,如此就会变成两个自作聪明的人在比武,各自炫耀功力。无需用前期功课弥补当场的凌乱,安慰我没必要紧张,接着也反问我为什么资本会选择塑造他,他不过是重复前人的招数,没玩出什么新花样,且不相信现今还会有人关心他的生平。 这个问题不难回答,也在我准备的题库当中,稍作停顿,看出他这是在扭转局面,往草稿箱填进一番赘述,大约一千字后倒头睡去。我和他有七小时时差,他只在深夜回复邮件,那是他脾气最好的时间段。清晨醒来,重读润色后就有些犹豫了,我的行文过于复杂和沉重了,口吻太接近一位崇拜者,不幽默也不够天才。几杯咖啡后,回复“为了我自己”,他很满意我的回答,答应在见面前先向我讲述童年,那时我发现他不是排斥智力游戏,而是喜欢制定规则。 “我从父亲身上得到的东西很多,多到只剩下基因。就比方说是血型,他和我的奶奶我的大伯都没有活过四十岁,当我发现这种关联后,我的生命从十五岁起,其实已经进入了倒计时了。我知道在大众看来,我同时在做好几件与创作有关的事,有评论者说是我野心太膨胀,或者说如果我能专注在一个领域会比现在做得更好,这都是些鬼话。事实上是我想利用这样的切换,延长我的寿命,而这绝不是希望自己不朽,如果作品哪天可以,那其实也跟我没什么关系。” 在他的散文集中划线出这段,圈出三个关键词,“基因”,“野心”,“不朽”,摘掉眼镜,把肺里的气体一点点呼出。在飞去南法的前一周,心里不免忐忑,细读小说的功课完成后,我发现自己并没有更了解他,转而是更加迷惑。调整方向,近来我反复在看他第一部电影的纪录片,片子的视角很平和,是没有企图心的滋润,镜头多关照配角和从业者,其次才是他跟主创,我猜该是与他亲近之人所为,若有必要引出私生活,这个人会是个楔子。在笔记本上标注,整理枕头,凌晨五点,我必须得睡点觉了。 片中有九天被重点记录。打开灯,戴回眼镜。我委任自己成为旁白,先当作是把一个连续新闻事件的拓稿,逻辑清晰成线索,再从他的视角描写周遭的工作人员,接着开始虚构他每次安抚和发怒后的潜台词,释放出两个极端,在不越界到暧昧的范围内尽可能花哨,用各式实话实说尽最大限度贬低一个人的灵魂。这种揣摩我做了二十年,得心应手,没想到用在库黎身上我愈发猖狂,开始写他的日记,每篇换个人格,原来不为公开发表而写作,是如此得畅快。自喜,嘴皮干燥在牙齿上,我更加尊敬他了,因为我感觉自己做错了事,可能这是种冒犯,也是对他的羞辱,但这不过是种能用抱歉交换的玩笑,不足以唤醒接踵而来的愤恨,除非来自,我从挖掘库黎的过程里,也挖出了我的缺憾。 临行前一天,把行李和随身物品平铺在床上,分类整理,预备装进各自的密封袋。他发来了儿时的记忆,没想到是三段录音,标题是三个表情符号,微笑、坏笑和皱眉,逐一点开播放。 “有关幼儿园的记忆只有两天,一天是看见平日里被父母痛打的发小,被打发到幼儿园后就可以搂着两个女孩吃鸡腿,并向我介绍他其他女伴,每人都有爱称。一天是打翻早上要喝的盐水,嘶吼着逃出教室,从二层楼梯翻滚到一层,摔成血孩”,“那之后,父母上班时就把我反锁在家里,我学会了左手跟右手玩,就是在纸上画小人打仗。两军对垒中一边是我军,左手先描出小兵,再画出他的武器和堡垒,对面是外星生物,通常用右手画出的云雾替代。作战开始,原本的阵线变形成机器人,破土而出,我开始配音,士兵向将军汇报战况,将军故作深沉,外星人阴阳怪气,火箭炮发生的轰隆声,激光刺破云雾的滋滋声,双方阵亡的哀嚎声。战损是画出不断下降的血条,起先敌强我弱,之后我军占据上风,最后败给了轻敌,机器人在毁灭前弹射出一颗星光,从一个发动机画出整艘宇宙飞船,逃往另一个星球,原来我才是侵略者”。他的声音落在房间里我读过的书上,我边听边笑,分别备注出想象力萌芽、理解了性别、见识了生死后点开坏笑。 “从一年级开始……”,我都是骑自行车上学,自学了修车技能,装链子扭闸线换脚蹬子,我讨厌那修车摊的大爷,有次胎扎了,他手上有活,把车倒立在地上,把内胎抽出后吆喝我先把气打满,我学大人模样把气筒抵在两腿之间,上下上下,他端来一盆水,赏了我口瓜吃,单臂把气打满,我捧着西瓜蹲在地上看他干活,内胎转着圈一点点被水浸湿。他总是抬眼看我,我以为是嫌我吃相难看,用手背擦嘴,两串泡泡涌出。“看,扎了两个洞,竟往玻璃上骑吧”,说着用手舀起水往我裤裆泼,原来是我的小鸡鸡露出了短裤口,他大笑,我吓得边哭边尿。有个远房亲戚的女儿没考上大学,暑假打工时住在我家,她没有上厕所锁门的习惯,有次我打开门她正在提裤子,我看见了她下体浓浓的毛,有点恶心。为惩罚她,有次我故意在她快上完的时候假装要去,她正在擦屁股,我理直气壮,“姐,你怎么又不锁门”,她说她忘了,“你着急吗”,说着把卫生纸折叠,一点都不害臊。因要跟我睡一张床,我要求她每晚都要洗澡,躺在床上,心想着一个陌生女人的阴毛和屁股我都见过了,唯独没见过大咪咪,就起身拉开浴帘,“我爸说你洗得太慢了,要节约用水,要我和你一起洗”,就变成了我站着不动,姐姐面对着我蹲下给我打香皂,“……我记 得那会儿,好像是刚开始发育”,坏笑播放完了。 在皱眉的录音中,库黎说那是他上学后发生的第一件事。开学第一天,库黎被班主任选为班长,喊“起立”和“坐下”,迎来优秀英语学校评选,校园日常改为英文,库黎鹦鹉学舌,把“史丹德,大扑”和“西荡,霹雳子”,写在文具盒盖上,声音洪亮,可就是不像英文发音,班主任换了英文课代表喊。库黎下了岗,记下仇,在每天要上交的日记里,库黎总把课代表的调皮捣蛋和不守纪律写进去,他发现老师从没找他俩约谈过,断定老师一定不读这些日记,就胡乱编造起来。有天库黎写道课代表非要下河游泳,不听劝阻,在河里抽了筋,生命垂危之际,是库黎英勇救了课代表。二年级暑假后返校,课代表被评为省十佳少先队员,原因是他在搭救了两名落水儿童后,因体力不支,不幸死在了库黎写的那条河。 文字/人声:李念之 音乐:坂本龍一
Opus 43:库黎写了两本小说,在籍籍无名中度过五年 | 可深蓝即是黑 01解毒剂 | 可深蓝即是黑 01 库黎写了两本小说,在籍籍无名中度过五年,后以电影导演的身份进入大众视野,曾毕业于索邦大学数学系的经历被翻出,当第一次有记者问起,究竟是何种力量激发了他的转变时,他说是在深入了解数学后,他开始怀疑这个世界并不是由数字组成的,至于文学和电影,他稍作停顿后,谈起了两者的密度。 文字的密度已构成了目的地,才抵达不了,因为它就是空间本身,需要另一种密度的意识构成空间内的组件,他误以为那就是电影。经历一部电影的诞生,在漫长的孤独里,有几次他瞥见过那个的世界,辗转腾挪,可无论释放技巧还是天赋,灵光一现或持之以恒,他发现自己仍处在原地,原来电影也无法抵达,只是能够在表面上假装停留过。他开始寻求帮助,行业精英和领域大师,即便把这些人都招揽到团队中,面对他的疑问,也没有任何人能提供出线索,站在领奖台上,他哭了,他说拍电影充斥着他的沮丧。 答案似乎成了某种虚无,过程里的一切创作都只能是随波逐流,他说自己迷茫得太晚又太早,对无能为力的坦然也许就对得起时代,只是不要停止学习,时间就会善待他,一分一秒地将他引出迷宫,直至获得死亡。好在与哲学和科学不同,我们需要艺术品作者以刻薄的方式提问,也允许他们以温柔的方式不予回答。 那段采访里的库黎二十八岁,他只想着表达自己,后来他觉得自己表现得不好,要求记者删掉了那段回答。 我:此刻回看当初的年少成名,你想要怎么形容。 黎:起猛了。 处女作就把金奖搬回国,有媒体评价说,在商业偶像层出的年代,我们终于有了张新鲜的文化名片。赞美和奖赏是种负担,金奖后难出佳作的魔咒就是个例子,更多人是在期盼中静待他的失败,向资本低头,对娱乐妥协,好在随后的三年,显然他支撑起了这份压力。