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梅花盘晋语汾阳方言系列小说之《山乡故事》

6. 梅花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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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题目可能有人以为是青瓷,其实不是,这是句江湖春点,也就江湖黑话,意思是脸上有疤或者是麻子的人。

要自己变成梅花盘得有大毅力、决绝心!

民国十三年,那一年春起的风呀,刮得天也黄了。姓吴家大院东房里,火灶前站着个细眉大眼身上穿的红缎子絮袄儿的女人,是刚结婚两天的姓吴家的二儿媳妇。她正在鏊子上炒黄豆,「哧啦,哧啦」,偶尔有一颗蹦出来她又拈进去,不顾烧烫。「哧啦,哧啦」地,手里取着个节猴笤帚,只管儿来回翻腾。

炒黄豆的女人脸面上黑分分地,心如死灰。

结婚头一日黑间,吴二少急连毛火妖闹的脱袄解裤,她却冷冷淡淡地说:「进门红,来吧,要不嫌冲运气就上来吧!」说完朝天睡的炕上。炕烧得热热的,她的心给泪淹得冰冹儿地。吴二少呆了一下,口里不干不净地骂声甚,腰间那个猴东西蔫头搭脑地了。

红蜡的泪流了一黑间,快鸡叫的时候终于熄了。「老二的家的,炒黄豆咧?等会我们过来尝尝」西厢房的大少媳妇子闻见炒黄豆香味,跑过来打起门帘问询。她慢慢

地调过身子,眼里能下起风搅雪。
「吃荤的咧?黄豆。」她问。
大少媳妇愣怔了:「黄、黄豆还有荤的?」
「呵呵呵呵......有!」大少媳妇再不敢看那对能冻杀人的眼了:「你,你慢些儿炒吧,等会我再过来。」调身子走了。

「哦哟哟,这地个霸家的货,看看吧,俩颗黄豆还没吃呢,就和要她的命地。要吃了她的,还不杀了人,这?!看看那下葬眉眼,还怕咧。还问吃荤的咧不,呸!黄豆是肉?!」大少家媳妇子那地想。她刚要出二门儿,就听见东厢房里一声尖怪怪地吼喊:「啊......嗬嗬......」大少家媳妇子浑身的汗毛也都竖起来了。

上房里老公公、婆婆也都惊动了:「怎啦,这是怎啦?」老俩口一人一根拐棍,刚要出窑门又被一股黄旋风顶回去,风过去才又出来:「大的家的,甚响动,咹?」大少媳妇有些发愣,见公公问,手不由得又指厾东厢房。他公瞪了婆一眼:「死人?还不过的看看!」婆又朝大媳妇一摆手,婆媳妇进了东厢房了。

这还是人脸?二少媳妇满脸指头蛋儿大的「燎浆泡儿」,左眼泡上还吊着颗黄豆,还当是眼珠子出来了,细看不是,是红的、黄的、白的混合物,眼泡秕下去了。老二家媳妇仅有的一只眼见婆媳妇进来了,牙一咬,舒手在「潦浆泡」的脸上卜挲了一把,「哔哔啵啵」地响,黄水子流下一脯子,还「嗬嗬嗬」的,不知道是笑咧,还是疼得撕牙吼。

「咯儿——」地一声,她婆惊得气管儿里啕气,腿一软就要往倒跌。大少媳妇赶紧搀住,失惊打怪扯彻嗓子吼喊:「爹、爹、快、快!」老公进门道的时候大少家媳妇子把她婆扶拖出来了,好悬没啦把她公公戳倒。

「这是怎啦?咹?这是?」吴掌柜的不知道甚事情,按情形这可能不是好事,自家又不了解内情,有些儿六神无主。大儿媳妇子又惊又怕,扶住婆的手又软,刬是得脑往阖里间里摆,教给他公看去了。

吴掌柜一撩门帘,吓了一卜冷,见二媳妇子披头散发,脸上看不清是血是水还是脓。吓得赶紧弯身协同大媳妇把自家老婆子扶的上窑里。定了定神,指挥大儿媳妇子说:「吼你男人去,快!」

天擦黑的时候,刮了一天的风也定下来了。上窑里油灯底下,吴掌柜、大少、二少、吴掌柜家婆娘、大少家媳妇和定住一样,谁也不说话。还是吴掌柜「吭」了一声:「大的家的,你从头说说,怎回事了这是?」大少媳妇又细法描讲了一遍,最后说到黄豆是荤的,圪哕了一声:「以后我再也不吃炒黄豆了,哎呀恶心的呀!」

吴掌柜先是不作声,定省了半天弯身狠狠地瞪了一眼二少:「不学好,成天下钻赌场,坏门风的货!究竟是怎回事她要用热黄豆破自家的相?!」

「这我怎知道咧?敢是跟上『不干净』的啦?」二少一脸的不理解。「唉,家门德行呀,怎就娶过这地个丧门神!也怨你,吃喝嫖赌占全了,早走正路甚样的娶不过?咹!三十几了就娶

过这地个漏油灯盏?丢人败兴啊!」

吴掌柜年纪块七十的了,居舍有几十亩地,在城里有一处当铺,雇人当掌柜的,那家是东家,在桃柳村也算数得上的人家,眼前就俩厮儿,大少块四十的了,在村里经营着地亩。二少三十三了,从小就不省心,大了吃洋烟呵料子,把个人弄得黄皮寡瘦,少精没神地。唯一有精神的时候就是呵足洋烟上赌场。当初托上人说媒,十家有九家一听是他就圪摇得脑。家业大?拣人头拣的发喽,拣门楼拣的塌喽,汾阳地面对于婚姻挑拣男方还是有一定哲理的。

