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五宝大名唤下个朱述魁。他爹朱慕春说他家祖上是汾阳城里的永和王。他家孩儿多,他大哥唤下朱述宝,这就按排行二三四五宝唤下来了。五
宝的大名儿没吼出去。五宝倒也开通,说:「庄稼人家,唤甚不是受苦吃饭咧?」五宝爱说笑、脑子快,和这汾阳地秧歌就结了缘。
秧歌一看这名儿就和农业有关。汾阳的地秧歌不知道从甚朝代传下来的,有的说是从唐朝汾阳王郭子仪,有的说按水浒传人物塑造出来的。
秧歌劈棒、捣鼓儿、筛锣儿的各四人,行话叫「十二角生」,旧日筛锣的是男扮女装,形象丑差的不要,得眉眼俊俏、身子秀溜的才行。另外还有拍镲的、敲大锣的各一个人。表演形式有阵型变化,比如「蛇蜕皮」、「蒜辫子」、「一条龙单引」、「俩条龙双引」、「十字钩心」、「四见面」等,看这名词儿肯定年代也不少了。
秧歌分地秧歌、台秧歌。台秧歌又叫文场儿秧歌,地秧歌又分排街、武场儿(掏场子)等形式。排街有唱手。这唱手人选得有三快:眼快、口快、脑子快。比如到了杂货铺门前,秧歌队一顿敲打,刚停,唱手就唱:
全家做的小买卖,
一年下来也不赖,
分分厘厘看利润,
发不了大财发小财哼嗨!
把所针对行业的特点几句就得表述出来,眼、口、脑子慢了能行?!
台秧歌有专门的小剧团来演,大部分是折子戏,化了妆表演,像《刘二傻卖瓜》、《卖绒花》、《杀狗劝妻》、《走雪山》、《明公断》这些。
旧日汾阳像样的村子基本都有秧歌队,桃柳村的是里长孙兴才和几个「疙瘩户」粜了粮食凑钱闹起来的。秧歌队的乐器按这会儿来说都是打击乐,人多红火热闹,因此汾阳人叫「闹秧歌」或者是「捣秧歌」。
秧歌队成立啦,就发愁没有唱手,西乡里人善口笨。五宝自报奋勇:「我上吧!」里长孙兴才说:「你行了?丢了丑可是咱一村的丑哈。孩儿,咱可是头风头水要到城里、外村闹的咧呀,弄得砸了锅可
不是耍咧!」
五宝也愣,说:「上吧,反正见甚唱甚,说拜年话么。」几个人疑疑惑惑地定下来了。曩年子腊月里,五宝才十七了。
正月十二,训练了一腊月的秧歌队就在村里先彩排了一下。前头儿腊月里村里主事的叫五宝唱,五宝是死活不开口,说到了正经地点才开口,弄的那人没有二法儿,事情赶到这份儿上了,也只能由那家了。原来倒是要雇垣上村一个唱手,人家一听说有个年轻人了,怕闹意见,来不来还是两说哩。
秧歌队在村公所门前停下,掏开场子。指点秧歌队的教习是村里的武把式王世荣,老汉家是拳棒行,十八般兵器都能使得,教下的徒弟几十个。劈棒的后生威武,一个跌叉两腿前后展挂地;捣腰鼓的一蹦有三尺高,赛如毛猴;筛锣的两脚寸步过来,汾阳话说这走手叫「圪尺」咧,一个盘腿、翻身,腰比柳枝儿也软。
一村人看的直竖大拇指头:「咱村里的秧歌跑到哪儿也打不下架来,看这阵势,呵!」「肯定么,也不看是谁教的?」说话的人是王世荣家徒弟。
锣鼓一阵儿比一阵儿紧,「咔」鼓乐停了,该唱手上场儿了。村里人都舒脖子「捞鱼鸪」地用眼寻唱手:见五宝反穿了一身羊皮袄儿,毛朝外,鼻子上抹着白粉子,鬓角里还插了一枝红绒花,从村公所跑出来。村里人一见这家伙抖得这「洋相」笑成一片。等人们不笑了,五宝才唱:
