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屠夫二厮儿晋语汾阳方言系列小说之《山乡故事》

7. 屠夫二厮儿

12分钟 ·
播放数8
·
评论数0

厮儿是汾阳土话,专门指这未婚或者是未成年的男孩儿。也是古词汇,不见明代小说阖里有「小厮儿」的字眼儿?

汾阳这地方古语保留的比较多。旧时候说有钱的人家是大少二少,没钱的家是猴厮儿二宝。猴厮儿就是「小厮儿」的意思,汾阳人一般把小说成「猴」,以至于四五十岁的人了还唤小名儿,比如赖厮儿、猴厮儿。本篇的主人公就叫个二厮儿,排行老二。

二厮儿十六七上就长成一米八几的个儿,高身大手孟良地,在西乡村社这尺码不多见。两根眉毛又黑又粗,眉梢梢还朝上立着,两只眼环子地,也不是专门睁眼迸急,就是那长相。黑眼珠儿还稍微往上吊,村里人说二厮儿长了对狼眼。

有一年子古仙村算卦的老叶路过桃柳村,见了二厮儿这副相貌,说他长了对「盼刀眼」。二厮儿解不下,问甚是个儿「盼刀眼」,老叶也口快,说「就是盼着要挨刀子咧」。二厮儿火得快炸了:「侃你妈×甚的......!」一个围脖子扇过去,老叶长得七麻鬼瘦地,给打得跑了一跤,当下灰塌二乎地。

村里的人怕把老叶给打坏,扶拖上到曹先生那儿看看。曹先生问起情由,老叶一说。曹先生说:「哎,老拜识啊(拜识,汾阳老话朋友、兄弟的意思),世上的人都爱听顺耳的。勾子腿走遍天下么,直脖头寸步难行。牙硬舌头软,你见过跌牙的还见过跌舌头的?这道理你该解下喽。看破不说破,混口饭吃么。谁家你就把实话也说出的啦。」老叶这才回过神来:「老哥俩,看起来你也是解下这些喽,我这道行不行,你多指教指教。」曹先生连忙说:「不能,可不敢,咱们这也就一说一笑的事......」几句闲话就遮苫过去。

二厮儿这几十年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再加上那眉眼,那可是浑身的杀气呀。二厮儿杀猪的本事大到啥程度咧?还是农业社的时候,生产队有一年年底杀猪给社员们分肉。二厮儿杀,有俩人打下手,一共杀的三口猪。二厮儿可能是居舍有些儿事耽误了一阵儿,大队会计仕文「能×」的自家取上刀子往猪脖子里就捅进去。刀子进去了,猪吼煞。整个刀身都送进去了,还是直叫直吼;索性大拇指头儿顶住刀把子就都送进去了,可猪更叫天煞娘地。关键问题是这会儿想把刀退出来,早迟了。刀把子上有血咧,滑的不行。这就出了丑了,有人起哄:「仕文,你和这猪有仇咧?这地葺理人家,不给来个痛快的!」人群哄哄地笑,说的会计少意没思吱,就恨自己闲手没脚,还当杀个猪简单咧,没想到这狗日的猪这地个顽,这可放到二架梁上啦,进不得进退不得退。正没法儿收场儿咧,等下要猪尿脬的孩儿们嚷吵:

「二厮儿来啦,二厮儿来啦」。

二厮儿闹清楚情况,失笑:「狗要能驾辕要大骡子大马做球哩?这事谁也能做喽?」嗬呀,一圪星儿也没给仕文留脸面。

二厮儿上去扯住猪耳朵,舒出食指和中指俩指头探的刀口里,夹住刀把子,一圪擞一圪擞就把刀子抖出来。用半个刀身子,还是旧刀口,一扎、一弯,猪当时就不吭吭了。人们说这人有两下咧。

二厮儿杀猪有个习惯,就是把猪毛褪尽了动,准备开膛的时候告半壁的人:「去,拣大些儿的翻花卷儿馍子拿一个来。」再一弯脖子:「到代销处打一盅子酒来,等阵儿我和他结挽。」盅子是汾阳人做糟肉使用的黑瓷盅盅,装酒大约摸也就二两多三两。东西齐备了这才开膛了。猪肚一划开,和玉地的那「磨肚油」冒着热气就露出来了,二厮儿舒手抠上一疙瘩夹得馍子里就吃,还就的一口酒。嗬呀,见过吃生米生肉的,还没见过生吃「磨肚油」的。不吃荤腥的人们一见都害圪哕咧,调过得脑去不能看。

有人说了:「二厮儿,你狗日的是狼转世的吧?猪油都能生吃?」

二厮儿回应:「你知道个球!猪身上就这一疙瘩吃香,来,你也过来吃上疙瘩?」

「不用,不用,喂了狗吧!」人们又笑。

二厮儿说:「狗日的,狗得脑不识盘里搬,呵呵。」二厮儿吃得奔头也发明咧。人说这狗日的这辈子有福咧。

二厮儿有些二杆子劲儿,村里人说乃人「夹夹磨磨」地。集体的时候二厮儿不是治安就照工,大队干部倒也是知人善任,凭二厮儿的长相和脾气不用说本村的人,外村里的人也不敢在桃柳村地里拈拈掇掇地。