年时冬来,吴掌柜花了四十担麦子、六十块现洋,给他「二宝贝」订下了瓮底村郭恩泰家女。郭恩泰这人甚也好,就是眼小爱财,抠抠掐掐,前年老婆死了那家竟然用薄皮棺材就发送了。本来有二十几亩地了,还缺吃喝咧?一听对方是年纪大的败家子,就把二十担麦子、五十块现洋提到这阵儿的数目。不顾他女哭闹,还扬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听老子的听谁的,死也要死到姓吴的家咧!这就是悲剧婚姻的由头。

再说吴掌柜越看自家这个儿「二家败」就越气人,斜眉窝眼那猥琐样:「你今儿做甚的来?怎么不在居舍?」

「这不是弟兄们吼上抹了俩把么。」二少回答。汾阳那时候兴耍纸牌,抹是耍牌时的动作。

「这还新婚咧,你就撂下人家守空房?」吴掌柜说。

「反正她有『身上的』不能弄么,守着居舍把她当画看呀?」二少缺少家教,甚的话也能说出来。

「你个牲口!你......」吴掌柜举起拐棍来就要打。

大少、老婆赶紧拦住。老婆说:「好你咧,啊呀不嫌丢人?第明上了街怎和人们说咧?咹?不想办法,就知道在孩儿们身上出气!」

大少也说是:「爹,先顾眼下吧,二的家的脸上不成样儿了,你看?」「先把苏景斋请过来吧。」吴掌柜摆了摆手。

苏先生来的时候是二更天了,先到东厢房里看了看二媳妇子的伤势,到了上窑里说:「一只眼保不住啦,其他不妨事,烫伤。」说完就取上毛笔开了方子:

川穹三两、儿茶三两、冰片三钱,前俩味味焙干捣烂,细萝萝下,加上冰片用香油和起,外搽。开了方子,喝了剩下茶,起身要走咧。吴掌柜取出一疙瘩现洋不好意思地说:「苏先生,家门不幸呀,你看看,唉!」

苏景斋说:「吴掌柜,多了多了,用不了这股子。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的家务事我块外人怎地块说咧,告辞告辞。」临出门,吴掌柜还是把那疙瘩现洋装到苏先生的「梢码码」里。

这几天二少家媳妇子脸上用了苏先生的药果然好的多了,就是不等那痂痂自家跌她就用手抠。等一个月过去,脸上一脸的坑,左眼瞎了。想起那一天用焦烧地的黄豆朝自家脸上捂去,那疼,莫名的还有一星儿快感,好像胜了一筹。自到那一日黑间二少就不敢在油灯底下看她的脸了,像见了鬼一样,天一黑就到上窑里去睡的了。她要的就是这个结果,这还是第一步。

其实她要嫁的意中人是桃柳村姓李的家的「四猴厮儿」年生。

那年夏天,她妈叫她往地里送饭的时候,见给自家打短工的年生猫下腰一伏一伏割麦子,浑圪溜,脊背腰太阳晒得油亮,肩膀头子上的肌肉像牲灵的肩胛膀子地一滚一滚的,她心里就莫名奇妙的悸动。「吃饭咧!」她吼。他站起身来,调过身子,笑。牙是雪白雪白地,口唇翘起,两只眼忽闪忽闪地,脯子头的肉一疙瘩一疙瘩。见是她,赶紧从一捆麦子上抓起「汗褟褟」来穿上,神情还有些害羞。

吃饭时,翻花卷馍五口就是一个,咬得腮帮子上起楞子,喝绿豆米汤喉咙里「咕咚咕咚」地响,和牛马饮水地。她就嗔:「慢些儿,又没人抢你的。」她爹瞪眼:「笑话甚咧?!男人吃饭,狼吞虎咽。你知道甚咧,受苦人么,能吃才能干!」他俩都脸红了,不做声。那一年她家的麦子从割到打、晾、晒、进囤子,年生帮了有十天。她喜欢,成天下不是问这就问那,虽是邻村上下,但男女有别,闲常没啦这机会。

她爹就看出其中的道道来了。给年生结算了工钱,临走那一天她爹说:「你要能攒够三担麦子,五十块现洋,这地里的活计以后就算自家的了。」话说得意味深长又通俗易懂,年生听的是无可奈何。他不是不知道老郭的意思,三担麦子好弄,五十块现洋难筹呀。那时候汾阳一个好后生,或者有技术的泥瓦匠大师傅一个月才挣三四疙瘩现洋,冬天还得闲着,算算一年能挣多少?年生盘算着来钱的门路,盘算了一路。

回去和他爹李扣成说,他爹噙着烟袋儿锅子说:「郭恩泰狗日的想钱儿想得疯了,他女那是屙金咧还是尿银咧?三担麦子、五十块现洋?要的少了,嫁给朝廷不止这些儿!哼!」

他大厮儿说:「爹,老四的婚事也该张罗了,我看要差不多咱咬咬牙应承了吧,婚事办了你就在儿女们身上也就歇心了,您看?」

「不行!恩泰老鬼等下窟窿窿叫我钻咧,想瞎他的眼,老子就不吃他这一注儿,成天下想球的不知道是些甚?!」老大看看老四,「唉」了一声,他爹恶吼:「唉球咧唉?你当家还是我当家?你当银钱是风刮将来的?!」年生没做声,出去了。他大哥随后跟出来说:「老四,这事不要着急,咱慢慢想办法,再劝劝咱爹。」年生苦笑了一声:「那不为难他?出一个皮钱能疼杀他,钱都在肋支线上穿着咧!」老大说:「可不能那样说,毕竟那是咱爹么。」

