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东坡逝世的消息迅速传遍每一个角落。吴越之民,痛哭于市,到家里吊唁者不计其数;京师数百名太学生为之举哀。黄庭坚在荆州卧病,听说恩师逝世,当地士人设灵堂吊唁,两手抱一膝起步独行,挣扎前往;张耒当时知颍州,得知消息,为老师穿丧服,出俸钱在荐福寺修供,设奠致哀,结果被人弹劾,责授房州别驾,黄州安置。
在众多祭文、挽诗中,公认那个落第的李廌的祭文最能道出人们的心声:
德尊一代,名满五朝。道大不容,才高为累。惟行能之盖世,致忌之为仇。皇天后土,知一生忠义之心;名山大川,还千古英灵之气。系斯文之兴废,占吾道之盛衰。兹乃公议之共忧,非独门人之私议。
李廌的祭文一出,立即传遍大江南北,以至世间人无贤愚,皆能诵之。
大宋王朝在付出了靖康之耻的惨痛代价以后,终于解禁了元祐党人。
1128年,南宋高宗建炎二年,追复苏轼端明殿学士。
1130年,宋高宗开始学习苏轼著作。赵构发现,苏轼的奏议文章充塞着忠勇许国之心,如果不是祖宗一个劲儿地瞎折腾,或许不至于丢掉半壁江山。
也许是做给天下人看,或者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嘉奖苏轼,苏轼的孙子、苏迈之子苏符被一路拔擢,由籍籍无名的小官,最后升至礼部尚书。
1170年,宋孝宗乾道六年,谥苏轼为“文忠”。
1173年,宋孝宗特赠苏轼“太师”称号,并亲自为苏轼文集作序。
没有任何一条河流是直的。
历史这条长河更是充满漩涡与回流,画了好多圈之后,才继续奔流。
话说琼州处士姜唐佐,自从在儋州从学于东坡以后,勤学苦读,后来果然得中举人。虽然未能进士及第,但这已经开创了海南文化史。姜唐佐被视为东坡嫡传,成为海南士林的标志性人物。
崇宁二年(1103),姜唐佐辗转来到中原,在汝州遇到了苏辙。他出示东坡赠他的两句诗,请苏辙为之成篇。苏辙见到兄长遗墨,老泪纵横,提笔续成全诗:
生长茅间有异芳,风流稷下古诸姜。
适从琼管鱼龙窟,秀出羊城翰墨场。
沧海何曾断地脉,白袍端合破天荒。
锦衣他日千人看,始信东坡眼自长!
我们在本书开头提到,唐代荆州地区因为有人进士及第,而被称为“破天荒”,如今这种事到了海南,从中可以看到文明演进的过程。这个过程虽然一路艰辛,或许有大海相隔,或许有高山所阻,但是地脉相连,则文脉不断,这让我们对人类的精神世界保有信心。
苏东坡是一个真正破天荒的人物,他在治世、学术、文学、艺术等各方面都取得了辉煌的成就。历史上这样的人物太少。更为重要的是,苏东坡从来不故作圣人之言、板着面孔说话,而是以一颗文学之心,自由自在地展现他的真实,展现一个浩博的世界。宋人的生活早已离我们远去,不必试图去模仿,也无从模仿,然而我们可以去接近一个伟大的灵魂,去感受他心灵的愉悦,去品味他思想的灵光。当生活有了艺术化的韵律,才会表现真,连接善,贴近美,生命才有了弹性,有了宽度,有了吃饭睡觉生儿育女之外的意义。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