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7. 申门家事西北风把村西柳树上最后一片片叶子刮下来的时候,早上了冻了。一撮毛「走」了,活了八十三。那是1948年,严格说是民国三十七年阴历霜月里(十一月),村里的人们早穿上羊皮背心儿、絮袄儿啦。上年纪的人说:年轻奸奸儿地,老了欢欢儿地,这话一圪星儿也不假,老鬼田里地里就没怎受过。老话说『人活七十古来稀』,这家伙八十三,啧啧,好寿数! 一撮毛是外号,他颧骨上长的圪节黑黡黡,黡黡上有十来根寸数来长的毛,就得了个这外号。官名儿是识字的人从牌位子上看见告众人,才知道老汉儿唤个申裕兴。老汉可年轻就爱说媒打马,东家门儿出,西家门儿进。居舍有八亩三分地,能顾住浑家儿的口,踫上好年景粮食多少富余,靠说媒除了嘴头子上能过过年还有些儿积攒,毕竟说成桩儿亲事男女双方能给四圪垯现洋呀。 一撮毛的病是从他厮儿身上得的。当年刚过了八月十五解放军打太原,区公所派人上太原抬担架的,桃柳村抽了四块人:他厮儿申廷珍,刘敬仁(后来当村长的连生伯伯),孙永才(二狗子家四爷子),贺兆禄(成龙家爷爷)。自他厮儿走了一撮毛那是牵肠挽肚的不歇心,成天嗨嗨地。要不了就钻到后档底观音爷前头点上柱香跪到那儿口里祷告唪说。那一程子说甚的人也有咧,有的说战场上枪子儿乱飞咧,命不好踫上就没命啦;有的说那炮弹一炸有四、五张垫席大的地方,人就没跑;还有的说勾子家(晋军)顽得多咧,咱们的人也死伤得不少……。把圪节一撮毛听得心慌惑乱是坐站不安。他老婆家就劝谏,说廷珍他三十多的人啦甚解不开咧,肯定能照顾好自家,你急了也是瞎急,你把心……。且不得老婆家说完一撮毛眼睁得老大:「你知道㞗!枪子儿长眼的咧?!」 实际上一撮毛也有他的心思:廷珍上头有仨姐姐,他就廷珍一厮儿;廷珍名下咧眼下有俩女,听老婆子说儿媳妇子又有啦,可万一又养下颗「麦子」咧?姓申家连栽根立后的也没啦,能不急? 又有一日在院里听见街面儿上嚷动,说抬担架的人回来啦,走到街门儿那儿又听见人说回来仨,死了一个。老汉儿眼一黑,尿了一裤裆,当下就圪溜到那儿。廷珍妈听见街门儿「嗬吱倒腾」响,撩起絮门帘见她家老汉家在街门上跌的,大撒披头就拧上猴脚脚趏过来,一把搊到怀里掐人中中,稍得吼煞人。正赶上众人和廷珍进门乱人杂手打帮抬到居舍,有腿快热心的给寻先生的了。 苏景斋来了问了问情由,号了下脉,把「紫雪丹」用水化开,教人把一撮毛的牙关拗开灌下的。偷的拽了下廷珍的袖子,人往外走,廷珍就跟出来。苏先生说:「廷珍,你爹这是急火攻心,人年纪啦心神耗尽,我看就这几天了,有个儿准备吧。」 廷珍说:「苏先生,没旁的法儿啦?再开上两服药小试小试。」 苏景斋摆手说:「唉。耗尽的灯盏熟到的瓜了,不用恼怪我,这你大的寿数。」 廷珍把药钱给了苏先生,人蔫孬地往居舍走。 时份不大药性行开,一撮毛精明过来睁开眼能认清人了,见他厮儿孟良地在炕楞边前站的,他「哧怵哧怵」地哭得一冲儿鼻涕俩冲儿泪。村里的人见人也缓过来了,不愿意打搅人家,对一撮毛和廷珍说了几句宽心话就都走了。 赶黑,一撮毛多少吃了些汤面,打发儿媳妇子和俩孙子女回了下头厢房里,口里「哩哩啦啦」话说不太清楚,剗是指厾上后档底柜子背后对他厮儿说:「观音爷六人桌儿底第仨砖……,忖住些儿使,忖住些儿……。」又叫老婆家从门道里把用了多半辈子的媒人篮篮荷进来抱到怀里「卜娑」上说:「顶咱家半……半份儿劳力咧,出……出了力啦……出了……。」两眼儿泪。那篮篮用得时长了还发明咧。 廷珍见他大说话也费劲儿咧,怕伤气,说:「爹爹,息气养身子吧,有甚话递明再说。」 一撮毛不说话了,剗是圪咙隙里「嗬喽嗬喽」地。时份不早了,廷珍妈合拢身儿在炕头起睡的,廷珍也坐的一人凳儿圪倾的他大脑头起圪浮住了。赶鸡儿叫,廷珍妈一股儿精明听不见老汉子的动静了,起来一揣手早凉了……。 把他大培埋出送过了「头七」,有一日黑间廷珍打发他媳妇子三云和孩儿们到下头厢房里睡了,和他妈把上灯,荷了把瓦刀到供献观音爷的六人桌儿底下,拗开砖是圪垯红砂石片子,揭过是块猴黑瓷罐罐,凑过灯来一看,嗬呀,都是现洋!有双龙儿的、秃脑子的(袁世凯)、孙中山的、站人儿的。细攒点了下有二百六十八圪垯。廷珍就要都起出来,他妈拦住说:「好孩儿咧,少荷上俩吧。它还能长上腿跑喽?你姐姐们咧都是嫁了的人啦,还不都是你的?眼看三云得过年儿添孩儿不能剗粜粮食呀,多少不是花项,你说。」廷珍听他妈的话荷了二十圪垯放到炕柜里,剩下的只埋好,打扫干净。 第二晌装了两块现洋,「哨码码」里背了些办事剩下的馍馍点心去了瓮底村侍侯他师傅的了。 廷珍是宣统二年(1910年)养下的,那会儿的人重男轻女,他家就他这个儿厮儿可小儿信的。在村里张九少的书房里念书识字,人家九少问他前头的郑友恭:「郑友恭,你说说,早晨太阳从曷面上来咧?」 郑友恭也是个儿「柴头儿」,挠上得脑半天也不做声。 急得申廷珍拽他的后襟子:「友恭,友恭,就说南面。」 给九少听见叫他舒出手来在手心里刷了两板子:「你俩一对对柴头儿!」 不管怎说申廷珍的毛笔字张九少还是能看下眼的,要说到旁的老先生剗是摆上得脑「唉」咧。 那阵儿村草里娱乐的东西少,冬天闲下就有口巧记性好的人说书,数瓮底村二宅先生郭增禄肚肚里的东西多,一上来就在西头观音庙老社养那间居舍,村里的年青老少烟茶侍应得笃卓卓儿地,老怕慢待了人家不来了。廷珍就爱听那神神怪怪的,像《封神榜》、《西游记》、《白蛇传》、《聊斋》……,场场不落。人少的时候郭增禄瞅见申廷珍从他哨码码来荷出罗盘来看得眼晴儿也不转待上劲儿咧,就问:「孩儿,能解下?」 「这是先天八卦,这是二十四节气,这是五行,这是、这是十天干、这是……。」申廷珍指厾上说。 「嗬哎,连先天八卦解开了?」郭增禄害日怪。 「嗯,你看从这往外手里数是乾兑离震,往里手里数是巽坎艮坤,正好八样儿接住一圈圈。」廷珍指厾上枣木罗盘告。 「啧啧啧,不简单咧这孩儿。我儿愿意跟上我学这?」 「愿意,愿意,愿意……。」申廷珍得脑圪点得和鸡儿鹐米一样。 「那俺儿回的和你家大人说说,大人同意了我就教你。」 「嗯!」廷珍弯身就往回趏。 曩年子他才十二。 「不行!一篮篮掼煞你狗日的!那甚人才做那咧?!咹?!」听说他厮儿要跟上郭增禄学阴阳咧,气得一撮毛胡才快炸起来的啦。早地这一向因为扣成厮儿年生和恩泰女的婚事还跑得鬼火人咧,这猴狗日的还加绞绞咧! 「不!」廷珍弯脖子公鸡儿地,站的当地。 「不要怎咧?!孩儿,学了那对后人不好。你看增禄至老罢不是孤鬼地一人?听爹爹的话,哈。」一撮毛低声软气快给他「猴大」跪下的了。架不住这孩儿主意正咧,就是不回头不松口呀! 「老子说媒打马,你再学了二宅阴阳,后日教你妈学会顶神,教你姐夫们学会吹鼓手,咱家的杂耍儿可就凑全啦。