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二货晋语汾阳方言系列小说之《紫华山下》

1. 二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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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鬼,还活的咧?!」

一声吼煞,在地里锄玉䵚黍的老国忠觇起得脑来看。哦,是瓮底村的老正福。

「没啦咧,你不死老子能死?把你祖宗的。」

「贼狗日的能做了呀,不了来我打帮?」

「烧䲸鸽儿,悄㞗你的吧,要的你栽帽刷咧,老子做这活计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谁家粪区上圪蹴的咧。省下劲儿窜亲家的门子的吧。哈哈哈......」老国忠呲开短了俩门牙的口笑。

斗口的空儿,正福就到了地头起,国忠也正好锄到横头上。

「来吧,歇一歇,拗上一锅子吧。」国忠把他的烟袋儿往正福手里递。

「这不是?我有么。」正福从腰里往出拔他的烟袋儿。

「啧!你尝尝我的么,人家俺老婆把烟叶子用油合了一伙,又喷上烧酒,晾冷放到黑瓷坛坛里盖好,味气好咧。你吃么,你吃。」国忠尽让。

正福接住烟锅子,国忠又打火镰,半天也打不着。正福就笑:「这是假经由咧吧?㞗势的半天打不着。」舒手接过火镰三两下点着。

「唉,人老三不才,尿尿淋湿鞋,咳嗽屁出来。不中用啦,日子咧过的呕心,还不胜死㞗喽!」国忠摸挲上三七零俩根头发的得脑说。

「老拜识,这是怎地下说咧?」正福喷了口烟,活眨上两只眼问讯。

「女子打发嫁啦,大鬼娶过,一家人家也圆圆活活地,按说这有甚不如意儿的咧?就我这个儿二鬼不『超淘』呀,不知道怎得罪下吴子富,这不是教人家耍了圪节脱门儿,把他绕到班房里了!早地死的穷,又碰上掘墓鬼,这下可熨帖啦,唉!」

「哈哈,这可是家败的,从甚上说咧?」正福日怪地问。

这吴子富家他爷爷手里还拖破鞋,靸破脚,浑家儿鼻涕山水,到他爹手里这日子就大变样了。

具体姓吴家怎发了,说甚的也有咧,有的说人家他爹手里有年子收了夏打场,长得「干毛赤焦」地三亩麦子,撑杀打上四百斤。谁知道往回脑了一毛口袋又一毛口袋,装粮食的家具不够了,把吴子富家爷爷的寿器阖里还灌满。吴子富娘娘说:「孩儿们,有尽些儿吧,不敢太贪喽。」

后来把木锨插到麦堆上、簸箕扣过,用柳条敲了三下,口里唪说:粮够啦,不送啦,你老人家费心啦,往后兑空儿再运吧。就烧黄纸点香供献,鸡蛋、烧酒还是问邻家三膪家娘娘借的。得过年,吴子富爷爷娘娘就害伤寒死了,刚把寿器阖里的麦子吃得腾空。

人说「溢场」那是小财神搬运将来的粮食,那家人家贪心不足荷的多了,最后用命填还咧。说的有鼻子有眼。(溢场,汾阳民间传说,指粮食的实际收成比预算多出数倍不止。)

还有人说倒是㞗甚咧!指上俩颗粮食想闹成这世务?吃上黑豆攒屁的吧!吴子富爷爷耕地砍横头的把式,地里的活计要一壶没一壶儿,浑家儿穷㞗的荞面糊糊也不能管饱啦,吴子富爹就逛了西路。你当敩买卖的了?劫道儿打闷棍的了!不到仨月就回来,自那阵儿起买房置地,成了桃柳村的「呄跩子」!嗬!他家的帮帮底底我甚也知道,豁唇唇溜瓜皮——渠渠阖里有道道咧!(呄跩子,汾阳方言中指富翁。)