日子就和峪道河的水地流过去了。

正月里唱戏,初七那天,月亮瘦得和铰下来的指甲一样。戏场儿里黑处,她塞给他一双鞋衬衬,问:「有信儿咧没咧?我甚会儿能进你家的门咧?」他敷衍:「快了,迟早的事,我也没闲着,嘿嘿...」她掐了他胳膊一把:「不能日哄我哈,我可白明黑地等着咧!」他要抱她,她和鱼儿地滑上走了,脸和灯笼儿一样红,他痴了。远处,她的同伴们「胳肢」她,笑上还问甚,还捎得往这儿看。

秋天,地里一片焦黄的时候,他的世界也一片焦黄。她爹收了姓吴的家的巨额彩礼,把她嫁给了年纪能当她佬佬的吴二少;年生睡得荒塬上的秋草丛里,朝天看,迎亲的喇叭声音象圪针扎他的心。

黑间回了居舍的时候踢门摔窗没好气,他爹火了:「你狗日的就这本事?!咹?唱戏的不搽粉——还劣恋班主咧?」

年生也火了:「这些年我挣下的钱咧?粮咧?就没挣下成亲的钱?!」

他爹扑上来要打,老大拦住了,把他爹拽到西窑里。他爹还不依不饶:「狗日的翅膀硬了,还敢问我算工钱!娶谁家女子也行,郭恩泰叫老子钻这窟窿,老子就不!急杀他老狗怂!」弯身对大厮儿说:「第明你寻媒人去,给四鬼踅摸媳妇子,五担麦子,六十块现洋,这条件,好女子们海咧!我教他郭恩泰看看我李扣成的脚大脚小!」

年生不领情,隔上门道叫喊:「我谁也不要,就要这姓郭的那女咧!」

他爹骂:「想得你球疯喽!人家早成了姓吴的家的儿媳妇了,你能把日子扳过来?!死了那心吧!」.

谁成想姓吴的家儿媳妇把自己烧成个「鬼脸子」的闲话在桃柳村传下一河滩,有人还给起了个外号,叫「梅花盘」。年生有心上门眊看眊看吧,又想:「咱算球?算人家甚人?」黑间抓上那双鞋衬衬偷得哭咧,把鞋衬衬上的鸳鸯真浸在水阖里了,那水是咸的。

吴家也不安生。自二媳妇脸上的疤好了以后浑家儿吃饭就不和她在一桌子上吃,嫌恶心;一只眼翻出个红边子来,满脸的坑,口角还有些耷拉。尤其是大媳妇子,一见这个妯娌就想起「荤黄豆」的故事来,不由得就干圪哕。二少媳妇也见天儿摔盆子打碗,二少说几句就抓刀弄杖、寻死上吊的。最后老公吴掌柜发话了:「合该家门不幸,娶过这个不中看、不中用的败家货,休出门去吧,休了,眼不见为净!」

那天当着里长、暂时还算亲家的郭恩泰,写了休书。郭恩泰起初还不愿意,咬文嚼字的说:「俺女犯了曷一条了咹?说不下个长和短我不依!」

没想到人家吴掌柜一句话就把他顶回去了:「恩泰,这还要明说?你问问你女,妇德不修,自毁容颜,不敬公婆,我这把年纪了不会虚说。差不多些儿吧,休书是我家写的,当初的聘礼我家概不追回,这主我做了!」

郭恩泰等的就是这一句,还嘴硬:「你当我是贪你家那几担麦子?」

吴掌柜:「要不就按原物一半退回?」「你......真是......」

里长打圆场:「哎,就按吴掌柜说下的办吧,刀切豆腐两面光,既然活不到一搭里了,人吴掌柜又仁义,大人大量,恩泰,你就悄悄地吧。」给郭恩泰使了个眼色。

一纸休书,郭恩泰用毛驴把他女驮回瓮底村。一路上埋怨女儿:「昏了心啦你这是?为甚呀?咹?嫁到人家吃的油穿的绸,还嫌不如意咧,你说?」当女的悄悄儿地不做声。

转过天来,这年生就托媒人「一撮毛」上门提亲了。把个郭恩泰惊得差些儿从太师椅上滑下来:「就俺女这眉眼能看下?」

「一撮毛」说:「能!他年生说看别人还觉察多一只眼,乱咧!」

郭恩泰:「满脸的疤?」

「年生说了,「挂调和」,就爱那脸!」「一撮毛」应着。

郭恩泰:「还是『后宫』?」汾阳人把二婚女人叫「后宫婆娘」。

「一撮毛」说:「哎呀,人家愿意你操球那心作甚咧?怎?恩泰,你不是想留的你跟前每天起来看你女儿那张梅花盘『疤x脸』吧?」

郭恩泰说:「快算喽吧,早些儿打发嫁了早省心!」等媒人「一撮毛」到年生家门上和李扣成一说,好悬没给唾了一脸:「媒人就是戥和秤,「一撮毛」,你眼给驴日瞎了?!

老子们五担麦子、六十块现洋给俺「厮儿」娶个「后宫」「疤屄脸」呀?!」「一撮毛」这才知道李扣成原本就不知道这事情,也火了:「这不侃椽咧!央我说媒的是你「猴大」!他能看下人那「疤

屄脸」干我球事?!再说了,早知道你家是这乱摊子我吃上球撑得才揽这买卖咧!」一摔袖子走了。大厮儿、大媳妇子听见外院响动都出来了,问:「爹,怎啦?」

「学生打先生——反了教啦!看看这四龌蹉办下的事,不通过大人叫「一撮毛」给他说媒去了,说的还是郭恩泰家那疤脸女子。贼狗日的,他要能成了这事情,我吃他屙下的!」

晌午,年生从地里回来,刚进街门就见一床床迎面砸来,他本能一躲砸在肩膀上,疼得他龇牙花子。他爹挥舞上拐棍就往上冲,他哥使气败力的拉。他爹骂:「狗日的谁叫你央『一撮毛』提亲的?世上死得再没女人了?看下个后宫。你不怕街面儿上笑话,我还怕跟上你丢人咧!你说你要人景有人景,咱这家庭也不是娶不过,你怎鬼迷心窍就看下那个女人啦,咹?你还是个童男子咧,以后你怎能走的人头前说话咧?」

