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苏东坡 | 爱情往事(三)那一年,苏轼自请离京,调任杭州,恰逢江南好风景,既来杭州,岂能不到西湖。那日丽阳普照,波光潋滟,丝竹悠扬,美人如画,西子湖畔,长袖徐舒,轻盈曼舞。 舞池中央,一女子容颜绝丽,舞技高超,引得众人拍手称赞。一曲舞罢,女子入座侍酒,此时的她已经换了装束,清新脱俗。 少女灵动的模样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好似回到了19岁那年,初遇王弗的场景,不觉低吟出声: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同行的友人看出了苏轼的心思,宴会之后便将这舞姬买下,送去了苏府。 舞姬是个土生土长的杭州人,因家境贫寒,无奈只能抛头露面讨生活,她不知自己姓什么,更没有名字,于是苏轼为她取名,王朝云。 那一年,王朝云12岁,苏轼仿佛在她身上看到了王弗的影子,让他在迷茫的人生中寻到了一丝希冀。 乌台诗案后,苏轼被贬黄州,一路颠沛流离,生活困苦,少女从未有半句怨言,对苏轼的照顾更加上心,苏轼也每日教少女读书写字。 王闰之看出了丈夫对这个少女的喜爱,虽然心中酸涩,但是仍然选择成全了苏轼,在王闰之的操办下,人到中年的苏轼纳了18岁的王朝云为妾,更是将她引为知己。 一日,苏轼饭后在园中散步,遇见王闰之与王朝云在园中聊天,于是他大步上前,指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问道:“你们说说,我这肚子里装的是什么?” 王闰之笑道:“你还真不害臊,你无非是想我们说,你的肚子里装的是锦绣文章!” 苏轼闻言,摇了摇头说:“非也!非也!朝云你说。” 王朝云忍不住吐槽道:“想必是一肚子的不合时宜。” 苏轼哈哈大笑道:“还是朝云懂我!” 这些年,从杭州到密州,从徐州到湖州,一路颠沛流离,人人都说苏轼文采风流,放荡不羁,只有王朝云看出了苏轼豪放之下的不甘。 公元1093年,高太后去世,宋哲宗掌握了实权。往日被高太后压制的情绪顷刻间爆发,他将矛盾对准被高太后器重的保守派旧党。 公元1094年,远在定州的苏轼,一连接到四道诏命,被一贬再贬,最后被发配到惠州。与当初被贬黄州一般,苏轼的人生回到了原点,再一次成了犯官,此时他已经60岁了。 苏轼不愿意被人拖累,所以在启程之前,遣散了家中所有的奴仆,可唯有朝云一言不发,默默地为苏轼收拾行囊,她早已下定决心,要陪他去走过这一程生死之路。 少女望着眼前的这个中年男人,他也静静地回望着他,少女能感受到他眼中的爱意,可是这爱意逐渐模糊起来,仿佛透过她,看向了另外一个人。 苏轼泪眼模糊,低吟道: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王朝云突然明白了,那个佳人不是自己,那个荡起秋千的少女也永远不会是自己,他在告诉自己,天涯何处无芳草。 可王朝云不悔,自嫁给他那一日,她便决定要终身陪伴着他,不离不弃。 在惠州的日子清贫寥落,王朝云日日陪伴着苏轼,眼看着苏轼日复一日地思念着亡妻后,她终于悟了,她开始笃信佛教,开始为丈夫祈福,却也开始逃避自己的内心。 烟瘴之地,天气恶劣,王朝云身子柔弱,终于耐不住折磨,病倒了。临终前,她对苏轼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说罢,她便撒手而去,终年三十四岁。 朝云去世后,苏轼将她葬在了惠州西湖南畔的栖禅寺的松林里,并为她筑了一座六如亭,亲手写下楹联: 不合时宜,惟有朝云能识我;独弹古调,每逢暮雨倍思卿。 王朝云是误打误撞走进了苏轼的人生,又在苏轼最黑暗的时候离他而去,她说,一切如梦幻影,她是真的明白了。 她这一生,背负着另一个人的影子而活,她的通透,她的知情识趣都有着王弗的影子,苏轼的目光总是透过她,落在了另一个地方。 苏大人,一切都是你的幻想,我并非你的梦中人,所以,我走后,不必为我悲伤。 苏轼这一生,仕途坎坷,情路坎坷,他将自己困在了过去,困在了拥有王弗的美梦中。这大概就是,年少时遇到了太过惊艳的人,余生都会变得不得安宁! 王弗去世后,他一直都在寻找她的影子。 他在王闰之的身上,看到了温柔坚强,在王朝云身上,看到了机敏聪慧,他曾以为是她回来了,可他又清醒地意识到,她们都不是她。 千里孤坟,他再也等不来他的爱人,只有三万棵雪松在山间婆娑,证明她曾来过。他的身边有王闰之,有王朝云,可是他的凄凉却无人诉说。 十年,二十年,这一生,他仿佛被困在了中岩的书院,那湾池水边。 后来,王闰之走了,王朝云走了,他的师父欧阳修走了,连他讨厌的王安石也走了,他追寻了一生,也孤独了一生。 再后来,他一叶小舟,踏着风浪,漂洋过海去了儋州,无人再陪伴着他,只有孤独,无边的孤独。 我想,若是有来生,只愿他能回到梅雨含情的那一日,唤鱼池旁,少年拉着少女的手说:“我叫苏轼,我心悦你!” 少女巧笑倩兮,眉目如旧! ---作者:栖山君
苏东坡 | 爱情往事(二)三年丁忧期满后,苏轼娶了王闰之为妻。王闰之小了苏轼十一岁,是个温婉中透着坚强的女子,他本不愿再娶亲,可她是王弗的堂妹,这门亲事是妻子临终前的嘱托。 对于王闰之,苏轼充满了愧疚。她虽不及王弗钟灵毓秀,满腹诗书,却也是进士之女,相貌可人,若不嫁给苏轼,定能寻得门当户对的良人,恩爱一生。 苏轼给不了王闰之爱,他心心念念的只有故去的王弗。可苏轼不知道,为了嫁给他,王闰之等了他整整三年。 人人都以为,王闰之是为了不负姐姐的重托,将自己磨成了老姑娘。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除了那份重托,还有她对姐夫埋藏已久的爱意。 在姐姐与姐夫举案齐眉,温柔缱绻的岁月里,王闰之始终远远地看着。她被苏轼的才华所折服,被苏轼的温柔所吸引,忘不掉姐夫那双深情的眼睛,仿佛其中有万千星河。 后来,姐姐去世,她等了三年,嫁给了苏轼。她想要的不多,当好一个继母的角色,照顾好姐姐留下的幼子苏迈,能时常陪伴在苏轼身边就好。 新婚之夜,喜烛燃尽,苏轼望着眼前羞涩的女子,轻声问道:“你可有名字?” 女子羞涩地低下头,小声地回道:“在家里,他们都唤我二十七娘。” 苏轼闻言,略带笑意道:“你既生于闰月,我便给你取名闰之,王闰之可好?” 女子从未想过,新婚之夜,他会为她取名,羞涩地点了点头:“我很喜欢。” 那一刻,王闰之有了一瞬间的恍惚,她想,若是自己能努力追赶他,是不是也能像姐姐那样,终有一天能站在他的身边。 可是,感情二字,不是努力了,就可以改变的! 王闰之没有辜负姐姐的重托,待苏迈很好,三子如一,爱出于天。对苏轼更是如一盏明灯般,时时温暖着他。 王闰之的付出苏轼都看在眼里,除了敬重,他给不了她更多的感情。他心中的位置始终是给妻子王弗的,曾经那个唤鱼池边的少女,盈盈的目光,始终刻在他的心里,不曾模糊。 公元1074年,苏轼调往密州任知州,这一年他38岁了。 一年后,蝗灾席卷了密州城,百姓颗粒无收,家无余粮,而官府还在向农夫收税,百姓犹如生活在地狱,看不见生的希望。 为了挽救百姓的生计,苏轼决定到常山上向老天爷求雨。 几天后,苏轼穿着干净的布衣布鞋,从衙门徒步二十公里来到常山,登上山顶后,苏轼摆好祭祀用的贡品,点燃三炷香,虔诚地向上天祷告,祈求降下甘霖。 