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pus 44:死在了库黎写的那条河。 | 可深蓝即是黑 02李念之

Opus 44:死在了库黎写的那条河。 | 可深蓝即是黑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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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毒剂 | 可深蓝即是黑 02

收集资料时我才发现,在墙里墙外,除了有关作品的荣耀与嘲讽之外,最基本的个人信息仅有两行字:一九八九年出生于洛城,毕业于巴黎四大数学系。只得拜托在系统中工作的同学帮我,查到了他的户口改过两次姓和名,第一次是在他父亲去世时,第二次是在回国为母亲奔丧时,二十二岁,他成了孤儿,我心里开始疼。

我想在见面之前,阅读他的前作似乎是了解他的唯一线索,这次我把重点放在了他的少作,那两本小说,男性主人公多为青少年,很多具体细节的描写都在指向他的真实经历,却装在虚构的壳子里再蒙上布,亦真亦假。依照出生地和国籍排除掉大半,最终我挑出了两个极有可能接近现实的家庭背景,其中一篇的他是北方矿工的儿子,母亲是发廊老板娘。

按照惯例,我拟好了一份采访提纲,包含这本书的结构设定和时间顺序,我打算从文学聊起,再到此刻正在进行的剧场项目,电邮给他。他拒绝打开,坦言不喜欢安排好的预设,没有惊喜,如此就会变成两个自作聪明的人在比武,各自炫耀功力。无需用前期功课弥补当场的凌乱,安慰我没必要紧张,接着也反问我为什么资本会选择塑造他,他不过是重复前人的招数,没玩出什么新花样,且不相信现今还会有人关心他的生平。

这个问题不难回答,也在我准备的题库当中,稍作停顿,看出他这是在扭转局面,往草稿箱填进一番赘述,大约一千字后倒头睡去。我和他有七小时时差,他只在深夜回复邮件,那是他脾气最好的时间段。清晨醒来,重读润色后就有些犹豫了,我的行文过于复杂和沉重了,口吻太接近一位崇拜者,不幽默也不够天才。几杯咖啡后,回复“为了我自己”,他很满意我的回答,答应在见面前先向我讲述童年,那时我发现他不是排斥智力游戏,而是喜欢制定规则。

“我从父亲身上得到的东西很多,多到只剩下基因。就比方说是血型,他和我的奶奶我的大伯都没有活过四十岁,当我发现这种关联后,我的生命从十五岁起,其实已经进入了倒计时了。我知道在大众看来,我同时在做好几件与创作有关的事,有评论者说是我野心太膨胀,或者说如果我能专注在一个领域会比现在做得更好,这都是些鬼话。事实上是我想利用这样的切换,延长我的寿命,而这绝不是希望自己不朽,如果作品哪天可以,那其实也跟我没什么关系。”

在他的散文集中划线出这段,圈出三个关键词,“基因”,“野心”,“不朽”,摘掉眼镜,把肺里的气体一点点呼出。在飞去南法的前一周,心里不免忐忑,细读小说的功课完成后,我发现自己并没有更了解他,转而是更加迷惑。调整方向,近来我反复在看他第一部电影的纪录片,片子的视角很平和,是没有企图心的滋润,镜头多关照配角和从业者,其次才是他跟主创,我猜该是与他亲近之人所为,若有必要引出私生活,这个人会是个楔子。在笔记本上标注,整理枕头,凌晨五点,我必须得睡点觉了。

片中有九天被重点记录。打开灯,戴回眼镜。我委任自己成为旁白,先当作是把一个连续新闻事件的拓稿,逻辑清晰成线索,再从他的视角描写周遭的工作人员,接着开始虚构他每次安抚和发怒后的潜台词,释放出两个极端,在不越界到暧昧的范围内尽可能花哨,用各式实话实说尽最大限度贬低一个人的灵魂。这种揣摩我做了二十年,得心应手,没想到用在库黎身上我愈发猖狂,开始写他的日记,每篇换个人格,原来不为公开发表而写作,是如此得畅快。自喜,嘴皮干燥在牙齿上,我更加尊敬他了,因为我感觉自己做错了事,可能这是种冒犯,也是对他的羞辱,但这不过是种能用抱歉交换的玩笑,不足以唤醒接踵而来的愤恨,除非来自,我从挖掘库黎的过程里,也挖出了我的缺憾。