吴子富大儿媳妇子添下头一孩儿,寻的南沟里愣厮儿四女子打帮伺候不满月。女子十六了,人也捷骨,灵眉泛眼地。有日儿四女子从吴子富家哭上趏出来,吴子富在后头摆手:「孩儿,你听我说么,你站住......」俩脸蛋子酒催得红楞地。正好国忠二货路过看见,二货知道这家伙是属「骚胡」的,他二厮儿二十四五在村里也是「撩头不识惹」不省心,到成亲的年纪吃不住打问,至这阵儿没个儿对巧的,人唤的是「二家败」。人跟种种,麦跟垅垅,甚的蝇虫摆甚的蛆胚。

吴子富见二货背的一背草站住看,他也少意没思地站住:「二货,寻草来?」「嗯,这是怎啦咧?」二货专问,不用问也知道这吴子富是喝上三盅当五盅,瞎抓挖人家四女子来。「嗨!孩儿们不识说,才说了俩句,你看这『利势娘娘』地,一笃气儿跑啦。」吴子富遮羞急说。「你家居舍一般人就停落不住。」二货说。

「你那是说甚呀?你给我把话说清楚!」吴子富恼了。

「唉,不用恼么,我是说一般人福气小,福折得他们在不住。」二货把话又弯回来了。

见吴子富不做声正要弯身往门洞底走,二货又专问:「这一背草不要?要了给你家吧。」

「俺家又不喂的虫蚁,要得你的草做甚咧?」吴子富当下脑子没转过来。

「哦,我倒忘了,你家不喂的牲口,你看我这脑水。」二货背上草一颠一颠走了。

吴子富站到大门洞底盯住那一背会「走」的草,牙咬得「圪吱圪吱」地:「呵呵,孩儿,俺孩儿还嫩的咧!」下葬眉眼放得彻彻儿地。

没几天,吴子富和村里的几个老圪叉在龙天庙前头溜闲嗑儿,离老远见二货赶的毛驴过来,大展怀。「嘿!二货!怎么大展怀,像甚样咧,扣住!」吴子富吼喊。

「管㞗我的咧!你的屎痂痂还抠不干净咧,还能管着我的尿点点?!」二货眼一睖,凑势就顶回的。连停站也没停站扬长走了。

「看看,看看,这就国忠指教出来的子弟?十八大九的人了,见了人白说话不用说,告那家正经的你看那家那样儿吧。唉!圪节班仗下家儿㞗八年也不行,看看那副銮驾!」吴子富指头厾点上二货的脊背对人说。

「唉,这阵儿年青的,不识说,逻仗不得,逻仗不得。」老圪叉们随上说。「呵呵,孩儿小咧骨嫩咧,二十四上才交运咧!」吴子富圪眯上眼说。

今年刚入夏,吴子富在街上碰上二货,摆手:「二货,来,俺孩儿过来。」二货到了跟前,「俺孩儿今儿没做的了打帮我往城里捎道信吧,伯伯不白使唤人,给俺孩儿一块现洋。」

「万仁咧?他不会去?」二货问。万仁姓赵,是吴子富雇的伙计,城里字号里柜上忙就在字号里,村里田里地里忙就在村里,两头儿跑,天冷了在城里柜上多。

「这俩天园子里点瓜种豆,活计就靠万仁,他忙得曷地能顾上咧?」吴子富说。「行喽,来我回换件衣裳的。」二货应承。
「那来我写信,你紧把些儿哈。」吴子富说。
「不怕,管保误不了事。」二货捎得往回走捎得说。吴子富回的写了道信,封好口,交到二货手里。又掏出一块现洋来给二货,二货不好意思接,说回来再说吧。「行了!送到警察局,交待给周巡长,等的把回信荷上。仔细不敢丢了。」吴子富说。「嗯,我肯定捎回来。」二货说。