年生揉上肩膀:「不要她也行,你们三村五里给我选,选下一脸疤的,还要选下一只眼的,选下一只眼的还要选下个后宫咧!」

「你看看这个狗日的,油盐不进,啊?抬棺材的跌出球儿来了——哭的过来也要笑喽咧,祖宗呀,姓李的家的这圪星儿家门德行都要叫你败光咧!」李扣成急得跳起来恶吼,泪蛋儿、鼻涕糊了一脸,又要拥上来打。他大嫂赶紧过来揎年生:「老四、老四,快避一避,躲会儿就没事啦,凑在一搭里真要把爹爹气杀了?」年生就坡下驴,调身走了。

三个月以后,「梅花盘」夹了个包袱,挺着颗大肚,抓着圪节儿麻绳到了李家门上。扣成老汉正要出门,抬头一见这位就知道谁了,「标记」很明显么。便问:「到俺家门上做甚来啦?出去!也不嫌败兴!」

梅花盘笑了:「这是爹吧?我这也没法呀,肚里你孙子再有几个月就出来了,你看事情咧就是这回事,要允了便罢;要不允,今儿就给咱门上挂个肉门帘!」说完把手里的麻绳一扬。

扣成脸面上连表情也没了,说:「你当我是吓大的?老子还不吃这一注!」梅花盘顺手把大门洞底的懒汉凳搬到大门正中间,站在上头要往樑上搭麻绳:「这可是一尸两命哈,你可想清楚了,你

厮儿造下的孽,你当爹的还假装不知道,真是好门风呀!」

他大嫂赶紧出来劝住:「女子,女子,来,你听我说。这事情咧咱们还能再商量。你看现时要闹下一街两巷,街面上怎看咱咧?事情要有个转圜的余地以后咱就是一家人了,真把事做绝不合适吧?是这,你先回去,我们咧再商议商议,要成也得有个媒人咧吧?你就今儿住到这居舍名不正言不顺算甚事呀?你说咧?」

梅花盘定省了下:「行,等你们七天,七天头上要没答复就等得从大门上往下摘我吧!」说完,挺上颗肚圪摇上走了。

「呸!不要逼脸!还上门寻事来了,你就不该拦她,她敢上吊?我还不相信她有这胆子咧!」扣成老汉咬上牙说。

「快算喽吧,爹呀,她脸上的疤是你烧下的?这女人心硬咧。」他大嫂劝。

扣成老汉家不禁哆嗦了一下,心道:「是咧,今天这事这婆娘要是做出来呢?」这老头儿也是口功硬,轮到动真的胆子比谁的也小。

等晌午大儿子回来,李扣成吩咐:「你今儿后晌把二宝、三儿都吼回来,商量商量这事,狗日的四龌蹉,人家恩泰女子肚里有孩儿啦,这不是,人家不依不饶在咱门上寻死上吊的,咱看着是该怎办咧。」大儿子应承:「嗯,吃了饭我就走。」

二宝、三儿都在南垣庄姓刘的家驻地方扛长工。扣成又对大儿媳妇子说:「叫老二、老三家媳妇黑间引上孩儿们过来吧,黑间在一搭里吃。」大媳妇说行。老二老三分

家另过,在村西头土窑里住着。

约摸太阳下了半个山尖尖时,老大、老二、老三,还有三个媳妇、孙子们都到全了。人家说「家有十口,赛如狼吼」。老婆子死得早看不上了,可是扣成看到这红火的一大家不由的笑咧,这都是自己的功劳啊,几十年熬磨得不容易。孩子们做了一大锅「和子饭」吃了,给老四单另留过一猴盆盆放在火脖脖里。旧时汾阳农村忙时出力多、苦重,吃三顿饭,闲的时候就是两顿,家家都一样。吃完饭孙子们缠着爷爷说古道今咧,扣成说:「俺孩儿们耍的吧,爷爷和大人们有事要说。」打发孩子们到下窑里耍的。三个媳妇在穿廊盛锅里刷刮洗碗。

上窑里,李扣成盘脚打手坐在炕边,拿烟锅子在烟布袋里搅满一锅子旱烟,摁瓷实,老三赶紧拿上火镰过来给他爹点着,扣成喷了口烟:「是这事,老大知道,约摸你们也知道个七七八八了吧?咱四鬼这事你们说说该怎弄?都说说。」老二脾气爆:「由球他们咧,这事不能应承,看看恩泰女子那疙瘩脸吧,还怕咧!咱家不是甚门第人家,可也是庄稼人家、体面人家,你说这老四要是娶过这女人咱不怕街面上笑话?这娶不起呀还是门头根底有问题?这事不能办!」

老三有心计,人也沉稳:「二哥,爹,你看这事我也听大哥大嫂说了个大概,这阵儿人家肚子大了,肯定是咱姓李家的孩儿。你说不要这女人吧?她到咱门上寻死觅活的,真要出了个啥事,经了区公所或是进城打起了官司、衙门里上下打点,这一场麻烦下来,不管官司输赢,我看咱这家当也就折腾的差不多了;咱家在村里的名誉咧?我看也好不至哪儿去,怀了你家的孩子,你家不要人家了,这是逼杀人命呀!村里背后打听去,看舆论向着咱还是向着人家?公道自在人心么。到时候咱可是人、财、名誉都受损失咧呀。你们说说是不是这道理?」

