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解毒剂 | 可深蓝即是黑 03
在巴黎经过一夜,隔天在高速火车上的背向座位,景色不再倒叙,我试写了些片段,一则让自己预热状态,二则在他面前,我还是需要履历外的证明,有关我的写作能力,也有关模仿一个人的天赋。点击发送。
阿维尼翁气温高于巴黎却也清凉,约定傍晚在修道院旁的番茄餐厅见面,他用我的名字定了位。我习惯提前到达,坐定后不安作祟,半掀开笔记本电脑,删掉了做作的旁白和杜撰的日记,嘲笑自己胆怯,他又怎么会看得穿。刚缓下一口气,他不知何时飘进了门,正站在我面前,起身迎接。第一句是夸我长得好看,个子比他还高,接着说今天的风从格勒的山谷来,半路故意绕开城市,为了让树影变长,昨晚他看了星盘,会有善者造访,今夜适合大醉,拿起杯咽着开胃酒,看着我笑,也许是因为我俩都觉得他是那个更自信的人吧。
黎:这杯,我替未来的书敬你,要感谢你的付出,还好是两个人的对谈,我最讨厌自述。这杯,敬你的父母,感谢他们在我出生前十年生下你,我不喜欢同龄人。这杯,是我敬你的,我是你的故事和演员,你是我的导演、编剧和对手,我只用电影举例这么一次。
“好了,我的酒量就只有三杯,醉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原来他也会紧张,或许更接近羞涩,是不是我看起来太严肃了,还是我的模样不够精致有趣,“等下,我也想敬一杯”,“你当然要敬我了”,“也是敬给将来的读者”,“有意思,来敬读者,干杯,我的酒好像醒了,说说你发来的片段吧,我都看了”,想到了他写过的句子,“当喝到第四杯时,眼神里就有了爱人的样子”,“《信件四》对吗”,我本以为对话会在他的工作室进行,不曾想是从餐桌开始。
我:你在写作时会提前预想好主题和结构吗。
黎:应该有的。我最近才发现,原来我在写的其实是一种印象。在动笔前,这本小说就已经以各种表象存在过了,我只是唯二看到的人,作者与我。起先我的确是在回忆,慢慢体会到这层感受不是停留在过去的,而是此时此刻,不断地依靠文字把这种印象从大脑那里夺走,身体会做出抵抗,享乐、放纵、懒惰、孤独,这些都是它的武器,与对抗相比,和解是我达成平静的方式,而我只需要承认,我不是在完结一个作品,我仅仅是一个过程。
念:那有关材料的收集呢,当你缺乏某些经验的时候,也来自一种印象吗。
黎:事实上,我们都偏重写自己熟悉的人和事。有关陌生的经验,我想大多也来自兴趣,我对兴趣本身是熟悉的。比方说我常用的杯子和碗,它是我的容器,无论里面装的是非洲部落的浆果还是格陵兰岛的苔藓,我要做的是运用好我得到那一部分,我想一旦对一件事着了迷,时间的定义就会扭曲,所见的可能从一扇门变成一组基因。说回我们的书,我和你其实就是这种印象,二人自带的素材相互感兴趣,成为创作动机,真正的作者就出现了。
“我不想写成纯对话,这不是访谈节目,而且采访视频会比一本书更贴切,不是我用第一人称转述你,那还是纪录片的套路,也不是换一个视角修改你,那是传记电影要做的,我想要读者带着有关你的预设,发觉这个库黎是你又不像你,发现出自相矛盾,时刻保持怀疑”。显然我的回答落了下风,我不会把这段放进书里,等到独处时,我还需要更多时间,才能遇见想象的另一种可能。
黎:坏笑像读剧本,皱眉像小说,我觉得短句有些多了,相对应的阅读感受是流畅,猛一下也能被你逗乐,像聊天的语速。我希望频率能再降一点,接近你思考行文时的速度,不过你也不必按我说的修改,我对自己也常有误解,也许我就是一个讲话文邹邹,试图流利却总是磕磕巴巴的人。