「送了就回来哈,不敢『遛河迈道』。」吴子富委付。

「哎,知道啦!」二货早在两三丈外应承。

「知道了?赶俺孩儿知道就迟啦,嘿嘿嘿......」吴子富抹揣上八字儿胡才,笑得「呵呵」地。

二货到了警察局寻见周巡长,把信递给人家,还等回信的。那巡长把信看完,吼进俩警察来,一拍桌子:「把这圪节赖鬼捉起来,送到班房里!」

那俩警察才一愣,二货起身就趏,给人家一马棒敲到牛眼骨儿上,当下睡到地下抱住脚疼的「咝咝」地打滚咧。「好贼狗的,跑得倒快!当到了你家村里啦?!」周巡长见那俩警察把二货按住说。「我是替吴掌柜吴子富送信的,怎么就成赖鬼啦?这送信送出乱儿来啦?」二货挣起脖子问。「就吴掌柜把你告下的,这叫自投罗网,你圪节蠢球墩,押下的!」周巡长吼山喝令地。

「居舍第二天才得见信儿。至点灯也不见俺二货回来,也没出寻的,还当在一茬茬家住的;第二天吃早晨饭也不见人,这才出寻的,有人说见给吴子富送信来,我就上门问的。一问才知道人家一道信把俺厮儿送到班房里了。还臭载文说甚『小惩大诫』,是打帮我管教俺厮咧,怕往后成了这村里的一害!这不是屙到得脑顶荷上尿冲咧?你说!」老国忠忿忿地说。

「唉!多年啦,你还不知道?那圪节『砒信钵子』,暗『拆获』人有一下咧!兀地也没个说法交待?」正福问。「要甚交待咧,人家说在阖里饿不出,住够一月就出来了。和俺大厮儿进城眊看的,送些吃喝,咱块庄稼人戳东拐西连

头形也寻不见。到了警察局,把东西放下,人家连人也没给见,说过俩天就出来了。唉!」老国忠蔫脑地。

「这是黄巢杀人八百万,在刧的难逃。已然成了这坛场了,捱的吧。往后离躲得人家远些,惹不起么。也怨咱的人,吴子富出九进十一的人,那家的银钱是好赚的?捎一道信一块现洋,天底下曷嘚的那好事咧?老天爷爷睁的眼咧,教他有那威风尽的抖!」正福卜嗒上烟袋儿说。

「主要是孩儿年轻咧,即时儿有个对巧的,人家一问讯住过班房,名声不好听呀。」国忠眉垅骨里绾了颗圪瘩。

「老拜识,话说不出的就往回说么,得想开咧。好汉监里坐,㞗没液衔上窜。世上怎活的人也有咧,还不比他『烧脖头』名声强?嘿嘿嘿......」正福活眨上眼、圪点上得脑对老国忠说。村里有闲话说吴子富和儿媳妇子还有一腿咧,也不知道真假。

「呵呵,这不诌经咧!你呀,老也老了操㞗的不知道是甚心!」老国忠厾点上正福说。「哎呀!剗顾和你『卖咸盐』咧,还得给俺亲家看牲灵的咧。」正福是兽医。把烟袋递给国忠,一拍㞘子就走。

「稍的给亲家看看,看还能下一窝?」国忠逗正福。「老子有空儿了拉上你这圪节老叫驴『夸庄』的,概有买卖咧!」正福回应。「哈哈哈......」俩老汉子笑的。和正福说了阵儿话,国忠心里松宽的多了,又荷上锄进了地了。二货是克齐克卯一月头上放出来的。

刚进班房心里的火、腿上的疼,他杀吴子富的心也有。后来顾不上了,班房里壁虱、圪蚤咬得成黑夜睡不安然,腿儿胳膊上一道一道挖得血淋淋地。要命的是身上起了一身疥,更挠人。刚进的是连身的衣裳,就肚的干粮,后来天每两顿玉䵚黍面糊糊,寡淡得能映见人人,正能吃能喝的年纪,班房里这茶饭,一月喝得二货人站到那儿还活摇咧。