捣起秧歌唱起曲儿,
咱村里的红火是头一出儿,
唱得不好多担待,
唱得好喽赏俩钱儿哼嗨!唱完下场。一村人傻了,这嗓音儿,这应景儿。见唱的合纹,十二角生捣打得更欢了。人问五宝爹:「你五儿这是甚会儿学会唱秧歌咧?」朱慕春说:「我也不知道,这狗的还有这一手?」说罢瞅见他脸上得意的。有人逗:「你也不会唱,他也没学过,这鬼仔子不是唱秧歌的种下的呀?」「给老子滚的远远儿去!」朱慕春扬手要打,问的人笑上就趏。事情是出的去了垣上村。这事儿也怨五宝。到了垣上村,秧歌队先去了里长家宅院里,五宝唱:这座宅院盖得好,
房顶上长了棵灵芝草。
灵芝草,开了花,
荣华富贵头一家哼嗨!直捧得里长婆娘砂糖茶水细月饼儿取出来招待众人。临走五宝又唱:
老婶子一看就厚道人,
招待捣秧歌的很热情。
人的心善活百岁,
儿孙满堂一大堆哼嗨!里长一家人家笑得合不拢口,大期正月谁不想听个好彩头咧?追出来又送了十来个月饼,叫秧歌队「打尖」。
这三转两踅就来到了咱们前头说的那家垣上村的唱手家了。这家姓周,老俩口没厮儿,有个女子16岁了,唤下桂英。老话说「同行是冤家」,这老周跟上五宝偷的看,见他年纪不大,唱法合纹,就有些气不顺。秧歌队进了院连茶水也没支预。五宝就有心耍笑一下。锣鼓停歇,五宝开口唱:
一进院没「圪台儿」,
当门子做了个花栏墙儿,
眊见窗子上没实门儿,
娶过媳妇子不养厮儿哼嗨!
看红火的人群笑得「哄哄」的。老周蹑过来就蹬了五宝一脚,还要打,众人劝住。五宝还犟:「我曷地唱错啦咧?咹?你看看不是实在话!?」
有的人劝:「孩儿,就实话也不能唱出来呀!」人们又笑咧。老周闲常也没啥大毛病,就是庄稼人家「穷掐鬼抠」,在银钱上有些小气。临出村的时候五宝又唱:
一村的人性实在好,
就是出了一家「蒺藜儿脑」,
㞗毛小气不用说,
踢得老子跌一跤哼嗨!这回,秧歌队劈棒的、筛锣的、拍镲的都笑的弄不到点子上啦,垣上村人说:「这猴鬼还记仇咧!」
正月十五,桃柳村秧歌队进城。刚进西门就给人拦下,几个商铺字号见这队秧歌行头都是新的,人马又精神。就抬出个六人桌儿,放了十几包点心,摆了一摞子碗,铁皮茶壶里有热茶水,这是犒劳秧歌队的,也显示买卖家的这大样。秧歌队打开场子,正儿八经把本事露出来,看得众人直挑大拇指头儿:「精神!看看人家这架势,看得人脚指头也想跟上动弹咧!」
锣鼓一停,五宝上场:
山西名县数汾州,
财神献宝西门留,
字号买卖都兴旺,
人人能活九十九哼嗨!
人们笑,都赞这后生嗓音好,脑子快,唱词儿人们以前也没听过。路过一处窑子(妓院)的时候,老鸨子打发大茶壶送出两块现大洋,要唱手唱一段给窑子捧生意。五宝叫执事退回钱去,白唱!人围了一疙瘩,等着看。五宝对窑子大门唱道:天底下窑姐儿最可怜,
白日黑间不识闲。
老鸨子们心存「善」,
还叫窑姐吼妈妈。
世上哪有这妈妈,
女子卖×她数钱哼嗨!人们笑得哈哈地,后来看的人拥挤不动,有那起哄的还吼煞:「再来一段儿,再来一段儿,我们爱听!」五宝也来了劲儿了:
唱秧歌不是讨吃的,
不是甚钱儿也要咧。
窑子里银钱退回的,
咱嫌「球腥气」呛人咧哼嗨!