不久之后,天空开始乌云密布,不一会,大雨便哗啦啦落下,苏轼一时间也分不清到底是天意所归,还是民心所向。 旱灾过去之后,苏轼带着众官员去常山还愿,那日已是深秋,黄叶满地,秋风瑟瑟,苏轼走在最前面,百姓们浩浩荡荡地跟在后面, 还愿结束后,苏轼一行人前去狩猎。那天夜晚,火光摇曳,美酒佳肴,官员、士兵、百姓们争相向苏轼敬酒,清脆的碰杯声不绝于耳,苏轼被灌得有些微醉,脚步都凌乱了起来。 夜已经很深了,火光摇曳,醉意朦胧,他仿佛看见妻子王弗向他走来,轻声劝慰着他。又一瞬间,他又仿佛看到,轩窗下,妻子正对镜梳妆,一颦一笑,如当年一般。 他眼中盛满泪水,想要伸手去抚摸妻子的脸颊,可还未触及,妻子便消失了,徒留无尽的黑暗。苏轼浑身一震,清醒过来,原来只是梦境。 悲痛席卷全身,他哽咽悲鸣: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妻子逝去已经十年了,时间仿佛只是眨了一下眼睛,怎么就已经过去十年了呢?你在故乡还好吗?若能夜夜都来我梦中对镜梳妆,那该多好,我有好多话想对你说。 不知这些年,三万棵雪松是否长成了参天大树,是否为你遮风挡雨,有没有带给你我的思念,那沙沙的响声时常出现在我的梦中,可是你给我的回应。 如今,我身在密州,人生坎坷,可我从未被生活打倒,若能再见到你,我依然还是那个18岁的少年郎,清澈俊秀! 这些年,王闰之的陪伴并没有冲淡苏轼对亡妻的思念,即便王闰之也是那样温柔坚强,可她不是王弗,不是那个曾让他一眼万年的少女。 公元1079年,44岁的苏轼身为湖州知州,按照惯例给皇帝写了一封奏折上报民情。在奏章中,苏轼说自己说自己“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 新党一派闻言立刻上奏宋神宗称苏轼妄自尊大,愚弄朝廷,对皇帝不忠。宋神宗信以为真,于是下令御史台调查处理苏轼的案子,史称“乌台诗案”。 在狱中,苏轼受尽非人的折磨,新党派官员给他扣了四条罪状,请求宋神宗立刻处死苏轼。当时,已经退休的王安石听说了此事,上书宋神宗,为苏轼求情。 于是,宋神宗大笔一挥,从轻发落,将苏轼贬去了黄州,做了个团练副使,有官职无薪水,苏轼带着一家二十多口人,举家迁往了黄州。 黄州的日子十分清贫,但王闰之从无怨言,她扛起生活的重担,与丈夫一起采摘野菜,赤脚耕田。宽裕时,她就给丈夫做他最爱吃的眉州家常菜,煮他最爱喝的姜茶。 她无法像姐姐那样在事业上给予苏轼帮助,但是,她能陪着他过清贫的日子,陪着他一起承受风浪,无论在得意还是失意时,始终能感受到家庭的温暖。 公元1093年,苏轼调任颍州,此时,王闰之已经陪伴了他25个年头了,这也是苏轼最为动荡不安的25年,她始终用自己最笨拙的方式,守着这个年少时便钦慕的爱人。 当苏轼在官场处处受到针对,夜不能寐时,当苏轼承受牢狱之灾,夜夜惊醒时,这个坚强的女子用柔弱的肩膀撑起了一个家,用温柔的话语一遍遍劝慰着失意的苏轼。 王闰之尽力了,可惜,苏轼依然没能爱上她。 一日,颍州的梅花开得热烈,王闰之不禁有些看痴了,喃喃低语道:“春月色胜如秋月色。秋月令人凄惨,春月令人和悦。” 苏轼见她如此,随即附和道:“春庭月午,摇荡香醪光欲舞。步转回廊,半落梅花婉娩香。轻云薄雾,总是少年行乐处。不似秋光,只与离人照断肠。” 王闰之听罢,愣住了。她终于明白了,她不是他的离人,亦不能使他断肠,无论她怎么努力,她都变不成王弗。 她释然了,不再抱有期待,不再奢望苏轼对她有爱,也许没有了希望,人生便开始灰败了。不久之后,王闰之生了场重病,身体每况愈下,最终撒手而去。 苏轼为其举办了隆重的葬礼,并承诺“唯有同穴,尚蹈此言”,他感念王闰之的默默付出,他无法给她想要的爱,那就在百年之后,陪她长眠地下吧! 王闰之终其一生也未得到苏轼的爱,她以为,那个像极了王弗的少女或许能得到苏轼的一丝情谊,可惜,她到底是低估了苏轼的深情! ---作者:栖山君
苏东坡 | 爱情往事(一)公元1075年,密州城郊外,苏轼正与好友围着篝火痛快饮酒。醉意朦胧间,他仿佛看到摇曳的火光中映射出一扇轩窗,窗下,一名女子正在对镜梳妆,那是他思念了十年的妻子。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读罢这首《江城子》之后,我才明白,他不再是狂放不羁的仙人,不再是游乐人间的东坡,他只是一个思念亡妻的丈夫,不止是十年,他将这一生的深情与思念都尽数给了王弗。 那么,苏轼和他的妻子到底有着怎样的爱情过往呢?他为何会写出如此悲伤的诗词呢? 这一切,要从他与王弗的相遇开始说起。 这天,夜已经很深了,苏轼独自一人坐在庭院中,自斟自饮。他已经记不清醉倒了多少个夜晚,月光朦胧,仿佛有无穷无尽的愁苦将他笼罩起来。 这一年,他的结发妻子王弗病逝了,那个曾经给自己红袖添香的温柔妻子,那个曾经偷偷藏在屏风后面,为他听言识人的聪慧女子,死在了他的怀里。 他无法忘记她离去时的模样,那个巧笑倩兮、顾盼生辉的女子再也不会出现了,他无法释怀,只能酒入愁肠,烂醉入梦。朦胧中,他似乎又回到了青神县,那一湾池水边。 那是他19岁的时候,在青神中岩书院求学,中岩有一湾池水。闲暇时,苏轼总爱站在池边欣赏景色,看着清澈的池水,苏轼不禁喃喃低语道:“如此好水岂能无鱼?” 思及此,他抚掌三声,谁知,岩穴中的群鱼一跃而起,仿若凌空飞翔。苏轼见状,惊喜异常,于是向书院的先生王方提议道:“先生,如此美景,当有美名才是!” 春末夏至,梅雨含情。这日,王方带着学生们来到池边,让诸位学子为这绿池取名。众人虽才思泉涌,踊跃题名,可是终不能让王方满意。 就在众人叹息之间,只见苏轼缓缓走到了书案前,提笔写下“唤鱼池”三字,仿佛苏轼抚掌唤鱼的情形展现在了众人眼前,令王方和一众学子拍手叫绝。 正当苏轼得意之时,王方的女儿命丫鬟从家里送来了题名,只见花笺上,落笔如烟,写着“唤鱼池”三字。 众人见状,纷纷调侃道:“不谋而合,韵成双璧。” 少年闻言,意气昂扬的脸上忽然多了一抹羞涩,心中那朵含苞待放的花儿忽然就开了。 唤鱼池中,鱼群仿佛感受到了少年的心动,一跃而起,金色的鳞片在阳光的折射下熠熠生辉,水中波光荡漾,仿佛倒影出少女那娇憨羞怯的模样。 少女名唤王弗,是先生王方的女儿。她常常听父亲夸赞那个眉州来的少年是如何的聪慧机敏,才华横溢,不觉心中生出好感。 少女常常到中岩游玩,这一日,只见小径旁,溪水边,石岩上,一丛丛的飞来凤昂扬着绿叶,娇柔的花蕊吐出阵阵清香。 少女顺着石径望去,只见一个俊朗的少年正站在绿池边抚掌唤鱼,少女隐于其中,不禁看呆了。少女愣神之际,只听身边的丫鬟惊呼:“小姐,您最喜欢的飞来凤花开了!” 少年闻声,转过身来,只见一个袅娜娉婷的少女立在草丛之中,轻盈飘逸。王弗见少年突然回头,瞬间羞红了脸,她目光盈盈地看向少年,星星点点,自有一股淡墨染不出的风情。 少年朝着王弗微微一笑,问道:“不知姑娘芳名?在下苏轼!” 少女心中一动,原来他就是父亲日日挂在嘴边的苏轼,思及此,脸上不觉布满了红霞,她对苏轼颔首道:“我叫王弗!” 那一年,少年19岁,少女16岁,一场情丝终是开了篇。 那日过后,少女盈盈立于山间的模样始终萦绕在少年心头,他多想再见他一面。这日,恰逢先生王方生辰,苏轼与同窗好友一起前去贺寿。 席间,少年热情似火,推杯换盏,一时间竟酒意上涌,醉倒在了王方家中。待到半夜,苏轼从榻上醒来,同窗们都已经回了书院,他连忙起身,准备离开王府。 