能把先人们羞得从祖坟里跑得一个不剩喽!孩儿,不怕人家街面上笑话?咹?!」见他厮儿话不说气不出,他手舒得高高地要打,又舍不得。 廷珍给他大这话逗得「唿哧儿」地笑了。 一撮毛还当有个儿回转的余地咧,又劝:「宝贝递明还正经去九少书房里的,要吃甚好吃的教你妈给宝贝做。」 「不!」他厮儿又放下圪垯脸。 「哎呀,怎么就这来不争气咧,你是我爹!」说罢「哔」地一声,一撮毛自家刷了自家一圪节刮子,还是舍不得恩剋他厮儿一下,气得圪擞咧。 自那以后,九少书房里廷珍倒也去咧,可是还不胜偷死亡生地去得瓮底村郭增禄那儿回数勤咧。 一撮毛终究是拗不过他猴祖宗的。申廷珍十三上曩年子他爹从城里诚兴斋买了二斤点心,提溜了五斤鸡蛋俩瓶瓶烧酒去了瓮底村郭增禄门上,说:「郭先生,孩儿就委托给你了,教他好好学,将来也是个儿饭碗子。」 「呵呵,银虎儿」一撮毛属虎的,小名唤下银虎,郭增禄比他大十岁,邻村上下知道他家的帮帮底底。 「这孩儿错不了。我咧上年纪了,跑打不行了,总得有人接垫我的这一门儿东西咧呀。你不知道,寻块好徒弟难咧。歇心,保险将来比我强。东西你提溜回的,我这儿还缺这口吃的咧?」稍的说稍的把平柜门儿一开,柜槽子里的炉食点心、柜板子上的酒、抽屉里剗四方「绿翠」烟丝儿还五六盒子咧。 「将来孩儿给我养老送终,这份儿家当都是他的。不怕,无非是我爬不动走不动了侍应个儿吃吃喝喝,至于银钱上我觉察还吃不着孩儿们。怎?」郭增禄把上烟袋儿笑嘻嘻地朝一撮毛说。 「哈哈哈,看郭先生说到曷得儿啦咧。慢不说你还教他本事,就打上邻家帮忙儿罢还不帮咧。不怕,他猴狗日的要无良葬心我也不让他!」依一撮毛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的性子早把利害掂算清楚啦,至于名声好赖,旁人怎看管㞗他的咧,骑上毛驴拄拐棍儿——好活了一阵儿说一阵儿吧,反正不偷不抢还。眼面前当下明湛地! 申廷珍跟上郭增禄学了整整儿地十年,甚叫来龙,甚叫去脉,怎样藏风,如何聚水,一丈、丈二、八尺的穴该怎铺排,红白喜事、起房盖舍按甚拣日子,阳宅上樑、阴宅下葬按甚时辰,活人院形、死人坟茔有甚忌讳。不用看在书房里瞌睡丢顶,学这些那家是一门儿灵。二十三上出师,郭增禄又跟上盯了三年,肯定没问题了,这才撒开手,再有人寻上门郭增禄就告:「到桃柳村寻我徒弟廷珍的罢,比我强,我老了,不做了。」慢慢地一回俩回,嘿,还觉察这年轻人有两下咧,反正经那家看罢的下家没一家出问题,牌子也就打出的了。 家家儿有本难念的经。饭碗子是稳稳地搬到手里了,可是申廷珍快三十了还没个对巧的媳妇子。急得圪节一撮毛直拍大腿:「真把他祖宗的,卖鞋家老婆赤足跑咧,说成多儿对对啦,怎么轮上自家就放下膪啦?」村里孙永祥(二狗子家爷爷)笑话说银虎儿为了他厮儿的婚事把两条腿跑得还没狗儿的粗咧,颧骨上的一撮毛也搌成一根毛啦,人们就笑,说做了那行道不好说咧,有一头儿没一头儿么。 回了居舍见他厮儿老是坐到炕八仙上细悠舞儿地翻古书、画拉,不由得没火就动了气啦:「你就不能出的窜道窜道?咱人景比谁家差咧,得和人勤走动咧么,一天起来不出门的绣女地就能娶过媳妇子?人家谁家女寻上门来叫你相咧,鼻涕还能流到眼里?!」见他厮儿不作声不作气不由得嗓门儿又大了:「说你听见了没啦咧?!」 申廷珍一放毛笔,悠悠雅雅地说:「不到时候着急甚咧。」 火得一撮毛一捩身子就往出走,调身子调得猛了,一得脑就戳到门框上,奔头砍得黢黑紫。捂住奔头出门道悬给狗儿绊倒,就势就一脚,狗儿疼得「嘇嘇」地丑眼他。 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日本鬼子血洗了坡头村里,把村里的粮食、牲灵抢了圪节光打净,程金柱浑家儿给杀得就剩下三女子三云,还是腿快跑到村外一块地窨子里才得了活命。三云简家门上也没人了,村里咧家家儿都没余粮,天反世乱地谁多口子人那瓦瓮儿里的米面一月就多下一尺咧呀。暂在里长上停落的,想寻个儿下家儿嫁了。这信儿一撮毛得见,一溜黄尘跑到坡头寻见里长问了问情况,知道女子二十了,居舍也给杀的烧的抢的甚没了。托里长和女子商量,看嫁给他厮儿,一来咧把眼前的忧愁解了,二来咧女子一辈子的事情也就有个儿着落了。里长俩口子人也热情当下和三云商量,里长老婆悄悄地说先教你佬佬给你相相,人景要不蠢不愣了这事情咱就能做得。三云说我咧圪节苦命鬼,再没亲人了,全凭婶子和佬儿给我做主儿咧。说罢哭得两眼儿。 没三天,里长相罢回的对三云说:「孩儿,那后生二十八了,人景不丑差,门头没问题,家底子不穷,大人也不是厉害人,就是这后生是当阴阳的,这就个儿谈驳,你看吧。要行了,咱就办;要不行,咱再寻个儿旁的下家儿。」 三云定省了半天,说:「佬,不管是狼窝子还是福圪洞就这罢。」说罢又哭得两眼儿。 当年谷雨前来廷珍相跟的郑友恭、张自宽、刘敬业几一茬茬拉的毛驴把三云娶进门。不用说鼓手戏乐啦,一路上连块炮仗没敢放,怕惹是非。多年以后,给她厮儿娶媳妇子,又放炮仗又戴花地,程三云对孩儿们说:「恓惶的妈妈那阵儿嫁你爹,和逃难一样,乱世的草民不如狗儿呀!」受得那屈。 进了门当婆的见三云瘦小,悄悄地对一撮毛说:「这新媳妇子猴骹骹地,怎看也不像二十。」 一撮毛说:「一来是不心展,二来是吃喝上受制。慢慢地来吧。蚂鳖蜉儿大?搬倒泰山咧。告廷珍对人家恩恋些儿哈,人家是给咱为儿作妇来了,可不是当驴当狗来。」 赶秋了地办,一撮毛和廷珍赶上牲灵驮了一毛口袋麦子送到坡头里长上,说我儿媳妇子咂害了你家多日儿,日月都不容易咧。三云咧再没亲人了,咱们以后就认成亲家来走吧。把里长俩口子感动的,经由父子俩吃了饭,一口一块亲家,临走给装了一口袋山药蛋,送到村外。 解放太原战场上抬担架死了的是刘敬仁,恓惶的连骨殖也没了。按说当时人殁了,地方上给出个支前证明就对了。敬仁家兄弟敬义不,薄板板割了块棺材,荷的他哥哥穿罢的旧衣裳,非箍上廷珍再到太原战场上一趟把他哥哥的魂灵收回来不行,因为廷珍认的地点,又当阴阳的,引魂公鸡儿也支预下了。十人九马劝说不用去了,瞎鬼妖闹一回,战场上死的人多了,不在那。敬义就圪节不行,拾闹得一股儿紧地。孙永祥说这狗日的才十九的圪节孩儿脖子里长的拗蛋筋咧,黑谋黑谋地。 反正隔了十来天一哨人马赶的车儿回来了。引魂公鸡儿卧到棺材上停停儿地不动弹,不知道是饿的还是真有那回事咧,敬义和本家儿弟兄们把那口装旧衣裳的棺材埋到他家坟里。自那以后村里的人对刘敬义高看一眼,觉察这年轻人谋下的事非办成不行,是圪节硬茬子。这不是后来入团、入党一气当了几十年村里的支书。 1949年七月里三云添下块厮儿,廷珍长出了口气,他妈说你爹死骨殖身上也歇心啦这就。发愁不养,不愁不长,出了百天那孩儿吃得肉姑儿地,起了个名字唤下建国。