扣成老汉定醒了半天,问他大厮儿:「你说咧?」

老大也觉察老三分析得对,说:「老三,那依你了动,这事情该怎往下办?」

老三说:「这事吧,我也是个建议,彩礼二十块现洋就大包了,轿儿咧是咱家雇,咱这头儿不要省钱,正日子酒席该怎弄就怎弄,老四一辈子就这一回,这别给老四受了制。咱这财礼是娶后宫的码码,铺排是给老四展腰咧。这事要办成喽动,村西不是还有两间土窑?分家叫他们单另过去,爹爹你也眼不见心不烦,省得他们在你眼前忽绕,看的心烦。你们看怎咧?」

扣成老汉定醒了半天:「行喽,就这办吧。」一拍大腿:「哎,还是俺三儿鬼点点多,把爹多日的「虱子袄」脱啦!」三儿第二天就寻「一撮毛」去了。

「一撮毛」当时就毛了:「甚?!还叫我办这事去?不干!好孩儿咧,那一日儿给你爹日嚼了圪节败兴,还敢办这事?再说你家这是怎球的咧,一阵儿一套儿。你说了不算,叫你爹和我说来,俺要把他的话咧!」

三儿说:「好佬佬咧,在桃柳村咱办过那没后稍的事?咱也是有儿有女的人了,你还凭信不过俺?歇心,这事要说成旁人给你的喜钱是两块现洋,俺家出三块!没问题!」

「一撮毛」一说到钱儿就动心了,也没脾气了:「那你家是个甚条件?」三儿说:「她是个后宫婆娘,十五块彩礼大包了。」
「一撮毛」有些为难:「三鬼,这有些儿少吧?」「啊呀,佬,你去说吧,他家又是后宫,又一脸疤,十五块不少啦。」三儿说。「那我再跑一回。三鬼,俺那一份儿三块,可不能少哈,咱可说对!」一撮毛不歇心又委咐。「叔啊,咱吃的香咬的脆,老爷还能短下轿夫的钱?哈哈哈,歇心吧。」三儿也害「一撮毛」失笑。

一撮毛「颠儿颠儿」地走了。瓮底村的郭恩泰一早儿起来就觉察左眼跳:「这是有财甚咧?」他琢磨。

街门响处「一撮毛」进来了:「恭喜恭喜哈,郭老大,那一日儿从你这儿走了到扣成门上一说,好悬没给那老鬼把我唾出门子的。这不是,好不容易松了口啦,狗日的。走走走,先到你窑里喝盅水润润嗓子,跑球的我干渴燎焦的。」

「嘿嘿,你这口呀,走走,上窑里去,晌午不用走了哈,咱弟兄们喝俩盅。」郭恩泰捎着走捎着打门帘说。「那还用说,早就想和大哥正儿八经道讗道讗了,呵呵。」「一撮毛」一听说人家晌午招待他,兴奋的跟狗儿摇尾巴地浑

身乱摆。「甚?!15块现洋?他狗日的李扣成真的能想得出来,俺女子这是驴的价钱?!不行!不行!」这是在酒桌子上郭恩

泰听到「一撮毛」二次提亲后的头一句话。「啊呀,好俺的大哥咧,这是咱在居舍的话,咱女子那嘴脸,咹?黑间上了街吓死一口子,你信不信?你信不信?」「一

撮毛」说。「这我信,可是他扣成把这彩礼也压的太狠了吧?」郭恩泰说。

「扣成乃人你邻村上下还不知道?就个节吃球毛拿大锯解的人。咱是甚人,咱能和他一般见识?再说老哥,你就这一个女子,霸下多少给谁呀,咹?将来还不都是人家孩儿们的?本家当户的侄儿男女再出来俩厉害茬子争斗不停,你说这事怎弄咧。还不如凑这阵儿做个顺水人情,少收俩,多陪随俩,本家儿的那些也就觉察没啥油水,争斗也就小了。还有你女子肚里有人家的种种了,眼见显怀了,人家能不等住上?」

「一撮毛」说完,「吱儿」地一口酒,「吧嗒」地一口菜。「这不侃椽咧!俺女子成天在居舍,我还不知道,这是曷个节烂舌头的『短寿民』编排咧?!」郭恩泰气哼哼的把筷子

一摔。「好老哥咧,都嚷动天地啦,这事能有假......」一撮毛正说着时候。恩泰女子把面端上来了,那面擀得厚薄匀称,切的粗

细分毫不差,卧在豆青碗里像盛开的莲花瓣一样。「唉,你看俺侄女子做的面,真是!不是当面奉承哈,走了多少个户族了,这面做的这是头一份儿!」一撮毛夸,稍得

「呼吱溜啦」往口里送。

等女子出去,一撮毛眼滴溜溜地转了几圈压低声音对郭恩泰说:「大哥,这、这事不是咱女子耍的『突门儿』吧?」

郭恩泰也附和:「我也觉察日怪。」

「哎,咱都不说破哈,就按以往的来。不过这下『拿』住扣成了,可是咱这财礼这就有怕有损失了。可是要不这样办,万一因为俩钱儿闹的别住马腿,咱怎收场呀?你说咧老哥?」「一撮毛」假眉三道直呲牙花子。

「十八块现洋,他家行不行就这数了,她佬,你说去。老子也不能他扣成说下个甚就是个甚!」郭恩泰愤愤地说。再见李扣成时,一撮毛有些为难的对扣成老汉说:「哎呀,这狗的郭恩泰,咱说十五块现洋,他非要二十块,好说歹说

降到十八块了。说成多少家了,就这桩费事,不管啦不管啦,这事弄成球了!」

李扣成先是不动声色,后来对「一撮毛」说:「动那气作甚?十八块就十八块。老大,你把银钱支预好,叫你媳妇子和二的家、三的家算计办事得多少面,推出来先晾着。他叔,你告恩泰,条件我应承了,可是再不能出甚「花呼哨」了哈。你也知道我这脾气!」