人们更笑得直吼煞:「唱得好!再来一段,哦——!」
老鸨子出来了,凑到五宝跟前直祷告:「好你们呀,不敢在这儿唱啦,好说不好听呀。好爷爷们,走吧,走吧。」吓得五宝直往后躲。
五宝说「最后一段儿,最后一段」:老鸨子穿了双大红鞋,从她窝里爬出来。
还要往我身上凑,
告她我是「鬼不挨」哼嗨!
捎的唱还捎的学鳖爬,人们笑得一路儿跟上看还有甚新鲜唱词儿。
到了衙门口那儿,执事孙二少对五宝说:「五宝,你看看这是甚地方哈,口里收挽住些儿,不敢瞎说。上期正月,再寻的吃喽头子!」
五宝说:「心里有数咧,歇心吧!」
县衙门是当时国民政府的办事机构,知事王堉昌就在县府门前一把太师椅子上坐着,抱着个儿暖手炉儿看红火。秧歌队闹腾一大阵,王县长捎的看还问半壁的人这秧歌有何讲究、说法,有人讲解,他刬是点头。王是稷山人,对汾阳本地文化特殊上心,人唤下「文化县长」。
锣鼓一停,五宝就唱:
天下衙门是朝南的,
断案办事凭公道咧。
清正廉洁民称赞,
贪赃枉法是狗日的哼嗨!
见人们捂住口笑,王县长问清怎回事,也笑咧。摆手叫五宝过来,问是曷一个村的?刚才的词是现编的?得到五宝肯定的回答,王县长说:不简单,敢说。唱出了老百姓的大实话,好!好!五宝又下去了,唱:
刚唱了俩句实在的,
县长老爷还夸我咧。
国家俸禄没白吃,
将来万民伞是给你的哼嗨!
一街人日怪,这狗的脑子转的这么这地快?随即就是叫好的声音!
王县长后来还写了「天籁民乐」四个字送给桃柳村,一村以为荣耀。曩年子过了正月,汾阳人一说起唱秧歌来,头一个就是桃柳村的朱五宝。慢慢地朱五宝给传成了汾阳的「秧歌大王」。
及过年,日本鬼子侵占了汾阳。日本人为了显示虚伪的、所谓「皇道一统,日中亲善」,叫各村的红火在正月如期上演。这可叫桃柳村的人物们发了愁。去吧?心里气不顺,牲口们占了咱中国,还叫咱给他搽粉!?不去吧?惹得鬼子火了这全村老老少少几百口子的命闹不好就交代了!
五宝说:「去么,怕甚咧?在咱地头上闹红火还由球他日本人?他叫咱搽粉咱就搽么,有事我一人顶着!」桃柳村的红火如期进城。在鼓楼前五宝开唱:
精忠报国岳飞传,
华夏男儿四万万!
上阵杀敌不怕死,
保的中华万万年哼嗨!木讷的人群不知谁吼了一嗓子:「好!良心啊!好!!!」人群顿时炸开了锅一样:「好!再来一段儿!」五宝放开喉咙:
人心齐喽泰山移,
小国犯边黑㞗青。
不用看当下闹得欢,
操心将来拉清单哼嗨!
人群更炸了,叫好声不断。
人说唱戏的是疯子,看戏的是傻子,秧歌调动起人的情绪来也一样。国难当头,一群受苦汉能有这心、这胆子也实在不容易咧!!!
