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任凤英晋语汾阳方言系列小说之《山乡故事》

8. 任凤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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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英家男人二顺从工地架上跌下来的时候凤英曩年子才29,那是农村土地刚下户的第二年。她厮儿刚子才3岁,女子珍珍刚会跑。二顺昏迷了五天五黑夜,第六天刚明,走了。天塌了!凤英哭得僵到那儿。村里的人打帮着把人埋了,工头根生给的三百块钱也花了个光打净。眼见秋庄稼成了,她连往回收的心劲儿也没了。

凤英娘家在任家山底,离桃柳村约摸有二十几里地,属于山区。她十几岁时在山上砍山柴,一脚踏到石头缝里把脚崴了一下,当时山里孩儿们皮实,筋骨疼痛一百天么,也没多在意,可就曩回落下个走路踮脚的毛病。大了凤英出息得灵眉泛眼,她心气高,纵然就有这腿脚不好的毛病也不愿将就嫁山里,经人说合嫁给了桃柳村的二顺。二顺也是个苦命人,妈爹死得早,和姐姐顺莲相依为命。顺莲十五岁就进了生产队挣些不高的工分,俩人饥一顿饱一顿凑和着过日月。五六年后,有人给顺莲说媒。顺莲一口回绝了,说要打帮二顺娶过她才嫁,给死了的爷娘有个交代;截至二顺娶过凤英,她才嫁了上金庄的陈金生。村人都喝彩:这女子,好孩儿呀!

凤英除了脚点地,再没旁的弹驳,脑子也活泛,和二顺的结合算俩迁凑吧。男方穷点儿,穷怕甚?自家打下的做成吃的才香美咧,自家的日月自家熬么。当初凤英这样对媒人说。再说相对于任家山底能嫁到桃柳村,也算嫁到平川了。

麻绳绳捡细处断,好不容易这二年地里打下的粮食除了上缴、吃用还能有个存余的时候,这二顺半道上撂下她娘母们「走」了。

「狗日的二顺,你就这来心硬?!」想到这儿,凤英的泪蛋儿又下来了。女子珍珍见她妈哭,她也撇口想哭;厮儿刚子看见他妈妹妹,脸上呆性性地。看看居舍的这光景灰卜塌塌地,凤英捱不住「哇」地一声哭出来了,惹得俩孩子也「妈妈妈妈」靠的她怀里哭起。

居舍娘母仨正哭咧,街门外自行车「喳喳喳」进了院了。凤英觇得脑看是姐姐顺莲和姐夫陈金生来了。俩口子一看这阵势顺莲就劝:「凤英,人走了回不来了,可这日子还得过咧呀,世上除了死法儿就是活法儿,顾及这俩孩儿吧。快不敢哭啦。」说是劝凤英,顺莲脸上也是泪:「我和你姐夫今儿来了先打帮你把地里收了,快使使心劲儿,手里忙了,心里就不想其他的了。走,磨磨镰,咱先到地里。」就往起拉凤英,凤英也起身洗了把脸,寻镰去了。

一儿一女倒也不打生,「姑姑姑父」地唤着,姐夫陈金生说:「凤英,给孩儿们寻上两顶草帽,取上些儿水、吃耍,操心中暑。走,刚子,珍珍咱们到地里捉蛨螽去。」俩孩子兴奋地抢着要坐车子。

「还是俺姐夫想得周到。姐,你们地里收了没?」凤英精神也缓过来了问。

「没咧,夜来黑间和你姐夫商量先打帮你们收回来。」顺莲说。

「你看这,哎呀,一家累百家咧,害得姐姐姐夫你们......」

「说的是些甚咧,咱自家么,地里打不下俺侄儿侄女吃甚喝甚?这居舍开支用甚?」顺莲说。仨人引上俩孩子去地里了。

三亩玉䵚黍连掰棒子带割杆杆一前晌就完了,雇了村里有车马牲灵的成忠给拉回来。后晌又割了三亩多的䵚黍,还是成忠给拉回来。姐姐姐夫用扦刀儿把高粱穗子打帮的扦了有多一半。天气快黑了,俩口子要走了,凤英死活不放,非得吃了饭再走。顺莲说:「还有几十里地咧,等收了秋闲下了再来,地里的玉米杆先叫它干的吧,忙完正事再慢慢往回倒腾,弄回来一冬天的烧火柴呢。」凤英圪点得脑,实在留不住,只能随他们了。