「知道知道,我还不知道老哥的脾性?我给他狗日的说去。」「一撮毛」赶紧应承。又是一个初春时节,换媒帖帖,拣日子。两班鼓手,一顶花轿儿,把大肚的梅花盘抬进了姓李的家的门。拜了天地拜

祖宗,再拜高堂的时候人们见扣成老汉那脸笑开比哭也难看。黑间洞房里,梅花盘脱了袄裤,哎呀老天爷爷!她竟然揣了三件儿叠好的这衣裳料子,外头看见和真的怀上孩儿地。年生问:「这就是你跟我说的法儿?」
梅花盘:「不这地你爹能应承咱们的婚事?」

年生和梅花盘办完那桩人生大事的时候,才就上灯见梅花盘身底铺了方白洋布,上头有斑斑点点的「梅花」。年生问:「你、你没和人家二少『活』?」

梅花盘丢丢哒哒地说:「没,身子给你留的咧,这是我取上脸换的!」年生又问:「那怀孩儿这事情以后在众人跟前怎地圆咧?」梅花盘说:「歇你的心吧,有法儿咧。」

结婚第二天回门。第三天扣成老汉家把年生俩口子唤到上窑里:「四儿,是这。你三个哥哥咧都分家另过去了,你们也单另过的吧。按说人上年纪咧应当和小的过咧,这不是和你大哥们年长了,我就和你哥们一搭里凑和过吧。往后你们想吃稠咧稀咧,没人管你们,自家的日子掂对着过去。梁上、坂沟里四亩地分给你们种去,不够咧,四儿再开些坡坡地也能补贴些。一阵儿叫你哥给你们量上二斗米、二斗面,收挽上些家具到西头窑里住的吧。今年四亩地里的粮食都是你们的。去吧。」

见年生和梅花盘喜眉擞眼出去了,扣成老汉坐在炕楞上流下俩冲儿泪:「四儿呀,哎呀,路可都是俺孩儿自家走的呀......」

搬到西窑儿里,梅花盘和年生这才像从身上解了一道绳子,觉察自由了。窗子上糊上新麻纸,梅花盘手巧,铰了红窗花贴上去,当下就有了个儿眉眼了。又问邻家捉了十来只鸡娃子圈上,梅花盘从娘家带来十块现洋来买了三个猪娃,喂上,又买了两圪长子羊羔儿,一个庄稼人家的雏形就出来了。

秋天,南梁、坂沟里的地前后打下千斤的豆豆麦麦,梅花盘和年生这才把心跌的肚里。自古以来农民手里有粮心里就不慌,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这日子就剩下制造继承人了。每天黑间,土窑里就传出年生的「吭吭」气喘声和梅花盘哼哼打叫的声音。

毕竟这种人和种粮食不一样,三年了,梅花盘的肚还没鼓起来。头一年几个妯娌和邻家还看住梅花盘的肚关心地问:「快了吧?走路操心点,不敢滑倒。」最后逼得她没法子了编了个「觉察要生养呀,蹴到草坡上,「呼嗵」地就养出个大黑猫,跑了」的瞎话来。二嫂口快:「鬼说吧你就,看起来咱四家的法套儿多咧。」大嫂和三嫂就笑得合不拢口。众人知道怎回事了,也没多问询,毕竟分家门另家户过了,不好过问。

曾经年生也想抲过个一儿半女,梅花盘不同意:「地要自种种的深,儿要自养养的亲。」年生问:「要一直没儿没女就这地过?」「就这么过,有儿有女是缘,没儿没女是命,人活一世活的就是个舒心痛快,何必要跟风随大流。」

时间长了,年生也认了。冬棉夏单,时蔬肉蛋。村人评论这俩口子过的这神仙日子。他三哥也曾劝过:积攒俩银钱吧,急用有个抓挖。年生说:「银钱多喽是债害!吃喽、喝喽、好活喽,人在世上还不就是这个想法?」剥脱脱一个梅花盘的口气,

「攒下给谁?」又问他三哥。他三哥就不吱声了。回了他爹那儿一五一十说了。扣成也老了,长出了口气:「睡到炕上朝天尿,流到曷地算曷地吧。早就看出他们是活不成人的一对子宝!」

说话工夫就到了解放了。年生他哥们定成分都定成了中农,唯有他是贫农。他二哥不服跟人家区上的干部叫喊,好悬没给捆了一绳子。没好气,回去又不爱听婆娘门翻烦,把个他二嫂锤敲得杀猪地叫喊,一时间闹得鸡飞狗跳。

黑间,村西土窑里梅花盘问年生:「四儿,怎?听我的没错吧?吃了喝了就赚下的。你说咱们这些年借过旁人的没啦咧?」

年生挠头:「还真没有。」「咱不短人,人不欠咱,人活一世还不就是为了个吃喝,你说?」梅花盘说。年生:「也是哈,人活一世也就球那地回事!」后来她们俩口子搬到村外住了,村外沟凹里头有几间土窑,冬暖夏凉,倒是个好地方。

直接导致他们搬家的原因是梅花盘喂的鸡鹐了四林家妈种的菜。四林家妈站的门前一跳二尺高骂:「曷个节绝疙瘩的鸡糟害俺家的菜来,咹?!吃喽俺家的菜就能下蛋啦?!当俺家伺弄这些菜容易咧?狗日的怎不连鸡带人都『传』喽咧!」旧时候汾阳话管没儿没女下家私下里叫绝户头。