临出班房,周巡长吼住二货:呐,这是人家吴掌柜给你的送信钱儿。

二货接起看也没看周巡长,活摇上出了门子。

国忠算错日子了,第二天一早和他大厮儿接二货的时候人家说夜来早走了,父子俩又赶紧往回弯。

二货从班房里出来,走到鼓楼北闻见炒油拌肉的香味,跟上味气就进了个饭铺来。跑堂儿的一看他这架套痴眉瞪眼地,身上的衣裳卜须搭掛、烂淋圪搐,还当是叫花子咧。就往外撵:「来来来,出等的吧,一阵儿打发你。」

「啪」地一声,二货把那圪瘩现洋拍到八仙桌上,「面、肉紧这钱上!」

掌柜的一看二货脸「白疴疴」地,这人像从牢里出来的,不知道根茬,不敢得罪,「哎呀,猴兄弟,这钱儿用不了。再说这肠胃是慢功功撑咧,当下茶饭用的多了不好。按说开饭铺的还怕肚大的咧?咱是为了猴兄弟好么,哈哈...」稍的作奉揖。

「有酒咧?」二货问
「有!酒是好酒。」掌柜的说。「上吧,半斤酒,剩下的肉、面,有长头都是你们的。」二货一摆手,甚不说了,暮性性地坐的。

一时三刻酒菜连面上来,二货吃了圪节老和尚揩供桌——一抹精光。把掌柜的瞪眼咧:把你祖宗,还当一块现洋的茶饭有些儿长头咧。这家伙「撑嗓」的「饿窝」也平了,曷地的富余咧?!(饿窝:羊在饥饿状态下,肚上两侧的坑。此处汾阳话贬义。)

吃了饭出来,走北门,一出城门,风一激,酒劲儿上来蹬云驾雾地,上了汽道,踅的过了攀龙桥就睡倒。一觉睡起来天气黑了。又走了有一盅茶时分,不对呀,这是曷得咧?见前头有个明明就跟上走,怎么贵贱到不了跟前咧?管㞗他,走吧。五月里的天气,白天不打显热,黑间也不打显太冷,跑得二货干渴燎焦实在跑不动了。

四周八下厢甚也瞅不见,睡吧。这就曷地黑了住曷地吧。二货睡着了。听见像鸡儿叫,易显不易显又像有人耕地吆牲灵的声音。

「绺——,绺——」有人吼煞。二货一睁眼,头发根子快站起来的啦:这是一畛子刚耕过的地,进地就有他的一溜溜脚踪,当地有圪节墓子,转周围踩得平油地,他就趴到那墓子上睡的。这是踅住墓子走了半黑间!这是碰上「鬼灯笼」了!二货腿软得当下爬也爬不起来。

上畛子地来耕地吼煞他的那块人也吆住牲灵,荷的鞭子下来了,告他说:「不用动。」用鞭子「呱呱」地刷了一气,说起来吧。二货一努劲儿,站起来了。

问耕地的人:「哥家,这是甚村里地界儿咧?」
人家告他:「这是堡城寺,你家是?」
他说桃柳村。「嗨!兄弟家,跑球的两岔里啦。你村里是往西么,这儿是北。快回吧,不用调得脑看那圪节东西。走吧,走吧。」跑回村里快晌午的了。国忠和他大厮儿从城里回来正要撒开人寻二货咧......

二货妈看见她厮儿失散活塌、浑身土呯生火地,心疼得抱住她二货就一气哭。大厮儿和儿媳妇子劝谏开,才坐下问询。

听见他厮儿使唤了吴子富的一块现洋,老国忠展手就刷了二货圪节刮子:「把你祖宗,一圪星儿刚骨志气也没啦!你接的他的钱儿要怎咧?咹?!人家站到半壁看你的笑式儿咧,接了人家的钱你就把脸活到人家脚板底啦,任由人家跐踩、唱快,你还年青、你还整活人呀!你怎么就连这圪星儿脑子没啦?气闷心!」