街面上人们说这狗的廷珍能赶上时兴哈,廷珍说站到河滩里尿——随大流咧么。 有年子的清明节下廷珍引的七岁的建国给一撮毛和郭增禄上坟回来,进门子三云告说敬义教黑间去他家坐坐,有做的咧。 郭增禄老先生活了九十四,他的古书、罗盘、放大镜、几件儿旧家俱廷珍得了,两间旧窑廷珍给了瓮底村当了公产。人说廷珍有尽咧,廷珍说世上的事情是就是啦,霸落下多少能怎咧。 黑间廷珍去了西头敬义上,敬义拗了一锅子烟递给他点着,说:「廷珍,人家这阵儿全国上下破除封建迷信咧,这不是庄儿上倒行动开了,顶神的灵孩儿妈还敢硬上咧,给把神堂砸拍了斗了三天啦。咱这儿三村五里你的名声也不小,你看这事情……?」 一听这话廷珍和劈门面捱了一半砖地,把得烟袋儿也忘了吃,定省了下问:「敬义,你是当干部的,对政策能吃清么,兀地你看该怎地个儿办咧。」 「咝——,我也做难咧。说不执行政策吧?咱是党员干部,多少只眼盯的咧;说执行吧?你的那些书咧罗盘家具都得老和尚揩供桌——一抹精光。按咱们俩家的情份你说我能把事情做成那?唉!这罢,你把那些旧书拣不当紧的交上十头八本儿,罗盘交将一来,再写上份儿保证书,保证往后积极响应号召,再不做这行道了。这就有干的有湿的对上头也有个儿交待,你也伤损不大。你说咧?」敬义圪眯上眼问。 「做这行一年到头居舍的开销添不到斤阖里能添到两阖里,霎打霎不教做了咱这日子可要紧咧,敬义,看能……。」 「你呀死搬教条地,谁敢不教你做来?」且不得廷珍说完敬义就插话:「这是俩码事么。我交我的差,你办你的事,要有那咬㞗的圪蚤咱有的是说的么,怕甚咧。这叫皮皮不熰瓤瓤不生,不是这道理?」 「是咧,敬义,还是人家你法儿多。」廷珍竖起大拇指头给敬义戴了个儿高帽帽,敬义笑得没眼啦。自那以后廷珍对敬义是说甚听甚,交派下的活计不敢有一圪星儿走绽。 实际上廷珍看风水也不是那来能供住,有一日没一日,一来是人家谁家就老儿娶女嫁、起房盖舍咧?二来是人们的思想不一样了,主要还得上地劳动咧。赶深翻土地、大炼钢铁连明凑夜地,他那身子是八仙桌腿底的疥蛤蟆——犟支扽咧。后来又入食堂六〇年饿了圪节败兴身子就垮了,捱到六三年廷珍彻底展了腿,曩年子建国虚岁才十五。 建国那孩儿长得灵眉泛眼地,那个儿口更花斑斑地,人说跟了他爷爷一撮毛的那说了。因为年纪不大十六上敬义把他安顿到菜园子里,跟上老殿选打下手,挣一份儿工分儿;十七上又跟了车儿,十八上就独自家赶一挂三大套车了。那时候在生产队赶车是吃香活计,反正居舍好面也比旁的下家儿能多吃几顿。这也是看人的眼色活泛不活泛咧,一样赶车儿一搭里的黄三儿就圪节偷牛儿的笨贼,不用看比建国大一岁。有回路过张家堡,见人家地里核桃树结得繁就心心谋谋想撕扯人家的,问建国敢不敢咧?建国也想吃咧,眼睛儿一转对他说:「你把鞭子给递二猴儿,空手去吧,差不多就走哈。」二猴儿是跟车儿的。 见黄三儿走前的了,建国对二猴儿说:「二猴儿,万一给人家逮住了你就掠上我的后音儿说哈,你就赶他那挂车的,黄三儿是跟上咱们出来窜的。」二猴儿说嗯。 俩人正拢住缰绳悠悠雅雅地走咧,果不如然就听见地里一煞麻哩吼喊,黄三儿倒给人家照工逮住啦。 建国和二猴儿停住车儿,把闸拽住,就往地里跑,还告二猴儿:「荷上鞭子。」 赶到了树跟前见人家俩照工手里提溜的铁尺拽的黄三儿领口,地下还跌的十来颗核桃。建国蹑过的朝黄三儿腿上就蹬了一脚:「告你妈x说不用跟不用跟就要跟咧,蠢㞗墩地,看看出来撕花掐草败的那兴,害遗馋痨咧你!」 二猴儿说:「贼狗日的,一眼不瞅就趸这乱儿来了,还当那家尿的啦!」 建国又掏出「三环」烟来一人让了一根,划取灯儿给点着,说:「佬佬们,实在是对不住你们,这龌龊这儿不灵泛,连对成儿也不够。」指了指自家鬓里,「闲常在队里就做个儿锸粪酿肥简单活计,咱还和这些人等身齐咧?不能和这人见过。这吧,等过了白露俺村里打下核桃我折倍给荷将来。不怕!咱说话算话,我是桃柳村建国,常走这根路儿,要说话不算话还愁遇不上咧,你们看是……?」 俩照工见黄三儿一脑下蛋水,口唇老厚,土眉性眼,身上褿淋恶水黑熊败待地,看也不像块精明人。听建国说的在理,细问是廷珍家厮儿,一说都认的,又吃了人家几根纸烟,摆了摆手:「走吧,往后操心些儿,集体的东西么,都撕掐了还成世务咧?把地下的也拈上去吧,要不喽我们也没法儿处理。」听得建国是千恩万谢,叫二猴儿拈上,又朝黄三儿子上踢了一脚:「等甚的咧,走吧。不是人家俩佬佬心好遇上二下旁人打不杀你狗的!」 路上黄三儿说;「好狗的建国,踢得我至这阵儿还腿疼咧。核桃我得多吃俩颗咧。」 「不上串串的话比屁也多,那你找我半盒儿纸烟,我再把你送回的,咱重头儿来,行喽?我们这是图苦受了连身卖,以后有事谁还敢再打帮你咧!」建国睁起眼说。 黄三儿当下吱儿不吱儿呜儿不呜儿啦。二猴儿偷的笑,凭建国的口堵住半块黄三儿也说不过的。 六九年村里上来一哨红卫兵,把的红旗排的队,有二、三十号人,敬义和大队里的人接待的。引头儿的说要斗村里的地富反坏右、牛鬼蛇神封建残余咧,你家村里不是有圪节有名儿的阴阳?唤下甚呀?敬义赶紧说:「毛主席教导我们『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这阵儿我们主要是响应党中央的『斗、批、改』指示,斗咧都斗成死老虎啦,阴阳申廷珍早就死得骨头也敲了梆梆啦,因此这一阶段儿的重点是『批』和『改』。咱们农村人,还得向红卫兵小将学习。这吧,马上集合全体社员,小将们给咱们讲讲改策、形势,我们也学习学习,好加深对中央政策的理解。」敬义常看大队里订的《人民日报》,说话是卖花盆儿的——一套一套地。红卫兵们在会上讲了泡形势,吼了几句口号儿,走啦。 黑间他老婆说:「半后晌几家成份高的下家说『不是敬义化解开今儿可要出身好水咧』,可得感谢敬义咧。」 敬义说:「一村里是就是啦,还能按住圪芦儿挖籽子把人往死里逼?他们还得领咱的情咧。再说桃柳村得由我咧,要不由我了这头儿当得有甚意思咧。」老婆圪点得脑。敬义又补了句:「这话是咱居舍的话哈,出的可不能说。」 按说建国家爹死得早,居舍条件不是那来硬戳,媳妇子概不好寻。人们错想了。建国的对象是自找的,赶车儿老路过冯家庄,时长了就和国栋女子启英对上眼。那个口花斑斑地把国栋俩口子哄顺的,夏天溜摸下的瓜果菜蔬常送,冬天从炭窑上回来路过门上,炭也要拣大的给居舍抲俩圪垯。不到二年隔了块媒人把启英就娶过门。一茬茬年轻人闲下问讯找对象有甚诀窍咧?建国说:「一要钱,二要权……。」 一茬茬说:「我们这俩桩都没呀。」 建国说:「三要没皮脸紧得缠。哈哈哈……。」 「哎呀,拉不下脸来呀。」 「㞗势的,有对巧的来给你们说吧!」建国一拍脯子。不用说还真的说成几对对。 像七七年给圣贵厮儿贤华说过郭家庄平生家女;七八年给狗狗( 二狗子 家哥哥)说成上林舍云生家女子丽红。