四林妈骂的那是绝情决意、花花样样。人家又没指名道姓,俩口子只能悄悄儿地不理。

这人呀都有个心病。四林家妈的这话句句儿都戳在这俩口子心口窝上了,和刀子箭地。惹不起躲吧,躲得远些儿,清净。就搬的村外住了

,还是两间土窑。

再到后来,农村大集体,统一上下工。年生咧年纪也大了,生产队里安顿他做些儿轻省活计,夏天照瓜,照粮场,秋天照秋庄稼。梅花盘算残疾人,队里捡那些那扯油没淡的活计安排她点儿,基本算白养活着。有一日地梅花盘和年生商量:「这要教公家白养活我也不叫话,索性咱五保了吧,那就名正言顺了。」

「不行,还有侄儿男女一大堆,那家们怎看?就咱这圪星儿家当都急记着咧。」年生圪摇得脑。

「呵呵,闲常谁上门看咱是死是活咧?再说咱的家当还不由咱了?还能物不由主了?」梅花盘反问。

「那你看着办吧,我不操那个心。」年生说。

后晌,梅花盘就去大队里办了五保手续。

天擦黑的时候,老大和他大厮儿来了。进门子气狠狠地往炕楞上一坐:「老四,看看你办下的这事情,也不和弟兄们商量商量就五保了,咱家没人了?咹?!你第明把五保退喽,以后有甚事有你侄儿男女们咧!」

老四圪蹴在地上靠着墙「吧嗒吧嗒」地吃烟,就是不作声。
「你倒说句痛快话呀!」老大也沉不住气了。老四用烟嘴嘴指了指梅花盘:「你和她说去,都是她办的,我不管!」老大刚调过得脑就和梅花盘的眼对上了,那一只眼干净得像一潭秋水,容不得任何杂质。盯住老大看,不作声。老大圪蠕了两下口才说:「四的家,你说么。」

梅花盘还是不作声,黑间的土窑里静的有些儿虚响。老大给盯有些儿底虚咧,手也不知道该往曷地儿放了,眼也不知道该往曷地看了。一调得脑见弟媳妇还盯着他咧,赶

紧又别的一半壁。

这时候才听见梅花盘问:「愧不愧?!」

「甚?你说甚?!」老大似乎听清了,可是又不敢确定,想确认一下吧,有些结嗑的这就问。

那家又不说了,还是那地盯住看。

老大这时候心里才回过味来,弟媳妇的这问题太笼统,没法儿回答,又能说甚咧?没头没脑的话,从曷地儿说起咧?可是弟媳那只刀子地的眼能把人杀了。

实在没法儿了,起身和他厮儿摔门子就走,临走撂下句话:「甚球的些事咧,能办办,不能办算喽,说球的是些甚话咧!」

「清净了,这下再没人来打搅了。」梅花盘说。「爱,可也把弟兄们惹下了,这回。」年生说。

「是他们自找的!满共就这点子鸡零狗碎,他们也能看进眼里的?阎王不嫌鬼瘦,哼!靠人养活咱?久病床前还没孝子咧。何况侄儿男女们又夹了一层层。看开些吧,大面上过得就行,不用涉及根本。」

开春,梅花盘俩口子把些儿槐树苗、花椒树苗栽到他们住的山坳四周,还有些这杨树、柳树、泡桐树。井在沟里,年生老了,往上绞一桶就得半天,歇阵儿,再拄根棍子一担一担担到他家门前。梅花盘取着个铜瓢候着,叫年生歇阵儿,那家一瓢一瓢淹上细细儿地浇那些树苗子。担水浇树这活计在有劳力的下家也就是半天的功夫。老俩口做了三天。

老年生说:「吼侄儿子们打帮吧?」「不吼,人活的世上就得刚骨咧!」梅花盘说。「不吼?」

「不吼!」「乃就悠雅些儿做吧。」

三年以后,桃柳村晌午下工回来的人们见那山坳里简直是世外桃源;土窑院里偏西有一架葡萄,正结的繁;偏东一畦畦菜,茄子、辣角角、洋柿子,花花样样地;院墙外四下厢碗大的金菊黄得晃人的眼;十来棵花椒树,红丹丹地的花椒像猴灯笼,一卜来来一卜来来挂得树上;杨树、柳树、槐树、泡桐树也都大了。人们喝彩:老两口把这儿葺理的呀,哦哟哟,真是大变样了!

「四婶儿,四婶儿」老三家儿媳妇子口甜,进来歇腿来了。歇腿是假,馋那两颗葡萄是真。「春芳来啦?坐,坐下吧。老鬼,给春芳沏些儿茶。」梅花盘照应侄儿媳妇。

「不喝啦,不喝啦,坐阵儿就走咧,回的还得给一家老小做饭咧,后晌还有二亩地要锄。」春芳说,眼咧时不时瞟着两颗葡萄。

「四婶儿,你和俺四佬儿可把这儿葺理美啦,老远地看还是个景致咧。」「嗨,闲的也是闲的,活动活动腰腿。」梅花盘应酬。「活动腰腿?当初使叫得黑间睡下连身也翻不过,直哼哼,还吹牛x!」年生笑他老婆子。「四婶儿,你老俩口能做多少做多少,可不敢使着,毕竟年纪了。」春芳劝。

确实,蚕老一宿,麦熟一时。老俩口真的是老了,头发也都白了,没一根黑的,脸上的颜色倒还红圪润润地。梅花盘年纪大了以后那只眼的眼皮子也耷拉下来了,脸上的肌肉也松弛了,这地一来,原先那吓人的眉眼还是变了不少,有了几分慈祥的神态。