五宝正要来下一段,从人群阖里出来四五个背枪的日本兵,「呜哩哇啦」的就把五宝围住。不执务早有那没骨头的汉奸二鬼子报告了日本宪兵,说有人宣传反日。
恓惶的五宝1938年正月十五给抓进汾阳城卫巷里的日本宪兵队。桃柳村五宝妈爹急得心锤儿上扎刀子咧,求爷爷告奶奶全村凑了二百块现洋,十五担麦子走门路,十天头上总算把人保出来了。
这也沾了五宝当时打扮的光:反穿皮袄儿,脸上一团子白,鬓里还插了枝花。村人对鬼子的翻译说:这人脑子不正常,再说咱都是中国人,你通融通融,好歹是条命咧。翻译给鬼子具体怎地下说就不知道了。
人是救出来了,可是还有个人样咧?给打的浑身没了一疙瘩好肉了,是抬回村里的。苏景斋老郎中,费了三个月的事,又是取上药洗烂肉,又是扎针,又是汤药,总算把五宝从阎王殿门前捞回来了。好在五宝人年轻,身子底子好,半年以后又一个欢马笃跳地的后生。
从那阵儿,桃柳村定下规矩,只要日本鬼子在汾阳,桃柳村的秧歌永不开锣。不行就躲到山里,反正绝不合作!这一下,五宝成了三村五里的好汉。人们都说:五宝敢在城里恶吼日本人,谁敢咧?老天爷爷,这狗的胆子有斗大!自那以后五宝咧?除了做田里地里的活计,闲常也就菜上来贩菜,天冷了贩炭做些小买卖。那一日到了垣上村。正吼喊着:卖炭咧——,卖——炭——咧!
「喂,多少钱儿咧?」出来个俊丹丹地的女子打问。
看见这女子,五宝的眼珠儿当下不转了,那是怎地一个漂亮呀!盯着人家看。
那女子一见卖炭的这德行,一甩辫子就要走,五宝赶紧说:「看着给,看着给,嘿嘿。」
那女子就笑。
听见咳嗽了一声,过来个老汉家。五宝一看,这不是自家糟损过的唱手老周?当下就有些不自在。他脸上糊得洼云雾罩黑黢黢地,霎人家也没认出他来。
那女子说:「爹,咱家不是没炭啦,我问问价钱,得卸些儿咧。」
五宝说:「佬佬,这炭可是黑盘沟的,经着,没弹驳,怎?要就给你便宜些儿。」
老周本来还心里抽扯,一听便宜立马问说多钱?
五宝说:「炭本是二块,一路上人吃马喂地,这吧,给我三块吧,咱们也双方利索,你看......?」
老周:「那就这吧。」
废话,不喽还要怎的?这价钱,按老周多年抠门儿的经验,那是茅坑撂石头——「溅(贱)」出屎来了!
五宝把车赶到他家门前,三下五除二把炭卸了担回去。老周婆娘和女儿桂英还支预下热水、手巾给卖炭的洗手洗脸。
五宝洗了手脸接钱儿的时候老周婆娘才看清是谁,失惊打怪地说:「哦哟哟,那年子桃柳村唱秧歌的?!还说俺家『没圪台儿』『花栏墙儿』地。」
当下把五宝闹了个大红脸。老周也觉察转不过脸来,训他婆娘:「说㞗的是些甚咧?甚朝代的事啦还说?!」五宝说:「婶儿,咱年轻口敞,踏不住深浅,你们多担待些儿哈。咱们邻村上下,以后才待处咧,过去的就过去啦,不用
再提啦。嘿嘿,嘿嘿。」直挠得脑。周婶儿说:「看这孩儿,可会说咧。今年怎来大啦咧?」
「婶儿,小咧,二十啦。」五宝应声又说:「以后居舍收秋打夏,有个苦重活计就捎句话,咱受苦人么,能打帮的就帮把手,你们也不用碍口识羞,就当侄儿子用吧。」
「一定,一定。」周婶儿笑嘻嘻地应承,老俩口把五宝送出门去。
回来老周就又训婆娘:「×叨叨,×叨叨,数你话多咧,问球人家岁数作甚咧?」
周婶儿就看住桂英笑。
桂英脸一红,调身出了院里。
周婶儿这才对老周说:「哎,你看,这猴厮儿和咱桂英年纪差不多,人景也不赖。要不了托个人说说?看眼下这光景,这孩儿错不了。」
老周不作声儿,半天才说:「他要肯上咱家来,倒是能说一说。」等托人问五宝爹朱慕春时,回话说:「俺家是五个厮儿,可是还能养活起,不当招女婿子!」
当时汾阳招女婿的社会地位不高,和女方生养下的儿女都得随丈人家的姓,有的本人也要改成女方的姓。还立的文书字据,开头就是「小子无能,自卖本身......」。
后来五宝爹又给中间人说:「叫老周歇心,俺厮儿娶过他女子对他们也不能不朝不问。隔二批三上门眊看,收秋打夏一揽代包,将来养老送终没问题。条件就这些,叫老周看,我姓朱的不是『突空走星』地的人,合适的话就给孩儿办了吧。」
媒人的口么,三五趟下来说成了。
五宝和桂英成亲当天黑间,洞房里桂英问五宝:「哎,俺爹那年子踢了你那一脚,你不记恨吧?」
五宝笑:「记恨甚咧?过了的事了么,这阵儿成一家人了。听我给你唱哈
当年口赖尽瞎说,
猛不防给老丈人踢一足,
如今黑间把仇报,
他女在我肚底咧哼嗨!