我:你的意思是说像一个聪明人在假装笨拙吗。
黎:对,可能也是种悖论。比方说避免用回忆的口吻写童年,就从一个少年的口气和思维出发,如何在保持句子通顺的情况下,戒掉一个中年作家的老练,写出一种简单的稚气,这是有趣的地方,适时抽离,对创作惯性保持警惕,出来的东西新鲜度就高,我在想可能我们要找的是一个通道,里面住着长不大的精灵。
我:像是疼痛和恐惧。
黎:疼痛感没有变,变得是忍耐力,恐惧也没有消失,只是换上了勇敢和成熟的皮。疼痛是脚丫子卷进自行车轮,上楼梯摔倒咬破半条舌头,跳沙坑脚底板扎进钉子,玩气枪被子弹打伤眼角,每每我经过这样的场所,心里就会得到一种暗示,那就是恐惧,同时大脑开启了保护机制,我会更加小心,其实是重温了疼痛,这么多年过去,始终是这样。
“我刚才忘记录音了”,“没关系,只写你记得的,我们出去走走吧”。我稍放慢速度,他遮挡住一部分阳光,心跳骤急,没有任何人提过他有些跛脚,影像中的他也都是坐姿,不敢继续踩着他影子上的肩膀,鼻腔泛酸。
“我腿脚不好,小时候车祸,左膝盖碎了,康复后就觉得左腿变短了,剩下没什么大毛病,爱流鼻血,经常发烧,也没检查出什么原因。医生说是压力太大,疲劳过度,紧接着就要求我早睡早起,戒烟戒酒,他们无能为力,全是些主观的叮嘱,科学也解决不了”。
乡间公路,自动驾驶中,暂无交谈。从恍惚中出来,我想起机构说,有投资人在资助他做剧场项目,指尖敲打出节奏,他心情不错,我不能苦着脸。在动笔之前,他要求了两件事,他不干预我的创作,希望我把他当成文体,只是这个文体要尽可能的简洁,因为这世上有上千种语言,每个持语者又有自己的心声,“我不是在要求共情,我觉得简单是种善举,你看,现代人有多么抗拒复杂”。第二件事是他希望我俩能再做一件有关合作的事情,显性的,身体力行的,这件事今天是在圣十字湖划船。
他喜欢这个季节晚上的八点到十点,天色迷离在微蓝和深蓝,日月同辉。划过格雷达桥后,峡谷变窄,远处人的细语被安抚在这里,渐渐听得见回声,像一首摇篮曲,他收起船桨,水滴躲回湖里,误以为这是一场幽会。“我渴望声誉,是一种消遣,同时也讨厌出名,是一种惩罚。在成名前,我预感到使用真名会限制我理解自己的作品,现说起来可笑,当时的我想变成一个漂浮在时间之外的人,但又不是出色者的背景。因此方法是先扬名再埋名,那么第一件事是确定姓,罗列出众多被翻译成中文的外文名,杰克杰、汤姆汤、戴维的戴,再对照华夏三百姓,库切和库布里克的库,赫胥黎和赫尔岑的赫,虽不常见,仍有不少人生活在我们周围,之后是搭配名,很多音译而来的城市、河流、湖泊、山峰,都在汉字的笔画和发音中极度美妙,就有了笔名,改了本名,我以为这样就是在内心中居于小众,是粘附着功利心的谦逊,是担心自己根本没办法写出成名作。”小船里,库黎低下了头,我移开了眼神,侧过脸,他的一只手在湖水里,轻轻地用着力。
黎:这里的水和洛城的不同,如果我愿意想象,这世上任何一个角落处的阳光和星辰都可以向我流淌,如果地域间的造物侥幸存在差异,那不该是种幸运吗,何必要万物趋同呢。我再也不想回到我的家乡了,不是厌恶,是我终于明白,那里只是我身体的出身地,我为何要因一张手术台困住我短暂一生的归宿和终结。那里只是我学会比较的第一处参照物,我所有的提起不是怀念,是感官在渴望满足,我要做的是出游,邂逅并恍然大悟我意识的诞生,我才对得起整个我,我才能真正成为一个有尊严的个体,因为我能够随时思考随处游戏,所以今晚这片蓝湖就是我的尘土和肋骨。
文字/人声:李念之 音乐:Zbigniew Preisne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