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2023年3月31日
地点:北京市通州区
董彬:介绍一位非常神奇的朋友,原来有句话叫”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但这个人不一样“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种种”。
厨花君:大家好,我是厨花君,现在正在忙于春耕状态。
董彬:没错,我们现在是在一个大棚里。
厨花君:这就是农业上说的春秋棚,3月份时候开始启用,到11月份,天太冷了就不行了,但比华北常见的陆地种植前后还是能延出一个半月来。你看,那边薄荷发芽了。
王林:您直接上手掐?
厨花君:像野草一样的活着,每年到时候它自己发,然后一茬一茬收,可以直接吃,有点重口味,一般就泡个茶,我可以给你剪一茬。还有,这个是艾草。
王林:艾草好清香,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活的艾草。
厨花君:我准备做一波青团,因为现在都改用麦草做了,那种麦苗绿,我觉得失去了青团的灵魂,满脸菜色的感觉。
董彬:我原来吃的青团,其实不那么绿。
厨花君:你尝尝这个是什么?
董彬:生吃是吧?芹菜吗?
厨花君:不是江浙一带的人很难吃出来,这个是菊花脑,江浙产的一种春天野菊花春天的嫩芽,南京人说春天不是讲究吃七头一脑,什么马兰头、枸杞头……
王林:脑就是菊花脑。
厨花君:对,做汤特别简单,开水把菜叶子扔进去,都不用焯,打个鸡蛋,第一次喝你觉得是个黑暗料理,颜色特别暗绿,但喝下去之后回味特别清新,特别清火,主要是解暑。
董彬:在盘子里我大概知道是什么,你让我看到它在地上的样子,我得反应一下。
厨花君:你身后那些,各种春天准备吃的沙拉菜和小青菜,小油菜,你脚底下的应该是芥菜,对了,给你尝个好吃的芦笋。
王林:就这么揪吗?
董彬:直接吃?芦笋是这么吃吗?哇!好嫩,我以前吃的都是假芦笋吗?
厨花君:我这的芦笋炒不了菜,地里长出来都直接吃了。
王林:笋尖拔了以后它底下怎么办?
厨花君:底下就废了,每年能出多少笋是有数的,所以说芦笋价格下不来,因为产量是有限的,它不可能像小青菜一样,你只要撒种子,它就哗哗哗往上涨,我这地四五年了,基本上每年可能也就发个30根笋,就这30根。
董彬:芦笋剩下的这段会怎样?
厨花君:会长得特别浓密,看过文竹吗?最后就是那个样子,到了第二年秋天就枯萎,然后再重新发芽。其实在商业种植上的都是全雄芦笋,就是为了不让它开花耗营养,培育的芦笋全部是公的,但芦笋只要用种子去播种的话,它出来雌雄的比例是随机的,所以我这里有两颗是雌的,每年会开花结果。我也是自己种了以后才发现,书上说芦笋生吃很鲜甜,你不可能相信的?自己种了后,我掰一个尝尝,确实鲜甜,所以我这的芦笋就没有下锅的机会。
王林:特别感谢老师先请我们吃了一顿早餐,都不用烹调。
董彬:我现在感觉自己真的很健康,您的经历非常特别,以前还是同行,媒体从业者,什么原因让您从一个传媒人到了跟土地息息相关?
厨花君:真的偶然,我之前做杂志,有时候会有一些做花园或做一些有机蔬菜的栏目,就像你们一样,到了人家花园里,一看这个花园的感觉顿时就觉得这是我想要的生活,再去尝了人家种的菜。我就说自己也要种,先在自家露台上种,然后觉得我不满足,我要一个更大的地方,然后就从露台变成了两亩,一旦有了两亩之后,野马刹不住了,慢慢觉得自己可以应付自由职业者的生活,专门种地,兼职写作,就是这么一个状态,坚持了十年,越过越开心,压根就不想回去了,从2013年开始今年已经是第十年了。
董彬:一般人可能只是会心动一下,体验一下就结束了,但您一下做了十年。
厨花君:可能还没有爱的那么死心塌地吧。我觉得我有一个开关,啪嗒一下打开了之后回不去了,每天在地里边待个两三个小时,心里特别开心,比如今天因为有别的工作进城去开会,没到花园里来拔个草吃个菜,我就觉得今天少了点什么。
董彬:如果不知道怎么除草,不知道怎么去播种,这个非常复杂的。
厨花君:学习一个新东西的过程是非常有意思的,我回忆前三年就充满了各种特别诡异的笑话。我曾经买过一个微耕机,一般人是用铁锹去翻地,可对我来说,从一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开始,还是需要适应的,我就想买个微耕机,那个时候机器是要烧汽油的,你得去打油,打油又需要灌进去,还需要村里开单子说这个人有一个机器,需要打油。没油了,我推着去打油,推着机器走在乡村路上,脚步越来越沉重,简直太难了,我在干嘛?后来我就把机器给闲鱼了,确实是顶不住,路上大家纷纷用一种很诡异眼光看着你。
王林:有很多事你都是想不到。
厨花君:包括地理,我现在对北京气候真的是非常了解,我们可能平时在写字的时候会说北京春天会刮风,但风多大是没有概念的。有朋友送我一个很漂亮的大洋伞。我就把它杵在了地上,然后特别傻,把它张开了,然后那天就是刮大风,我眼看着伞呜的一下消失了,只剩下一个伞柄。
董彬:之前您想象的应该是陶渊明那种田园风,我采菊东篱下,你们在加班,采购装备和心理准备都不是这样的。
厨花君:对,刚开始什么手套、靴子都是从日本园艺卖场买的,花的、薄薄的、特别好看,用了一次后就乖乖收回去了,现在都用那种白色线手套,因为禁得住摩。但人在那个过程中会得到特别多乐趣,伞被刮倒的时候,我真的笑疯了,人生充满了一种无常的诡异,但是又很有乐趣。因为那时候我在平面媒体已经工作了有十年了,突然进入了一个新鲜的状态,很刺激,很好玩,可能就是这种状态,让我慢慢坚持下来了,然后到了第三年第四年的时候,一切技术门槛解决了之后就驾轻就熟了,乐趣就会越来越多了。
王林:跟之前您在办公室的时候最大的不一样是什么?