坐了一会儿,春芳起身:「走咧四婶儿,跌空儿到村里来坐,和俺妈道讗讗。」

「四婶儿不愿到人前的,这张脸再把你婆吓着,哈哈哈。」梅花盘逗笑地说。

「看四婶儿说的,都是自家么,还要说那话?有甚做的针线活计吱声,我抽空过来一会儿就办了,我走咧。」

「春芳等等,老鬼,把那成了的葡萄给春芳铰上几串子,取回去给孩儿们吃。」

「不用啦,不用啦。」春芳还假推辞。

「春芳,四婶儿是一只眼,可眼里也不揉沙子,在我这儿作假咧?叫你拿上就拿上,要不喽以后就不用上俺的门了。」梅花盘假嗔咧。

春芳:「看俺四婶儿说的呀......」脚却是不挪步了。

春芳提溜了三串葡萄:「四佬儿、四婶儿你们在,俺回呀。有做的活计作声哈。」

「嗯,嗯,断不了麻烦俺春芳。」老俩口把她送出门去。

路上春芳琢磨刚才四婶儿的话,嘀咕:「这老婆家的眼就是毒咧,能看到人心里去!」

老俩口送上春芳走喽,年生就说:「你呀,多事!人家又没说吃葡萄,揽球的那些事。还不怎熟咧,铰喽三串子!」

梅花盘笑:「你呀,操甚的心咧?她两只眼快把一架葡萄都『吃』完了,不铰两串应点应点能行?你两只眼还没我一只眼看的清咧。等着吧,豁出半架葡萄的能换多少人情,这账你算过没有?」

「老鬼婆子,快活成精的了,你呀!」老年生厾点上梅花盘笑。

果不其然,隔了没几天老二、老大家儿媳妇们来窜来了,走的时候免不了两串礼物。侄儿子们也上门来了,留饭就吃,还能喝俩盅。当四佬儿的除了散酒,还有铁盖盖的瓶瓶酒,副食炒鸡蛋,隔二批三还有肉,上门能不勤?也好,窑儿里水瓮儿里的水常是满的,轻重活计他四婶儿指派做的十二分利索。这四婶儿也当的到位:「春芳,第明挖过一碗绿豆面来,咱吃些儿剔羹儿吧,还有炖下的肉,咱都调着吃了它。唉,回来,别的媳妇子跟前可不敢说哈,都来喽可真的成了狼多肉少了。」

「嗯,知道啦。」春芳兴冲冲地走了。

再过几天,老大家儿媳妇子来了:「哎,俊莲,第明咱打平伙吧,有好红面咧没啦咧?有咧?有就好,和好面掺上,咱们做成拨面,咱煮出来,四婶儿这儿有鸡蛋,再和洋柿子炒上吃,香美得多咧。对了,第明有空没啦咧?一天闲的?那就好,给四婶儿和你四叔儿把被子拆洗了,晾干,赶后晌缝住。唉,人老了,瞎眉蹙眼的,连针也纫不上了。」

「就这些儿营生呀,四婶儿歇心吧,我赶第明大早就过来了,赶半后晌就缝住了。第明好天,广播匣子里说来。」俊莲应承。

「嗯,对了,就你家过来吧,旁的媳妇子就不用惊动了,一共十颗蛋,人多了,稀不稀,淡不淡的,够谁吃?」梅花盘委咐。

「嗯,知道啦,四婶儿就亲我们。」俊莲走开有些飘了。

「老婆子,你哄得孩儿们还要睡着咧。」年生笑嘻嘻地说。

「哄杀人的不偿命,老鬼你活了七十了,解不下?」梅花盘笑咧。

这事连其他三个妯娌也有些眼热:「老大嫂,孩儿们见了他四叔四婶比咱们还亲。」

「可不怎的,前日叫俺家那二鬼担两担水去,他连气不下,一溜黄尘跑啦。后来才知道给他四叔担水去啦。哎,这才是『亲的指不上,不亲的坐一炕」。』他二嫂还是改不了那口快。

他大嫂说:「看来呀还是骨殖里亲咧,流的都是李的家的血么。老四的家也没个正经劳力,由他们去吧。」村里的人也羡慕:老俩口没儿没女,一天起来居舍比有儿有女的下家儿也红火。81年冬天,病了近一个月的梅花盘半夜里喘得厉害。老年生拉着了电灯问怎啦咧?「俺怎么从脚底往上冷咧,凉梢的。」梅花盘圪擞着说。老年生觉察不对劲儿,赶紧抱在怀里,抓住她的一只手,觉察冰冹儿。「四儿啊,这回怕过不去啦,连明也挺不到了。」

「瞎说,有我咧,有我咧!」

「你?四儿,这辈子俺在你身上有愧咧呀,没给你生养下一儿半女,你不怨我?没后悔娶过我?」

「没,没......」

「真的没?我这脸......」

「真的没!人对缘法么,狗对毛色。能减十年寿,也不敢死到老婆后。老婆子,你可长短不敢把俺撂下,撂下俺可怎活咧?咹?老婆子扎挣得再活上几年,再扎挣上几年......」老年生哭得一冲鼻涕两冲儿泪。

「四儿,不由人呀,不由人......」说着声音慢慢地小了,喉咙隙里「咯儿」地一声。老年生觉察梅花盘的身子在他怀里就扎实起来,年生哭的恓惶煞,把

梅花盘款款儿放平。圪擞打蘸穿上衣裳,下了炕拄了根棍子,跌跤跑滚跑到村里寻大队干部们,侄儿们去了。棺材是大队出的,白事上用的装椁、白洋布么,老年生开开一支箱子:「这半厢是她用的,这半厢是将来我的穿戴。」来

帮忙儿的婆娘们都说:「嗬呀,四婶儿算计的可得当咧,都支预好了。」村里有知根打底的人说:「他四婶儿这辈子能给自家做了主,能给自家做了主的人不多,女人更少见,少见啊!!!」梅花盘走了,可能遗憾不多吧?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