办事的时候建国提溜的媒人篮篮,红光满面胜耀的。村里的人说拾上他爷爷的文书啦,也有的说人家那门里出身,自带三分咧。那阵儿说成一媒男家给三十块钱,女家给二十,也不赖。 后来黄三儿着了急啦,三十二了还没个儿对巧的,央了建国几回,有事没事往建国跟前圪凑。建国说:「祖宗的,把缠我的这劲儿放到女子们身上仨也娶过啦。」黄三儿说:「好我的你咧,这非你不行,咱还能踢开党委闹革命?你费心些儿,给我也踅摸上个儿,咹?」 没几天还真问讯见有块望春村的女子,二十七啦,眉眼是丑差些儿,可是人家大人 拴正 ,是体面下家。建国骑上车子跑了两回人家同意见面相相。建国把这信儿告了黄三儿,说:「再一日了把衣裳替替,老是老虎下山一张皮?不能把牙刷刷?牙黏黏抠下来能确对子啦,把你祖宗的。身上装上盒儿烟……。」到了曩日儿和黄三儿快进人家村的了还一再委咐:「不敢说张量话,执文把武地哈,不敢给人家大人看脱……。」 「哎呀,悄㞗你的吧,我敢是孩儿?」黄三儿不耐烦的。 赶去了人家上进了门道往居舍走,旧式门子,黄三儿长得身个儿又棺材板地,建国先进,女子妈还经由建国:「圪低,圪低……。」 黄三儿说:「圪低(谐音圪羝,公绵羊)?还有骚胡儿(公山羊)咧,哈哈哈……。」 人家女子妈脸上就有些儿不大高兴。建国偷的睖了他一眼,黄三儿还说:「怎咧?说的敢不对?」 建国只能圆,对人家说:「呵呵,婶儿,我们这人是个儿洋相人。」 坐下道讗中间,茶是倒一盅喝一盅,「海河」烟是人家给一根吃一根。建国递了几回眉眼,就不识掏他的。也不是不识火色,一毛多的「握手」烟实在掏不出来呀。这还是因为办事咧,他闲常不是把得烟袋儿就「勤俭」的,连「三环」的也舍不得买。 女子妈对黄三儿说:「孩儿,你这烟瘾大咧哈?」 「再说甚咧,一天总得两盒多,嗬。」黄三儿大模八样地。 「孩儿,像你们村里多钱分红咧?」女子妈笑嘻嘻地问。那时候是八〇年,土地还没下户咧。 「唉。一工分儿才一毛二,不抵㞗事。」黄三儿把得烟摆了下手,说话还带了圪节把子。 「那像你这一天两毛三的「海河」烟两盒也打不住,分红才一毛二,日子怎安顿咧?」 「这、这……,对了!我们这赶车倒马的还缺俩吃烟钱咧,赶车儿的不偷么五谷不收,哈哈哈。」 人家女子妈把手里的茶往火火圪里一泼,淡津津地对建国说:「建国,今儿咧道讗的时份也不短啦,这事也不是着急的事,咱们往后再说吧。」 建国赶紧起身:「是咧婶儿,过三五天咱再坐。」 赶出了人家村黄三儿见建国脸上黑分分地也不说话骑上车子就圪节蹬,说:「建国,怎?刚才咱们有急才咧吧,她妈能问住我?哎,慢些儿骑烧住的地,来我尿上一泡,等等……。」说罢支住车子站到地头起就尿。建国也停住车子蹑过来就给了黄三儿一圪节「围脖子」,打得黄三儿悬尿到裤儿上,「怎㞗啦咧?」黄三儿撑起脖子睁大眼吼煞。 建国指头儿指厾了指厾黄三儿气得原地踅了一圈圈:「老子再管你这闲事不是我爹做下的,跟上你败不起那兴!一再委咐说你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用提,执文把武地,你那曷得儿选下的椽儿咧?从进人家门子就砍上啦,咹?!千年的水晶圪椂——大腾凉棒!甚叫骚胡儿咧?是今儿该说的话?!甚叫赶车儿的不偷五谷不收咧?这不用人家问讯你也是香胰子进了炉食铺——不是那正经点心!自家就说脱了!跟你妈x上你犟出了人家的门子,啐!」建国弯身骑上车子就走。黄三儿捎的揩脸上的唾捎的推车子:「建国,慢些儿,咱们细说么……。」 「吃俩碗屙一炕的把式,捉母狗儿的吧!」风把建国的话捎过来……。 后来黄三儿的亲事还是建国说成的,是西路的块后宫引的一女子。建国告人说:「嗬呀!有我黄三哥垫底底就没啦说不成的媒!」那倒八三、四年的事啦。 八几年建国在村里开了个小卖铺,除了烟酒茶糖后来还代销种籽农药,开头还不赖,挣下的除了日常开销还有俩存攒,至15年那阵儿买卖不行了,俩口子年纪也大了就停了,作务地里打闲仗。 建国底下有一厮儿一女。厮儿唤下晋虎儿七四年养下的,女子唤下晋红,比厮儿小三岁。晋虎儿话不多悄悄眉生地,性子跟了他妈启英了。初中毕业了建国给学了个开车执照,先是伺侯人,后来自家租赁的车跑。二十三上建国给经由的娶过垣上贵喜儿女海静,养下俩厮儿帅帅和二帅。二帅上出学来在山东国企里上班,还没成家咧,在二厮儿身上歇了多一半儿心了。唯有那个大厮儿帅帅把晋虎俩口子瘚得呀是,可小儿就和孩儿们生牙惹气不省心,不上学了说正经寻个儿做的吧?吃不下荤是咬不下素,不是嫌苦重就嫌没意思。他姑姑晋红嫁得不赖,他姑夫早些年做网架,这阵儿俩口子在四川人家还开的公司。人家他姑夫说把帅帅经由出来团练上几年,总有个儿出息。出的不到半年自家悄悄地卷刃回来了,嫌挣得少,不够花,主要是想家咧。这不是在网上认下峪道河里如富家女就找上对象。建国打问见是栓牛儿孙子,告晋虎说劝劝帅帅这事情可做不得,那家人家无图不说理不是体面下家儿,要结了亲那是狗儿吃蒺藜——病在后头咧。劝?这阵儿的孩儿们曷得儿能听进的咧。没几天帅帅没皮臊脸地告他大人说女子有孩儿啦。这事情就箍到那儿了,不办也得办咧。 隔上媒人上门说的,彩礼要下十六万八,一挂小车,旁的就甚不说了。这也在谱次阖里咧,就把彩礼送了,车买下暂帅帅开的,居舍房子装潢得亮哇地。女子也来了几回,倒有些儿显怀了。谁知道赶结婚的日子也拣下了,迸出来又要在城里买楼咧。这下把晋虎俩口子愣了眼了,这不是小钱呀。打发上媒人、惯人去说的,女家大人就不吐口,女子咧哭得俩眼儿执不过大人的。建国七十大几的人了亲自上门和道讗的,说:「已然做成的事情了,就成全了孩儿们吧。再说大人们有多少罢将来不是孩儿们的?咱们何必要紧得往窄处走咧。」 女子家爹说:「不是还有二帅?这说句心里话咧,这阵儿不多霸落些儿将来还不定怎咧。」 女子妈说:「这阵儿人家谁家结婚城里没楼咧。帅帅姑姑人家的底子不是厚?晋虎们当下没罢他姑姑们给拆凑拆凑倒有了么……。」 俩口子说的那话八只手也掴不到耳朵里,建国见说不成圪节字样就往回走。 回来气得训他厮儿:「我赶了一辈子车儿也没见过这牲口!早就告你说做不得做不得你就没把我的话当回事!这不是,狗儿屙到蓝炭上,这可不好打擦咧。人家这是等住上咧么,唉!」 晋虎那一向正腰疼咧。多年开车,才四十七、八年纪兑下一身毛病:腰疼、胃疼、脖子困。说:「敢没劝?那要听咧!」 海静说:「爸,你也不用着急上火。刚开始说得头对脚对,谁知道这家人家是这的咧。咱走一步看一步吧。」 建国说:「不是火,是心疼我儿们咧呀。你说建国苦扒夜挣赚这俩钱儿容易咧?唉!这吧,这事咱尽量往成里做,万一实在不行散就散了,强摘瓜儿不甜,真要硬到了一搭里按这家人家的样儿还不定又给出甚花呼哨咧,过日子不是一天俩天,那一辈子的事咧。人家也能嫁了么咱也能娶过,就当养下仨厮儿咧。