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11 孙大勇,我们就是和泥土打交道的一群人真武庙四条

Vol.11 孙大勇,我们就是和泥土打交道的一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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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23年2月中

地点:万开中心,有时咖啡

人物:孙大勇 建筑师

董彬:刚才跟大勇老师已经聊了一会儿,关于建筑,关于音乐,我觉得建筑师是很有魅力的。

王林:我和老师第一次见面是在五六年前,当时他名字叫“行者孙”,我说什么“行者孙”?不过最后他说建筑是什么,就是如果我给父母盖房子,应该盖成什么样。这句话我特别感动。

董彬:建筑能感动人吗?

孙大勇:如果不能感动自己的话,我们就没办法为别人创造让他感动的空间。而且建筑师追求的就是和建筑交流的一种状态,当然每个职业都有一种联系的本能,巫师会和大自然联系,医生会和身体联系,了解一些常人看不到的信息,然后进行对话。建筑师就会和物质进行沟通,普通人看到是一堆砖或者一堆水泥,但在建筑师的脑海里,它已经构建了各种可能性。

董彬:空间建模。

孙大勇:对,我会非常期待到项目现场的瞬间,无论是一块平地,还是一个空间改造,真实情况下它可能破败不堪,甚至是一个废弃的猪圈,马上就要倒了,但当你到现场的时候,身体就会被打开,你会吸纳那里的光线,那里的灰尘,所有的结构、尺度都在你脑海和身体中留下很深的印象,这种体验感是打多少电话都得不到的,所以我们是在用身体做创作,用身体做设计。

董彬:不用AI和ChatGPT?

孙大勇:(笑)有可能未来它是一个共鸣,但过去几千年也有建筑师的存在,也依然有那么多优秀的作品,那他们是如何创造的呢?为什么我说是用身体在做创作,之前我年轻的时候会有很多巧思,业主提出一个诉求,我马上会想方法,随着年龄成熟,我慢慢地不会主观去给出一个结论,而是先录入信息,接纳所有的诉求和信息,都消化到身体里,然后给时间,这些东西会在潜意识里的某一个时刻,做梦时或某个早晨,就会有些东西自然浮现出来。

王林:有点像是一个艺术创作过程。

孙大勇:建筑也是一种艺术表达,只是成本比较高,需要一个团队,他还不花自己的钱(笑)。

董彬:(笑)没年轻时那么强输出了。

孙大勇:现在信息这么爆炸的时代,我们下意识里会吸纳很多,甚至你主观都已经视而不见了,但身体内部会有很多潜在的东西,就像是一个毛球,你要给时间,一点点地让它慢慢捋,再抽丝拨茧一点点地把它拽出来,这个过程也是在探索自己的未知。

王林:我知道你们还提了一个理念less is love。

孙大勇:对,像您刚才讲年轻时就喜欢强输出,这个和我们遇到这个概念或是这个概念找到我们,是有某种潜在联系的。我研究生毕业的时候,受导师影响,延续的是生态和绿色的方向,因为我们做建筑,归根到底是为人创造安全感,创造一种庇护所,最早的洞穴就是嘛。然后慢慢走出来,架空到潮湿的地面以上,也是为了躲避蚊虫,遮风避雨等等,因为有了这样的环境,我们才能形成家庭,才能繁衍后代,才能受教育,让生命延续,让幸福形成。但是到了二十世纪,二战结束之后,社会需要迅速复苏,也是工业革命后的一个成果输出,那就完全颠覆了古典社会那套建筑逻辑,过去从来没有发电厂,现在不仅有了,还有炼钢厂等等。那如何应对这个现实?less is more。大家都知道这是德国著名建筑师路德维希·密斯·凡德罗提出来的,就是资源有限,又要高效率的建造生产生活设施,这是社会诉求,不仅仅是美学。到了七八十年代,是消费主义,享乐主义了,如果大家还节衣缩食,生产了那么多汽车,那么多薯片压在工厂里是不行的,价值观就要消费了,所以文丘丽就说了less is bore,我们拒绝少,少就是无聊,要多多益善,那我们现在看到了出现很多快餐文化,但又经过了大概几十年,二十一世纪了,我们发现了什么?

