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乡村教师韩玉来晋语汾阳方言系列小说之《山乡故事》

9. 乡村教师韩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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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玉来是阴历十月来一个早晨没了的。那一日早晨村里的张婶儿眊看他去。张婶儿是有人给韩玉来说合的老伴儿,还

没领证儿,韩玉来古板,没领证不能住到一搭里,怕村里的人、学生们笑话。张婶儿进了窑来,见韩玉来趴在桌上,前头还摊着本书。「哦哟,大起早晨看书还看得瞌睡咧?快到炕上歇的。」

韩玉来没觇得脑。张婶儿过去款款儿掀了掀,不动弹。这才觉察窑里有些凉,火没生着。又把指头舒的韩老师鼻子底下一试,人当下呆了、愣了,接住风地刮到窑门前,尖怪怪地吼煞:「快来人,快来人呀,韩老师死啦......!」

对头半山腰里的「崖娃娃」(回音)也跟着「死啦,死啦......」传着凶信。一时间,村里的人有在院里的出了街门相互打问:「谁死啦咧?谁死啦咧那是?」闹清楚以后就三三俩俩往韩玉来窑

前头跑,脸上都凄呱呱地。站在崖上看,他们和一队回窝的蚂蚁地。

韩玉来是北京人,早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就到了桃柳村,精精干干的一个小伙子,一口京片子话,村里人都说:人家这后生说话和广播匣子里一样。具体韩玉来是下放、还是插队人们说不清楚,刬知道80年代初给按公办教师补发了一回钱。

刚开始是跟着村里的人上地,穿着一身劳动布衣裳,村里的人当时就日怪:上地做活还穿「行门户」的衣裳咧?大城市里的人家就是讲究!

那阵儿吃派饭,家家轮流。刚开始一两顿各家把平时舍不得吃的圪星儿好面取出来,单另给韩玉来做的吃。后来惯熟了,也和主家一样了。轮到二泉家时,那一日是吃红面擦羹儿,二泉家婆娘先捞了一碗:「玉来,自家调吧,醋、酱、咸盐都在『调和盘』里咧。」

汾阳人自古对饮食讲究,一个调和盘里醋、酱、咸盐、油合辣椒、韭花酱、葱油都在一个一个猴瓷钵钵里盛着,每一个瓷钵钵里放着个匙匙。

玉来一眼扫见二泉五个猴厮儿在半壁看咧,说先给孩子们吃吧,我不着急。二泉家婆娘说:不用,你和他爹先吃吧。吃饭功夫,玉来捎着吃捎着和这孩儿们道讗,问说是老师教甚来咧。老三狗狗这就抢着说人家老师教小猫「钩」鱼

唻。韩玉来:嗯?你说啥?小猫钩鱼?老师教的?三狗狗说:嗯,夜来才教了。「哈哈,那应该念『钓』么,钓鱼嘛。」韩玉来说。

孩儿们口快,爱显摆。后晌去了学校就嚷:老师教错啦,人家韩玉来说那是小猫钓鱼,不是小猫「钩」鱼。村里孩子爱起哄,一时间和疥蛤蟆吵窝地四处传了开了。学校说是学校,其实就是两间半教室,一个老师,四个年级,轮流着上课。教一年级一阵儿,一年级自学再教二年级,以此类推。老师叫个翠兰,和村里的支书是本家儿,照顾着教了学,文化程度比文盲强一豆腐。村里么,认得1、2、3,会算加减法就行了。村里的人基本上的态度就是孩儿们「圈身子」咧,不用在外头趴沟架梁,打架趸乱儿、撕花掐草就行了。

翠兰当时在教室里听见这闲话就火了。这两天媒人跑得正勤咧,本来也不想做了,想嫁咧,心思就不在教学上头。出了街寻见韩玉来,火恨恨地问:

「韩玉来!你说我教的不对?」韩一看这架势:「嗯,确实就是个『钓』字,也许您一时教错了,也许孩子们听错了。我就那么一说,您也甭往心里去,

消消火,为一个字起火上房的,犯不着,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翠兰:「还钓鱼咧?没钩子怎么钓?咹?就是钩么,你不知道不用瞎说!」

韩玉来:「哎哟喂,这还抬上杠了,咱也别犟,手头要有本字典您查查去,掰扯这些没意思,有那工夫儿我还得上工去,您那!」

村里的人三群群五伙伙这阵儿都出了街门,准备到地里去。本来么,那时候娱乐节目少,见了这场面当然得看看热闹咧。

「究竟谁对谁错?」

「你问我我问谁去?咱俩都是『大睁眼的实瞎子』么。」

「嘿嘿,我倒是原来认得俩字,后来就上窝子都吃啦,想不起来啦。」

「你吹你爹吃苜蓿吧」

......

