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柳村民国手里出了块烂人,官名儿唤下张智,小名儿是拴拴。张智是民国十一年(1922年)的人。上头有俩姐姐,大姐嫁了栓马庄姓张的家,二姐嫁了本村姓李的家;姓张的家是大户族,做的庄稼搅买卖;姓李的家在本村是庄稼人家,槽头有骡马,三十几亩好地,都是正经过日子下家儿。张智家也凑和,他爹一辈子省吃俭用,除了十来亩地还有林木上梢,还有骡马。
张智家就他这一个厮儿。本身这孩儿们就是给上三分颜色就开染浆铺么,大人们又幸的没样儿,用村里人的一句话说那就是「亲的抱住屁眼吹响响咧」。私塾倒是上过几天,不正经上;见天儿游出摆进,掏雀儿,喂鸽子,惹是生非那不省心。就这也当妈爹的也舍不得硬住心管,刬是有上门告状的走喽喽动,才寡淡淡地说几句:「俺孩儿以后可不敢啦哈。」张智听的时间长了也皮了,爷娘的话纯粹一句也听不进的啦。
民国二十八年秋里,十八上的张智问他妈要了一疙瘩现洋,准备跑上到城里买两只好鸽子。事情坏就坏的半路上碰上枣林村的侯八儿;那侯八儿也是进城,俩人相跟上捎的走捎的道讗。侯八儿是个节赌棍儿,卜踏的两只靸鞋也不往起抽,对襟子大袄斜披着,两眼圪嘟屎。对张智说:「拴拴,看咱们邻村上下,今儿哥引你去个好地方,见见世面,怎?走咧不咧?」
张智问:「去曷地咧?」侯八儿:「去了就知道了,闹好咱弟兄们今儿能挣俩块。不怕,哥还能引上你做犯王法的事情?」张智:「走就走,反正下雨天打孩儿——闲的也是闲的。」一溜黄尘就进了汾阳城。
进了西门往北拐,一根窄巷巷走彻头儿有个节烂塌猴院,半院的荒草。上房里传出吼山喝令地的声音;张智解下了,这是耍钱的地方。三间上房里有两间是丢色子,一间推牌九。「铛啷啷」三颗色儿跌到碗里灵噹二响地。「大的」「大的」一围子人睁大眼、唾淋卜冷吼喊着。「喔!」输赢出来了,输家挠手背不服,嚷吵地寻钱儿;赢家呵呵地一笑,口里还不识闲:「做这活计就得优优雅雅地咧,「心里着急me,一丢一块十一」么,没听过?」十一点儿最小了;那一间居舍推牌九的动静就小了,耍牌的人把发明的牌举到眼面前,看牌,慢慢儿推开,眼睛也圪眯住了;一眼儿心都在牌上,涎水流到脯子上也不顾了。「啪」地一开,立见输赢,甚叫一扒俩瞪眼,这就指牌九说咧。「天九」「毙十」术语的后头是一家人家的囫囵不囫囵,有的还跌下人命!
汾阳有句俗话「学会丢色儿推牌九,房子、地跟上走」。说这耍钱的形式见输赢快。
房里烟味、口臭、屁臭、脚汗臭,赌棍儿们「呵痰涕唾」,尺五长的烟袋噙的口里纹丝不动、烟杆上的烟布袋儿和驴蛋地,来回甩的人的眼花咧。这好走东的他就不走西,张智看见这白花花的现洋一阵儿到了这一块人手上,一阵儿到了那一块人手上,「叮当二响」,天底下还有这么好的事咧?以前在村里年下和大人们学会抹花花纸牌,可曷地有这美咧?比起来一块是爷爷一块是孙子。要不了咱也来两把?