「哎呀,龌龊,难听杀了。」桂英羞嗔。
听见窗子外脚步声「嗵嗵」带着笑跑了,不执务还有听房的咧。五宝说:「坏㞗啦,第明一茬茬那些鬼们还不定怎编排我咧。」
桂英直捶五宝:「就怨你,就怨你」。五宝说:「说的吧。谁家俩口子吹了灯都一样。」说罢,把灯吹熄了。
到收夏的时候,日本鬼子扫荡边山。牲口们硬说垣上村有八路军、游击队。垣上村一村给杀绝了,杀的人血从水渠渠里流。等五宝浑家老小从山里躲日本人回来,才知道老周俩口子都给杀了。
在这之前朱慕春也上门劝过亲家俩口子,说平时你们急伶些儿,觉察不兆就往西山里跑,只要人在就甚也有咧。可老周是个「财迷脑」呀,实在舍不得居舍那些儿坛坛罐罐,结果,连命也没了。
桂英哭得僵过几回的。五宝和他弟兄们把他老丈人、老丈母收挽的埋了。多少日子五宝也想不通,好好地个人说没就没了。后来又要出的参军打日本鬼子去,桂英死活不放人。桂英又怀身欹肚地,五宝才慢慢收了当兵的心。
腊月里,桂英养下一个女,按家族排字起名唤下学红,五宝说红颜色喜庆,就学红吧。按说女子们不用按字儿起名儿,可是五宝说女子也是我姓朱家的骨血么。第三年桂英又养下一厮儿,五宝说:大了叫他当兵的,就唤学军吧。
村里的人逗五宝:「你狗日的好赖叫人桂英歇上一年呀,你这是连赶二三地生养咧?」
五宝说:「由人咧?摆涮衣裳我的裤子和她的裤子一挨就能有了。俺媳妇子孩儿稠咧,没法呀!」村里的人笑得哈哈地。
公元一九四五年春起,边山老百姓兴起一股风气:剥了䵚黍棍外头的硬皮皮,把里头的瓤剪成半寸长,用擀面圪椂儿碾平,穿到从地里砍回的圪针(酸枣刺)上,在预先兑好的胭脂水阖里一蘸,那个儿扁形的䵚黍瓤瓤当下都泛开了,像一朵朵红花。人们口里还念叨:圪针开花,日本鬼子回家!也许是民意动天,也许是一语成谶。果不如然,到当年阴历七月里日本鬼子投降了。
村人高兴坏了,再不用在自家的土地上做啥事也脱脱惮惮、东躲西藏了;再不用到城里进出城门掏良民证,还得给牲口们鞠躬了。老中医苏景斋为了不猫那一下腰,八年没有进城。
「把秧歌家具闹出来,好好闹狗的三天!」二厮儿的爹大展着怀,高喉咙大嗓吼。锣鼓刚停,五宝就兴扑扑地唱:
秧歌没闹好几年,
因为牲口们逞凶顽。
如今气粗又展腰,
狗日的们滚他娘哼嗨!