月光朦胧,苏轼步履匆匆,迷失间竟走到了后院。只见翠竹掩映之间,烛光摇曳,轩窗下,清丽的少女正在对镜梳妆,那正是自己日夜思念的人啊! 苏轼不禁想起,临行前,他去山间采了一束飞来凤,那是她最喜欢的花,他想要送给眼前的少女,连同自己的思念一起。 于是,苏轼慢慢靠近窗户,将手中的飞来凤投进了窗中,少女被苏轼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抬头望去,只见苏轼站在窗前,面带微笑地看着她。 王弗心中狂跳不已,正不知所措之时,苏轼转身离开了。望着苏轼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少女捡起那束清香阵阵的飞来凤,喜不自胜。 自那日后,少女常常去书院游玩,言语间时常提起苏轼,王方知晓了女儿的心意,便带着媒人上门说亲。苏洵与王方是至交好友,听闻来意,欣然同意。 这一年,少年少女的一场爱恋终于落地生根,得结良缘。 婚后,两人恩爱缠绵,苏轼读书时,王弗常常伴随左右,红袖添香。一日,苏轼想起王弗的题字,忍不住问道:“夫人可曾读过书?” 王弗愣了一下,思虑间,微微摇了摇头道:“不曾!” 苏轼不禁有些懊恼,他想,也许“女子无才便是德”才是女子该有的模样吧。王弗将苏轼的懊恼之情尽收眼底,嘴角微微上扬,却保持沉默。 此后,苏轼每每读书,遇到忘记的词句时,王弗总能从旁提醒,让苏轼茅塞顿开,苏轼见状,又试探地问道:“夫人不是不曾念过书吗?如何知晓这些?” 王弗轻声说道:“碰巧知道罢了。” 王弗虽如此说,可每到苏轼询问她与诗文相关的问题时,她总是对答如流,有时还能说出自己的见解。苏轼此时才明白,自己的妻子哪里是无才,不过是藏拙而已。 公元1056年,21岁的苏轼和弟弟苏辙跟随父亲苏洵一起,前往开封参加科举考试。苏轼不负众望,连过三关,金榜题名。 可正当苏轼踌躇满志的时候,噩耗传来,母亲程夫人病逝。苏轼悲痛不已,连夜赶回眉州,为母亲守孝。 幼年时,苏轼的生活起居都是母亲细心照料,读书时,苏轼曾立志要成为范滂,程夫人闻言,平静地说:“你想做范滂,我为什么不能做范滂的母亲呢?” 程夫人出身门阀世家,知书达理,是个大家闺秀,同时她又是个思想独立,坚毅果敢的女性。程夫人对苏轼的人生教育,一直深深得影响着苏轼。 可如今,他刚刚金榜题名,母亲却撒手而去,苏轼无法释怀,整日借酒消愁,王弗见状,安慰道:“我知道你的苦,母亲也知道,若她泉下有知,定会难过,母亲只希望你能快乐!” 苏轼闻言,愣了片刻,随后紧紧握住了王弗的手,还好,你还在我身边! 公元1061年,26岁的苏轼又参加了北宋王朝最高规格的制举考试,这是皇帝特别下诏并且亲自主持,为选拔非常人才而特设的一种考试制度。 能否参加考试的人都是佼佼者,而能否考中的则是凤毛麟角,意味着前途无量。此次考试,苏轼的文章再次得到了仁宗皇帝和司马光等考官的赏识,被点为制举第三等.。 这是北宋开设制举考试以来,绝无仅有的好成绩,可谓是“百年第一”。这次,因为宋仁宗的赏识,苏轼被差遣至凤翔任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府判官。 苏轼总是以最诚挚的赤子之心待人,从来不分贵贱。 自上可以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儿,吾眼前见天下无一个不好人。 身在官场,如此不谙世事,总是令王弗担忧不已。 好在,王弗心细如发,通晓人情,对人事的认识是比苏轼更加透彻和务实,她说“子去亲远,不可以不慎”。 于是,每每有人登门拜访苏轼,王弗便悄悄躲在屏风后面听苏轼与客人的谈话,待客人走后,便会向苏轼吐露自己的看法。 “此人言辞闪烁,阿谀奉承,不可深交。” “此人断不会与你长久,他日你若落难,他必远离你。” 轼与客言于外,君立屏间听之,退必反覆其言曰:“某人也,言辄持两端,惟子意之所向,子何用与是人言?”有来求与轼亲厚甚者,君曰:“恐不能久。其与人锐,其去人必速。”已而果然。 当时的苏轼,听罢王弗的建议,并不解其深意,直到多年以后,乌台诗案一起,他被贬黄州、惠州,再到儋州,每次都是必死的结局,这其中都有曾经好友的身影。 这时,苏轼才明白妻子话中的深意,原来她竟然如此通透,时时刻刻都在护着自己。 苏轼与王弗年少结缘,总以为能执子之手,共赴鸿蒙。可是,天命无常,妻子还是离他而去了。 这一年,王弗不过27岁,她倒在苏轼的怀中,泪眼朦胧。她想要伸手去抚摸丈夫脸颊,可最终无力垂下。 我的少年郎啊,从此山高水远,踽踽独行,愿你一直都是山间那个唤鱼的少年。 苏轼望着怀中的妻子,目光悲戚,时间留不住深情,也留不住爱人。他满是无助与茫然,可是王弗再也不会轻抚他的背,温柔缱绻地安慰他了。 王弗去世后,苏轼护送妻子的灵柩回到故乡,在那里整整守了她三年。 从晨曦微露到暮色四起,他日日坐在妻子的坟茔边,絮絮叨叨地说着生活的琐事。没有了王弗,曾经那个轻狂的少年成了沉沦生活的中年人,心中一片荒芜。 为了不让妻子孤单,他亲手种下一棵又一棵的雪松。当微风袭来,三万棵雪松沙沙作响,夫人,你可曾听见这雪松的诉说,这是我托它们带去的思念。 ---作者:栖山君
品读苏东坡 | 第二十五章(终篇)苏东坡逝世的消息迅速传遍每一个角落。吴越之民,痛哭于市,到家里吊唁者不计其数;京师数百名太学生为之举哀。黄庭坚在荆州卧病,听说恩师逝世,当地士人设灵堂吊唁,两手抱一膝起步独行,挣扎前往;张耒当时知颍州,得知消息,为老师穿丧服,出俸钱在荐福寺修供,设奠致哀,结果被人弹劾,责授房州别驾,黄州安置。 在众多祭文、挽诗中,公认那个落第的李廌的祭文最能道出人们的心声: 德尊一代,名满五朝。道大不容,才高为累。惟行能之盖世,致忌之为仇。皇天后土,知一生忠义之心;名山大川,还千古英灵之气。系斯文之兴废,占吾道之盛衰。兹乃公议之共忧,非独门人之私议。 李廌的祭文一出,立即传遍大江南北,以至世间人无贤愚,皆能诵之。 大宋王朝在付出了靖康之耻的惨痛代价以后,终于解禁了元祐党人。 1128年,南宋高宗建炎二年,追复苏轼端明殿学士。 1130年,宋高宗开始学习苏轼著作。赵构发现,苏轼的奏议文章充塞着忠勇许国之心,如果不是祖宗一个劲儿地瞎折腾,或许不至于丢掉半壁江山。 也许是做给天下人看,或者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嘉奖苏轼,苏轼的孙子、苏迈之子苏符被一路拔擢,由籍籍无名的小官,最后升至礼部尚书。 1170年,宋孝宗乾道六年,谥苏轼为“文忠”。 1173年,宋孝宗特赠苏轼“太师”称号,并亲自为苏轼文集作序。 没有任何一条河流是直的。 历史这条长河更是充满漩涡与回流,画了好多圈之后,才继续奔流。 话说琼州处士姜唐佐,自从在儋州从学于东坡以后,勤学苦读,后来果然得中举人。虽然未能进士及第,但这已经开创了海南文化史。姜唐佐被视为东坡嫡传,成为海南士林的标志性人物。 崇宁二年(1103),姜唐佐辗转来到中原,在汝州遇到了苏辙。他出示东坡赠他的两句诗,请苏辙为之成篇。苏辙见到兄长遗墨,老泪纵横,提笔续成全诗: 生长茅间有异芳,风流稷下古诸姜。 适从琼管鱼龙窟,秀出羊城翰墨场。 沧海何曾断地脉,白袍端合破天荒。 锦衣他日千人看,始信东坡眼自长! 我们在本书开头提到,唐代荆州地区因为有人进士及第,而被称为“破天荒”,如今这种事到了海南,从中可以看到文明演进的过程。这个过程虽然一路艰辛,或许有大海相隔,或许有高山所阻,但是地脉相连,则文脉不断,这让我们对人类的精神世界保有信心。 苏东坡是一个真正破天荒的人物,他在治世、学术、文学、艺术等各方面都取得了辉煌的成就。历史上这样的人物太少。更为重要的是,苏东坡从来不故作圣人之言、板着面孔说话,而是以一颗文学之心,自由自在地展现他的真实,展现一个浩博的世界。宋人的生活早已离我们远去,不必试图去模仿,也无从模仿,然而我们可以去接近一个伟大的灵魂,去感受他心灵的愉悦,去品味他思想的灵光。当生活有了艺术化的韵律,才会表现真,连接善,贴近美,生命才有了弹性,有了宽度,有了吃饭睡觉生儿育女之外的意义。 (全书完)