送上俩口子走了,凤英又揣了三块钱,抲上珍珍到了成忠家。「哦哟,凤英还没吃咧吧?快坐下来我给你盛米汤。」成忠家婆娘热情招呼。

「不啦,大嫂,我成忠哥今儿给拉了两回庄稼,黑间也没吃口饭,我是说看这得多少钱咧。」成忠就摆手:「凤英,要往年或多或少那怕一盒烟钱也要咧,今年可不行,你一个婆娘人家少人没手不就拉了两回么,

还要钱咧?」成忠婆娘也说:「快算了吧,凤英,你也不容易咧,今年就尽义务咧,过了年再说。」凤英说:「嫂,我也知道你们害我恓惶咧,可是我哥哥帮了一天呀,我心里下不去,多咧少咧给你们放下我就心平了。」

捎的说捎的就掏钱。成忠家媳妇赶紧按住她的手:「凤英,要这样我可火㞗了哈,装着,装着。概答庄稼是毛驴拉回来的,敢是他成忠拉

来?」又觉察比喻不恰当,自顾笑起来,凤英也笑咧。成忠憨憨地说:「你这怎说话呀?呵呵。凤英你把钱装好,快不用说这些了,邻家别舍的,有难处搭把手么。」第二天,

凤英买了一条「福星」烟给成忠送过去,俩口子一再推辞,凤英还是硬给放下了。她不愿意有人情亏欠。秋了地办的时候,凤英的妈爹从任家山底坐毛驴车来了,他哥赶的车。拉的一麻袋山药蛋,三十几斤莜面,还有一猴

包包木耳,这都是山上的出产。她哥吃了晌午饭走了,说大人们甚时候回打发人捎话,他来接来。

黑间,凤英和俩孩子、她妈睡西间,隔门道东间住着她爹。孩子们睡了,凤英妈问:「英子,你看这些日子,你就没个想法?不行了再走上一家吧,这日子你一人顶戴不下来。」凤英长出了口气:「妈,我暂时还没那个想法。即便有也得招人上门,要不带俩孩子吃人家『眼眼食』去咧?」

风英妈:「要招人你可想好喽,不敢找下那心锤儿眼子不正的,叫俩孩儿跟上受制,还有这份儿家当再叫人谋夺了。」凤英:「歇心吧,妈,这事早咧,不是着急的事。睡吧睡吧,第明前晌还要到三泉集上捉个猪娃子咧。」「啪」,电灯拉熄

了。时分不大,黑地里响起凤英的鼾睡声和她妈的塌气声。

曩年子凤英过了个寡清清的年。

春起,一场瘟疫把凤英喂的鸡、猪传了个干净。这小半份家当呀,她心里一急、着气,病了。看着自家居舍清锅冷灶灰塌塌的光景,凤英真是打心里也不想活那人了。又见俩孩子恓惶的,她又心软了,犟拖上身子给孩儿们做饭、洗涮,到曹先生家看病。曹先生把了脉,开了几副药。闲道讗知道凤英的境况,曹老婆家就劝:「孩儿呀,有灾难是一时的,日子要往长远处看咧呀,扎挣把这两孩子拖扯大这就是你后半辈子的依靠,人说苦尽还甜来咧,不是这道理?」

曹先生也劝:「凤英,不就死了几个鸡、猪么,它还有人的命要紧?你看死已经死了,你再着急上火它能活过来?你这不是给自家加罪?」

凤英点头:「伯伯,大儿,理是这个理,可这不由人呀。」

曹先生说:「哎,凤英我听说这阵儿喂长毛兔不赖,你等这程子疫情过去打问打问,能的话进城捉上些喂着,假如挣了钱再想办法做其他的。千万不敢一根路走到黑,见好就收,你的衣食用度应该没问题。」话是开心的钥匙,曹先生两口子一泡劝谏,凤英灰色色地的思想像有圪星儿明明了。