「我白给他跑腿咧?白住这一月班房咧?伺候死人还挣顶孝帽子咧!」二货顶他爹。

「吃上『顶药』啦?!你看这狗日的不翻这『百胗儿』,吴子富仨逼头打不出一个口含钱来的人,凭甚给你一块咧?就你这脑水连人家的脚后跟也拾不上,这辈子也不用谋的翻身,人家用一块现洋把你看彻啦!」说罢,扬手又要打,他大厮儿赶紧拦住,对二货说:「二儿,少说上俩句吧。」气得老国忠圪擞咧。(顶药,治疗花柳病的药。汾阳话引申为别人顶犟自己时回怼)

后晌,老国忠从柜槽子里揣出一圪瘩现洋装上去了吴子富家,进门给吴子富撂到炕上,一句话不说,弯身就走。

「国忠,国忠,这是做甚咧?你等等......」吴子富就下炕卜踏鞋,出门子。

老国忠走到转扇儿那儿哈的稠稠地,「啐」一口唾到地下,扬长走了,得脑也没调。

吴子富站到穿廊底下,冷失笑了一下:「值钱儿的,哼!」弯身回了居舍了。

「这就把国忠得罪枯啦!」他老婆说。

「嗬!得罪就得罪下了,又不和他在一个锅儿里搅稀稠!浑家儿捣烂也做不成一块,圪节班仗们还能把老子搓圆捏扁咧?!那二货不给上『刹口』再过二年能吃了人!」吴子富说。(刹囗,汾阳方言,马嚼子)

老国忠请将苏景斋来给二货看病,又吃汤药,又熬上药水洗涮,两月工夫才把一身疥治好,浑身脱了一层皮。背过二货老国忠对苏景斋说:「景斋,你看是人能做下这事情?俺厮儿这是不死也跌了层皮呀。吴子富就打不到人数

阖里!」「呵呵,国忠哥啊,躲兑些儿。人么,伶俐乖巧,吃不住老天爷爷打搅咧。人有千算,天就一算。天要算开比人巧的多

咧。人呀!尽行善积德还有坷坷绊绊咧,还敢做些瞎扒事情?」苏景斋说。后来苏景斋又告二货:「二鬼,人说吃亏人儿常在么,可是不能老吃亏呀?老人们说吃亏要教伶俐咧,咱不逮人的便宜

,也不能教人老捉大头。俺孩儿们年轻两岁,这一跤跌的重,也是好事,人疼了就能记住。解下啦?」说的二货两呱呱泪,圪点得脑。

二货二十二上有人给上门提亲,女方问讯门头根底就问到吴子富名下。那家把人家唤到居舍,他老婆给泼了盅茶,吴子富说:「国忠家门头根底咱拍上脯子说,通梢没圪节!好门头!」听的女方亲戚脸上喜嗖嗖地,

「可是......哎呀,教我怎说咧?」

女方亲戚说:「说吧,吴掌柜,不用碍口识羞地,咱就听实话咧么。」

吴子富说:「这猴厮儿呀,你是不知道咧,甚的鼓儿也敲。五七事做的多了,人家警察局要往牢里弄咧?咱和上头也多少能说上话,求爷爷告奶奶,好话给说下一河滩,人家这才应承下剗住一月班房。因为怕孩儿在阖里受制,还给留了一块现洋。这些话我没在国忠名下说过。说了,你这是卖好咧?一村里再能帮上甚咧?不是这道理?」

编得圆圆活活地,说的女方亲戚直圪点得脑。

「这不是一月头上出来,落到原处国忠还告人是我把他厮儿送进的来。人家把那现洋往我炕上一撂,凹下眉眼,一句话不说走了。至这阵儿和我不过句!你说一村里,我大人树马地凭甚和圪节孩儿过不的咧?那家就不来回想!我这是图苦受了连身卖咧!唉,就他那指教孩儿们?那孩儿可有『戳拐』的眉眼咧,住班房是小事。」吴子富喝了口水。

「按说这些事一村里应当是打帮『掩苫』住些儿么,咱还倡扬人家的『短头私弊』咧?可咱这人是好说个实话,一就一,二就二,不由人呀,跟上这个儿口可得罪的人不少,你们也不敢恼怪哈。唉,这家人家人性不堪,闲常不共事根本看不出来......」

一泡说,后来女方亲戚给吴子富作了个节奉揖:「吴掌柜是块直人呀,有甚说甚。」蔫脑地走了。一泡说,把女方亲戚送到大门外,吴子富朝老国忠那厢瞅了一眼:哼!娶媳妇子?捉母狗的吧!