品读苏东坡 | 第二十四章(3)苏东坡到仪真(仪征)与钱世雄、表弟程德孺碰面后,打听了一下时事。他发现短短半年时间,朝局又有了新的变化。宋徽宗亲政,虽然贬谪了章惇,但是当权的仍然是曾布、蔡卞、蔡京等人,他们不可能对旧党心慈手软;即使将来宋徽宗再次调和,起用一些旧党人士,那么可以预料,此后朝堂之上必定仍然是惊涛骇浪。人生如果再走一次回头路,那可就太可笑了。于是苏东坡立即决定,远离京城,不去凑那个热闹,在常州终了。他给子由写了一封长信: 行迹南北,凡几变矣。遭值如此,可叹可笑。兄近已决计从弟之言,同居颍昌,行有日矣。适值程德孺过金山,往会之,并一二亲故皆在座。颇闻北方事,有决不可往颍昌近地居者。(他特地用小字自注:事皆可信,人所报,大抵相忌安排攻击者众,北行之近,决不静耳)近已决计居常州,借得一孙家宅,极佳。浙人相喜,决不失所也。更留真数日,便渡江往常。逾年行役,且此休息。恨不得老境兄弟相聚,此天也,吾其如天何!然亦不知天果于兄弟终不相聚乎?士君子做事,但只于省力处行,此行不遂相聚,非本意,甚省力避害也……林子中病伤寒十余日,便卒,所获几何?遗臭无穷,哀哉,哀哉!兄万一有稍起之命,便具所苦疾状力辞之,于迨、过闭户治田养性而已。千万勿相念,保爱!保爱! 他已决定不再做官,即便是朝廷起用,他也要力辞,而且要尽可能远离是非之地。 金山虎踞龙盘,山峦壮美,他与钱世雄一路游览。龙游寺堂间挂了一副李公麟所绘东坡像,苏东坡在画上题赞曰: 心如死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问尔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此诗与上面致子由的信作于同时,可以说是他一生的总结。此生功业在哪里?不在朝堂之上,朝堂上他不合时宜,一生吃亏,没能实现自己的理想。他的功业,在月下的漫步吟咏中,在渡口的聆听天籁中,在杖履芒鞋一蓑烟雨的吟啸徐行中,在一叶小舟俯视大江万顷茫然的宇宙哲思中,在牵牛插秧盖房上梁赏花观石酿酒炖肉烹茶戏墨读书的人生至乐中,在黄州的雪堂惠州的思无邪斋儋州的桄榔林低矮草庐的酣然入梦中。朝堂上少了一个包藏祸心的平庸之辈,世界文明史上却多了一个足以领衔中国文化的东坡居士,这才是彪炳千秋的功业啊! 七月十二日,他感觉精神稍旺,给米芾写了一封信,抄录了一些自己的诗文赠给钱世雄,还作了此生最后一首诗,寄赠广州知州朱服。然而十八日病情继续恶化,无法平卧,只能斜靠在一块木板上。他将诸子召至床边,交代完后事,最后说:“我一生没做坏事,自信死后不会下地狱。” 此后他陷入昏睡中,等他醒来,竟然觉得精神非常健旺,儿子们知道,这是回光返照的迹象。二十六日,杭州径山寺长老惟琳前来探望,他与惟琳作偈谈禅,然后索要笔墨,写下绝笔: 某岭海万里不死,而归宿田里,有不起之忧,非命也耶! 弥留之际,他与人讨论的仍然是死生问题。惟琳贴近他的耳边,大声说:“现在,要想来生!” 苏东坡回答说:“西方也许有,谁知道呢,空想又有何用?” 钱世雄说:“先生平生践行于此,现在正应该这样想啊!” 苏东坡答:“勉强想就错了。” 苏迈上前请示最后的遗言,苏东坡再没有回答。 这是公元1101年、宋徽宗建中靖国元年七月二十八日,苏东坡退场。
品读苏东坡 | 第二十四章(2)建中靖国元年(1101)正月,苏东坡北上到达大庾岭。村舍茅店中走出一老翁,问随行兵卒:“官为谁?”随行答:“苏尚书”。老翁上前作揖道:“吾闻害汝者百端,今日北归,是天佑善人也。”苏东坡于是在小店题诗曰: 鹤骨霜髯心已灰,青松夹道手亲栽。 问翁大庾岭头住,曾见南迁几个回? ——《题岭上老人》 这个持续了近百年的英杰辈出的时代就要结束了。范仲淹、韩琦、欧阳修早已作古;王安石、司马光能够寿终正寝,他们很幸运。从范仲淹时代就在探索富强之路,但国家没有变得强盛,士大夫却已伤透了心。元祐旧党被贬谪的刘挚、范纯仁、范祖禹等重臣全都死于贬所,他苏东坡能活着回来,正如他给人的信中所说:“七年远谪,不意自全;万里生还,适有天幸”。虽然七年的劳碌奔波,已经让他面如土灰,迅速衰朽,毕竟还是活着回来了,还是活着好啊! 暂著南冠不到头,却随北雁与归休。 平生不作兔三窟,今古何殊貉一丘。 ——《过岭二首》其一 狡兔三窟,得免一死。他苏东坡倒是也挖过几窟,可那第一不是什么产业,第二都是不得已的落脚之地。他从来没有为自己作更多打算,也没有想过与某些人成为一丘之貉,所以才会颠沛流离,一生坎坷。 章惇被赶走了,苏东坡的行情迅速看涨。每到一地,当地官员都是前呼后拥,唯恐接待不周,因为坊间传闻,苏子瞻这次会入朝执政,看来就是接替章惇为宰相,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生活比戏剧还要有戏剧性,苏东坡这时候接到章惇之子章援的信。章援是他的学生,当年会试,苏东坡是主考官,章援得了第一名。章援是来为父亲求情的,他担心苏轼临朝,会以其人之道,还施其身。于是写了一封长达七百多字的长信,说苏东坡马上会“还朝廷,登廊庙,地亲贵重”,希望父亲在雷州的日子不要太惨。 苏东坡读到信后大喜,强支虚弱的身体,于六月十四日回信: 伏读来教,感叹不已。某与丞相定交四十余年,虽中间出处稍异,交情固无增损也。闻其高年寄迹海隅,此怀可知。但以往者,更说何益,惟论其未然者而已。主上至仁至信,草木豚鱼可知。建中靖国之意,可恃以安。海康风土不甚恶,寒热皆适中,舶到时四方物多有,若昆仲先于闽客广舟中准备家常要用药百千去,自治之余,亦可以及邻里乡党。又丞相知养内外丹久矣,所以未成者,正坐大用故也。今兹闲放,正宜成此。然只可自内养丹,切不可服外物也。某在海外,曾作《续养生论》一首,甚欲写寄,病困未能。到毗陵,定叠检获,当录呈也。 对章惇最大的恶报,未必是雷州艰苦的生活,而是垂暮之年良心的折磨,这简直是一定的。
