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阿莲和文生晋语汾阳方言系列小说之《山乡故事》

14. 阿莲和文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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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莲是四川人。也是桃柳村头一个南方媳妇子。

那家22上曩年子冬天,给本地人贩子一顿「山西那边煤矿多,赚钱如何容易」的花言巧语骗到了北方。下了火车懵子懂子地,就给人贩子以三千块钱的价格卖给临近县份一个三十多的光棍汉。当天黑间这个光棍汉牲口地糟蹋了她,尽管她又唾又挖挣架,骂出了「日你先人板板」平生头一回的赖话,可是于事无补。

第二天,买她的那个下家见阿莲碰得「血头狼」地,在地下躺的昏闷不醒,知道这女子是烈性人。掐住人中中弄精明,简单包扎了一下,万不敢收留了,怕摊上人命官司。这才拐弯调角以三千五百块钱的价格又卖到汾阳桃柳村的文生上。

文生是个「栓正人」,栓正在汾阳话里是老实、善良的意思;汾阳话有意思,要说人「死栓正」的话,那就是说这人太过了,成了窝囊、没出息的人了。文生不是死栓正。

文生爹关节炎几年前就不能到地里劳动的了,他妈又凄喉气短,这二年老俩口看病就花了不少钱,文生除了打工挣钱儿还得顾田里地里,这日子就没啦松宽的时候。

文生有个妹妹叫俊萍,当初本来说好要「换亲」。换亲是中国古老的一种婚嫁习俗,就是男的家娶女的家,女方的哥哥或者是兄弟娶男家的姐姐或者是妹妹,各得其所,亲上加亲,这也是旧日中国各地农村的陋俗。

文生见妹妹不愿意。他脖子一拧:「不行!不能叫俺俊萍一辈子受屈!」最后俊萍嫁了合她心思的夏庄二明,现时两口子有一个孩儿了,在城里租了间房子做小买卖。二明也说过要出钱打帮妻哥家娶媳妇子。文生说:「你们挣俩钱不容易,哥不能拖累你们。再说这阵儿的女人,人家进门见咱妈爹有病,居舍这坛场谁跟咱咧呀?往后再说吧。」就这样婚事一拖再拖,拖到文生28了,28岁在当时农村孩儿也满街跑上了。

那日儿文生刚从城里回来,买了几本核桃树嫁接和农业方面的书,在窗子跟前捎得晒太阳看得正美咧。院里「嗵嗵嗵」地脚步声音响起,往外一眊时间,是二狗子和村里的四林进来了,他就下了炕照应人家的。

二狗子一进门就说:「好事情,好事情,文生你狗的婚姻这回怕是动了。」说得文生当下愣儿八怔地。四林一拨拉二狗子:「去去去去,坐的一壁子凉快的。来不来劈门面说这些做㞗甚咧!」四林刚当上村干部时间不长,

可是平日儿为人处事热心公道,说话直,在村民眼里威信还不赖。「文生,是这,二狗的朋友说有人手上有个女子,四川家,要说给咱农村人当媳妇子咧,价钱是三千五百块钱。咱村里

这阵儿没成亲的就剩你一人了。你看怎咧?愿意不愿意?」

文生有些迷瞪:「四哥,这不是算买卖人口呀?电视阖里说那可犯法咧。」

「抽扯㞗咧抽扯?管㞗他那些咧!一家愿意嫁,一家愿意娶,国家还管人进洞房咧?!」二狗子说。

「文生说的有道理。可是事在人为么,下来怎办还不是由咱?二狗子说的也对,人娶进门,操心上二三年,生养下一儿半女,她还能飞到天上?猫猫狗狗圈上三五个月还认家咧。」四林给分析咧。

文生二心不定。四林又说:「文生,咱这居舍的情况你最清楚不过,但凡本地女子人家摊咱的甚咧?咱娶个初婚吧,你称摸这财礼能掏起?咱初婚娶个二婚引孩儿的?不是那来美气。你看吧,咱们今黑间定话。这事过了这一个村就没这一个店啦哈,男子汉得有杀斩么!」

「嗯,四哥,来我思谋思谋。」四林和二狗子走了。黑间文生告四林:「行倒是行,可是手头满共才两千一百块钱,我再凑凑。」四林手一扬:「凑㞗咧?四哥给你垫上,甚会儿有喽甚会儿给,没就算㞗喽,这还不行?!」文生感谢不尽说:「行行行行,四哥,能靠后些儿还也是数了,还能教四哥你硬掏?」