不怕,爹爹尽全力,能帮你们多少帮多少。把心放得宽宽儿地,倒成了甚啦咧。」 后来央上十人九马说了圪节九进八出,不顶事,人家女家把孩儿也处理了。曩年子浑家看见甚也是灰处处地,晋虎儿和海静说起这码事来俩口子就顶驳。 建国的话和写下的一样,婚事真的散了。十来万的彩礼一分也没退,里外伤损了二十几万。晋虎还得拖上身子给他厮儿再挣的。帅帅咧经了一场儿事人也懂事了,又去了四川他姑姑姑夫那儿妥蹄纳骨地做活的了。 年时帅帅在四川又找下块本地的,人也不赖识活。手机上告他爸爸,那程子晋虎儿正因为疫情在高速服务区困的咧,一听他厮儿的话还发毛咧:「孩儿,本地的还招架不住咧,外地的能靠住?长短可打问好。」电话阖里晋红说:「哥,你歇心吧。我给把得关咧,女子我们招扶得在公司里咧,我和他姑夫倒见罢人家大人了,体面人。等疫情过的了教孩儿们回的你们也见见,这事情能成了。」 挂了手机晋虎儿又连连住「啵」了三根烟,也不知道是激动的还是不歇心咧……。 今年四月初九晋虎儿给他厮儿结婚,回了村里见他的白头发快比他大的也多的了。笑嘻嘻地告我说;「哎呀,总算歇心了一桩儿。」稍得递将根烟来。 「是咧,家家儿熬儿熬女不容易咧,一活眨眼咱们也有白头发了。二厮了不赖?」我问。 「我二鬼活套,不用我们多操心。那不是街门儿那儿站的,身子展刮地。」他手一指。 「哥,回居舍坐吧。」说话中间海静经由。进了院正碰上建国,「佬,你这身子还精采哈。」我先打招呼。 「嗬呀牛儿,刚上来?」老汉热情的,「身子了马马虎虎地,这不是年时和你婶儿也没打狗的疫苗儿,且来也没阳了,哈哈,人就得活成能吃会动没脑子咧,没看人家快手上说,没心没肺么长命百岁?哈哈哈。」 「你这年纪还耍快手咧?」我问。 「嗨!跟上形势不糊涂。」他指了指得脑。「这不是头一块把我晋虎儿愁得眉心里绾疙瘩咧,我说不用愁,世上除了死法儿就活法儿,愁了顶甚咧。寡愁,愁得㞗毛白了也解决不了问题……。」 「老鬼,寒哩倒碜说的些甚咧!」启英婶儿倒听见了。 「婶儿忙咧?」我赶紧打招呼。 「孩儿,用不着我们忙乱,到居舍喝水吧。」启英婶儿经由。 「哎呀,我们道讗么插上你的圪节口。」老建国不耐烦地。 「孩儿,喏看爱说的一句也少说不下。」启英婶儿避开了。 「车到山前必有路,这不是,这回办事我晋红支援了他哥哥二十万,还赖?人家说『除了爷娘姊妹亲』么。那也是人家俺女婿子好,世上可有亲弟兄姊妹们为银钱成了仇人的咧。」建国说。 「说得有道理。佬,这也是你会办事咧。」我说。 「嗨!你那抬举我咧。反正人活到世上甚的事要经咧,关键是心要宽,能看开。顺当时候得想到不如整儿时候;走背运时候要会给自家宽心,过了这圪节儿好日子就来了。一家庭得厮打厮帮,拧成一股绳还有过不了的独木桥咧?要你夺我恨、有个儿猴毛末节也不担待,再好的摊子也离散就不远了。活人总得放上起火上桥桥——一步比一步高咧么,还能麟麟下牛犊儿——一辈儿不如一辈儿喽?不是这道理?呵呵。」 「佬,你这活成精啦。」我树上大拇指头奉承。 老汉含上烟摆手:「这实际道理么。」 行完礼照全家像儿的时候,见浑家儿都笑得「梅得」地。
6. 厨子广兴你们见过不用油炒豆腐?没啦吧?!桃柳村广兴就见他师父德勤做过。那是1975年冬天,那时候天气冷得呀,去瓮底村的道儿上冻得一指宽的口子,广兴和德勤的窝子头暖鞋走的走的就「啯啷啯啷」地响。头一日瓮底村有富告将来他爹后儿出殡咧,叫德勤给做饭的。德勤说:这不诌㞗咧,连单子不拉? 旧日汾阳不管红白寿喜,主家得提前和厨子家商量办多少张、厨子家给拉单子写出用的东西甚是多少,主家去采买的。 有富说:咱穷门小户,就侍应抬材打墓的。居舍炉子甚也支预好了,你们来了做就对啦。 这不第二晌一早儿德勤引上广兴就走?去了瓮底村有富上进院一看,这可是死下人啦,凄潲潲地不见打帮的人,和鬼舔了一样。他光棍拾乞,他爹灵头前不用说亲家的「桌儿」,连「团花」也没啦一支(团花,后来叫花圈儿),篷布倒是搭起来了,霸王炉子半死不活地着的,锅里添的半锅水逗得圪星儿悠悠气。瓮底村是穷村社,有富上又是瓮底村最寒苦的下家儿,一攒点东西允共有四斤半好面,十三斤白玉䵚黍面,五斤豆腐,葱儿、芫荽、花椒、八角子倒有几棵。这不是耍笑人咧?!火得德勤悬一口唾到有富脸上,脚一蹾地弯身就要走。有富家妈拦住德勤说:好德勤咧,你老人家学好咧,可不敢撂下走了,一村人看的咧,这一家人家就剩下这圪星儿脸面了呀! 老婆家两壳壳泪扶住德勤的胳膊,快给跪下的了,又对有富说:快,后档底柜子背后还有瓶瓶香油咧,给荷出来......铁人人也下泪咧,德勤没法儿了,说:老嫂子,俺给你尽心打闹吧。告广兴说:不用愣的,刷洗家具,起面吧。 汾阳人办事儿娶女嫁红白喜事厨子家讲究头日儿「下锅」咧,指把该煮的肉、切斩的菜、定下的盅盅该上笼馏的馏,支预的支预。这还「下」甚的「锅」咧?有富上这买卖不用说广兴,德勤也是头一回遇。擦黑将来德勤告广兴:孩儿,俺儿腿快,回咱村里问你婶荷将一斤粉面来...... 第二晌早晨没饭,赶晌午抬棺材的人饿得几乎把有富爹撂到半路上。回来有圪蹴的、有朝霸王炉子烤火的,一个一个和霜打了的茄子地,蔫眉塌眼。 德勤说:有富,经由人们坐,开饭吧!打帮的几人和打上强心针一样,曷地儿用经由咧,早坐到岔窑儿里,规规矩矩人物地。广兴就操上心了,前晌问德勤说晌午吃甚咧?德勤说把豆腐切下、焯上,晌午炒!连油也没有,荷上骨殖炒咧?! 锅里放一底底水,把花椒、八角子放上,见水颜色变了,笊篱往出一搭调料,再放葱儿,刚见泡儿,把豆腐捞的一放,带上些儿汤,汤一翻,勾芡,淋了些儿香油,再潲些儿酱,挖破脸儿,出锅,装盆儿。告广兴:拾馍馍吧,等甚的咧!广兴看得傻了眼了,这、这是炒豆腐?! 热水进锅,活眨眼开了,勾芡,一颗鸡蛋搅得起沫,手腕子一勾,鸡蛋就线香柱柱地流,一手勺勺俩圪搅,咸盐、姜末儿、葱花儿、芫荽末儿、滴几滴香油勾味、淋俩点酱上色。一人一碗蛋汤上了桌子啦。 办完事,德勤把剩下的多半瓶瓶香油直给了有富妈:老嫂子,喏,放起吧。有富妈说:这可怎补敬你咧,好兄弟咧。往后你有活计教他有富舍身拚命! 德勤们做下的吃耍受苦汉们吃了圪节「舔槽儿光」,还说:这豆腐炒得美吃咧!他和广兴尽一天就吃了俩窝子,一人喝了一碗蛋汤。德勤本事大,一颗鸡蛋做了一锅儿汤。俩人一人挣了人家伍分钱的「孝钱」。 回来的路上饿得前心贴后背。广兴问德勤:佬,为甚好面、玉䵚黍面阖里还要掺粉面咧? 德勤说:孩儿,寡头两样蒸出来馍馍迸绽绽咧,掺上粉面就不了。咱侍候百家门儿的,甚人甚事也遇咧,富有富的排场,得会讲究咧;穷有穷的做法,得会『急斗』咧;好面、红面都是主家的脸面呀!咳!把他祖宗的,赚了人家五分钱儿,还贴进咱一斤粉面的,人说『还有贴面的厨子』咧,今儿我可是起了头儿了,图了甚咧嚯?这是。 广兴也圪点得脑:就是!? 