村人齐声叫好。当唱到:
日本牲口不是人,
杀人放火又屠村。
死的不凶还闹的凶,
野狗怎能斗过龙哼嗨!村人又是一片叫好声,都说「五宝的唱词都在口角边边上咧」。又唱:
强盗走喽笑开怀,
天上掉下喜信来。
安心务弄庄稼地,咱们的日子真痛快哼嗨!人们乱圪点得脑,这日子概有盼头!
很快希望破灭了。五宝的命运急转直下。先是区里的头头们下来要搞兵农合一,叫全村的青壮年组织起来练兵。还得三丁抽一去当常备兵。五宝弟兄五个就抽了三个,大哥三哥走了,四哥在区公所当听差。居舍的活计就压在他和他二哥身上了。
村里刘三儿是个残疾人,他二厮儿刚抽上走了半年,大厮儿又失脚跌到沟里摔断腿,大小活计不能做,茅坑里满的往外流,还是五宝看不过眼给他掏了。
看到这林林总总五宝就愤愤不平地唱:
兵农合一就是好,
茅子满了没人掏,
地里长下一地草,
这是甚怂想下的招哼嗨!
这四六句子一时间竟到处传播。当时阎锡山的统治机构也不是吃素的,几天下来就查见根源。
有一日半前晌,一个戴礼帽的引着俩个节穿黑制服背枪的寻到桃柳村的村公所。问:「有朱述魁朱五宝这个人咧?」
回应说有,
「把他吼将来!」
村公所的孙兴才问说:「有甚事?」
那戴礼帽的眼一瞪:「叫你办甚事你办去,问㞗这些做甚?甚也能告你?!人跑了朝你要哈!」
村公所的人不敢怠慢,支派个老社养吼去了。
五宝当时正在地里打掐甜瓜蔓子,一听说有人寻他就觉察有些儿不兆,还是硬住头皮去了。
一进门,人家就问他:「你就是朱五宝?」
五宝说:「嗯。」
嗯字刚出口,「礼帽」一拍桌子:「捆起来!好狗日的,竟敢散布言论,破坏阎督军的富省自治大政!」
五宝慌了,村公所的人见事色不兆,赶紧说好话:「好长官咧,喝口水,消消火,这是怎回事咧?」
「礼帽」才说:「你唱甚来咧?咹?茅子满了没人掏?地里长下一地草?咹!」
村公所的人一听也假眉三道火了,弯身对五宝说:「你狗日的胆大包天咧,你唱过没了咧?!」稍的还给五宝活眨眼。
五宝赶紧说:「冤枉呀,我可底子没听说过这些呀。咱一个受苦人得罪下谁啦?这地个黑脏人呀!」圪蹴到地上捎的哭捎的说。
「礼帽」还不依不饶,村公所的人早把六疙瘩现洋悄悄儿地装到他插插里了,那「礼帽」脸上颜色才缓下来。又问:「你竟敢通共?!」
五宝这回彻底懵了:「长官,这二年我连村都没出,怎通共呀?」「不通共你女子怎就起个学红,厮儿起上个学军的名儿?合起来不就是『学红军』吗?不是通共是甚?」
五宝气的笑了:「长官,咱庄稼人知道的不多,俺孩儿们排字轮上个『学』字啦,你说女子们起名儿不就是个『娥』、『红』、『英』甚的?至于厮儿么,养他那年子正赶上日本牲口闹得凶,我还想叫他将来当兵去呀,就起了个『军』,这不为过吧?」
「礼帽」说:「反正不能用『红』字!红就是共,共就是红!怎?要不了,看你得『自白』才能『转生』咧?!」
五宝说:「好长官咧,受苦人不知道轻重,长官不用恼怪,那你看起成个甚?长官有学问,你说么。」
礼帽说:「起个兰吧,学红不好。」
村公所的人一看事有转圜的余地,赶紧说:「五宝,你狗日的听见啦没有,长官给赐下名了,叫个『学兰』,听见啦?!」
五宝赶紧说:「学兰好,学兰好。呵呀,你看人家长官取下的名字。俺女子将来不定嫁个坐官的咧,长官恩典,长官恩典。」