厨花君:心胸特别开阔,以前如果碰到不顺心的事,比如甲方折磨我,其实是很讨厌的,心里口吐芬芳五千字的那种,但是种地之后,心里特别的平和,OK没问题,我的压力都通过土地变没了,基本上没生过什么气,也没有觉得特别emo的时候,情绪价值特别高。
董彬:土地算是给了你能量。
厨花君:对,土地上的一切,我每年看着这些小苗一天一天长大的时候,看那个艾蒿,它从很小的一点点绿,然后两三天唰就起来了,真挺感动的。
王林:为什么一开始您确定的方向就是蔬菜?
厨花君:开始的时候也是零零星星什么都种,但基本上很快就确定了一个主题,不然植物的世界太过浩渺。还是以吃为主,凡是能吃的,甭管是日常划分在蔬菜里,还是划分在观赏植物里的,我都把它归到一个地方来,好处就是它是一个专业方向,沿着这个下去,会有无穷可以追索的地方,每年都有新品种。全世界种植的生菜,正常来讲就是1000多种,我们经常吃到的可能就三种。我今年自己种的应该有十来个品种,红的绿的相间,拼在一起只有一个月,你能感到一个绚烂的生菜花坛。
董彬:那长得不太好的时候会不会带给你困扰?
厨花君:有,比如百香果,它是一个亚热带植物,藤本的,开花又特别美。但是气候不合适,被打击了好几回,当然在打击中其实也获得了一些人生感悟“施主莫强求”,种菜这个东西,即使失败了也不是说非常难受,有点像爱迪生一样,说我知道了这个菜在北京不能种。
王林:会不会花很多时间在这地方,还不赚钱。
厨花君:不赚钱。我现在特怕有人问这事,收益很少的,因为首先我没有把它作为商业模式去经营,尤其我这种小规模,盈利可能性是很有限的,不过因为喜欢这件事情,虽然你不能直接去卖菜卖苗来赚钱,但你可以用擅长的,比如我擅长写,也尝试剪视频,就把这种生活方式传达出去,它会带给你收益的。
董彬:精神愉悦的满足感,足以让我们觉得这块土地带给我已经很多了,就不需要再承担我更多的赚钱需求。
厨花君:那是另外一回事,一开始弄这块地的时候就没想,就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现在真是压力很大的时代,你每天做的工作你特别不想干,提起来就觉得不想活了,那真的很糟糕,如果你做的事情是一个你还蛮喜爱的,这样的工作再辛苦,你也觉得说觉得充满幸运。
董彬:得到的快乐已经很多了,在种地的过程当中最困难的是什么?
厨花君:最难的是我真的没有办法跟大自然抗争,你处在一个什么样的小气候区,你真的只能在气候区里,不要跟大自然作对,不要跟植物本性作对。我有一个广东的朋友,他跟我说一种鸡腿芥兰,长得像鸡腿那么粗,切薄片,特别脆,特别甜,我让他给了我一点种子,我就在北京把鸡腿种下去,最后长出了一个竹竿来。那真是受到了莫大的伤害(哈哈),人的欲望和自然给予你的始终是有差距的,你得不断的去调整控制自己。
董彬:有没有最想种的?
厨花君:我对中国的原生植物产生了越来越大的兴趣,像那个紫花地丁,春天一个星期或者十天之内你能看到,非常绚烂的美,我今年就想在花园里头去引种一些,然后看看它能不能展示出跟野外不一样的美。可能当你对一个东西的认识越来越深入的时候,你反而想要回归。另外,跟大家分享一个彩蛋,就在这个季节我们到处都可以看到二月蓝,大家可能不知道它有一个特别惊喜的地方,就是在没有开花之前,它新发出来的叶片,还有长出来花苞,清炒特别好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