「孩儿,这场儿事咱要是撂下,这家人家的脸面在瓮底村就戮彻底啦,都是庶民百姓寒苦下家,能搭就搭把手吧。孩儿啊,活到世上长短记住,人得有德性咧!再说,今儿我不用油炒的豆腐,还愁没人知道咧?想烂他全村人的得脑也不知道咱是怎做的。不出正月三村五里就嚷遍啦。你谁跟前也不用露!咱手艺人,还有比这更胜耀的事情咧?你说!哈哈哈......」德勤笑得和个孩儿地。 回了村里临进门,广兴掏出那五分钱要给德勤,德勤说煞也不要。 广兴姓褚,小名唤个铁锁,他家从他老爷爷手里到他这儿算四辈子单传,按他家「明克广耀远,清贵裕永庭」排字儿,该上学时候他爹褚克勇就给他起成个广兴,他上头有四个姐姐,可小儿身子要有个烧天火热他娘娘和他妈爹就烧香求神请医生,不知道做甚就对了,老怕姓褚家这根儿绳绳从他这儿断了。总算过了八岁,身子一日比一日好,长得铁炮地。不正经上学,十五岁上就纯粹不上了,到了二队里跟了车儿。 赶车儿的是路生本家儿佬佬德勤。德勤会做饭,村里有红白喜事都是他上灶儿,年轻时候跟过正经师傅,据说是城里「万寿厅」饭铺里的大师傅,本事那是没的说。后来快解放的时候,饭铺也塌伙了,掌柜的、伙计各寻生理,德勤就回了村里,给集体赶了车儿。 广兴这孩儿闲常眼里有活计、人也钻气,做甚像甚,德勤就待见。冬天遇上村里有办事家德勤总是带的广兴剥葱儿捣蒜打下手,慢慢地德勤就和鸽子嗍儿子一样,把自家知道的一圪星儿一圪星儿教给广兴,一来是爱见这孩儿勤谨,二来是说实话咧那时候能隔二屏三改善改善伙食。按说德勤也有俩厮儿么,可架不住孩儿们不爱呀。广兴家娘娘不愿意她孙子跟上德勤学做饭,说:熰脚面的侍候百家门儿,不用跟上德勤「痞打溜混」地,能有甚出息咧! 广兴爹克勇说:天旱三年还饿不死厨子家咧,孩儿只要他爱,由他的吧。困难时候饿怕了,他爹有他爹的想法。他娘娘撇了撇口不作声了。姓褚家居舍历来是男人说了算,他娘娘更是旧社会过来的人,解下男人是顶樑柱的道理了。 德勤耐上性儿教,广兴一眼儿心学,到八二年的时候农村土地下了户,农民们身子活了,广兴也能独当一面了。赚的不多,上一场儿事一两块钱,多的时候三块。他师傅德勤有席器,全盘下来闹个十头八块也顶至天了。 那时候户里办事厨子最怕的是夏天,夏天这支预下的、做好的菜蔬一黑间就坏了。汾阳儿娶女嫁为甚拣日子拣到冬天咧?一来是那会儿冬天农闲下,亲威朋友有工夫来,热闹;二来主要是做下的东西不容易变质,天冷无非是上笼打得时分长些儿。遇上过寿或白事这就没法呀?就得下夜,头一日做下的就得来回馏,以防馊气了。主家要有灵泛帮忙的人,厨子还操心少些儿;遇上膪气的,厨子家就不敢撒大意,不怕猫狗窃害,就怕膪宝们把做好的再捯杂了。 八三年秋里,人给广兴说下门儿亲事。女方是下张家庄姓马家女,唤下个秀英。结婚那一日,坐礼房的曹先生逗笑:恭喜咱们铁锁哈,娶过娘娘啦。人们当下没解开甚意思,曹先生说:朱元璋的老婆也唤下马秀英么,大脚马娘娘。打帮的二狗子跌凉:广兴这还和皇帝要闹成连襟挑担咧。众人就笑。 秀英也争气,八四年、八五年,一年一个厮儿,高兴得老克勇给他孙子们起成耀祖、耀宗。笑得口还没合拢咧,计划生育抓得上了劲儿了。先是大队办公室里天每黑间开会,后来是罚钱、没钱搲粮食、抬家俱顶、箍住超生的妇女们结扎。掌权的连生家爹告人说他也没法儿,公社里逼他,他只能落实,叫治安二厮儿和全生引上人东家门儿进西家门儿出,要命捣怪地。桃柳村四林、铁柱儿、狗狗、六羊儿、广兴、二狗子......都挨了罚,连死鬼二顺上也没放过。 广兴上除了秀英结扎还罚的五百,把居舍的粮食、家具拉了,贴了他娘娘的一金镏子还短人家公家二百。 黑间德勤过来闲坐,问广兴爹克勇和广兴:该给人家公家的都给了? 克勇说:这不是还差二百么,把他祖宗的。不行第明把圈里的母羊和那对对羔儿拉到峪道河会上卖了...... 「卖了?大大全凭羊奶奶贴食咧,卖了吃甚咧?」广兴妈问。 广兴年轻经事少,凄呱呱地,在放罢扣箱处一人凳儿上坐的,居舍两支扣箱拉了一支。 「嘿嘿,铁锁,不用愁,没过不了的火焰山,咱想法儿么。」德勤在炕楞上盘脚住含的根儿纸烟说。 「唉!能想甚法儿咧。」广兴塌了口气说。 「口贵么,死活不教问他姐姐们张口!」广兴妈剜了她厮儿一眼。 「人家家家都是刚卷起新窑儿,曷地儿有富余钱咧,你这不是教俺姐姐们作难?刮风吃炒面——不用枉张那口!」广兴顶犟他妈。 「快都悄悄儿地吧。来佬佬给你想法儿。」德勤下了地卜沓上鞋走了。第三天,给广兴送过二百块钱来,说:先把人家公家的窟窿补上,这钱不忙,慢慢地给吧。 广兴说:佬,这钱我不能接,来我另想法儿吧。他知道老汉家存攒这俩钱不容易咧,俩儿媳妇子是你夺我恨地剗知道往自家居舍搂揽,这钱儿是老俩口的养老钱! 「唉!你看这孩儿,佬佬实心实意借给你么,又不是不要了。先应应急,接起!」德勤嚷广兴。 「佬,我尽快还你。」广兴接住钱对德勤说。 公家的钱是交了,当下虱子袄儿算脱下了。可这居舍大的大、小的小得活咧呀,总的有个进项咧。靠分下的六亩二分自留地、责任地,一年打下的自留地里得往责任地里贴不少,能顾住口也不赖啦,兑下的饥荒咧?不用还啦?!村里二狗子臭拍说广兴十月初一给他爷爷上坟是空手去的,就磕了俩头。想到这儿广兴眼前就觉察黑朦朦地,心急上火就牙疼,半疙瘩脸肿的起面馍子地。去曹先生那儿搲药,老汉家扒开口看了看,号了号脉,说:「孩儿,你这心火上攻,饭也不想吃吧?」 广兴说:「曷地儿的心思吃饭咧,疼得连咽也不想往下咽。」 「哈哈哈,罚的疼啦给?你们孩儿们呀不经事,屁大的圪星儿事看看把自家折腾的。唉,依我看呀,你这是搬上银碗讨饭吃咧。人家中央还号召有甚本事使甚本事咧,携上咱会做饭捯闹俩钱儿那不是二卜搂手?」曹先生揣上胡才笑上说。 「佬,办事家上灶儿能挣几个咧?图红火闹圪节饱肚子。指上这根本不行。」广兴说。「咱不会自家做?以往是被动,人家寻你咧么;咱主动些儿,进城弄上个小饭铺,怎?」曹先生身子往前倾了倾,盯住 广兴说,就和教孩儿们戳拐、趸乱地。 「行、行喽?进了城咱俩眼黢黑。」广兴有些胆怯。 「啧!不用来不来就下软蛋,都是双眼单鼻子燕儿窝朝后站下尿的人,国家这来好的政策,旁人敢咱为甚不敢咧?事在人为么!我就不相信俺铁锁不『戳莽』,他们是人咱不是?!再说咱的手艺是老德勤传教下的,能错了?不行来劝劝德勤,叫他进城打帮上些儿日子,有这你还没底气?!怎?!」曹先生问广兴。 一泡把圪节广兴说得眼还发明咧,当下从三人凳上往起一站:「行喽!佬,做就做,俺觉察这买卖也错不了!」「定法不是法,回的再定醒定醒。」曹先生稍的递开下的药稍的说。瞅住广兴「铤铤」地出门子,曹先生扶住栏柜笑得和教孩儿们捣蛋的「老教头」地,弯身又去了德勤家上。 没两天曹先生托他徒弟汾阳医院的大夫宝生(见《蒿雀儿》)寻下在体育场对面的两间房子,雇的根生引上人简单葺理了下,把火灶重盘了。