没俩天粜了二百斤玉䵚黍,取上钱进城一打问,还真有卖长毛兔的,人家负责送货,喂成还管收购。凤英一下就捉回十六只来,按人家的要求在向阳处垒了兔窝,勤打扫换土,水草也能跟上。兔儿这东西繁殖开也快,那年不赖,到年底都卖完竟然赚了上千块钱,这在当时来说能顶上个上班的人了。

凤英和城里收兔儿的人道讗的时候,知道这城里人吃的鸡蛋是供不应求,年节下还得排号呢。听说外地方喂笼鸡咧,下的蛋比家鸡大,下得也勤。凤英就赶紧问人家甚地方能买下?人家说听说清徐那儿有,「那麻烦你打听打听具体情况。」那人应承了。

没几天稍将信儿来,说清徐县的高柏村,进村就能打问见。凤英听了高兴的,高兴完就开始发上愁了:自己一个女人,腿脚又不利索,平时最远也就进回城,这清徐的甚高柏听也没听说过,戳东拐西怎去呀?还有就是这俩孩子,出门子引上吧,大哭小吼操大腾心,不引吧,又依托给谁咧?

正坐着街门儿外端着喝了半碗的米汤发愁呢,见曹先生相跟着村里的主任四林还有光棍汉世全,从村委那厢过来。「曹伯伯,做甚的咧?」凤英和曹先生打招呼。
「哦,凤英,这不和四林给这鬼仔子治病咧。」曹先生应声。
「世全,甚病咧?怎啦?」凤英又问。

「你问他,丢人败兴地,耍牌叫乡里逮住啦,和人家好话说尽,花了三百块钱才赎出人来!」世全是曹先生老婆的本家侄儿子,妈爹死得早,跟上村里的二狗子耍钱喝酒,偷瓜摘果,大的毛病没啦,小毛病那是一身。分下的三四亩地也不正经务拢,打下的粮食还不够上缴咧。早些年也有人来给提亲来,女方也能看下世全的貌相,一打问世全的帮底就撇了口了,怕跟上这人把日子过塌火了。这不是,年纪也三十了,在当时村里算年纪大的了,婚事也就放下了。看看和自家同年隔岁的后生们都成家有儿和女了,自家还是孤鬼地,更活的烂性了。日子混一天算一天,纯粹是叫花子吃葱——穷撒乐咧。

世全听他姑夫说他,笑了一声:「姑夫,我就看了看,没耍。他们非说我耍来,有甚办法?你那钱靠后些儿还哈。」「你没耍?没耍人家那是冤枉你咧?!还钱?在你身上花的钱甚会儿还过我?我这「三不亲」对你也是数了。世全,

你怎就不回头咧!」汾阳话三不亲是指姨夫、姑夫、舅舅的老婆(妗子)。

「那有甚法儿?谁叫姑夫亲我咧。」世全笑嘻嘻地说。

「你,你......」曹先生对答不上来,给气笑了,凤英也笑。

「凤英,听说兔子都打折啦?喂得不赖,该再喂么。」主任四林跟凤英说。

「四哥,这不想下喂鸡了。听说清徐那厢有卖的,咱一个人老来远没个帮手,正愁咧。」凤英说。

「哦,那是得相跟上个人去。嗨,这不是现成的?世全过来,你一半天和凤英相跟上去清徐看看人家怎喂鸡,能的话对了就打帮弄回来。凤英,那孩儿们......」

没等四林说完曹先生就接过话来说:「凤英,要走就把孩儿们放到俺家吧,叫你大儿招呼上一天,不碍事,不碍事。」凤英感激地点头。
四林又见世全那咦咦讱讱地样,问:「世全,怎?不能去?」世全说:「不是不能,主要是你看这一男一女出门,咱没老婆,人家没男人,怕人把闲话说下一河滩。」

