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老中医曹云亭晋语汾阳方言系列小说之《山乡故事》

4. 老中医曹云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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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汉今年快八十的了,五十几年前二十来的时候就给人唤成个「先生」。汾阳西部丘陵区的百姓还是保留了原始的对医生的恭敬,所以对于能号脉、扎行针的中医叫先生;对培训出来的村医和大医院敢动刀子,穿白褂褂的西医叫医生和大夫。这样在乡村里你一听村民唤「先生」还是「医生大夫」就知道对方是西医还是中医了。

曹云亭的老师是苏景斋。曹云亭也学得一副老派儿人物地,架子大,规矩多。村里的人见了他都是客客气气地,为啥?就为了那一身出神入化、起死回生的医术。农民们对有本事的人那是相当敬重的。

但凡中医都有最擅长的一科,或内、或外、或妇科、或儿科、或者是骨科等等,苏景斋传给曹云亭的是全活儿,村民说那是「全手匠」。早些年有一回农业社队里的马后胯掉下来了,眼看得这牲口就废了。支书和队长们正商量看是跌杀坊咧,还是直接杀了给社员们分肉咧,曹云亭自报奋勇说「来我试试吧」。

半壁公社里的兽医说:「我想尽法儿了,你能行?」「来我试试吧,上天有好生之德么,大小是个命哩,不行了再说。」曹云亭说。

准备工作做好以后,就见曹云亭一手抓住马儿圪倾窝那儿,一手抓的靠上些,一叫劲儿,那鸡爪子似的指头都嵌到马肉里了,一拧、一顶,众人耳风里听得「咯咕」一声,曹云亭放开手说:「行啦,上进去啦。」这黄豆大的水珠子才从他鬓角流下来。把个一村人都看得秃舌头咧:「好老天爷爷呀,这手上怎来大劲儿咧,要捏个人还不当下就捏杀?!」

当天苏景斋就知道了,笑着对曹云亭说:「就你能得多?显摆!」曹云亭恭恭敬敬的说:「老师,我要不救恓惶的一条命就进杀坊啦。」苏先生:「嗯,俺孩儿对着,医者仁心,视万物为一体,有长进!哈哈哈。」

苏先生没儿没女,后来是曹云亭养老送终,尽了孝子的责任,也尽了徒弟的本分。那半箱子古医书就传到了曹云亭手里,他也算苏景斋老先生的正宗传人了。

曹云亭每天早起的头一桩事就是到村东门外的柿树林里踅摸,其实是练功,一直避着人。早些年有拉炭的牲灵车天不明回来,见一黑圪桩子闪展腾挪,还当是遇上「不干净」了。正好赶车的是村里的假大胆,唤个二货,摔伤鞭子就迎上去了,谁知影儿一闪,不见了,正愣怔,肩膀上有只手一拍:「二货回来啦?」拉炭的二货好悬没吓杀。定了定神才知道是曹云亭。从那时起村人才知道曹云亭会耍拳。

练功回来就是雷打不动的看书。一杯清茶,一本《周易》,喝了半辈子,看了半辈子。闲坐小窗读周易,不觉春去已多时。喝出人生百味,读淡世事沧桑。喝得两鬓斑白,蓄出三绺长髯。读得世事通达,双目如电。村人都说:「曹先生走路都轻飘飘的,快成了神仙的了。」村里,乡里、市里、国内、国际甚也知道,甚也瞒昧不了他,并且有些事情,他能预料到结果,更是村民传为奇谈。

这几天孙子放暑假了,从城里来了住两天,早晨起来旭日初升,爷爷喝茶看书,孙子写作业,背英语,好一幅晨读的书香画图。老婆家润莲忙前忙后,准备爷爷孙子的早饭。老汉作了声了:「你说你打早起来『督急急、督急急』穷忙甚咧?看得人还眼乱哩。村里人家年轻的都时兴跳舞,你就不会跳也出的跑打跑打,一天的精神。衿上个『围腰』出来进的耍『水上飘』咧?」

老婆家说:「我才不学她们咧,一家做甚都做甚,『沁源山上的猴儿,一个揣㞗儿都揣㞗儿』」。「你、你,当的孩儿说的是些甚咧?!」孙子志恒觇起得脑来笑得正要说话,他爷爷一摆手:「快做你的吧,不用听你娘