搅人买卖,破人婚姻是损事,人家吴子富连「行行」也不打。二货的婚事没成了。吴子富二厮儿的婚事也散啦,娶过郭恩泰女,媳妇子自家把自家烧下一脸疤,成天打阎王骂小鬼

,挆天摔地,没一月就蹬蛋了。他老婆问他:「这不是在人家国忠家身上作下孽呀?」「啐!没风水口,扯烂你狗的!」吴子富一口唾过的!

吴子富是邪住国忠家了,不是交公粮的时候「圪厾」给村公所的苟明德在斤称上手重些儿,就是教他「二家败」和赌鬼张智调引的二货耍钱压宝,等二货跌下大豁了,谋数国忠河滩堰上的二亩水地;见二货主意正,不上他们的鬼八卦儿,又「擿树」的村里一茬茬和二货「生牙惹气」,反正是猫上树狗撵的紧,不拉空儿。

民国三十一年秋天,一队日本人进边山「扫荡」,弯回来驻到桃柳村。概是在边山吃了「卜榔」啦,见还有伤兵,一块一块凶神地,没好气的。进村就要吃要喝,见吴子富家门楼子阔气,相跟的村公所的还有翻译就到吴子富家。正碰上吴子富出门子,日本军官「呜哩呜哩」地说了一气,一摆手,翻译说:「吴先生,太君说了,有幸造访贵府,和你交个朋友,为了大东亚共存共荣,希望你为皇军提供一定军需,将是你的光荣,也是体现日中亲善。太君还说......」

「等等,等等,我没听清,甚呀?日中亲善?坡头俺大姐浑家儿给『亲善』的没人啦!哦?把姐姐家门上『亲善』绝了,再问兄弟要粮要吃耍?!你告他,有㞗咧!㞗大哥和他是朋友?!」吴子富不知道是怕还是气得圪擞咧。

翻译姓金,可能没坏尽良心,没把实话翻给,剗是说没粮。日本人不是吃素的,手套也没脱,「三宾的给」就刷了吴子富一圪节逼头。

「在这村里只有老子欺负人,还能轮上你狗日的打老子?」吴子富悠开手里的文明棍儿,一棍子就刷到日本人耳门叉里,见了血啦。

这下可搓啦,几圪节日本鬼子把吴子富按倒,拖的龙天庙外头,绑到槐树上。一伙把全村人箍到庙前,听训话。说桃柳村刁民对抗「圣战」,殴打太君,为儆效尤,须当严惩云云。

吴子富扫了一眼村里的人:「全村的人给我听的!是咧,老子欺负人,做损事,今儿报应来啦!可惜给老子报应的是日本牲口,不是你们!老子敢打日本人,你们谁敢咧?!看的你们一村人扁扁地!」

有俩圪节日本兵用枪㞘子朝吴子富脯子头、脸上拦头抺面墩了十来下,当下血污画淋地。吴子富缓了口气:「老子这下甚也没啦,谁要想参军打日本人,不管是当勾子家还是八路军,盘缠路费我出,你们问苏

景斋要的。景斋,就当我借你的,再一辈子填还吧!谁敢使唤这钱?曷一个敢咧?!你们......」

还没说完,那日本人抽出洋刀来,斜麻茬就把吴子富砍了。

吴大少要往上蹑,给那牲口反手一刀就砍杀;吴二少吓得屙尿下一裤,疯啦;大少家媳妇子怕给日本人糟蹋了,跳了崖;吴子富家老婆见一时一霎家败啦,一得脑朝日本鬼子「䞗」过的,也给一洋刀劈杀,大少两岁的厮儿给村里的人捂住口,没哭出声来,算留下一口口人。