后来,二狗子和四林商量,要文生出俩跑腿茶水的喜钱。四林火了:「哦,我说你㞘前㞘后张罗的兴扑扑地,这是有这个谋头咧呀!你不见文生还叫得啃死孩儿咧?阎王不赚鬼瘦,怎忍心开口问要钱咧?再说这是成人之美咧,咱不能见缝缝就下蛆儿吧?!」

攒点的二狗子没意倒思地:「没啦就算喽,不争的不喜咧,嘿嘿。」四林说:「看看㞗你那圪星儿出息!」二狗子就这般好处,乃人吃皮耐厚。

第二天半后晌时分,一杠黄面包车开到了桃柳村文生家门上。车上下来五男一女,有二狗子,四个节外地家,一个女的就是阿莲。阿莲走开摇耧筛糠地,几天不吃饿得。两个节男人搀着她进院。居舍四林、文生、文生妈爹出来把人迎进门,坐下喝水。

文生看阿莲:脸白疴疴地,戴个绒线帽,梳个马尾辫,一绺头发在鬓里搭的,大眼,个儿不高,还算耐看。道讗了一阵儿,四林就把文生妈爹唤到北房里问:「佬,你们看怎?」

文生妈说:「四林,这当紧不是个痨病鬼呀?这要进了门,我老俩口就有病,再添一个凑成一对对半病人了,往后可教俺文生怎抓挖咧!」

四林就说:「这您们歇心,那是要跑饿的,有我咧,没事!」老俩口疑疑惑惑圪点了圪得脑,老俩口出的又把文生唤进来问咧,文生说行喽,就这吧。

这才把那四个外地家唤进来交钱,那四人还要车费油钱,四林放下眉眼说:「这也是数了!不用人心没尽哈。上了劲儿老子到乡派出所告你个买卖人口,你们能走脱?!」这四个人才不争斗了,接过钱出门还嘟喃:「介地洼怂精得多咧,打墓子咧!」

四林和二狗子黑间在文生家吃饭,四林说:「文生,对人家好些,人心换的人心在么。把她心焐热,好好儿过日子,知道?!」文生就圪点得脑。二狗子掫起一樽酒灌下,「吧嗒」地就了一口菜:「文生,这女人是狗心,谁日了谁亲,今黑间就得你『二掌柜的』给你做主儿咧。」

四林就敲了二狗子一筷子:「你砍得是甚的椽儿咧!佬佬和婶儿还在咧!」把文生家爹听得甚话也不能说,他妈笑咧:「二狗你这口呀,吃菜吃菜,吃了就堵住啦。」文生红上脸刬是笑。

里间炕楞上阿莲呆呆儿地坐着不做声,头前文生妈倒是劝那家吃些儿,她动也不动,和只受了惊吓的猴鸡娃儿地。言语不通,她也解不下眼前这年纪大的女人说甚,刬是看着眉眼不像是赖人。

打发四林、二狗子走了,文生家妈爹叫文生和阿莲睡西房,老俩口就到了北房儿里睡去。文生把留过的茶饭搬进来对阿莲说:「吃吧,不饥?」见阿莲身子圪缩,眼咧和吓着地。又拗上汾阳味的普通话说:「吃点饭吧,饿不饿?」搬到阿莲面前。阿莲见这男脸面上没啦恶意,试探着夹了一筷子菜,吃了。一来是真的饿了,二来是人性的真诚许是互通的。阿莲先是慢慢儿地夹的吃,后来是麻叉大口地吃,文生在半壁劝:「慢些儿吃,别着急。」又把阿莲手里的馍馍夺下,递给米汤:「喝些儿,别噎住。」阿莲「咕咕儿」地喝了半碗,又开吃。文生心里嘀咕:「这不是个节蠢的吧?看那吃相!」

伺应着吃完喝完,文生又淹进一盆温温水来,把胰子手巾儿支预好:「洗涮吧。」见阿莲又呆眉痴眼地瞅他。这应时阿莲心里想着:「这男的不是洗洗下来就要『欺负』我呀?」

文生见阿莲不动弹,又催撵:「洗涮吧。」还是不动弹,一着急:「你的,洗脸的干活,明白?!」像电影阖里日本鬼子的「普通话」。

阿莲「唿嗤」地笑了:「我晓得。」

文生傻眼了:「我还以为你有啥毛病咧,洗脸么。」阿莲顺从地脱下帽儿来的时候,文生见她得脑顶来有一疙瘩白纱布子,问:「你这是咋弄的?」阿莲就一五一十把自己的遭遇说出来,话没说完早满脸泪蛋儿;听得文生奔头上筋还迸咧,可是又没二法儿。