在随后两部长片制作中,他拒绝大制作,谢绝大卡司,继续挖掘记忆,发掘新人,虽未再得奖,却也完成了入围三大电影节主竞赛单元的收集,在国际上跻身第一梯队。 在国内他被赶到了舆论的风口,袒露虚荣心和贪恋虚荣都是片面的,始作俑者是大众好感的浓度,生死往往受限于一个语境。我们拥有了物质,随即就渴望精神世界,跨界艺术品成了主流商品,越来越多的围观者,把吐槽当作评论的唯一途径,把贬低当作抬高身价的必备技能。有冷嘲热讽在阴谋论他的阴暗面,说他是为得奖而拍的一类导演,一味自说自话,太容易沉浸在自以为深刻的表达里,孤芳自赏、无病呻吟、自怜自哀,纵贯古今的贬义成语伴随作品,成了他的关键词。他没有回应,从雪城迁回家乡,有记者拍到他在山水间写生作画。 那是人均创业的时代,一夜暴富的新闻随处可见,身边不乏莫名其妙就财富自由的年轻人,可究竟什么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精神,是勤劳换来的财富吗,是疾病带来的反思吗,大部分人无暇顾虑到这些,只是在成家立业或生儿育女后仍在迷茫,接下来是更贵的地段更高级的车吗。少数创作者在试图用作品回答,那也是无力的,显然艺术没办法改变世界,只是加固了作者的偏执,也许区块链和人工智能可以,也许网红直播和短视频营销也行。 那一年他三十岁,在家乡盖起二层小楼,成立了工作室,招来两位助理,筹备他的第一部动画电影,他不懂特效和引擎,用最笨的描图手法绘制动画,把对画质的依赖降到最低,发挥他擅长的叙事和对话。就这样,享乐中的时代面孔被他挪进了画面,塑造成了集体的空虚,夸张的人物造型,畸变的广角镜头,极度简单的故事情节,他更是拦下了绝大多数工作,从原画人物设计到美术摄影,从声音设计到配乐,甚至为三位主人公配音,成了极度他个人标签的解刨现场。 结果不言而喻,他的才华被滥用,没有了约束力,精心设计的表达变成了自嗨,也没有人会喜欢角色那副嘴脸下的姿态。在国外的流媒体上线后,舆论很快越过作品,展开针对他本人的攻击,有网友嘲笑他过于古典,却缺失基本功,连讲故事都不会,还在用讽刺说理,玩法早已经过时。也有网友说他悬浮,讨厌他知识分子的目光,不了解真实底层生活的苦难,是脱离现实的意淫,更有网友说他是西方世界的舔狗,出卖国人丑恶,只为成就自己的美誉,还是研究数学吧,别祸害电影了。 我在豆网上看了数十篇帖子,其中包含一两篇称赞他的,很中肯,只是很快就被唾沫淹没了,也找到了他现身的那一帖。大部分时候他都在克制,试图用理智回答滑稽,是有些声音站在他一边,却更接近煽风点火,有几次他情绪濒临失控,用同样的嘲讽挖苦回击,当然混杂了沥不净的作者姿态,形成种微妙的俯视,平衡崩塌,迷影反水,最后一波守护者弃城,成了众矢之的后他放弃了抵抗,紧接着是胜利者的狂欢,属于平庸的大多数。他不懂观众真正想要谈论的东西是什么,公开宣布,他再也不拍电影了。 由于事件的持续发酵,有两三家媒体约我写篇特稿,出于工作需要,二刷三刷了这部新片,回溯始末,调理观点,排除个人喜好的参差,看回影像本身。首先我不同意的评价是,电影的生命力不足,以及诸如江郎才尽等陈词滥调,恰恰相反,我认为是能量太过密集,库黎一直在用技巧抑制他的释放,使其变得流畅易懂,伪装成留白。他是在探索艺术中一种新的交互方式,作者与观众间的,只是他用自己做了实验,才被钉成了标本。其次,我也不认为这是一部好电影,对于动作场面控制的无力,过分描绘人物意识流般的内心活动,立体的女性形象的缺失,这些的确是他的短板,可同时我也在提醒自己,一部伟大的作品是不需要完美的。我苛责的正是他的独立性,单曲循环他的片尾曲:♪ 这今晚的月亮,那明晚的月亮,是更尖了,还是更圆了 ♪ 另一种批评有关他突如其来的人文关怀,过度消费了底层人民的苦难,刻意营造悲情,用近乎残忍的方式向观众展示,在欣欣向荣的和谐社会,一个人一个家庭是如何陷入绝望的,同时这次他试图用更冷酷的方式作出回答,就是让观众如坐针毡,拷问出强烈的观影不适感。 