品读苏东坡 | 第二十四章(1)苏东坡贬谪岭海的第八个年头,宋哲宗去世了。有证据表明,这个小皇帝耽于女色,死时只有二十五岁。这从一个侧面证明,他祖母给予他的幼年教育全无用处,这就好比把大学生拉入军营训练两个月,结果回来第二天就再没人叠被子——任何教育都要与环境匹配才能发生作用,否则就只能大打折扣,甚至沦为苍白的自说自话。 小皇帝留下了一堆烂摊子,却没能留下一个儿子。于是,宋神宗的皇后、现在的向太后决定立哲宗的弟弟、端王赵佶为皇帝,是为宋徽宗。 宋徽宗这时候已经十八岁,完全可以独理朝政,但是他担心初登大宝,位子坐不稳,请求向太后垂帘听政。元符三年(1100)二月,大赦天下。在向太后的主持下,几年来被贬的元祐诸臣又开始纷纷北迁,政局似乎又要开始新的轮回。 六月二十日,他再次渡过琼州海峡。风静波平,天上一轮明月。苏东坡诗兴大发,高声吟唱: 参横斗转欲三更,苦雨终风也解晴。 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 空余鲁叟乘桴意,粗识轩辕奏乐声。 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 ——《六月二十日渡海》 苏门四学士也在纷纷内迁,秦观在雷州,要到英州去,离苏东坡最近。东坡赶紧写信,约他在徐闻一晤。 苏门这些逐客中,要数秦观最为坎坷。从绍圣元年开始,先后被贬处州酒税,削职徙郴州,移横州编管、雷州编管,又诏移横州,几乎一年换一个地方。苏轼等人受到的处罚都是安置,秦观却是编管,路途之中有士卒押送,形同罪犯,在贬所中人身自由也受到限制。与苏东坡的旷达超迈不同,秦观的性格比较软弱,他是个典型的风流才子,在顺境时烟柳移情,多愁善感,苏东坡常讥为“小格调”;一经挫折,则陷于悲苦不能自拔。比如他在贬所的诗作,与苏东坡诗中的英特之气,形成鲜明对照: 南土四时都热,愁人日夜俱长。 安得此心如石,一时忘了家乡。 秦观在郴州作了一首名垂千古的词,哀怨凄苦,无法超脱,被王国维评为“凄厉之词”,最能代表他的贬谪心境: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 桃源望断无寻处。 可堪孤馆闭春寒, 杜鹃声里斜阳暮。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 砌成此恨无重数。 郴江幸自绕郴山, 为谁流下潇湘去? ——《踏莎行》 在赴永州途中,苏轼第三次接到朝廷诰命,复朝奉郎,提举成都府玉局观。这是一个闲散官,并无实际职事,只是挂名拿俸禄,多授予罢官后的朝廷重臣。俸禄不高,但是犯官的身份去除,更重要的是朝廷准许他随意选择居所。 四十多年四海为家,他已经选择多少回了?
2022再见!愿岁月如初,你我如故庄子说:“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人生之所以珍贵,是因为时间流逝得太快,且一去不复返。 在我们觉察不到的时候,时间如水一般静静流淌着,悄无声息,一路向前。 2022年已经接近尾声,这一年,你过得怎么样,又收获了什么呢? * 2022,我懂得了:时间终要前行,变老并不可怕。 《浣溪沙·游蕲水清泉寺》 宋·苏轼 山下兰芽短浸溪, 松间沙路净无泥,潇潇暮雨子规啼。 谁道人生无再少? 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 芳华已不再,岁月已白头。 人到了一定年纪,自然会羡慕那些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羡慕他们身上洋溢的青春气息,羡慕他们一尘不染的年华岁月。 然而变老是一个自然的过程,任何生灵都不可避免。我们要做的,就是接受,并且自得其乐。 衰老不是衰败,而是成熟。 无论时光如何流转,守住心中那一季春暖花开,其实,我们想要的幸福一直都在。 * 2022,我懂得了:人在,多联系;心在,多珍惜。 《夏夜宿表兄话旧》 唐·窦叔向 夜合花开香满庭,夜深微雨醉初醒。 远书珍重何曾达,旧事凄凉不可听。 去日儿童皆长大,昔年亲友半凋零。 明朝又是孤舟别,愁见河桥酒幔青。 岁月无情,时间老人的亘古不变的指针里,处处是冷酷。蓦然回首才发现:世界上没有来日方长,只有物是人非,人走茶凉。 有时候,一声“再见”,便再也不见,有时候挥手告别,便再无关联。 一厢情愿维系不了一段感情,只有两心相惜,才能走得更远。 趁着时光正好,你我未散,常联系,别让人生留下不该有的遗憾。 * 2022,我懂得了:世上除了生死,其他都是小事。 《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 明·杨慎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是非成败转头空。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 一壶浊酒喜相逢。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生活,其实就是生下来,然后努力活下去的历练过程。 少年时,我们太稚嫩,不懂生活,把它当作一种荣耀,挥霍青春,只想得到所有人的认可; 中年时,我们太辛苦,不懂生活,把它当成一种压力,四处奔走,只为争取更多的财富; 等到老了,闲了,才意识到,人生的舞台上,自己才是真正的主角,健康地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别纠结过去碌碌无为,别纠缠不该继续的情感,别担心明天不够耀眼,只管开心地活好今天吧。 * 2022,我懂得了:享受当下,就是对生活最好的回答。 《望江南·超然台作》 宋· 苏轼 春未老,风细柳斜斜。 试上超然台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 烟雨暗千家。 寒食后,酒醒却咨嗟。 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 诗酒趁年华。 一生很短,短暂到未细品盛世,就已经要身处迟暮。 潮起潮又落,花开复花谢;一天一年一辈子,流年就在弹指间。 我们总以为换一份工作,换一个环境,人生就能完美许多,但生活从不平坦,也不能逃避。 其实,没有什么理想的生活,当下就是理想的生活。 将每一天,都当作最后一天,将每一年,都当做最后一年,珍惜好此刻,享受当下。 * 2022,我明白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前方永远有希望。 《游山西村》 宋·陆游 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箫鼓追随春社近,衣冠简朴古风存。 从今若许闲乘月,拄杖无时夜叩门。 物极必反,否极泰来。上天不会总是那么不公平。 他为你关上一扇门,必定会再为你开一扇窗,所有的失去,都会以另一种方式归来。 绝境就是心境,只要你的内心种下了信念的种子,无论风吹雨打,总有一天能开花结果。 过去一年,如果遇到了什么难过的坎,别怕,明年一定能柳暗花明。 * 2022,我懂得了:没有如意的人生,只有看开的生活。 《题西林壁》 宋·苏轼 横看成岭侧成峰, 远近高低各不同。 不识庐山真面目, 只缘身在此山中。 我们之所以心累,是因为常常徘徊在坚持和放弃之间,举棋不定; 我们之所以困惑,是因为总是习惯以消极的态度看待一切,不能自拔; 我们之所以不快乐,不是拥有的太少,而是奢望的太多。 我们之所以痛苦,是因为记性太好,该记住的,不该记住的,都压在心底。 余生,请放下那些无谓的负担,跳出自我怀疑的怪圈,看淡一些,潇洒前行。 * 2022,我明白了:所有生活的苦涩,终有回甘的那刻。 《蝶恋花》 宋·柳永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 黯黯生天际。 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 强乐还无味。