正起心动意咧,肩膀头子被人拍的一激灵他。弯过得脑来看散是侯八儿两眼放光,脸上赤红,拽上张智就往出走。张智走是走,可脚板底下还有三分不情愿咧,一步三回头的。
出了门子,侯八儿对张智说:「兄弟家,今儿你可是我的福星,哥赢了不少。走,咱先放上一澡,今儿满城四关哥引你正经逛逛。」
张智问:「哥,赢了多少咧?」
侯八儿:「呵呵,五十来块咧。」
祖宗呀!五十多块!当时汾阳好泥瓦匠人成月不歇的才能挣四疙瘩现洋,这赶上人家苦熬苦受一年的了。
在「八十庵」街上澡堂子里泡得皮酥肉软,吼上推拿按摩的伙计来「放澡」:浑身上下捏、捶、拍、扣、敲、按,又打了个五花锤,受用得俩鬼快睡着的啦。
随即儿又吼了晋南长子剃头匠,两人得脑热水一泡,刮了个干干净净,玉棒锤儿打了眼,细刀刀把耳朵里还掏了一遍,把个节张智伺候的和疥蛤蟆跳到花椒树上地——麻卜酥酥不觉察了。
从澡堂子出来,张智说:「哥,我回咧,今儿可叫哥破费啦,再一回我请哥洗澡剃头。」侯八儿手一摆:「回?回做球咧?这才曷地至曷地咧,回不怕饿得死到半道上?咱们的流程还不完咧,跟上哥哥走吧,
既进一回城总要游窜美狗日的咧。」说完拽上张智就下了大饭铺「善美园」,见人多坐不下,弯身又去了「万寿亭」。才进门子,肩膀上搭手巾儿的伙计早迎上来了:「俩掌柜的,用些儿甚?」侯八儿「啪」地五块现洋往桌子上一拍:「捡
好的你掂对着上,再弄上一坛坛汾酒,走菜快些儿,饿㞗的人。」「好嘞,稍等片刻。」
一时三刻,丸子、焖子、过油肉、虾豆腐、炉煿烧肉、烩三鲜,硬菜是「海参扒肘子」,酒是太和桥上「义泉涌」公司的黑瓷坛坛汾酒。张智瞅住一桌子酒菜,咽了口唾:「哥啊,澥擦下这股子咱俩吃不了吧?」
侯八儿:「悄悄儿地吃你的吧,㞗势样儿吧,咱能挣就得会花咧么,今儿的开销都是哥的,把你的狗心放到驴肚里吧。快,凑热的。来,咱弟兄俩先喝上它一盅。」
「哥,我不会喝。」张智说。
侯八儿:「掫起来往口里倒,后生们不会喝酒叫人家笑话咧,喝!」
张智搬起一盅就倒,喝的猛了,呛得俩眼生泪,辣得直脱舌头。
侯八儿笑咧:「快夹一筷子压压,慢慢地就会喝了。」
这来好的饭菜,过年也没吃过,俩人吃了个节老和尚揩供桌——一抹精光,最后连面也没要。活摇上身子出了饭铺,侯八儿说:「走,咱寻地方歇歇,赶黑能回去。」
俩人进了「母狗儿巷」,见个节街门上挂着红灯笼,天明没点着。一圪节鬓里贴膏药戴着瓜壳帽,留着八字胡才的瘦鬼男人见侯八儿,老远就打招呼:「侯掌柜的,哎,侯掌柜的,这是刚吃了饭?快,快进来喝上口水,歇歇。」
张智悄悄儿地问侯八儿:「哥,你看咱们空手俩摆,这是亲戚?」侯八儿「唿哧儿」地一笑:「亲戚,亲戚,俺家要有这门子亲戚祖宗们在地下能气得呲开牙,先走,先进的。」
进了院,在正房里刚坐下,一个节四十多的婆娘进来了,妖模古怪地:「哦哟,这不是侯掌柜的,这一程子发了财了吧?看脸面上红桃花色地,这是厮跟的伙计?怎?今儿是『端个盘子』还是『开个门子』?」
侯八儿:「哈哈哈,甚㞗眼水咧,还红桃花色,刚喝罢酒。这也是俺兄弟,今儿我『开个门子』,给他『端个盘子』吧,叫『大洋马』伺候我,『小水瓮儿』伺候俺兄弟,就不用再唤姑娘儿们啦,麻烦。」(旧社会,汾阳人管妓女背后叫窑姐儿,当面唤姑娘儿,带儿化音;称呼正经人家闺女唤姑娘,如二姑娘,三姑娘。不带儿话音。)
「行,你跟上我走。」老女人应承。
侯八儿说:「兄弟家,你在这儿喝茶,瓜子有人喂你,慢慢学吧,不敢打生哈。」
侯八儿活摇上走了。
时分不大有人引的个十七八、雕眉画眼的姑娘儿过来,铺排下茶水、点心、瓜子花生。居舍就留下张智和那姑娘儿了,那姑娘儿过来就坐得张智大腿上,一胳膊搂住他的脖子。
把张智吓了一卜俩:「压得人,那儿不是有把椅子么?」
那姑娘儿就笑:「坐得远了怎喂你瓜子?」
张智:「你先把仁仁剥下,凑成一堆堆,再取过来不行?」
那姑娘儿笑的浑身圪摇,往张智怀里钻:「一看你就是头一回来,不敢瞎说,叫人笑话你是个『山佬儿』,瓜子得这样吃,看着啊。」
不知道甚会儿,那姑娘儿手里抓了把瓜子,往口里撂一颗,「咯儿」嗑开,「噗」两片片瓜子皮飞出老远的,舌头尖尖顶上仁仁送到张智口跟前。张智往过偏得脑,要取上指头拈咧。那姑娘儿说用口接,张智又怕人家笑话「山佬儿」,就用口含住那姑娘儿的舌头,捋下瓜子仁儿。