「哈哈哈,看你乃㞗势样吧,人家凤英能看下个你?懒得㞗拖地咧。叫你去是壮胆,帮忙做活计,敢是叫你相亲去咧?想㞗的不知道是些甚!」四林这村干部的魄力就出来了「去吧,去吧,有闲话我担着,㞗毛大的个节事情看把你难得。不去以后遇上事老子可不管你了哈!」

「去,去还不行?四哥以后用你的地方多咧。」世全这阵儿说话比谁也绵软。把凤英闹了个大红脸。

「这不就对啦?那甚,伯,咱们走吧,世全,你和凤英商量一下甚会儿动身,把该支预的都支预全。」

四林和曹先生就走,曹先生临走时候还厾点上世全:「哎,不成器!」背抄上手和四林走了。

凤英见四林和曹先生走远了,又见世全卜瘚得蹄蹄爪爪没个放处,「噗嗤」笑了:「哦哟,世全,这出门办事你还害羞咧?」

「嗯......咱还是个童男子么。」

「你,你就欠四林恶吼你咧!」把凤英又闹了个大红脸,「那说好了哈,第明早晨五点咱就动身,早去早回。」凤英说。

「嗯,行,那我走咧。」世全走了,凤英关上街门儿「咯儿咯儿」地笑了一气。

第二天一大早凤英刚开街门就见世全在街门上圪蹴着吃烟。凤英说:「世全,你先进居舍坐阵儿,来我把俩孩子托给你姑姑就回来。」

「你去吧,我就在门上等着吧,不喽你家丢了东西还怨我咧。」世全逗笑地说。凤英就笑:「不进的算了。孩儿们,走,到你曹娘娘家去。黑间妈妈给你们买好吃的。」俩孩儿跟凤英走了。

进城的路上是世全骑车子捎的凤英,坐在后座上凤英一想起世全夜来出的洋相就捱不住偷失笑,世全觉察见了,问:「凤英,你笑甚咧?坐咱的车子比坐汽车也美?」凤英笑得更厉害了......

从汾阳到清徐坐了三个钟头的汽车,凤英晕车,吐得呀。到了清徐下了车,世全说你等阵儿,独自家一人跑了。工夫不大回来了,就说:走吧。到了高柏村打问见这家养鸡场,和人家场长问询的细法,从笼舍,卫生防疫,饲料,成本核算......世全比凤英想的还周到,从书包里掏出个旧笔记本,用圆珠笔一道道仔细记下,解不下的再三问清楚。最后凤英定下五百只鸡娃儿,送到汾阳,货到付款。

临走,世全笑嘻嘻地对场长说:「掌柜的,大老远来照顾你买卖,就不能再赠送些针和药?咱们这可是长期合作咧。」

场长圪俟了半天最后应承下来了,说:「哎呀,你这人比我还抠搜。」

世全点头哈腰地说:「买卖人么,咱们都抠,咱们都抠。」

凤英笑得「咯儿咯儿」地,场长对凤英说:「你男人做买卖没你痛快。」

凤英正要说话,世全接住话说:「不是她男人,我们一个村里的,相好的,相好的。」这回逗得场长哈哈地笑,凤英朝世全脚面上蹬了一脚,疼得世全直呲牙。

把鸡娃都点见数,车快装好的了,世全问场长要将一杯子水来,递给凤英一颗药:「吃吧,吃了路上就不晕车了,刚来时候下车时买的。不知道你还有这毛病,还当你又有孩儿了,吐得呀。」

凤英好悬没把口里的水喷出来。回汾阳的路上,世全悄悄儿地对凤英说:「看,连回的路费也省下了。」

凤英抿住口笑,对世全说:「回去歇上一黑间,第明你来打帮我忙几天。」世全应承了。

从那一日起世全就算给凤英打长工了,凤英说等见了现钱后给世全发工资,世全笑笑也没做声。笼舍建起来了,防疫各方面做得也很到位,几个月后鸡开始产蛋了,红皮皮蛋,个也大,卖出个好价钱。卖蛋的钱到手了,凤英取上钱给世全,世全不好意思要。凤英说:「接住吧,你也忙了几个月,还能白使唤人?」世全不好意思地接起来。凤英又笑世全那蠢样。