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柴静在《看见》一书中写道:“每个微笑背后都隐藏着一个咬紧牙关的灵魂。” 谁的生活都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平静,都经历着各自浪潮翻涌的人生。 在吃苦的路上,从来不缺同行人,身在其中的人还大多走得心甘情愿。 因为大家都懂得一个道理,只有走过这条路,才有机会过上好生活。 世上没有白走的路,每一步都算数,所有吃过的苦,终将给予你回甘的幸福。 * 2023,我希望:来年,风调雨顺,你我,乘风破浪。 《行路难》 唐·李白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希望是最美好的东西,它是人生最大的信念与力量。 没有谁的生活是一帆风顺的,无论何种境地,只要心怀希望,这世界便不会绝望。 一生再长,你也终将老去;一生再短,此刻你还鲜活。 2023,愿我们都能心怀希望,勇敢地乘风破浪。 诗人说:“东方有火红的希望,南方有温暖的巢床,向西逐退残阳,向北唤醒芬芳。” 2022即将谢幕,所有经历,皆为过往;放下遗憾,勇敢向前。 2023就要开启,时光温柔,未来可期;带上希望,扬帆起航。 愿岁月如初,你我如故。 (作者:诗词君)
品读苏东坡 | 第二十三章(3)一个地区的落后,肯定是全方位的,最直观的感受一定是经济落后、生活艰苦。海南岛上的居民这时候还不事农业生产,他们主要依靠贩卖沉香等物资与大陆交换,稻米接济不上,就只能吃红薯芋头等等杂粮。农业社会耕牛是农家主力,海南人少耕作,因此杀牛成风,丧葬时经常把牛杀掉款待客人,如此恶性循环,越发无力发展农耕。 苏东坡所能做的,就是写写诗文劝慰不要杀牛,劝男人要下地干活,不要让妇女太过于劳累。这些具体事他做了一些,但他立即发现海南岛落后的根源,并不在这些具体的某一件事上,而是观念上的差异。经济的不发达仅仅是表象,文化的差距才是根本所在。当时海南没有出过一名进士,读书的孩子虽有,但远远不如眉山、泉州等地家家户户书声琅琅、以诗书为荣。 人们经常以为,教化一方,需要很多年,所谓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实际上人和树一样,有十年时间,已经足以长成一块材料。我们往往在没有去做之前,就已经望而却步,一旦真的躬行其中,反而发现凡事没有想象中那么费劲。苏东坡觉得这种事由他来做真是再合适不过了。于是他的茅屋成了最简陋的讲学之所,也成了当时海南的文化圣殿。海南的人文发展的通途,实则由苏东坡开启。他看到邻里的孩子们摇头晃脑读书,忍不住凑过去与顽童们一起诵读起来,这个老顽童感觉自己回到了幼时的眉山。读了一会儿书,他抄起腰间的酒囊,喝上两口,有点酒意,越发觉得孩童稚嫩的声音如同鸣琴一般,琅然清澈,没有丝毫杂质。 有些学子从很远的地方赶来,向他请教治学之道。这些人实在太聪明了,苏东坡能来到惠州儋州,这是岭南的极大荣幸,能从他这里取一杯羹,足够受用一生,路上那点辛苦实在算不了什么。有人问他作文之法,苏东坡说,儋州虽然只有数百家,但州中之人满足所需,还需要一件东西,那就是钱。作文也是如此,天下之事,散在经史子集中,要想将这些事串起来讲清楚,也需要一件东西,那就是意。没有钱,活不下去;不得意,说不清楚。 琼州书生姜唐佐跟着苏东坡学习了半年,临走时,苏东坡嘱咐他一定要发奋苦读,考取功名。姜唐佐请他赐诗,苏东坡提笔写了两句: 沧海何曾断地脉, 白袍端合破天荒。 苏东坡说:“等你将来高中,我给你续成完诗。”
品读苏东坡 | 第二十三章(2)苏东坡站在海峡南端的那个岛屿上,环顾水天无际,但觉此生从来没有觉得如此孤独无助,黯然神伤:“我什么时候才能出此孤岛呢?” 转念一想,天地都在积水中,九州在大瀛海中,中国在四海中,哪一个生命不是在岛上呢?试想将一盆水泼在地上,草芥浮在水上,一只蚂蚁趴在草芥上,茫然不知道会漂浮到哪里去。一会儿水干了,蚂蚁径直从草叶上下来爬走了。见到同类,蚂蚁哭着说:“差点再也见不到你了,谁知道这么一会儿后就出现了四通八达的大路呢?” 想到这儿,苏东坡笑了。 此时他面临一生中最大困境,食无肉,居无室,病无药,出无友,冬无炭,夏无寒泉。这样的晚年窘境,却被他用一介蚍蜉的比喻消弭无形。 八月份,原昌化军使离任,继任者叫张中,他稍稍修葺了一下官府驿馆,将苏东坡接入官舍中。这也是一所简陋的小房子,秋雨淅沥,雨脚如麻,夜里他不得不把床挪来挪去。不管怎样,如今他这个树叶上的蚂蚁,总算是真正上岸了。 他斜靠在藤椅上,眯着两眼望天儿,让自己的大脑信马由缰: 到杭州一游龙井,谒辨才遗像,仍持密云团为献龙井。孤山下有石室,室前有六一泉,白而甘,当往一酌。湖上寿星院竹极伟,其傍智果院有参寥泉及新泉,皆甘冷异常,当时往一酌,仍寻参寥子妙总师之遗迹,见颖沙弥亦当致意。灵隐寺后高峰塔一上五里,上有僧不下三十余年矣,不知今在否?亦可一往。 ——《逸人游浙东》 闲情逸致,也不是一件容易事,因为闲人未必有闲情。忙了一辈子,突然闲下来,多数人是睡得腰生疼,吃得直反胃,苏东坡却总是能以出乎意料的方式告诉后人该如何生活。要说旅游,总要靠腿,可是有一天腿不能至,是否还能有耳目的享受、心灵的愉悦?苏东坡给出的答案是心游,俯仰之间,他在西湖走了一遭,连那个小颖沙弥都和他聊了几句。 坐在自己的茅屋中,任何锦衣华屋的事情都已经不驻心中。他晚年的诗文中,追忆已逝年华的文字有很多,唯独没有追索那八年富贵时光,仿佛那没有发生过。在宁静平和的日子里,他发现原来生命的精彩不仅仅体现在长度上,更重要的是体现在它的宽度上: 无事此静坐,一日似两日。 若活七十年,便是百四十。 黄金几时成,白发日夜出。 开眼三千秋,速如驹过隙。 是故东坡老,贵汝一念息。 时来登此轩,目送过海席。 家山归未能,题诗寄屋壁。 …… ——苏轼《司命宫杨道士息轩》
品读苏东坡 | 第二十三章(1)苏东坡的新居很快就有了规模。他买地造房的消息一经传出,闾里百姓纷纷来帮忙。架设房梁是一项技术性最强的工作,意味着建筑进入了关键阶段。苏东坡盖房上梁那天,成了附近乡邻的庆典,热闹如同节日。他亲自撰写了一篇《上梁文》,祷告神灵保佑,让他的新居在白鹤峰永远不倒。最后他还说了几句与新居毫无关系的话: 伏愿上梁之后,山有宿麦,海无飓风。气爽人安,陈公之药不散;年丰米贱,村婆之酒可赊。凡我往还,同增福寿。 苏东坡在新居外种植了柑橘、荔枝等好多花木,蓊蓊郁郁的。穿过花木,院落中掘地四十尺,凿成一口泉井。左右各起房屋三间,左为“德有邻堂”,右边叫“思无邪斋”,他托人制作了两个巨大的匾额,亲自榜书,每个字二尺见方,越发衬托新居雄阔。山上有两个邻居,一个是年老的林行婆,另一个是落魄书生翟逢亨,不必担心太过冷清。 绍圣四年二月十四日,新居落成,他从嘉佑寺中迁入白鹤峰。长子苏迈全家和苏过的家属也经过近一年的长途跋涉,到达惠州。分别三年以后,一家人终于团聚了。 苏东坡坐在思无邪斋中,举目远眺,但见江上风云百变,极目江山之盛,他得意洋洋地给朋友写信,夸耀他的新居。睡足饭饱,倚于几上,白云左绕,清江右回,重门洞开,林峦齐入。然而一天晚上,他却做了一个怪梦,梦到自己在一片月色中又登上官舍合江楼,韩琦也在楼上,他说:“我奉命再次同领百官,特来相报。他日北归中原,当不久也。” 