那阵儿孝义、介休、灵石拉炭拉货的车都走那根砂石路,地势不赖。德勤对广兴说:「孩儿,人家司机们时间紧,遇天冷又想吃口热乎的,我建议你就卖砂锅面吧,单另配上些儿凉菜、散酒,上开又快,不码事,你看咧?」 广兴觉察有道理,说:「佬,你就军师,能主了我的事,你定盘子就对啦。」 收挽上家具出村的那一日,广兴剃了圪节光脑,里外衣裳替涮的光油地。他师傅德勤说既开门做买卖,就得葺理的浑身上下利卜索,干干净净,教人家客人对茶饭吃得歇心、不疑心儿子。东门上正碰上二狗子,这家伙虽说给计划生育罚得不善,可人家是有股子叫化子吃葱儿——穷撒乐(辣)的劲儿,人问他不愁?他说:愁了顶㞗!睡到炕上朝天尿,流到曷地儿算曷地儿吧,人还,三十年河东转河西,倒见甚来咧!人说二狗子心宽咧,死不了能仅得活的。见了广兴指厾住逗:娶过块娘娘,养下俩祖宗。老婆给劁了,米面也搲空。熰了多年脚面,这回买卖肯定兴隆!娶过娘娘是说广兴媳妇子马秀英,养下祖宗是广兴厮儿耀祖耀宗,老婆劁了是粗话,指结扎,猪才劁咧;米面搲空是说给人家公家罚的。广兴笑得哈哈地,说:二狗,这椽儿就后两句是人话!旁边的人也说鬼二狗子会编排人咧,还有个儿四六句子咧。 八六年11月4号农历十月初三宜开市、开光、纳财、交易。日子是曹先生拣的;放了几个二响炮,两包包鞭炮,广兴的饭铺算开张了,对子是曹先生写的,上联是:路过的进来坐坐;下联是:这茶饭小试尝尝。额脑儿写的是:吃好管饱。坐人处粉刷的四白落地,桌椅板凳揩抹的干干净净;厨房里菜、肉、碗、筷、锅、笼归执的整整在在。特制的火灶中间坐二尺锅,阖里乏的骨头汤;转周围八个灶眼儿上八个砂锅儿滚得「圪嘟圪嘟」地,和好的面在盔里盖的雪白湿笼布饧的。砂锅里主要是掐疙瘩,也有面条的,搅的豆面不少,有骨耍。揭开砂锅看,面阖里有俩片片烧肉,几疙瘩儿炸豆腐,几颗丸子,帩的几根青菜、三四片黑木耳、应点的圪星儿洋柿子,汤是骨头汤,红红绿绿看见就爱人咧。头匙匙一尝,好饭呀!味气勾逗的司机们的胃催撵的手不断条儿地往口里送,焦烧烫火吹一口吃一口,随霎奔头上、鬓里就水洗汗流,一锅面吃完,「嗝儿——」打圪节饱声儿,点上根纸烟坐一人凳上靠住墙墙满意的哼哼。等身上水散了,一结帐,连酒带菜、面才一块伍。行,价钱公道。司机们八字步子迈得匀式地出门,一摇把儿把车拧着,「喝吱倒腾」开上走了,这儿才走,又进来几个......。过了饭时,把晌午的锅灶刷倒了,支预黑间的,好 赖不敢凳空儿。 赶黑间闷了火,攒点一天的流水,除刨尽落有六七十块钱。就这俩钱,广兴指头蘸上水数了三回,算了三回,才相信是咧,这就赚下的!德勤圪夹的根纸烟端的杯杯水笑的指厾广兴:「没少下呀?呵呵呵,狗肚里放不下二两香油,稳称些儿。」 德勤打帮了一礼拜,老汉家年纪了,时间长了天每起早搭黑熬不行。临回那一日委咐广兴:「买卖要做长看利就得轻些儿,配料上不敢掏减,万不能心重自家砸了自家的牌子。孩儿,往后的路儿自家走吧。」又对新寻下的帮手广兴姑舅兄弟说:「赖赖,和你哥哥贴傍住些儿,他有甚不到处你提明的,都是自家人,说话不用凳桥桥,不用显心思!」 「那还用说?歇心吧舅舅。」赖赖应承。外甥子见了「简家」门上比自家辈儿大的男的唤舅舅,女的唤姨姨。广兴掏出来二百来,说:「佬,这一向又出主意又出力熬眉燥眼地不容易咧,这俩钱你携上。以往的那二百褪后几天再 还......。」 「这不没情由咧!」且不得广兴说完德勤连忙些儿往回揎他的手「再用着我甚咧,快、快收起,你刚起步采买进货正用钱咧,添的做个正经的吧。不用紧的装,教人笑话咧......」说成甚也不要。广兴只能又教赖赖腿快些儿买了俩条「红梅」烟给老汉家荷上。 到三年头上,广兴的饭铺一日比一日宏昌,赚得把饥荒债眼都填还了,手头还有几千块的积余,人手不够把秀英也唤进来收钱揩抺打扫。顾客们先是过路的司机们,后来是厂矿里的工人们有晌午不回的也在他那儿吃,有的等不上就走了,这排间就有些儿窄迫了。看的里外忙,还要踅摸个新地点。那个赖赖开始放开膪了。先是嫌工资低,广兴给80涨成100每月,这不少啦,同行同道的都没他高,脚大脚小得在鞋阖里咧,不是?后来是嫌苦重,广兴说咱的活计就这死下数,没法呀。这就成天放眉燥眼地,手头活计咧,那是撑杀燎窝饿杀水瓮儿,油瓶子跌倒也不识扶,懒得死喽连阎王也不想见。叫他进了几回菜,旁的没学会,菜金上打屄头吃二毛那是门儿清,吓得广兴不敢往出打发了。 有一日饭时,广兴在后厨忙,听见前头黄嚷黑闹地,赶紧就往出走。一看是人家顾客嫌桌子上的醋白醭啦,叫他换,赖赖三俩句就和人家顶驳起来。广兴出来赶紧好话添塞人家,卯了饭钱才把人家打发起身走了。 黑间闲下广兴就数说赖赖,说「一文钱的买卖就认父母」咧,咱本小利薄,还敢和人家客人顶驳?再说,今儿就你的不对,醋在桌子上放得白醭啦你也不识换换?不怨人家,怨咱! 说得赖赖不爱听了,身子往起一站:「俺大嫂也在么,她不会弄?!可这居舍就我闲的咧?! 秀英说:「赖赖,今儿是你和人家置气来。你哥哥说你是为你好,你说要遇上圪节吃生米的,为俩句话折腾起吃亏的是咱;二一个这和气还生财咧,和人家客人叨牙拌嘴,名声不好了谁还敢上咱的门咧,不是这道理?往后咱们都操些儿心,犯不着起火动悻地。怎来大的事咧。」 赖赖手一摆,一挒身子:「反正都是你们的理,我说不过你俩口子的!」只顾跑到后院他居舍睡了,门子摔得「呱呱」地,桌上地下也没拾掇。 广兴气得一拍大腿:「把他的,这可雇下活爷爷啦!」 秀英看住广兴苦失笑儿了一下:「能怎咧。他年纪小俩岁,在社会上经见得多了许有个儿改悔。」 灯底下广兴俩口子揩抺打扫干净才睡的,有十一、二点了...... 第二晌一早儿起来赖赖对广兴说不做啦,要回咧。广兴说:「赖赖,你这不是要我的好看咧?!你不做了不用说寻人,当下捏泥的也干不了呀!这吧,你打且得月底,来我赶紧寻人,你咧凑够一月把工资结了,你看......」 赖赖说:「多连一天也不做啦!那俩抿唾钱儿咧你给就给,不给咧,你就花的吧......反正我也就没打点要......」说了多少涮(算)话。广兴当下教秀英从柜上攒点够他的工钱,递到手里。临出门秀英还说个儿门面话:「赖赖,回的先歇上俩天再下来;要一再不想做了人家买卖不成还仁义在咧,往后进城有空儿了进来坐坐......」 赖赖把铺盖往脊背上一悠:「讨吃叫化也隔过你家,到你们下巴子底下捉狗蝇的,吃你们的眼眼食来咧?!」脚一蹾地扬长儿走了。 广兴指厾住他的后脊骨说:「无良葬心!你狗的想的吧,你狗的想的吧......!」气得还圪擞咧。 秀英说:「快不用气啦,这是看见买卖好眼热咧么。」 这开饭铺么,全耍人手咧。当下走了一人,素闲常不打显,那一程子可是把圪节广兴俩口子忙得四脚不落地,一天下来和耍乏的猴儿地,连说话的劲儿也没啦。