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东坡到仪真(仪征)与钱世雄、表弟程德孺碰面后,打听了一下时事。他发现短短半年时间,朝局又有了新的变化。宋徽宗亲政,虽然贬谪了章惇,但是当权的仍然是曾布、蔡卞、蔡京等人,他们不可能对旧党心慈手软;即使将来宋徽宗再次调和,起用一些旧党人士,那么可以预料,此后朝堂之上必定仍然是惊涛骇浪。人生如果再走一次回头路,那可就太可笑了。于是苏东坡立即决定,远离京城,不去凑那个热闹,在常州终了。他给子由写了一封长信:
行迹南北,凡几变矣。遭值如此,可叹可笑。兄近已决计从弟之言,同居颍昌,行有日矣。适值程德孺过金山,往会之,并一二亲故皆在座。颇闻北方事,有决不可往颍昌近地居者。(他特地用小字自注:事皆可信,人所报,大抵相忌安排攻击者众,北行之近,决不静耳)近已决计居常州,借得一孙家宅,极佳。浙人相喜,决不失所也。更留真数日,便渡江往常。逾年行役,且此休息。恨不得老境兄弟相聚,此天也,吾其如天何!然亦不知天果于兄弟终不相聚乎?士君子做事,但只于省力处行,此行不遂相聚,非本意,甚省力避害也……林子中病伤寒十余日,便卒,所获几何?遗臭无穷,哀哉,哀哉!兄万一有稍起之命,便具所苦疾状力辞之,于迨、过闭户治田养性而已。千万勿相念,保爱!保爱!
他已决定不再做官,即便是朝廷起用,他也要力辞,而且要尽可能远离是非之地。
金山虎踞龙盘,山峦壮美,他与钱世雄一路游览。龙游寺堂间挂了一副李公麟所绘东坡像,苏东坡在画上题赞曰:
心如死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问尔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此诗与上面致子由的信作于同时,可以说是他一生的总结。此生功业在哪里?不在朝堂之上,朝堂上他不合时宜,一生吃亏,没能实现自己的理想。他的功业,在月下的漫步吟咏中,在渡口的聆听天籁中,在杖履芒鞋一蓑烟雨的吟啸徐行中,在一叶小舟俯视大江万顷茫然的宇宙哲思中,在牵牛插秧盖房上梁赏花观石酿酒炖肉烹茶戏墨读书的人生至乐中,在黄州的雪堂惠州的思无邪斋儋州的桄榔林低矮草庐的酣然入梦中。朝堂上少了一个包藏祸心的平庸之辈,世界文明史上却多了一个足以领衔中国文化的东坡居士,这才是彪炳千秋的功业啊!
七月十二日,他感觉精神稍旺,给米芾写了一封信,抄录了一些自己的诗文赠给钱世雄,还作了此生最后一首诗,寄赠广州知州朱服。然而十八日病情继续恶化,无法平卧,只能斜靠在一块木板上。他将诸子召至床边,交代完后事,最后说:“我一生没做坏事,自信死后不会下地狱。”
此后他陷入昏睡中,等他醒来,竟然觉得精神非常健旺,儿子们知道,这是回光返照的迹象。二十六日,杭州径山寺长老惟琳前来探望,他与惟琳作偈谈禅,然后索要笔墨,写下绝笔:
某岭海万里不死,而归宿田里,有不起之忧,非命也耶!
弥留之际,他与人讨论的仍然是死生问题。惟琳贴近他的耳边,大声说:“现在,要想来生!”
苏东坡回答说:“西方也许有,谁知道呢,空想又有何用?”
钱世雄说:“先生平生践行于此,现在正应该这样想啊!”
苏东坡答:“勉强想就错了。”
苏迈上前请示最后的遗言,苏东坡再没有回答。
这是公元1101年、宋徽宗建中靖国元年七月二十八日,苏东坡退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