苏东坡醒来,不知道此梦有何兆头,想不通,也就不去再想。睡在自家床上,真是舒坦,他兴致勃勃地写了一首诗: 白头萧散满霜风,小阁藤床寄病容。 报道先生春睡美,道人轻打五更钟。 ——《纵笔》 苏轼预感一场大规模的风暴又要袭来。他给广州知州王古写信,请他代为打探消息: 数日,录得近报,舍弟复贬西容州,诸公皆有命,本州亦报近贬黜者,料皆是实也。闻之,惊恐不已,必得其详,敢乞近以示下。不知某犹得久安此地乎否?若知之,可密录示,可作打叠擘画也。忧患之来,想皆前定,犹欲早知,少免狼狈。 贬谪、罢官、流放,这些都不可怕,让人恐惧的是无法确定厄运什么时候到来。那些魑魅魍魉青面獠牙的样子其实并不吓人,它出现前的鬼气森森,才让人惊恐万状。好在苏东坡并没有焦虑多久,四月初,诰命正式下来了,责授琼州(海南琼山县)别驾,昌化军(海南儋县)安置,不得签署公事。 四月十九日,苏东坡与家人诀别。当时海南岛虽然属于中国版图,但岛上多数人不是汉族,说汉语的人都不多,属于化外之地。这一去,要渡过茫茫琼州海峡,苏东坡不再作生还之望。 苏东坡对死亡极为达观,他在给王古的信中说: 某垂老投荒,无复生还之望。昨与长子迈诀,已处置后事矣。今到海南,首当作棺,次便作墓,仍留手疏与诸子,死便葬于海外。……生不挈棺,死不扶柩,此亦东坡之家风也。此外燕坐寂照而已。
品读苏东坡 | 第二十二章(4)元佑三年,程正辅和詹范先后到任调离,苏东坡又主动搬回了嘉佑寺中,他不想给继任者惹麻烦。半年前,朝廷大赦天下,但是明确被贬的元佑大臣不在赦免之列,并且终身不得北迁。 苏东坡一直悬着的心现在放下了,此前他无法知道此生会在哪里终了。人心不安,源于生命的不确定性。曹丕、李白、苏东坡都说过“人生如寄”,生命如此短暂,就像小件寄存一样,总得在天地间找一个安置的地方。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房子,有一张睡觉的床,假如再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空间,就是很可以满足的了。 苏东坡再次决定盖房子,他要倾其所有,起一座远超黄州雪堂的宅子。绍圣三年(1096)四月,他买下白鹤峰上的几亩地,开始筹划动工建设新居。这里从前建有白鹤观,紧邻归善县城北部,居高临下,是个绝佳的位置。 就在他开始经营夕阳人生时,他的第三任夫人王朝云却病倒了。 在远赴惠州之前,苏东坡将家里的歌姬纷纷选择离开。他觉得这很正常,这一路不知生死,他没有理由让这些女人跟着自己受苦,只有朝云执意要一生追随这个比自己大二十七岁的男人。苏东坡在读白居易诗集时,发现了与白居易相同的境遇,于是写了一首诗: 不似杨枝别乐天,恰如通德伴伶玄。 阿奴络秀不同老,天女维摩总解禅。 经卷药炉新活计,舞衫歌扇旧姻缘。 丹成随我三山去,不作巫山云雨仙。 ——《朝云诗》 绍圣二年的秋天来的有些早,不知不觉浓郁的夏季已经过去。岭南四季花开,风和日暖之时,感受不到秋天的来临。只是夜间,但听窗外秋声已起,萧瑟的风带来忧郁而潮湿的空气和雾霭。苏东坡不喜欢这种天气,尤其是如今自己的命运如此悲凉。于是他让朝云置酒,央求她唱一首自己在春天刚作的《蝶恋花》: 花褪残红青杏小。 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 枝上柳绵吹又少, 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 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笑渐不闻声渐悄, 多情却被无情恼。 朝云站起来,歌喉将转,泪满衣襟。东坡很奇怪,问她怎么哭了。朝云说:“妾所不能唱者,是‘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两句。”东坡哈哈大笑:“我正悲秋,你却又伤起春来。” 这年十月,他作了一首《西江月》,从中可以看到王朝云的影子,也许那月下孤清的梅花,才最是超凡脱俗——当男人把一个女人比作仙子,那就说明她在这个男人心中可以永恒。 玉骨那愁瘴雾,冰姿自有仙风。 海仙时遣探芳丛,倒挂绿毛幺凤。 素面常嫌粉涴,洗妆不褪唇红。 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 ——《西江月》 按照朝云生前的遗愿,苏东坡将她葬在西湖边的松林中。他天才的设计理念,全都倾注到了朝云墓中。自惠州西门过西新桥,沿着西湖那一汪清水向北,至栖禅寺,寺庙面湖背山,宝刹庄严。寺东的缓坡上,建有泗州塔,与寺院的暮鼓晨钟遥相呼应。再向东是放生湖,那是苏东坡和朝云花钱修造的。这几处建筑靠山各占一坡,若连若续,不出二里,在泗州塔与放生湖之间,有一处低缓幽静的坡道,朝云墓就在那里。 一个黄昏,苏东坡来到这个安宁的地方,他拿出一张纸来焚化,那是一首悼亡诗,用的是《朝云诗》原韵: 苗而不秀岂其天,不使童乌与我玄。 驻景恨无千岁药,赠行惟有小乘禅。 伤心一念偿前债,弹指三生断后缘。 归卧竹根无远近,夜灯勤礼塔中仙。 ——《悼朝云》 栖禅寺的僧人在墓前为朝云建了一座纪念亭,叫六如亭,取朝云临终诵金刚经“如梦、如幻、如泡、如影、如露、如电”之意。借着昏暗的星光,可以看到亭柱上刻的一副对联,那是苏东坡的手笔: 不合时宜,惟有朝云能识我; 独弹古调,每逢暮雨倍思卿。
品读苏东坡 | 第二十二章(3)苏东坡初到惠州,知州詹范将他安排在合江楼住下。詹范是个有同情心的人,这一安排是违反朝廷规定的,因为合江楼是一处官舍。犯官到达贬所,住宿只能自行解决,其他生活便利朝廷也一概不管,任其自生自灭。因此十几天后苏轼就迁居到嘉佑寺中,此后知州又动员他回到合江楼,如此反复了两三次。 惠州立刻给了他家的感觉,虽然这里气候风物与北方迥异,但是民风淳朴,鸡犬相闻,这正是苏东坡心中理想的栖居之地。人们很奇怪这么偏远的小地方,怎么会迎来这么著名的一个大官、大诗人,纷纷问他所犯何事。苏武在漠北牧羊,终归有回归中土之日;而东汉末年的管宁为了避乱,隐居辽东三十多年,要不是后来曹丕征召,他甚至不会回到中原。岭南风物总要远过漠北和辽东,现在自己是客,也许以后就成了主人了呢。 仿佛曾游岂梦中,欣然鸡犬识新丰。 吏民惊怪坐何事,父老相携迎此翁。 苏武岂知还漠北,管宁自欲老辽东。 岭南万户皆春色,会有幽人客寓公。 ——十月二日初到惠州 大富大贵之时,门庭若市,高朋满座,有些朋友偏偏不会去凑这个热闹;而当你困窘时,凄风苦雨,门前冷落,这时候风雨故人来,才最是难能可贵。人的一生能有几个这样的朋友,已经不枉在世间走这一遭了。 佛印不是只会与苏东坡戏谑的花花和尚,他在信中说的话,跟看仓库大门的老大爷说话一样,直截了当——权臣忌惮你苏轼当宰相。而他劝慰东坡的话,又写得极为深刻: 子瞻中甲科,登金门,上玉堂,远放寂寞之滨,权臣忌子瞻为宰相耳。人生一世间,如白驹过隙,二三十年功名富贵转眼成空,何不一笔勾断,寻取自家本来面目,万劫常住,永无堕落,纵未得到如此地,亦可以骖驾鸾鹤,翱翔三岛,为不死人,和乃胶柱守株,待入恶趣。昔有问师,佛法在何处?师云:在行住坐卧处,着衣吃饭处,屙屎撒溺处,没理没会处。子瞻胸中有万卷书,笔下无一点尘,到这般地位,不知性命何在,一生聪明要作什么?三世诸佛,则是一个有血性的汉字。子瞻若能脚下承当,把一二十年富贵功名,贱如泥土,努力向前,珍重珍重也。 富贵当然是好事,可是一心专注富贵,也会迷失了心性。苏东坡曾讲了一个故事,有一贫寒之士,家徒四壁,只有一瓮。一天晚上,心里做起了发财梦,如果以后富贵,就花大钱买房子买地,买家奴歌女,其他如高车肥马,当然都不在话下。这样想着,不觉手舞足蹈,结果把仅有的那个大瓦罐也踢碎了。于是后来就把痴心妄想叫作瓮算。 这样的瓮算在今天仍然比比皆是,攒钱半辈子买个小房子,继续攒钱换个大房子,两居室不行,得换三居,最好四居。然后要有书房,四面都是书,有个大条案,伸手够不到头,伏在这样的案上,读书写字作画,那该多么多么的美啊!可是真的有了这样的条件,反倒读不进去了,写不下去了,画不出来了,最终发现,原来还是自己的三尺小桌子最好用。佛印所说一点都不玄虚,无非就是生活的真实罢了。