娘瞎说!」厨房里老婆家「咕咕」地偷失笑儿,老汉家没奈何地摆了得脑笑。老婆子甚也好,就这口语赖。人说「人前教子背后教

妻」,背后不知道说了多少回了,几十年了也没改过来。

他和老婆家这门亲事当初是老师苏景斋认可的,老师说:「孩儿啊,娶过这女子吧,她帮你的医运咧。」这些年下来,倒是应显不应显应验了老师的话了。前十来年公家要求从医人员考试,考过及格后才能领个甚「从医证」,没证儿就不能行医了。老头儿一辈子最烦人考他,心气傲:「我教出来的徒弟都是各大医院一顶一的好手,哦,到头来考我?这不是往我老脸上唾咧?算啦!往后我不看病了!」

在大医院的几个徒弟劝过老汉家,可是老爷子决心一定,九头牛也拉不回的。有徒弟说不行寻上个证吧,老头儿说你这是弄虚作假咧!指头几乎厾到徒弟鼻子上。真就从那时候起老汉就「闭门谢患」了。人寻将来问他,他说:「寻有证儿的去吧,我没证儿,负不起那责任,再说了我也不稀罕那俩钱儿,和他们争斗?我败不起那兴!」汾阳人说有本事的人脾气总有些儿「翘(geqliw)」,还真的是那样。

不过凡事都不是绝对。自到不给人看病以后,老头儿还真破过几回戒,一回就是给咱们前头说的双林看过;一回是前年夏天,街门儿「咣当」地一响进来个人,「嗵」地就给老汉跪下了,一看是村里赵寡妇的独苗儿金柱,又哭又说:「大伯伯啊,俺妈看是不行了,医院里检查下是食道癌,想留俺妈多活俩天咧。大伯伯,人也拉回来了,医院里不收了,您可给尽尽心吧......」三十来的人哭得像孩儿地。

老先生心里一惊,金柱是个孝子,他爹早在上世纪80年代初下煤窑死的时候金柱才10岁出头儿。这些年来孤儿寡母不容易咧,以往没钱娶不过媳妇,这二年培育蘑菇捯闹下几个了,又都送的医院里了。破吧,再破一回戒。

老先生定省了半天:「金柱,好孩儿,听伯伯说,你到地里能寻到一枝枝上开两支花的『肉蒲儿』,你就往下挖,挖到根根上看见有和蒜疙瘩儿地的东西,你挖出来,原土包住,回来再用这井花凉水把土冲干净,喂你妈吃上,寻上三回看看吧,有缘人在,没缘命终。俺孩儿记下啦?」

金柱说:「记住啦,记住啦。」翻身就往门外风一样地刮。五天头上,金柱脸面上喜擞地来了,手阖里提溜着瓶汾酒。一进院曹先生正把的书看咧,见金柱来了,不等他说话,递给一张药方:「抓三副汤药再调理一下。酒么,你提溜回去退了,给你妈买成些儿补养的,我是见你一片孝心的份上才给看的,记住不能对外人说你妈的病是我给看好来,我说的偏方方也再不能对人说起,回的罢。」

从进了院,金柱还没开口说话呢:「大伯,我妈的病......。」「知道啦,好了个七打八了,回去吧,我说的话都记住。」说完,眼又到了书上了。出了街门,金柱还挠得脑哩:「曹先生这脾气?日怪啦,他怎么知道俺妈能吃饭了呢?他开的算药方吗?这......。」

老先生至这阵儿也精采,脸面上红圪润润的,胡子是越来越长了。还是那习惯,天不明就锻炼去了,回来喝茶看书。村里的人都说,大清早晨喝茶,曹先生是咱村里头一个。好多村里的人也跟上学的早晨喝茶了,说是能长寿。传到老汉耳朵里他笑的说:「一人一体质,还能一概而论?」这不是,这阵儿弟子儿孙们到拾闹的商议曹先生八十大寿怎样大闹,其实离寿辰还有多半年的时间哩。老汉家能看开,说:「鬼妖闹,长一岁离死就近一年。」他说完也呵呵笑了,笑得还是那地从容、恬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