话说完,洗脸盆儿里的水也冷了,文生又兑了些儿开水:「你洗完放心睡吧,我不是牲口!」这回阿莲听懂了,噙上泪点头,洗涮完囫囵身儿睡下。文生在炕头起反过来正过的睡不着。

「你啷个不睡撒?」阿莲在炕那头问,文生说:「睡不着么。哎,我还忘问你姓啥叫啥,家是四川哪里的?你说说么,反正睡不着。」

阿莲说她家是四川雅安的,她姓唐,叫阿莲。家乡山多,环境比这边好,就是穷。上头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下头有一个妹妹。

「唉,你也是上当了,这边也一样,谁家有钱还买媳妇呀?」文生说。炕那头儿阿莲就一圪抽一圪抽地哭:「我想家,我想回家。」文生说:「别哭别哭,先将养好身子咱再说。」

第二天吃了早晨饭,文生引上阿莲到曹先生那儿检查得脑里的伤。街面上的婆娘们都看阿莲:「哦哟,文生,你这媳妇子好眉眼哈,啧啧啧......」文生刬是少意没思地笑,不接话。

听文生说了阿莲受伤的经过,曹先生给清理了伤口,搽上药,换了纱布子,塌了口气:「唉!造孽咧,恓惶的。这伤口可不敢见风。头昏不昏?」

阿莲能听懂,不说话,摆了摆得脑。「这是红伤,有七八天就长住了,可是得将养俩月,怕有后遗症,得静养。」曹先生说。

文生记下,临走要留钱,曹先生摆了摆手:「三五毛钱的事,算啦。文生啊,对待人家女子好些儿,积阴功咧。」文生圪点得脑应承,引上阿莲回的了。阿莲对这个白胡才神仙地的老医生有莫名奇妙的好感。

有日儿阿莲闻见了一股久违的大米香气;文生妈给炖了一锅儿大米。饭桌上文生说:「阿莲,知道你们南方人爱吃大米,我妈就给做下,不知道和你们那儿的口味一样不一样,你尝尝。」见阿莲吃不惯炒山药蛋儿,又拆开一袋袋榨菜:「来,就上这个。」阿莲悄悄儿地吃着。从刚来时的惶恐、戒备,到这阵儿的待遇,阿莲的防范心稍微放下了些,也慢慢地和文生浑家儿有些话了。

从那日起文生可就发上愁啦!这事情怎弄咧呀?说把阿莲送上走了吧?咱这银钱眼看就漂啦,农村人挣俩钱儿不容易;说硬箍住留的吧?良心上又下不的,打过颠倒咱俊萍要给人拐到四川,这居舍的人急不死一口子?再说当初的人贩子要跌脱,把咱咬出来这可就顶了花盆啦。这可怎弄咧?!翻过来正过的那睡不着。

算啦,人活一辈子就求个安然,银钱是人见过的,没了还能挣。可是要做下些歪膪事情叫人家公家捉住,人犯王法身无主,大人也吃不住惊吓,这家人家更塌火的快些。当初怨不该咱昏了心考虑不到么。思前想后定下主意,赶鸡叫才睡着。

说话就进了腊月门儿啦,文生和阿莲忙里忙外。阿莲也勤谨,一家人家的衣裳被褥摆涮拆洗得干干净净。对文生妈大也不唤爹娘不说话,高兴的老俩口逢人就说儿媳妇子是个好孩儿。过了腊月廿三,文生妈因为咳嗽气短不能立化的锅灶前油烟呛,就指点阿莲做汾阳家的盅盅肉。阿莲做了一半中间,加上人家四川家的做法,多少变了变,嗬呀!又一个味气。文生妈喜擞擞地对邻家别舍说:「俺儿媳妇子寻见做法了,比我还做的合味咧。」

三十儿黑间放完炮仗接完神睡下,阿莲呆性性地不知道思想甚。文生心里清楚,说:「阿莲,想家咧?」

阿莲不做声,眼里泪汪汪地。

文生悄悄地说:「阿莲,你也不用这样,过了正月十五我送你回去,可是这段时间你可千万不敢说的露了,要不俺大人肯定不教你走。我也看你是个恓惶人,我也有妹妹,将心比心,假如俺妹妹要给人家拐卖了,一家人家是甚想法咧。咱也理解,歇心吧,过了十五肯定送你走。」

阿莲听的愣住了,这些日子和文生一搭里道讗把汾阳话学了个七七八八,连遇而不遇来蹭饭的二狗子也喝彩:南蛮子脑子就是快咧!