王林:地球开始污染了。

孙大勇:包括温室气体排放,我们现在面临着非常岌岌可危的一个全球变暖现实,如果我们还延续工业文明就是消费文明这套逻辑的话,本来我们还能有几代人的机会,可能下一代或我们这一代很快就要面临严峻的挑战,这个时候,我们提出来less is love。Love、more、bore,这里的o和e都是一样,之间也是有一种内在联系。

董彬:最近这些年大家对千篇一律,工业化标准化的住宿不是那么感冒了,人们会更想诗意的栖居在大地上。

孙大勇:我们完成的西达摩村就是这样,它是北京西边特别偏远的一个小山村,一共才几十户人家,最早都以采矿为主,现在不采了,交通非常不方便,但它周围紧挨百花山、潭柘寺、还有爨底下,这都是非常好的旅游资源,典故中说达摩祖师云游的时候也在这歇过脚,所以叫西达摩村。我们在设计的时候,就尊重周围环境,因地制宜,河水它是从山上一直往下流,我们就把客房布置成台阶状,离水面近一点,河道里还有很多树,建筑就围着那些树在走,感觉房子是从河道里慢慢长起来一样,村子都用石头盖房子,我们找了很多当地石匠,按照当地方的方法去砌筑,尽管是新做的,但好像已经多年的那种状态,自然生长。

董彬:听说前后一共做了七年,是吗?

孙大勇:这个项目持续的时间比较久,最后都不是为了挣钱了。

董彬:完成了就很有成就感,再回看的时候,会不会觉得这个完美实现了我的创作和想法?

孙大勇:不,我坦诚告诉您,其实每完成一件作品都是非常痛的,你没完成的时候,它还是属于你的一部分,你一直在思考跟它的联系,彻底结束这件事的时候,他就跟你身体形成一种割裂,你感觉自己的一部分被割掉了。尤其到最后拍照环节,心里面会有那种小小的失落感。当然,没有一件作品是完美的,对,你永远能看到没有达到自己最初预期的一些细节,因为建筑不是一个人在做,它是一个团队,有各种因素影响,不完美就是一个现实的状态,但下一个项目,你又会带着一种热忱把之前的遗憾重新表达,反正就是这样的一种循环。

王林:有没有职业病,看到了一些不太好的建筑,会觉得人怎么能住成这样?

孙大勇:没有,我希望自己降到泥土里,因为我们就是跟泥土打交道的一群人呀,不希望自己好为人师。我们去吃一顿米其林餐厅,氛围很好,它里边所有东西都被考究设计过,但如果是特别好的朋友,也喜欢在苍蝇馆子里,大家找个树下去喝点啤酒,撸串,你不会挑剔盘子洗的干不干净或是桌子高度,细节合不合适,我觉得做人无论什么职业,你要接纳生活中的这些平凡,不能活得太矫情了。

董彬:老师给我们推荐几个您觉得不错的建筑吧。

孙大勇:先从身边说起,我之所以选择来北京,也是因为北京集合了中国建筑中一些非常内核的东西。我研究生刚毕业那年,有机会跟一个古建公司去做故宫雁翅楼的修复,每天都在午门上面爬来爬去,中国古建有非常迷人的彩画,尤其像故宫这种官式做法,里边有很多鎏金,傍晚时候,夕阳落下,整个琉璃瓦是黄黄的,然后墙暗下去,但是脖子颈项部分,就是斗拱那一圈,有很多鎏金彩画,夕阳余晖打在上面,感觉像女人脖子上戴的项链,闪闪发光。

王林:感觉建筑和人一样活了,非常漂亮。

孙大勇:对,所以像什么颐和园、故宫、太庙、天坛、地坛,都是特别好的,可以不同时间去,你会看到不同的美,这在全国任何一个城市,你都体会不到,是文化财富。

董彬:也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那国外呢?

孙大勇:我最早在柏林工作过一段时间,利用周末时间,我就骑着自行车去柏林周围参观,欧洲不缺那种古典的,但是你生活在那里边,好像也视而不见,反而很多当代建筑非常吸引我,有个地方是德国沃尔夫斯堡费诺科学中心,扎哈的作品,最早在杂志上看到感觉很酷,等到了现场,就被震撼到了,感觉就像是一艘外太空飞船,混凝土的太空战舰,整个建筑漂浮起来,混凝土本色也非常酷,我在这里待了一天,感觉这个东西不像是人脑子想出来的,就像我第一次在意大利见到帕格尼尼的雕塑一样,把大理石雕成女人那种肌肤的感觉。

王林:亲眼看和看图片是完全不一样的。

孙大勇:这个感觉深深就印在我身体里了,所以做设计的时候,那种东西就会潜意识流露出来,对,我喜欢创作一些有点不接地气的东西,比较漂浮感的,好像人生也是这样,我生活中也不喜欢特别安稳,总喜欢有一些变化,不喜欢循规蹈矩的工作或者事情,可能这是性格使然吧。

董彬:我很期待大勇老师的下一个作品了。

孙大勇:我会珍惜现在手中做的每一件事,只有把此时此刻过好,过得快乐,过得让自己有获得感,人生也好或生命也好,才会留下更多值得回味的瞬间,我们才不虚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