正乱着,支书来了:「不上工都在这儿做㞗甚咧?咹?长畛里的地今儿赶黑能锄完?!」

有皮肉厚实的说:「支书,我们看斗文咧,你当个中间人,断断对错吧。」

支书问清楚情况,心里明镜地。可是当干部的鬼精,不想得罪本家儿,又不想落下话把儿。对人说:去,吼曹云亭的,我说了不合适。

一时三刻把曹先生吼将来,问清楚,曹先生看看支书,心说:这当干部的呀,鬼大咧!清清嗓子:额......这是个「钓」字么,我还当甚的大事咧。

「哄」村人们嘀咕开了,

「用这人教学,这还不是耽误了孩儿们?俺孩儿将来要做阔事咧,不学些正经文化能行?」

「快算喽吧,你毛蛋数球到十以外就得看脚趾头咧,还做阔事咧。大了套上牲灵耕地去吧,地那儿阔」,人们笑咧。

翠兰毕竟理短,脸皮皮薄,说了声:「我不教了!」哭上就跑了,竟然不上课了。

村里的人问:「教师也跑了,后晌孩子们怎弄咧?」

支书倒也大度,想了一下:「这吧,翠兰咧快嫁的了,先叫她到妇女组凑乎上俩天吧。教学的事儿咧叫玉来上吧,玉来,能干吧?」

韩玉来:「这可不成。支书,您看这一来咱不是把人家翠兰的饭碗砸了吗?这招人恨呐,本来好么央儿的,因为一句话、一个字儿,犯不着,不成,不成。」

支书:「用你们城市人的一句话来说就是『你就不用谦虚了』。这些日子我也看出来了,你教这些孩儿们富富有余,这事就定下来了。剩下的社员们,上工!」

韩玉来还要说甚咧,给村人们围住:「玉来,你教吧,你能教了。」

「玉来,做吧,众人都支持你,听见蝲蛄吼还不种庄稼了?怕㞗了?」这事就暂时先定了下来。

黑间,玉来专门去了翠兰家一趟。翠兰老远一见玉来早回了自家居舍关住门了。玉来到正房里坐定,一再解释。翠兰爹倒是开通,笑着说:「女子们还,迟早得嫁。这一行她也做不长,正好,你做吧。玉来,这事不怨你。」翠兰妈寡淡淡地说:「玉来,这是你也不用解释了,我们也知道了,谁教也一样。我们要洗涮了睡咧,你也早些儿歇着吧。」玉来告辞出来,街门儿「咣当」关上了。「大姑娘养孩儿,显你能咧?!呸!」翠兰妈在院里的声音传出来了。

从那以后,桃柳村少了个受苦的汉,换了一个教学的人。说起来也怪气,孩子们的变化是一天一个样儿。

先是说话带把子少了,村里的人冯庆友和老婆吵架,两口子日娘捣老子地「恶吼」,二厮儿富生在半壁说:「不用恶吼么,老师说那是粗言恶语,不文明,人家笑话咧。」三厮儿贵生也说:「是咧,韩老师说来,人是高级动物么。」两口子的「斗志」立马和这大热天浇了盆子井花凉水地,不作声了,尽管还是大眼瞪小眼。

后来是孩子们回去问大人要牙刷牙膏刷牙,大人们说:「口里有屎咧?还刷牙!」孩子们回应:「老师说来要讲卫生咧,讲卫生少生病。」有一两家就迁就了孩子们的心愿了。人是个羊性,有一家就有两家,刷牙的人多了,没置办牙刷牙膏的下家就成了笑话的对象了,逐步大人们也用上了,这就形成了习惯了。加上山里水好,至这阵儿村里的人牙病患者很少,一笑,牙齿一律雪白,爱吃烟的辟在余外。

孩子们脖子里、脚后跟的麻籸也洗涮干净了,一个一个出来进去干干净净地像个白面书生。

最惊奇的是孩子们都比赛着学习成绩咧,比谁写的字好,姓冀家的孩儿公明写得最好,韩老师还辅导他写毛笔字。曩年子过年,有几家的对子就是这孩儿给写的。比谁算术题做得多,做得对。有俩孩子还上了公社里的初中,公社里初中的老师说桃柳村这俩孩儿的底子好。公社里对桃柳村学校的实际情况了解,派将两个教师表示支持。那段时间,教室里的读书声、唱歌......飞遍了整个村子。夜晚月亮底这的猴猴村一片孤寂的时候,唯有韩老师住处那盏灯着到半夜里,他是在给学生批改作业、备课咧。