「文生哥,假如你送我走了,那这个家的损失......」不等阿莲问完文生说:「我们汾阳有句老话,钱儿是人见过的,意思是人不能为了钱把良心昧了,把人味没了。阿莲,

到时候我说咱是去你们家迁户口、办结婚证明咧,由我说,你应承就对啦,旁的不用多说,有我咧。」阿莲哭了:「文生哥,你是个好人,我一辈子记你的好......」

文生说:「好人?好人又能怎咧?我也就是求个儿黑间能睡着觉,一家平平安安罢了。还有就是怕犯法,咱是块农村人,妈爹身体又不好,经不起折腾。要说有私心这就是我的私心,我也不是雷锋,咱就是块知好知赖知道轻重的农村人。睡吧,第明还要早起咧。」

阿莲睡不着了。文生比自家大五六岁,眉眼也不丑差,人品这会儿看那是没说的。他妈爹也都待人和善,尤其是文生加妈,用汾阳话说待自家「恩恋」的多咧。从老婆家身上能看到母亲的影子,也能感受到母亲的温馨。他妹妹比自家还大俩岁咧,腊月十几来了给买的一身衣裳,一口一个嫂嫂,热情得能把人化了。这是个本分实在的庄稼人家呀。阿莲翻轱辘倒戏横思顺想。

炕那头儿文生问:「阿莲,睡不着?我这人是不是蠢咧?哎,人蠢在你们那儿是怎说咧?」

阿莲说:「方脑壳、宝气。文生哥,你不蠢,你不傻......」阿莲也不知道该说甚了。

正月十九,走完亲戚的阿莲和文生离开桃柳村,坐上回家的汽车火车。

临走前一日黑间,文生妈捉住阿莲的手说:「孩儿,早去早回,路儿上多保重。」阿莲应承。

文生爹半天也不做声,背住阿莲偷地圪磨地塞给文生三百块钱:「万一有个事色不兆这就保命钱,足够你坐车回来了。谁跟前也不能露,解下了?」

文生鼻子就有些儿酸,心里想咧:「爹,你厮儿就不孝这一回吧。」

四林通过乡派出所开了证明,说清楚前因后果,叫把证明带上。又要寻个人和文生们厮跟上,叫二狗子去,二狗子说正月里门还没出完咧。火得四林骂:用着的鸡儿就不鵮啦!妹夫子二明要走咧,文生说这又不是押犯人,相跟上人再教阿莲多心。这才不再说这码事啦。

文生家妈悄悄儿地对文生说:「孩儿,千乡万里,觉察不兆就回。银钱不算甚,人在的够本儿。」文生说:「妈,歇心吧,咱心里平平地,天底下曷地儿也敢去。」正月二十三早晨,坐了两天火车一天汽车的阿莲和文生到了雅安地区阿莲的家。

见阿莲相跟的个男人,背担的汾酒、小米、核桃。阿莲妈抱住阿莲哭吼的,意思是打工过年也不回来,居舍的人快急杀的了。阿莲爹戴的顶麻绒絮帽,衿的个围腰,手里把的根烟袋儿,紧的看文生。她哥哥嫂嫂妹子浑家人家用本地话又哭又笑吵嚷成一疙瘩了,文生一句也解不下。

后来是在居舍围的圪节火塘子,阿莲把具体情况细细法法都说清楚,最后说要不是文生哥自家还不知道流落到曷地儿咧,说完还红脸脖腾地瞅文生。浑家人家又拽扯住文生吱天煞哇地那的千恩万谢,把个节文生快支应不过来了。阿莲爹说:「把酒摆起,庆贺一下。」这才解了文生的围。

腊肠腊肉,七碟子八碗,菜肉是辣的,酒也是辣的,吃喝的文生直脱舌头。阿莲看看文生那涎水鼻涕的样儿,捂住口直笑。赶紧劝她爹她哥不敢再叫文生喝了,又倒了一盅茶叫文生解辣。

茶一入口,嗬呀!这甚味呢,好茶呀!厚搐搐地的那香,舌头根子上还发甜咧。再看茶的颜色,和葡萄酒地。再来一杯。文生可小跟上他娘娘喝「圪枝儿茶」,再大了每天喝的是花茶,茶架子就不小。用二狗子的话说文生就是:吃上豆腐抠牙,喝上稀粥品茶。不知道是牙口不好,也不知道是架子不倒,穷讲究!