品读苏东坡 | 第二十二章(2)绍圣元年四月三日,苏轼穿上胡文柔缝制的新衣, 匆忙动身赶赴英州。按照当时的规定,被贬官员接到朝廷旨意,应立即离任,不得拖延逗留。这时候又一道诰命下来,他被降为充左承议郎,仍知英州,此前的左朝奉郎是正六品上散官,现在成了正六品下。 升官像登山一样,气喘吁吁;降职像从坡顶滑落一样,连滚带爬。当年苏轼应制科考试后,就是这一品秩,现在又回到了起点。他已经五十八岁了,升官不足喜,贬谪不足悲,何况这早就是意料之中的事。这一生有两大愿望,一是致君尧舜,这个不完全取决于他,他只能在自己的职权范围之内,尽量对老百姓好一点。二是接过欧阳修的衣钵,振兴文坛。这个他做到了,作为文坛盟主,他周围的文人,但凡有一言之善,他都鼓励提携,让他们有所发展。他手下的小文员高俅,聪明伶俐,书画诗词都有功底。去年赴定州前,他专程找曾布,希望高俅在曾布手下谋个差事,曾布不要,于是送给了王诜。苏轼可没想到,他手下这个连功名都没有的小书吏,后来得以认识端王赵佶,而这个赵佶后来当了皇帝,使得高俅青云直上。 这就是命。人到老来,与年轻时会有很大不同,那就是相信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八年以后,他从岭南归来,有人问迁谪之苦。苏东坡回答:“此乃面相所致。年轻的时候到京师,有看相的给我算命,说我是一双学士眼,半个配军头,异日文章虽知名,然有迁徙不测之祸。” 临行前,他写了一首诗告别诸同僚: 人事千头及万头,得时何喜失时忧。 只知紫绶三公贵,不觉黄粱一梦游。 适见恩纶临定武,忽遭分职赴英州。 南行若到江干侧,休宿浔阳旧酒楼。 ——被命南迁途中寄定武同僚 沿着太行山脚出发,山高万仞,人如蚁行,此去五千里行程,茫无际涯。到滑州(河南安阳一带),这个将近六旬的老者,已是两目昏障,仅分道路,左手麻木,右臂缓弱。多年来从不知给自己攒点银子养老,如今沿途道路花费,囊中已空。英州派人来接,迟迟未到;定州送行,终须一别,连雇人买车买马的钱都没有。如此困窘,他只好给朝廷上了一道行状,请求自汴泗乘舟而行,这样虽然倍道而行,但却免去了车马劳顿。 八月初,行船到达彭蠡之滨。一天晚上,本路发运司听说朝廷对苏轼已经有了新的处置,派了五百人赶赴码头夺舟,因为苏东坡乘坐的是官船,犯官到贬所是要自掏腰包自行前往的。苏东坡与为首官员交涉,请求允许他星夜出发,赶赴到较大的集市渡口,到那里就可以自行买船雇人,否则一家人就只好露宿在荒郊野外了。官员还算好说话,同意他了请求。可是此地离星江渡口还有一百八十里,苏东坡立于船头,祷告龙王保佑: “轼往来江湖之上三十余年,王与苏轼堪称故人,故人之失所,当哀怜之。达旦至星江出陆至豫章,则吾事济矣。不然,复见使至,则当露宿溆浦。” 也许他真的感动了龙王,顷刻风起,扬帆借力,顺流而下,第二天一早到达星江,中午到达南昌。三十多年前,他们父子三人顺流东下,一路领略长江风光,弹琴赋诗,何等意气风发,如今却是如此狼狈惊惶。眺望鄱阳湖,秋意萧索,无限凄凉: 八月渡长湖,萧条万象疏。 秋风片帆急,暮霭一山孤。 许国心尤在,康时术已虚。 岷峨家万里,投老得归无。 ——《南康望湖亭》 中国文人一直妄图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就是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那么是否有第二条路,就是以出世的思想,做入世的事业?苏东坡尝试了一辈子,就是这样一条路。中国文人这种独特的自我心理按摩,在苏轼以后,越加成熟,成为后世人们安身立命的一剂良方。 但是目前他觉得自己一生的尝试并不成功,所以他体会到“事不能两立”,既要当大文豪,又要当大官;既要守名节,又要受宠信;既要超然物外,又要成就功业,这些看来都是不可能的。一辈子想要两者得兼,如今却要舍弃一头,还真有点舍不得。 惠州嘉佑寺外有山,山上有松风亭。他在爬山途中,偶然歇脚,忽然茅塞顿开: 余尝寓居惠州嘉佑寺,纵步松风亭下。足力疲乏,思欲就林止息。望亭宇尚在木末,意谓是如何得到?良久,忽曰:“此间有甚么歇不得处?”由是如挂钩之鱼,忽得解脱。 ——《东坡志林·记游松风亭》 人们总是喜欢给自己定一些目标,不达目的不能歇脚,这固然是好的。可是凡事没有绝对,当只想着目标的时候,不但会忽略眼前的风景、失去行程中的乐趣,而且会画地为牢,自寻烦恼。活得太累,根由就在于放不下。 惠州,此间有什么歇不得处?
品读苏东坡 | 第二十二章(1)高太后临死前,召见范纯仁、吕大防等人:“老身殁后,必多有调戏官家者,宜勿听之,公等宜早求退,令官家别用一番人。”她已经预感到年轻的皇帝肯定会改弦更张,要他们早寻退路。 苏轼的罪名非常好找。他在乌台诗案中有供词,这个历史问题无论如何是抹不掉的。此后他的策题、他的“山寺归来闻好语”,也都是明摆着的,前几年这些材料虽然没有整倒他,但是如今大有用场。不但如此,台谏官们又发现了新的证据。殿中侍御史来之邵,当年曾经百般攀附苏氏兄弟,二苏觉得此人两面三刀,资性奸谲,向来不给他好脸,更不要说推荐拔擢。果然,这个来之邵先生成了第二个吴处厚。他说: 轼在先朝久已罢废。至元裙擢为中书舍人、翰林学士。轼凡作文字,讥斥先朝,援古况今,多引衰世之事,以快忿怨之私。行吕惠卿制词曰:“始建青苗,次行助役。均输之政,自同商贾,手实之祸,下及鸡豚。苟可蠹国而害民,率皆攘臂而称首”。行吕大防之制词则曰:“民亦劳止,愿闻休息之期。”撰司马光神道碑则曰:“其退于洛,如屈原之在陂泽”。 绍圣元年四月十一日,苏轼被罢端明殿学士、翰林侍读学士,以左朝奉郎知英州。此后不久,蔡卞进呈重修《神宗实录》,指出该书诋毁熙宁法令,参与修撰的黄庭坚、秦观、晁补之、张耒全部被贬,黄庭坚历涪州、戎州、黔州;秦观先后徙郴州、横州、雷州。 朝廷中充斥着恐惧、彷徨、兴奋、期盼的混合物,这使得京城的气氛非常诡异。苏家倒霉了,人们开始躲着走。 一大批人回来了,一大批人被赶走了,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若干年后,有无名氏感慨官员举选艰难,将苏轼的《行香子》略微改动[1],很有些暗合北宋中后期几十年的熙熙攘攘、吵吵闹闹: 清要无因,举选艰辛。 系书钱,须要十分。 浮名浮利,虚苦劳神。 叹旅中愁,心中闷,部中身。 虽抱文章,苦苦推寻。 更休说,谁假谁真。 不如归去,作个齐民。 免一回来,一回讨,一回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