头一回接触女人,那是一种甚感觉咧,头皮子一麻,浑身一圪擞,和搓澡那种舒服又不一样,或许这就是受用?吃了几颗,那姑娘儿问张智:「你们进城这是卖柴来?」
张智说:「没啦,我们就是闲逛。」
那姑娘儿说:「没啦?没啦怎么砑得我不行?」跳下地来一看,张智才知道人家逗他:裤裆儿里早就支起了帐篷了。
把那姑娘儿笑的呀,把个张智羞的呀!和侯八儿出城往回走,路上侯八儿问说:「兄弟,今儿美不美咧?」
张智:美!脑子里还想那个儿「美」咧。又问侯八儿:「哥,最后咱去的那地方是窑子哈?」
侯八儿笑得腰也弯了:「我那个儿蠢鬼兄弟,要不了那是甚地方?侍侯你的姑娘儿唤『小水瓮儿』,真名儿了不知道。给你几颗色儿,这些日子练去吧,这个儿猴东西,自带衣食咧。」
张智接过来装到插插里。这就算「鸹鸹䳑(猫头鹰)揣到搂肚里——败兴鸟儿不离身了。」汾阳人常说:不怕跟上鬼,就怕鬼跟上。自这侯八儿给了张智「色儿」以后张智就和鬼跟上一样,见天儿把自己圈的居
舍练习。隔二批三还去枣林村寻侯八儿问询这其中的窍要。半年以后们侯八儿引张智到场户上操练了一回。这耍钱说也日怪,往往是生手能赢钱儿。那回张智出手赢了六十七疙
瘩现洋。赌场里的人、侯八儿都唱彩:这后生辉㞗咧!从赌场儿出来,张智相跟上侯八儿按上回的老班套招待了侯八儿一回。这回在窑子里张智也「开了门子」,把自己的童
子身交代给「小水瓮儿」。满打满算花了不到十疙瘩现洋,又给了侯八儿二十块,算引进门的谢礼,侯八儿死活不要,张智强给装的插插里。
侯八儿对张智说:「兄弟家,做这买卖要有尽咧哈,人心怕的是没尽,不敢弄得自家没下梢了。哥哥能给你的就这几句话,往后的路儿自家走吧。」
张智圪点了圪点的脑,甚也没说,在河滩岔上两人分了手。
往后的日子里,各村各处儿的赌场都能看见张智。人心要有尽?耍钱儿的人听将来那纯粹就是一句屁话!赢了,花钱和出圈儿一样,没深滥浅,城里的窑子张智成了常客;输了,偷居舍的钱儿,没钱儿拉上羊儿顶。他爹气得一得脑往他怀里揣过的,这「杂卜拉子」一躲,老汉收挽不住失不察戳到花栏墙儿青骨石拐角上,当时一口气没上来,蹬蹬腿就死了。他妈哭的满地打滚,塌了崖地。这败家子儿一溜黄尘逛了。撒出人马寻了三天,把他从场户上寻回来,他爹这才出了殡。
白事办完她姐姐姐夫要把他往村公所送,急的他妈直祷告:「再看他一回吧,再看他一回吧。」老婆家泪哗哗地流,圪擞打蘸地。他姐、姐夫看老妈恓惶,不能再说啥了。二姐二姐夫本来就一村的,也不好说甚,刬是劝他往正道儿上走。村公所呢,人家的家事,民不告官不究,又能怎咧?
从那以后,张智更没笼头缰绳了,纯粹缝拴不住。村里人说栓栓是旋风钻到屁眼里——邪气入了内了,这人完㞗了。槽头的骡马,圈里的猪羊,山上的林木,现有的地亩,没啦张智不卖的;耍钱喝酒逛窑子,稍办还呵洋烟吃料子,花儿炮仗滴滴金,这就张智的日子。
隔了一年老妈连气带病「寻」老汉去了。他大姐、姐夫给老妈办完后事,对帮忙的邻家別舍说:从今儿往后,我们在桃柳村就妹妹一门亲戚了,和他张智是两
旁外人,谁也认不的谁,这个门子永辈子不进!在门前当场就烧了「断道纸」。众人打劝不下,他大姐哭上走了。主要是人家给张智借怕了呀,有借没还,三八六九的借,没皮噪脸,说话「脱空走星」
地,实在招架不住。剩下二姐二姐夫,他二姐问:「以后能改不能咧?咹?说话呀!」
张智定省了半天咬着牙说:「要想改喽,枕头煨喽。你看我怎把这份儿家当再赢回来」。「煨枕头」是汾阳丧葬习俗,人死了才煨枕头呢,看起来是死也不改了。
他二姐夫说:「快回吧,在这儿斗这凉气搓球咧?!」拉着婆娘,引着他「宝厮儿」,「全厮儿」就走,全厮儿说:「舅舅就是辉咧!」后脑勺子上就给他爹扇了一搭:「往回爬!也不害败兴!!」
又过了半年,张智家的一份儿家当踢腾的就剩下了两间东房是他的了。上房卖了,西房卖了,都住上了买家。可是人家张智说甚咧:「你看,我院里原来凄懆懆地,这阵儿红火热闹的多咧!」人说这狗日的把脸揣到裤裆里了,没治了。
一忽眨眼,时间就到了和书阖里说的「一唱雄鸡天下白」,中国,解放了!