阿莲哥哥见文生爱喝茶,说这是他们这儿的红茶,还有绿茶,品种多。配上山里的泉水,好喝得很。俩人年纪差不多,阿莲哥哥又拗的川味儿普通话,也不难解,能道讗到一搭里。

不说文生出远门,单说汾阳他家居舍,多日儿也不见个信儿。那时候手机也不普及,村里倒是有几家有电话,可是居舍的人不知道,阿莲那儿的通讯条件更差的连塄塄也没啦。急得他妈老婆家见天儿到东门上打瞭的。

一个来月以后,东门上的文生妈见后沟坡上上来块人,像是她厮儿,又大瞅不清。走的近了才看清,是咧,是俺文生!文生大撒披头跑过来扶住他妈。

「文生,死孩儿,急杀妈妈的啦,怎么才回来咧,咹?阿莲咧,阿莲咧?」老婆家气喘脖晃地问,文生就是个笑。

他妈偏过得脑见一男一女取的包子裹子,女的是阿莲,男的认不的,看眉眼和阿莲长的有些儿厮像。到了跟前老婆家一把抱住阿莲:「孩儿,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摩挲上阿莲的脸说。又问:「孩儿,这是......?」阿莲就说这是她哥,「哦,哦,快回居舍,快回居舍。」一路上见人就说:「俺厮儿俺媳妇子回来了,俺厮儿俺媳妇子回来了。」

天擦黑,四林和二狗子来了,还有邻家别舍坐下一居舍人,问询文生四川那厢是个甚样儿。男人们吃烟,居舍烟周烟苫地。文生妈气短架不住呛,和阿莲在厨房里支预黑间饭,婆媳妇俩道讗得热卜闹地。

门道里摆下桌子,邻家们见人家要吃饭,长心的都走了,文生爹留也留不住。四林和二狗子也要走,文生和他爹使气败力拖拽住,说成甚也不叫走,说他们是有功之人咧,凑人家女方哥哥在,有个陪伴说话的。

饭桌子上道讗吃喝的差不多了,文生这才说了实话。说当以原初是要送阿莲回家咧,送回去人家大人亲戚看他是个厚道人,阿莲跟上也受不了制;阿莲咧,和文生处了两三个月也有些儿感情了,命里造下的婚姻这回算是落到实处了。人家阿莲哥哥跟上来了,一来是认认门门看看男方的家庭,二来是捎的把户口迁过来。

听的文生家妈爹心锤儿忽上忽下,到最后才把心跌到肚里,老俩口长出了口气。文生爹说:「孩儿,这事情从理上说对的咧。我也知道俺孩儿的难处,不怨你。不过往后办甚事也多长些心,不敢太冒失了......」

且不的文生爹说完二狗子瞪的俩只赤红地眼,喷了口酒气:「文生,你办的这事怎说咧?唉,太欠考虑。万一人家阿莲要不回来,那几千块钱不就漂了?到时候是人财两空呀!你这是球头子上规刀子——悬的多咧,你......」给四林桌子底一脚踩到脚面上,把剩下的话也踩回去了。

「是这,她大哥,这么远来了,先休息两天。需要村里办的手续我们办。放心,你妹子在这个家庭不会受委屈的。你看你还有什么要求当面说出来,咱们协商的办,你看......」四林说。

「对!这是我们村里的头儿,说话抵事,一句顶一万句咧。」二狗子插口。「你呀,我把你吼二哥咧,热饭烧不住冷屁眼,悄悄儿地吃你的吧,谁能把你当哑子卖喽?」四林说。

阿莲哥哥的意思是其他的倒也没甚,主要是妹妹过得好就行。这回来了也看到了,公婆也都是实在善良的老人。至于财礼甚的,文生当初也为那码事花了钱,有心后补吧。就是家里父母年纪大了,文生和阿莲隔个儿一年半载能回四川眊看眊看,大人们也就心满意足了。