在文章中,我大胆虚构了一段库黎的经历,我猜在故事诞生初期,他设想出过两种方案:使用专业演员的剧情片,混合人物原型的纪录片。接着他开始面试演员,但幸福的优越感已经在这个行业根深蒂固,看不到这类人眼神中的恐惧,他开始把镜头对准挣扎中的集体努力,记录的同时也意识到成片无法击起更大的醒悟。他才选择了动画,也只有他敢这么做。确定了形式后确认风格,不是用魔幻装点现实,那是种投机取巧,这次他选择白描,平静的呈现,只是审美原则教导他没办法还原粗糙,也让他从巧合和冲突中擦亮了精致,为全片输送氧气,指引生机。若把同样的事件扫描进生活,我们会在日常的土味视频中发表正义,也会在非虚构的报道里潸然泪下,却拒绝在电影之中剖析自己,放弃已经即将形成的思考,可那才是当今影视作品中欠缺的真实,平静而又精准的力量描摹困境,只不过这一次,库黎把焦点放在了贫穷与富有的割裂。而他不是个穷人,富人似乎也不那么喜欢他。 那篇文章发表后,没有人在意伪造的部分真实与否,被贴上不同的标题疯狂转载,热搜头条,一时间我成了红人,顺利跳槽到头部媒体,后又在新的事件中继续乏力。三年之后,有机构找到我,说像是库黎这样的矛盾体热搜体质,现如今又沦为完全的神秘,这期间存在大量可被操作的价值,争议本身就是种购买力,希望我能参与他们的计划。 我要做的部分是采访和整理,写一本混合对话体和自传体的商品,当他们炒作出新的话题时出售,把大众渴望参与社会话题的欲望变现成利润。已与库黎本人达成了协议,是他点了我的名,对外是桩生意,向内是和解,也是我从记者过渡到作者的起点,表面上三方都可以从中得到。我没有第一时间应下,在脑海中排列了众多问题后,最想知道的是他有没有变老,作为他的影迷,期待和抵触同时分泌。 我:私下问一句,当初为什么选我来做这件事。 黎:你是除我自己之外,第一个虚构我的作者。 文字/人声:李念之 音乐:坂本龍一 - After Yang Main Theme (Arpeggio)
Opus 42:如果不算上遇见,你我还要分离多久 | 标本 06标本 | 佩涅罗珀 如果不算上遇见 你我还要分离多久 时间是诅咒 宽恕不了记忆 缘分曾在很近的地方 闭着嘴巴 而每每说到重逢 才露出稀疏的牙缝 也只能放走 你密不透风的背影 如果有风吹过它们 就会有重量停在身体 所以黑色变胖 像是心被压扁了 文字/人声:李念之 音乐:Javier Navarrete - Pan's Labyrinth Lullaby
Opus 41:那么我愿意做他的女人 | 叶绿素 18叶绿素 | 溺亡诗人 六 这的确有羞耻的成分,在离开艺术家后,和这个女人的同居生活,连同每次苟且后的身体一起被匆忙清洗掉。 所以选在今早提前外出,才在路灯休眠前,早太阳一步看见他的脸,在步行去交通站的路上,他出现在终日关闭的窗口,他时而手指夹紧烟,时而嘴唇夹紧杯缘,时而肩膀夹紧胸腔,即便是一个像我这样的人,我也能感受到一个像他那样的人,正在和我共用着一个早晨。 那么我愿意做他的女人,尽管这种关系在我这里已经过时,可如果他也是一个艺术家呢, 那么是不是被安排进艺术家的生活,就是像我这样的一个女人的命运呢?可日子总会继续,以它自己的方式,因此宿命会安排他是一个雕塑家还是一个诗人。 他又会如何要求他的情人折服于他,我会像伊娃那样死于肺癌吗,还是像谢烨那样控制他的生活,难不成像林惠嘉那样尴尬的出现在他的颁奖礼。 这些我都无从抉择,我只能选择与他交媾,被归为情妇或者婊子的范畴,长期分享我的生命给他,做他的柠檬,被他用两只手指挤出水来,在桌上逐渐干燥,或是在冰箱渐渐无味,直到某天我变得格格不入,他再不和我往来,并用受害者的口吻,埋怨我对他的不纯之处吗,他关上了窗,那就到此为止吧。 幸好他掐烟的手势,喝茶的口型,肩膀的宽度,还有拉开窗帘后裸露的下半身,都不令我满意。 文字/人声:李念之 音乐:坂本龍一 - andata