吴子富家的粮食、绸缎、金银财宝日本人往城里拉了二十六车;铜钟地的一宅院一把火烧成黑窟窿。第三天,二货不见了,多年也没信儿。

一九五四年,老国忠正在门前搬的碗饭吃,见从东面上来块人,穿的军装,是当兵的。国忠确实老了,一只眼甚不看见了。人家到了跟前,国忠还问:「同志,寻谁咧?」

那军人「噗通」地给国忠跪下:「爹爹!」哭得恓惶煞。国忠心里一悸儿子「二、二货?二货?」把碗放到一壁子,抱住他厮儿的脸,低到跟前一看「是俺二货,是俺二货!」

一脸泪蛋。村里的人早围下一圪瘩啦,乱招呼二货,有一茬茬提明:「国忠,先把孩儿引回的么。」这才一嚢一伙往居舍走,他哥哥

正出院,一见也是高兴的。二货问:「妈妈咧?」人们都静雅地啦。

「刚解放就殁了,咱这儿狼闹的凶,在地里咬杀了。」国忠说。(解放初,汾阳西部乡村确实狼祸严重,乡民死伤不少。希望有心人能做调查成文,拾遗补阙。)

二货又一气哭。

第二天,桃柳村炸出块「新闻」:二货要去吴子富坟上的咧。半前晌,村里能跑动的都跟上去地里看稀罕。

吴子富尸首当初在槐树上绑了一黑夜,没人敢收尸,第二天后晌,日本鬼子、皇协军把吴子富家的东西掇摞完,退上走了,村公所的人才把他解下来。苏景斋把自家的棺材捐出来,说不管怎吧,吴子富没投了日本人,要当了汉奸比谁也赖,最后还硬气了一回,把我的寿器给他用了吧。

村里的人说吴子富:贼狗日的,霸横了一辈子,最后连身儿正经衣裳也没啦,不用说寿器啦;有的说要按那家和恩泰散了亲事,女子又嫁到咱村里,那家没劫害年生,也算没赖彻底;还有的说吴子富一辈子爱逞张,就圪节「狗炸挨」。

吴子富墓子上的草稀零零的,二货从书包里掏出香、蜡点上,一口咬开酒瓶子盖儿,一瓶子烧酒都倒到坟上。又从书包里掏出个纸包包来,有人凑过的看,是一把把一把把头发,用棉线扎的。二货说:吴子富!你狗日的听的哈!这是在油房坪杀的,俩块;这是在交城杀的,一块;这是在沁源杀的,一块,这人小咧,约摸有个十六、七?那应时悬下不了手,可是我不杀那家,闹不好那家就要我的命咧呀,没办法......

二货捎的说捎的点,一股儿「燎毛圪榄」味呛得人。「十七个!吴子富!老子亲手杀了十七个日本人!你要觉察不多,这还有十二块朝鲜战场上洋鬼子的。」又掏出一包

包来点着,说是头发,倒像狗毛,黄哈哈地。

「曩年子你临死前囔的葬经,老子一字不落都入了耳朵啦,当已原初就为了赌这口气!后来参加了革命,老子更精明了,老子是为了国仇!你是为了私愤,你曩年子留下话就为了激得全村人替你出头,教全村人陪伴你死!你算错啦!吴子富,桃柳村的人善,不怂!解开轻重了!啐!」

二货弯身往村里走,村里的人跟的一溜,腰展展儿地,踩的地「嗵嗵」地。二货在军队上是团长,名字唤个张胜富,自家起的名字。

二货走的时候,把在村里吃百家饭,没人收留的吴子富孙子引上走了,那孩儿十三了,饥一顿饱一顿,黄皮寡瘦地,长的也不起眼。

人说二货度量宽咧,也有人说咱桃柳村除了吴子富和苟明德没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