70年代末,韩玉来也没回去,按政策能走。他说是撂不下这儿的孩儿们。由于早些年怕和韩玉来结了婚一旦人家回了城把自家闪到半路上,本地女子们也不敢朝韩玉来表达自家的心意。韩玉来咧,知道自家的情况,有几个不多的存项都贴到教育上去了。一来二去婚事就错过了。

这一错就是人生的大好年华,这一错过,培育出了桃李满园,不知道这是对,还是错。

这几十年,他利用自家的工资置办起汾阳第一个由老师完全出资的图书柜,两米高、六米长的书柜里四大名著、各科知识塞得满溢溢地。这可都是他蚂蚍蜉儿搬家地,利用假期、星期天骑个烂车子几十里地来回从汾阳城里买回来的呀。

直至五十多的时候这才有学生们给捏确,和张婶儿俩人都有那么圪星儿意思,这事情才算基本定下来。好多学生高兴地早就盼上喝老师的喜酒了。早期的学生们还预备着等老师退休了动,集资给老师在村里盖上一处猴院,不用让老汉家住在土窑儿里。谁知道,天不遂人愿呀。

多年的教学呕心沥血,独自家一个人生活有一顿没一顿,营养缺失,韩老师的身子就垮下来了。村里人常来眊看,土特产枣儿、核桃、鸡蛋放了一柜子,没等吃完又送将来了。村里的人厚道,听说枣儿补气血、核桃补脑子就这家也送,那家也送,一人一口曷地能吃了那股子东西咧?就又取上给人。这期间曹云亭给韩老师号过脉,开了两服汤药,都是麦芽、神曲这些东西。

临出门对韩老师说:「韩老师,请上病假歇上个一年半载吧。你这病不是短时间兑下的,得长期将养咧,说句不好听的,知道这诸葛亮是怎地下归天的?身子要紧啊。」

韩老师说:「曹大夫,我放不下孩子们呐,也放不下学校,要能放下的话八几年早颠儿了,还用等到现在?这人哪,像树一样,扎在这儿几十年,能不生根吗?」还没说完,两眼泪汪汪地。

曹先生感慨地说:「韩老师,看起来这份儿情,桃柳村还不上你了,桃柳村亏欠你的太多,我给你鞠个躬吧。」「快别,我这不也是桃柳村的人吗?您这可就见外了,再说曹大夫,我这病您也甭外传,有学生们路远,他们要知道了

,来回一趟不方便不是?甭给孩子们添麻烦。」

「你呀,嗨,就是这来多心!」曹先生说。两个文化层次高的人两只手握住摇的时分不短。

韩老师出殡那天轰动了四里八村,乡里来了人了、市里也来人了、老家的侄儿来了。花圈儿汇成海,寡争斗着抬棺材的年轻人就闹腾上不停当,都要再送韩老师一程,尽尽最后的心意。后来是村里有威望的执事规定,分三班人马,每一班十分钟这才停了纷争。寿器绕村里一圈子,再穿街大过,全村的老百姓启用几乎不见了的老乡俗——设了街祭。家家儿门前一个猴饭桌子,供献着四色点心,奠几杯杯水酒,烧两刀子黄纸、大洋票,人人两眼儿泪看着韩老师的遗像。

两班鼓手,细吹细打。拉灵的学生有十几二十个,都自愿当老师的孝子,哭得恓惶煞。上年纪的老农民们动感情:「韩老师没有儿女,看这架势,有儿女的也比不上人家,唉!几十年德行挣下的,人活一辈子,值啦!」说完,舒上袖子揩抹脸上的泪。

最前头是高达丈二的一副白绫子挽联,上联是:执教三十余载,敬业爱业,中华师魂永驻皇天后土;下联是:享年五十多岁,不寿也寿,燕地园丁长留晋水汾山。曹云亭写的,白绫子对子后头是老来长的花圈儿队伍,像条白龙托上韩老师的遗体在冬天苍凉的黄土塬上游走。






韩老师的坟在岭上,人站在坟前,眼界宽。听远处松涛阵阵,看村里炊烟渺渺。

一年前,韩老师所有教过的学生自发组织,立了一块老来高的墓碑,额脑儿写着「师魂万古」。正面写着「韩老师玉来之墓」,落款是「学生冯富生、冯贵生、赵毛蛋、魏春玲、王月娥、乔金花、张庆利、褚贵友、冀公明......敬立」,背后是韩老师的生平。都是冀公明撰写的,他现在是市书法协会的理事。刻石人是赵毛蛋。

村里的人至这阵儿和外人说起韩老师都是一脸的得意:韩老师是俺村里的!曹老中医则说:「能教众人多少年十代记住,和『是谓不朽』就合上了。」

公道自在人心,不朽的师魂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