「礼帽」的心理、物质得到双重满足,对村公所的人和五宝说:「以后操心些儿哈,这也是碰上我了,要碰上旁人今儿就得逮到城里乱棍伺候咧。你村再出了这种舆论,里长连坐,听见了没了咧?!」
「听见了,听见了,长官行善学好咧,恩人,恩人啊!」村公所的人和五宝赶紧应承。过了饭时,一直把这三个喝得红头胀脸的龌龊送到村口口,看的不见了影儿才调身往回走。「呸!还学兰?学你妈那×吧!俺女子就学红。狗日的们!」五宝愤愤不平,得胜将军地。
「五宝,不用佯疯乍魔哈。刚才你也看见了,给人身上装了六疙瘩现洋才保下个你呀,想法儿先把这坑填上吧,你看是秋后咧,还是年底咧?尽快哈。」孙兴才说。
五宝「嗯」了一声,神情当下又蔫塌塌地了。
没人处,一掴甩到自家嘴上:「你妈×,尽惹是非,六块现洋一句秧歌,贵成球啦,狗日的们!」
勾子军,真日能,
抢粮抢钱冤枉人。
老天爷爷快睁眼,
叫狗的出门子遇上八路军哼嗨!
唱完赶紧捂口,左右看看没人,又朝自己嘴上一掴:「烂口不由人,想寻得花钱咧?」
一九四八年七月汾阳解放。以后的日子阖里五宝也成了五个孩儿的爹,三男二女名字依次是:学红,学军,学伟,学功,学燕。居舍人欢马叫,一派兴旺气象。
到一九八二年,农村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农民尝到甜头头,见别的村又闹起了秧歌,桃柳村对于文艺也不甘落后,又翻出保存完好的行头闹打起来。桃柳村新的唱手是顺根,就是贺成龙家爹这一批人。冬天闲下没做的,跟着五宝哼哼,言传身教,他们算是五宝的徒弟吧。
正月十五进城汇演的时候,朱五宝唱宣传计划生育的唱词:捣起秧歌唱起曲儿,
计划生育不教多养孩儿。
国家的政策是养一个儿,
养下两个要罚钱儿哼嗨!看红火的人笑得说:「这老汉家能跟上形势!」
九零年正月,桃柳村秧歌队置办了一批新的行头,在麦场上掏开场子,徒弟们非要拽扯72的朱五宝来一段儿。朱五宝推辞不过,上场儿唱:
不用看上场拄棍棍,
眼不花来耳不聋。
人老气顺精神好,
全耍俺桂英和孩儿们哼嗨!
捎的唱捎的「耍眉调眼」,逗得看的人哈哈地笑咧。场子外头,儿媳妇子搀着70岁的婆婆桂英也看,桂英笑嗔:「老鬼,一辈子也改不了『秃说瞎笑』。」
儿媳妇子说:「俺爹那是表扬咱们咧。」当时场子外又有五宝的一茬茬人说:「老五,唱唱当年的『如今黑间把仇报』吧,那可红火咧。」桂英一听赶紧拽媳妇子:「咱回吧,我得脑有些昏。」媳妇子说:「妈,不要紧吧?不要紧喽再听听吧。」桂英说:「回吧孩儿,男人们『跌凉』,寒碜咧。」
和媳妇子赶紧走了。
场上又传来五宝的唱腔:
老弟兄们翻古经,
曷一个没有活年轻?
如今有钱要走正道,
赖毛病不敢学上身。
人种种,麦垄垄,
儿孙跟上坏门风哼嗨!
人群笑得「哄哄」地。十年后,汾阳地秧歌列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项目。国家关注了,可是传人越来越少了。二〇〇八年,秧歌大王朱五宝阖然长逝,享年九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