临行前一天,把行李和随身物品平铺在床上,分类整理,预备装进各自的密封袋。他发来了儿时的记忆,没想到是三段录音,标题是三个表情符号,微笑、坏笑和皱眉,逐一点开播放。

“有关幼儿园的记忆只有两天,一天是看见平日里被父母痛打的发小,被打发到幼儿园后就可以搂着两个女孩吃鸡腿,并向我介绍他其他女伴,每人都有爱称。一天是打翻早上要喝的盐水,嘶吼着逃出教室,从二层楼梯翻滚到一层,摔成血孩”,“那之后,父母上班时就把我反锁在家里,我学会了左手跟右手玩,就是在纸上画小人打仗。两军对垒中一边是我军,左手先描出小兵,再画出他的武器和堡垒,对面是外星生物,通常用右手画出的云雾替代。作战开始,原本的阵线变形成机器人,破土而出,我开始配音,士兵向将军汇报战况,将军故作深沉,外星人阴阳怪气,火箭炮发生的轰隆声,激光刺破云雾的滋滋声,双方阵亡的哀嚎声。战损是画出不断下降的血条,起先敌强我弱,之后我军占据上风,最后败给了轻敌,机器人在毁灭前弹射出一颗星光,从一个发动机画出整艘宇宙飞船,逃往另一个星球,原来我才是侵略者”。他的声音落在房间里我读过的书上,我边听边笑,分别备注出想象力萌芽、理解了性别、见识了生死后点开坏笑。

“从一年级开始……”,我都是骑自行车上学,自学了修车技能,装链子扭闸线换脚蹬子,我讨厌那修车摊的大爷,有次胎扎了,他手上有活,把车倒立在地上,把内胎抽出后吆喝我先把气打满,我学大人模样把气筒抵在两腿之间,上下上下,他端来一盆水,赏了我口瓜吃,单臂把气打满,我捧着西瓜蹲在地上看他干活,内胎转着圈一点点被水浸湿。他总是抬眼看我,我以为是嫌我吃相难看,用手背擦嘴,两串泡泡涌出。“看,扎了两个洞,竟往玻璃上骑吧”,说着用手舀起水往我裤裆泼,原来是我的小鸡鸡露出了短裤口,他大笑,我吓得边哭边尿。有个远房亲戚的女儿没考上大学,暑假打工时住在我家,她没有上厕所锁门的习惯,有次我打开门她正在提裤子,我看见了她下体浓浓的毛,有点恶心。为惩罚她,有次我故意在她快上完的时候假装要去,她正在擦屁股,我理直气壮,“姐,你怎么又不锁门”,她说她忘了,“你着急吗”,说着把卫生纸折叠,一点都不害臊。因要跟我睡一张床,我要求她每晚都要洗澡,躺在床上,心想着一个陌生女人的阴毛和屁股我都见过了,唯独没见过大咪咪,就起身拉开浴帘,“我爸说你洗得太慢了,要节约用水,要我和你一起洗”,就变成了我站着不动,姐姐面对着我蹲下给我打香皂,“……我记得那会儿,好像是刚开始发育”,坏笑播放完了。

在皱眉的录音中,库黎说那是他上学后发生的第一件事。开学第一天,库黎被班主任选为班长,喊“起立”和“坐下”,迎来优秀英语学校评选,校园日常改为英文,库黎鹦鹉学舌,把“史丹德,大扑”和“西荡,霹雳子”,写在文具盒盖上,声音洪亮,可就是不像英文发音,班主任换了英文课代表喊。库黎下了岗,记下仇,在每天要上交的日记里,库黎总把课代表的调皮捣蛋和不守纪律写进去,他发现老师从没找他俩约谈过,断定老师一定不读这些日记,就胡乱编造起来。有天库黎写道课代表非要下河游泳,不听劝阻,在河里抽了筋,生命垂危之际,是库黎英勇救了课代表。二年级暑假后返校,课代表被评为省十佳少先队员,原因是他在搭救了两名落水儿童后,因体力不支,不幸死在了库黎写的那条河。

文字/人声:李念之 音乐:坂本龍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