自那以后,世全一月没来,凤英就觉察心里有些空落落的。那天街门响,曹老婆家进来了:「凤英,忙咧?」凤英连忙给让座,沏茶:「大儿,坐,快坐,还不是那样,唉,用劲儿往前奔吧。」

老婆家说:「凤英呀,一个人忙里忙外使叫的。孩儿呀,能找个再找一个吧,遇事也有个帮手。把刚子、珍珍拉扯大,等儿成女就咱这一辈子也就没白忙,不是这道理?」

凤英说:「大儿,这事吧,我也想过。可又怕人家弹驳这俩孩儿,横思顺想觉察不合适。」

老婆家说:「孩儿啊,大儿提个人,你看世全这孩儿怎?是咧,这孩子可小妈大死的早,缺少管教,猴毛病不少。但有个女人管着,笼头缰绳戴上他能变好。世全脑子也不慢,就缺个人管他咧呀。过日子么,还不是求个圆活顺心?人这一辈子,一活眨眼就过去了,不用把自家活的太受屈了。」

凤英定省了半天:「大娘,你看我这条件,人家世全还是初婚,能看下个我?」

老婆家笑:「他?天不收,地不留的有个家,进门子暖窑窑热炕炕,儿女双全,还要怎的?这事来我和他说,肯定能行。主要大头儿在你这儿么。这几个月我听说刚子、珍珍和世全处的一家人地。世全又是个孩儿性,逮鸟、捉蛐蛐孩子们和他乍分开还有些想咧,这几天还老上世全那儿寻他去。要两家合成一家呀,我看错不了。」一泡说得凤英圪点得脑。

曹老婆家给凤英和世全捏确婚姻的事在桃柳村传开,众人都赞同:这回世全总算有个人收挽了。也有人跌二话,那就是二狗子,没人处问世全:「世全,你童男子儿娶二婚婆娘不吃亏?图甚?图省劲儿?进门子就当爹?那是替瞎驴挽草咧,没毬出息。凤英还是个拐子,你究竟看下她甚了?咹?哎,你呀!球势得还噔噔嚓咧!」

曹先生见世全多日也不见个回信儿,知道世全这还是二心不定,就打发他老婆家把世全吼将来问:「世全,你姑姑给你说的那事怎?你是个甚想法说说。」

世全说:「姑夫啊,我吧心里也愿意,可这有人在背后指厾,说闲话呀,咱还得顾及脸面咧么。」

曹先生说:「哦,顾及脸面?这是偷人咧还是抢人咧,咹?不比你耍钱给人家弄住强?再说咧,你到桃柳村公坟里看看,地下埋的曷一个是给人说杀的?闲话么,三五月就过去了。主要是日月要过的人前头,日子好了谁还说你当初是怎,你好好想想吧。」

世全定省了半天:「就这吧,定下了,办吧。」「这事可不是耍耍哈,你可考虑到。一旦成了先得把自家身上的毛病改了,正经过日子,嗯?」曹先生再三叮咛,世全

重重地圪点了圪点得脑。结婚那一日的仪式也就走了个过场儿,俩家合成一家,曹先生出钱杀了口猪,在凤英家这头撑蓬搭帐摆了二三十张,

请了双方的亲戚,凤英家妈爹哥哥嫂嫂,二顺家姐姐姐夫。这都是曹先生和四林铺排的。顺莲不愿意来,陈金生劝:「毕竟和凤英平时也没闲话。再说人家凤英年轻,不可能守一辈子吧。以后也是一门亲咧,