划成分的时候,张智就落下两间房儿,地无一垄,给定了个贫农。他大姐家常年雇的长工短工,成了地主。二姐家划了个富农。张智抖起来了,在街面上嚷吵:「老子们怎?咹?贫农!党依靠的对象!两个节赔钱货,一家地主,一家富农,不吃香了吧?还不赖咧早早地和老子们断绝了关系!」
他二姐气得在居舍哭,他姐夫说:「哭,哭球哩哭,看看这个家败能胜耀到甚会儿!」她二姐说:「你说他甚时候能改了他那毛病呀?到这阵儿还沒个家,没个收挽,俺娘家门上还要跟上这龌蹉绝了咧!」
「在他罢!人要入了邪,见了强盗吼爷爷。听天由命吧,甚的社会也容不下他不走正道儿,不信你看的。」他二姐夫说。
新社会,教趏打惯了的张智确实不自在。前头还稀罕了一阵子,到后来不给吃洋烟,他烟瘾小,硬捱了几个月,后来也不思谋了。城里窑子也关了,「小水瓮儿」也不知道跑得曷地儿了,寻了几回没寻见。
问题是不教耍钱押宝真是要命咧呀。村里成立了互助组,人家都不愿意要他,后来区干部好说歹说人家有几户才勉为其难应承了;可这人出工不出力,调皮撒谎,没几天就被人家撵出来。
不要?不要正好,老子们悄悄地做那老本行的。那时候公家管得再严也挡不住那些鬼们偷死忘生,耍钱塌倒。照样儿有人开赌,旧瓜庵子里,沟畔上的烂土窑里,紧要三关在塌墓里也耍过。
后来形势紧了,村大队支部掰开捣烂劝他改邪归正,不㞗顶事!后来是绳绑锁拿,游街示众,开会批斗,㞗事不顶!气的支部书记根成说:「这个狗日的掰不开、捣不烂,油盐不入,汤水不进,究竟是甚材料制成的?」
到后来这人就不见了,有人说流浪的了,有人说死在外头了,也有人说跑到南方了,反正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二年以后,张智的户口注销了。
到82年的时候,村里土地刚下户,张智回来了。他拐的条腿,一只眼是个圪洞,明显是瞎了。刚到村口口,年轻人们日怪,这谁咧?看见面熟。他二外甥子「全厮儿」凑过去看,问:「你敢是舅舅?」
张智一听眼泪蛋儿就下来了:「全厮儿?还是俺孩儿亲,还认得舅舅咧。」大部分同年隔岁的也围过来稀罕的打招呼。全厮儿说:「舅舅,先到俺家去吧,喝上口水,歇歇腿。」
张智说:「不啦,不啦,我回咧,回我居舍。」弯过头来看看一茬茬人,有的抲的孙子,有的拉着外甥子,穿戴也比以前体面。再看看自家,哎!人呀!
回了他家一看,外间早塌倒的漏了天,里间儿里还好点,可是也一指厚的土。全厮儿跟上进来说:「舅舅,我寻几个弟兄们给你葺理一下,你先到俺家将就几天。」
张智说:「不用啦,孩儿,有心就行啦。哪儿也不去啦,多少年走得乏了。孩儿,回的罢,舅舅想歇歇。」
全厮儿走了,回去吼她妈去了。
等他二姐和大外甥子宝厮儿进了居舍里间儿,见张智在炕上躺的,炕楞上放着刚斩下来的四根指头,血糊画淋地。他二姐一见吓的腿软,张智脸上颜色雪白,疼得浑身圪擞,哭咧:「二姐呀,二姐,没脸见人啦,后悔也迟啦。盼着再一辈子转成人也短几根指头,不用再耍钱塌倒。外头几十年受了的罪千千万,到老还是想回故土。我要死了,不用埋的老坟里,不敢见先人们,瞎寻个地方埋了算㞗了。二姐,宝厮儿你们看谁进来啦?」他二姐和外甥正往外眊时,张智提溜起瓶子「敌敌畏」一气灌了下去。
等他二姐和外甥拦挡早迟了。张智使尽最后圪星儿劲儿说书包里有700块钱,够埋我了,房子你们看的处理。他外甥翻开书包,除了700块钱,一身衣裳,还有几颗磨得发明的「色儿」。
村里人这阵儿说起来还念叨:张智没智,瞎活一世。千万不敢学了张智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