文生家爹说:「四林,这居舍你能当半个家,你说的就我们说的,你能代表了我们,你说吧,你说吧。」

四林说:「二佬儿,那可不能,你是一家之主咧,我还敢野雀子夺了凤凰的窝?」

文生爹说:「四林,咱圪节受苦汉,拙嘴笨舌。眼界也没你们宽,看得远,你替二佬儿说吧。」

四林说:「既凡要叫我说,深咧浅咧,到咧不到咧,二佬儿二婶儿你们就多担待些儿哈。」文生家爹就连忙些儿圪点得脑。

四林对阿莲哥哥说:「她大哥,来,咱弟兄们再加深一下感情,欢迎来我们汾阳哈。」和阿莲哥哥碰了一盅酒:「这个家庭你也看到了,大人老了,经济也不富裕,这实话。可是架不住年轻俩口子有冲劲儿呀,有冲劲儿日子肯定有盼头,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阿莲哥哥说:「对头,对头。」赞成。「至于说到财礼,跑遍全国各地也脱不出这个风俗的。刚才你也说了,文生为那码事花了钱,有心后补。这话在理,我

举双手赞成,你有个当哥的度量,好!」四林说。二狗子捂住半个口悄悄地对文生说:「听见了,你四哥顺坡坡劁猪劁得好咧。」文生就笑。

「至于你说隔一年半载回老家看看,完全可以,谁家没老人呀,你说。那边你父母有空儿也能到汾阳来么,认认女儿家的门。盘缠路费可以找女儿女婿报销么,哈哈哈......」四林笑。阿莲哥哥,文生家浑家儿也笑。

阿莲哥哥说这个干部有水平。

说完正事就又道讗,互相介绍四川、汾阳的风土人情、地方特产。文生就说阿莲老家的茶叶好,阿莲说还给四哥和二狗哥拿的礼品咧,就取出四四方方俩包包茶叶,给了四林和二狗子一人一包包。二狗子隔包包闻了一下:「这个儿茶叶味气好哈,这就顶了媒人馍子啦。那二哥就眼小接起了哈。这要喝得把口幸的刁了,往后还得寻你俩口子咧,呵呵呵......」,二狗子笑得一脸酸眼圪搐搐(鱼尾纹)。

四林想起茶水钱的事来专糟损:「你二哥除了不要X脸甚要咧,哈哈哈,这回茶有了,还有钱没算咧吧,老二?」

二狗子不接四林的碴儿:「唉!文生,你有这条件么,你还不胜叫你妻哥把茶叶发过来,你俩口子踅村进城卖咧。都是自家人能凭信住,还不比有些卖家的真地?咱汾阳家都爱少汤欠水地,做的时间长了人们觉察喝得好,还愁挣俩钱儿咧?」

四林一拍大腿:「对!嗬呀,这是个好门路。老二,这回你可砍到刃头上啦!」

接住文生又和他妻哥商量怎往汾阳发茶叶咧,四林和二狗子也打帮出点点。

后来阿莲哥哥走的时候,四林又和文生商量,说人家来一回也不容易咧,教人家空手俩摆走了也不合适。给他取上两千块钱,就当彩礼咧。咱这是称家有余,也不是没深滥浅地,往后也就没这码事啦。咱尽管这阵儿手头紧些,看看谁家娶媳妇子多少不兑俩饥荒咧,咱这还算少的。

文生应承下了。一客不烦二主,又问四林借了两千,以后慢慢儿地还。

四林说,你这茶叶买卖好了挣俩钱儿值甚咧?

文生说,八字儿还没一撇儿呢,倒见甚来咧。

后来俩口子真的从阿莲老家进上茶叶卖,骑的杠车子,东村进西村出,城里街里巷里,赶集上会。俩口子做买卖实在,东西地道,份量也足,慢慢地有好多固定的客户了。

骑上车子卖了三年。第二年头上阿莲怀的孩儿双生生,当婆的劝阿莲在居舍养的吧,不敢这儿蹑哪儿趏了,阿莲怕文生收下假钱还跟上出摊子,恓惶的俩口子一天也舍不得歇。后来就在城里租了个猴门面,也算从行商变成坐贾了。这阵儿人家俩口子有自家的门市了,叫个「汾雅茶庄」,买卖确实做大了。

二狗子说文生家俩口子是锅边子上的米——熬出来了,原来文生家的日子是甚日子,看看这阵儿是甚日子,金银有成色人没成色呀。

阿莲对待公婆也不赖,闲常的零花,换季的衣裳,按汾阳话说那是一百成!文生也把阿莲大人接到汾阳住了一个来月,老俩口不习惯这儿的环境回的了,不过对文生这个儿女婿子是十二分的满意。阿莲和文生的双生生儿和女都上大学了,脑子不是一般的快,村里人说人家那是化学脑子。

四林、二狗子喝的茶就阿莲常年供应咧,阿莲说人不应当忘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