你说。」顺莲说:「理是这理,可我到场的话一想起我兄弟来,捱不住哭鼻流水,搅了人家的气氛也不好。你去吧,取上一块裁

地(衣料),上十块钱的礼。」十块钱在当时是大礼。

凤英家街门外贴了副对子,上联是:重敲锣鼓启日月;下联是:再展宏图奔小康。额脑儿:幸福美满。围了一堆人看,对联是曹先生写的。帮忙的二狗子见凤英出来了专一股儿大吼声说:「写的不好,人看毬不懂,还不如写『一杆丈八黑缨枪,两把片子水晶刀』咧。」人问额脑写甚?二狗子又说:「写『等孩睡着』么。」还鬼眉烫眼地看着凤英笑,人们也闹海的起哄,把个凤英羞得调身就往回弯。人说二狗子是圪节凉棒,也有人说没这龌龊还不红火热闹咧。二狗子这人多少有些儿没采,实际上也坏不至曷地。

婚后凤英合计合计,引上世全买了些礼品专门到上金庄眊看了姐姐顺莲。世全口乖,一口一个节姐姐,把顺莲心里的一圪丝不得劲儿也吼没了。晌午,顺莲俩口子招待得他们吃了饭,后晌临走顺莲又倚咐世全:「往后的日月你挑大梁咧哈,万不敢叫孩儿们受了制,凤英腿不利索,你多做些儿,把日子过好,俺那兄弟他死骨殖身上也就歇心啦。」捎的说捎的揩泪。

「姐,姐夫你们歇心吧,咱是一家人了么,还能有二心?凤英结扎了,也不能生养了,咱还不是一心投底熬这俩孩儿?将来我老了也有个依靠,这道理我解下了。以前我爱喝俩盅,爱打麻将,这毛病这阵儿都改了。现时活计忙也忙不过来,凤英眼儿稠咧,指派的我团团转,还有心思做别的咧?」一顿话把姐姐、姐夫、凤英说的都笑了。

陈金生说:「世全,以后有忙不过来的活计你就捎话,我和你姐姐下去打帮去。」世全:「那还用说?姐夫,没鸡蛋了下来取哈,这主这阵儿我还能做喽。」一家人又笑了。

二狗子也来勾过几回世全打麻将,架不住凤英照得紧,怕男人戒了再耍开就更心野了。二狗子来了几回凤英好酒好肉待弄了几回,就是阻住世全不让走,一来二去二狗子也就没意思了,不怎来了。

黑间睡下,凤英又掰开捣烂对世全说这赚钱的不容易。世全也不蠢:「是咧,咱起早搭黑赚下的钱为甚要送人咧。有那输的钱吼他们喝了酒吃了饭他还领咱的情咧;输了?输多少人家也不领情,闹不好背后还说你是个『毬没液』呢。」

凤英说:「日儿,懂事了哈,来我看看你有液没液,咯咯.......」拉熄灯,两人研究起另一路数来了。

周围村里喂鸡的多了。凤英又叫世全买了电磑儿加工鸡饲料,卖起鸡饲料来了;等他们赚了钱,旁人模仿的时候,凤英连鸡带饲料摊子都打折了。世全也纳闷:做得好好的,怎就不干了?凤英就笑:「听我的吧。」就喂起蝎子,正赶上中药好行情。村里人要学她家的时候,凤英把蝎子都处理了,在村外的撵狼沟里种上核桃树,喂起家鸡。人们塌气:唉,人家凤英做买卖的手法咱坐火箭也赶撵不上人家。

刚子和珍珍俩孩子也挺听话。刚子考上个好大学,毕业后在省里一家大企业上班,早结婚有孩儿了。珍珍师范学校毕业,这阵儿也是一名人民教师了。俩孩子对待世全和亲爹一样,世全指厾住新上的门牙对我说:「早就掉了,咱舍不得花钱。俺刚子回来箍到城里上的,烤瓷的,贵的多咧。」世全一脸的得意。

二零一三年,凤英过六十,刚子俩口子引的孩儿,珍珍和她女婿子都回来了。晌午拜完寿合影留念,凤英和世全两鬓里都白了,早些年为了日子恓惶的三更不睡,五更早起,人就老相。凤英在镜头前笑了,世全张开镶的两个烤瓷门牙的口也笑了,笑得是那地的舒心。村人喝彩:囫囵一家,凤英这辈子没白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