有一年子他本家儿二嫂下了工给羊寻草,凑人不操心把七八穗玉槄黍塞到笼子里,正好给二厮儿和治安全生就碰上,人家全生还没说甚咧,二厮儿照他二嫂㞘子上就踢了一脚:「做球甚咧这是?!」笼子里的草和玉䵚黍抖下一地,他二嫂吓得圪擞打蘸地。最后送的大队里,他二嫂脖子里挂上偷下的玉䵚黍,敲上锣锣前街后街游了一圈子,败的乃兴。事情过了,她二嫂拍上大腿恶吼:「贼狗日的二厮儿,你老婆病的死咧活咧,老子们因为妯娌们处的不赖,搬茶递水侍候,相跟上下医院。怎就几穗玉䵚黍罚的老子们出尽洋相,喂下个狗惯了还它见了要摆摆尾巴咧!」

二厮眼一挒:「一码归一码!」
「啐!」不是二厮躲得快,他二嫂几乎一口唾得他脸上。「男不和女斗,鸡不和狗斗!」二厮儿拔拉开人群跑啦。「把你乃祖宗,不和老子们斗翻得老子们的笼子害「跌骨疔」烂手咧?!人茶人饭吃的连里外分不清啦?!」

他二哥往居舍拽他二嫂说不用说啦,他二嫂没好气骂他二哥:「你就个节怂囊子!」气得又哭又骂。看吵架的人们笑得哄哄地。自那以后俩家几年也不说话。

二厮儿女人养下他女一岁多病杀了。人说二厮儿费老婆咧,也有人说二厮儿好杀猪宰羊伤了天理了,还有龌龊人说二厮儿当照工损下了。二厮儿再没成家。

改革开放以后,二厮儿弄了个杀猪的摊场,生的熟的,连煮带卖,慢慢有了些进项。可是这人呀,总是恨不如意的事情多,恨钱少。二厮儿日儿长了在斤秤上就开始想法儿了,刚开始是短个一头半两。村人的憨厚,知道怎回事,不多计较那些。

有一回村里二狗子想买些儿肉开荤吃角儿咧,到二厮儿摊子上割了二斤肉,问:二佬儿,这斤秤够吧?二厮儿:「歇球你的心吧,老子们一刀子下去要几斤就几斤。」

二狗子也是个抿羹床儿改笊篱——眼儿稠的货,从腰里就拽出把弹簧秤来,一称:「看哈,差一两还硬!」看热闹的人围了一圈子。

「这......这概是没看准,来再给你狗日的补上。」二狗子取上肉弯身捎着走捎着说:「二厮儿,你狗的怎就没给我多割下,偏不遇就少下了?你说你一刀下去几斤就几

斤,我说你乃是一刀下去要短几两就几两,要那秤做球咧?」人们哄笑。

二厮儿火了,提溜上刀子就追。吓得二狗子疯了地就跑,跑的石磑儿那儿和二厮儿踅圈圈,口里直祷告咧:「二佬儿,二佬儿,是我不对,我口里有狗粪咧,你可不敢和我见过......。」好话说的花斑斑的,众人也劝。二厮儿指厾住二狗子说:「再和老子耍瓜卖笑一刀子宰了你狗日的。」众人紧的打劝这才没事了。可是从那以后「二厮儿卖肉,一刀下去要短几两就几两」成了桃柳村的笑话了。

人这路要是走得太顺了难免就要跌跤,二厮儿曩回上在集上卖肉就趸下塌天的大乱儿。那家那摊位是和瓮底村卖肉的一家挨着,虽然说这自古同行是冤家,可是平时也没甚闲话。那一天晌午快收摊子的时候,二厮儿又喝了几盅,看着还剩下圪星儿肉,就独说独道地:「把他祖宗的,人都吃素了?以往剩不下这股子呀?」

隔边那家说:「老二,这不都是你的余头?插插里也装满了,还剩下肉,你这可赚大发了。」言下之意谁也知道。

二厮儿火了,几句不合就吵起来,话赶话没好话,两家就捉起了刀子。赶集的人看这架势谁敢拉架拦挡?剗是叫喊着劝。瓮底村卖肉的那曷地儿是二厮儿的对手咧?一个冷不防,剔骨刀子就进了脯子里。周围人傻了眼了,「杀了人了,二厮儿杀人了」,说话工夫看热闹的人躲得更远了。二厮儿也发了愣了,眼见那人躺在那儿,血流下一地,两腿圪抽,有出的气没进的气了。二厮儿定了定神,对远远的人群说:「给俺老大捎上句话,叫他把俺艳艳养活成人,打发嫁了。我的那份儿家当由他处理吧。狗日的,老子一命顶一命吧。」说完,反过刀子对准自家的心肠儿部位一扎、一拧,刀子往外拽了一半儿就再没拽出来,人软软地溜在了地下了。

二厮儿死了,按当时的说法,凶手、苦主都死了,那就各家埋各家的人就对了。农村自古朴素观念,一命还一命么,不像这阵儿还要赔偿甚的。瓮底村那家也再没追究。

这是桃柳村自有文字记载以来第一桩人命案,至这会儿村里人对这事挂口不提,因为不是光彩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