Opus 40:不得不要再想办法弄点钱 | 叶绿素 17叶绿素 | 溺亡诗人 五 他不得不要再想办法弄点钱。 在到达新的城市后的几周内,他很快就花光了一年的积蓄,住房是开销的大头,在等到有人找他写新的剧本前,他必须尽可能减少开支,当天晚上,他在网上发布了信息,把除了写作以外的技能逐一罗列。 以奶爸的身份进入母婴微信圈,用找来的美图说是拍的自家孩子,还真的有两三位实习妈妈动了心,约他吃了好几顿韩式烤肉,他当然知道,仅仅吃饱是不够的,他想继续生活就需要钱,虽不外乎买烟买酒泡女人,他觉得那也是崇高的。于是开始教人游泳,他身材健美,皮肤较好,自然有很多围观者,只是在水里的时间太久了,脚趾甲开始变软,直到脱落,他也只得放弃。后来他开始在酒吧街给微醺的男女画画,每天总会花上个十几张脸,可愿意付给他钱也就一两个人,谁让他答应可以用酒交换的,所以他越画越醉,越醉越想不出办法弄到钱。 今天是他翘班的第十四天,整个人都成霉灰色的了,抽完最后一根烟,他终于出了门,躺在广场上晒太阳,闭着眼,有光斑在眼皮里跳跃,他数着拍子一下子跳了起来,身边的人也被他吓到了。他又开始作怪了,晃到了广场边的梧桐树下,几把被丢弃的椅子,他选了其中一把坐下,不一会儿又有人搬了张桌子过来,他趴在桌上眼睛开始打转,又不一会儿,有人丢了张床垫过来,他躺在上面面无表情,想起了大学时编剧课老师发给他的邮件,推荐他去文艺复兴狂欢节弹鲁特琴,一天五百法郎,虽与学术无关,但这些零碎收入也够他糊口一阵子,也该够他完成毕业作品的了。 想到这里,他又把自己感动的哭了,起身拿起在广场练字小眼睛大爷的笔,沾上水,在深灰色的地砖上写了封信,寄去了阿尔勒,在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是一个诗人。 文字/人声:李念之 音乐:坂本龍一 - Minamata Piano Theme
Opus 39:认识过的女人都叫他窝囊废 | 叶绿素 16叶绿素 | 溺亡诗人 四 关于今早的发生的事情,更加应征了他对这个城市的看法,简单地概括他的意思是:雪城是一块磨刀石,只是作用不是让我们更加锋利,而是迟钝。 或许这世界上的其他城市也这样,但他都不怎么关心了,关于那些城市里的景观,比如炼金场,比如污水坑,比如地下洞穴,都是这块磨刀石的粗糙面,我们像进入自动洗车房一样,进入这些景观,任由着下个步骤催促。在打磨多年之后,彼此就会变得越来越小,像荫房的葡萄干,再被其他生物收集。 他深知这些比喻和意象,是需要文学训练和保有阅读习惯的人才能理解的,也不知道那女人听懂了没,只得起了身,又想起他之前认识过的女人都叫他窝囊废,他的确曾经有几次搜索过这词语的定义,只是此刻又忘了。 他又在窗口了,看着那些,之前被他视为眼神缺乏光泽的人们,他问自己,“你还可以维持多久”,“是不是明天就要加入他们的组织中呢”。他觉得自己是动物园里的狼,却胖得像一直经常挨打的狗,吞噬让他乖顺,被打让他知道教训,这就是他所要承受的重量。 “滴答”作响,米饭熟了,他知道那是提示音的调性又在警示他:你可是一个作曲家啊,书写宇宙行星的那种。 这种强烈的暗示会让米饭生出鱼味,再抹掉嘴角鱼腥后,他会一下午什么都不做,只在酒神来临时,跪倒在楼下公园的三棵树前抱头痛哭。 哭丧中嘀咕着:“神啊,求求你,赐我一首描写宇宙万象的曲子吧,我只要这一首,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文字/人声:李念之 音乐:坂本龍一 - ub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