一月头上又招了个儿坡头的猴厮儿,唤个金宝,才十七啦。这孩儿眼里有活计,告扫地连桌子能揩了,按这阵儿话说是举一反三,灵人一块。广兴倆口子总算能多少缓口气啦。闲下广兴就告金宝甚菜是怎做,从刀口到调料,一宗一件告的精精明明。金宝刚来还吼广兴「佬佬」(叔叔)咧,见和广兴能说将来,说:佬佬,来我改了口吼你师父吧。广兴心里也一股儿感动,圪顶得脑说:行喽。立马金宝当住秀英朝广兴跪下「嘣嘣」地就嗑了仨头。这孩儿灵就灵到这儿了,知道甚会儿在刀口上蘸火。 当年过了八月十五广兴在新公路上靠冯家庄口儿那儿赁了三间门面,后头有三间还能住人放东西。高兴得金宝说:师父,这可美啦,做甚有做甚处,宽宽套套地! 地方大了,正赶上新公路上宏昌的时候,来往的车马也多,这业务也得往大做咧,除了卖砂锅面又加上炒菜,金宝也能上灶儿打帮做些儿简单的,省了广兴的多少心。学中干,干中学么,见金宝一日比一日儿「出角」,广兴也高兴,觉察自家块庄稼人出身的厨子也有能顶上手的徒弟了,心里就和数伏天喝了碗冰镇绿豆水一样痛快。 有一日刚过饭时客人们也没了,金宝见靠里间窗子跟前桌子上有客人野下的黑皮书包,提溜上进了后厨就告广兴:师父,师父,看。有人野下东西啦!广兴和金宝、秀英就拉开包子。嗬呀,一沓子一沓子新出来的伍十块的,有十来沓子。可没见过这股子钱儿,广兴和秀英还圪擞咧。 「金宝,你看怎处理这事咧?」广兴问。 「师父,说实话?」 「啧!咱们还要凳桥桥咧?」广兴说。 「师父,外财不富命穷人。人家丢了钱的想情来这阵儿也急得火上房咧,我觉察咱本本分分地做买卖,黑间能睡个儿歇心觉就行了,旁的我也说不将来。」金宝一枝一板地说。 「人家要来了就还给人家,不来这就是咱的财,该咱们发么。」秀英插话。 「你呀,婆娘人还不如金宝看得远咧,人家不寻来不会交给警区、派山所?真是!」广兴嗔。 且不得他们说完听见门子「嗬吱倒腾」地响,进来块人,脸上怯煞煞地,一脑水,南方口音,一连声儿问:「老板,见没见我的黑皮包呀,见没见我的黑皮包呀?」广兴赶紧说:「不用着急,先坐下。」安顿那人坐下,从后头提溜出书包来往桌子上一放:「你点点,数儿对的咧吧?」 南方家攒点完没问题,一分也不少,还眼明咧,当下就要跪,广兴连忙些儿搀住,说可不敢、可不敢......那人当下点出有四五佰块钱给广兴,广兴拦住说:使不得,我要黑了心就不承认有这码事啦,不比这俩钱儿多? 道讗中间才知道南方人是广西的,叫个廖连明,是到咱这儿买焦炭来了,晌午吃饭时候喝了俩盅酒,没想到咱们的酒比他们老家的米酒好喝是好喝,问题是劲儿大呀,结了帐出门尿了一泡,拦了辆车就寻焦化厂的,走了圪节儿才反映过来钱包子野到饭铺里了。当下叫停下车大撒披头趏将来,跑出一脑「下蛋水」,酒也散了一半。 广兴劝说咱出门人,又带的钱可不敢喝酒误事,要遇上个闪失,你怎交代老家的人呀? 廖连明两眼儿泪说:好人呀。要不是你们我可能死的心也有.....你们也算我的救命恩人呀。道讗了不带道讗,感谢的话不知道说了多少,见他酒也散尽了,又委咐千万小心,广兴俩口子和金宝把廖连明送出门的。回了饭铺里秀英笑嘻嘻说:唉,看来这财不是咱的......。广兴斜了秀英一眼:不敢见钱就眼红心黑了,没听人家老话说:君子爱财,「渠渠有道」?! 金宝噗哧儿地就笑:师父,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广兴说:乃?呵呵,我还说渠渠阖里有道道咧。 第三天,廖连明引的七八辆装满焦炭上站的142车停到广兴饭铺门前,放了几串子炮仗,送了一面锦旗,写的「拾金不昧,雷锋精神」,电视台还拍了新闻,镜头阖里广兴和金宝笑得「孬狮狮」地。四周围嚷动啦,桃柳村里也知道了。德勤说俺铁锁有德性!二狗子说:㞗势的,要「随昧」了的话他狗日的少受多少年咧,人不得外财不富,马不吃夜草不肥么!四林说:你当谁也是你?盼甚没甚呀,心里着急么,一丢一圪节十一!气得二狗子不敢还口剗翻白眼。曹云庭老先生揣上胡才说:坏啦,铁锁这买卖快不停当的啦。 真应上曹先生的话了。广兴的买卖是红了,按这阵儿话说就是广告效应吧。可是世上的事呀,红了这是非就多了,也不得安生了。收这税那费的,经由捐款帮忙的,还有职能部门儿那不值钱儿货咥蹭饭吃白食儿的。反正虱子虼蚤咂咬的,看是不多,吃不住家数儿多了呀,本儿小利轻,慢慢地圪蹴到茅道上嗑瓜子——入不敷出啦,又支架了半年广兴的饭铺关了。开饭铺这几年眼界也宽,信息也多了,人说离石那厢汾阳家的手艺能吃开,广兴就搬到离石。 在离石那几年,买卖不赖,业务大了又加了几服务员,金宝那是大顶事,甚心也能替操到。有一日广兴对金宝说:金宝,我的东西咧就这些儿,教的你也差不多了。人家这阵儿有专门的厨子培训班咧,来我出钱,你出的学上俩天,一来开开眼界,二来这行道往后肯定要正规咧,咱有了个证证件件走到曷用着喽。你正年轻以后的路长咧。 金宝说:「师父,看的买卖忙忙儿地,我要走了你操多少心咧,敢走开?」当时因为路远,居舍行头答礼大人也年纪了,得有个人支应门户,秀英没跟上来。 「时间不长,才俩仨月么。去吧,为咱以后有个儿出息,这事我思谋了多日了。第明先回汾阳到居舍告告大人就上太原,不敢耽误喽。去的正经学,旁人能学会咱也能,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多写画不是赖事。」广兴说。 第二晌广兴给金宝把学费、食宿费、零花钱带上送到汽车站,一再委咐金宝身上带的钱多操心,这阵车上尽下套子骗人的,又红蓝铅笔、健力宝、外国钱儿,吃疙瘩都是眼小的,千万不敢上当。和告自家孩儿地,金宝俩瓜瓜泪,剗是圪点得脑。广兴说:逼汤尿水看看圪星儿出息,学本事的么敢是上杀场的咧?快上车吧!眼看的车一溜黄尘走远啦。 刚上冻的时侯金宝回来啦,头发长了,也瘦了,进饭铺门子一搭里的猴厮儿女子们围住金宝:哎呀,金宝回来啦!围住金宝吱吱喳喳地问长问短。人缝缝里瞅见广兴他高兴地说:师父,我考上初级厨师证儿啦!接住就说:哎呀,听师父的话听对啦......。广兴说:先把行李放下,喝上口水,坐下慢些儿说么。金宝这才把背的包子给了旁人,把在太原培训的事都告了广兴。广兴说:一阵儿出的推推头,坐了一路儿车乏啦,今儿就歇了。第明上灶儿,露上一手,来我们看看学的怎咧。 黑间金宝掏出一百六七十块钱来给广兴,说:师父,这剩下的。广兴说:「你这孩儿呀,在外头肯定舍不得吃舍不得喝,老话说穷家富路么,为甚要那地克楞(汾阳话『掯』的分音词)自家咧?你装起吧,当奖金咧,呵呵。」金宝死下不要,广兴说:「这罢,我收一百,剩下的你买成个零食纸烟,撒散给服务员们,得会为人咧么,不是?」金宝说嗯。 当月发工资,金宝贵贱不接,说要顶广兴出了的培训费咧,广兴说那钱是我应出的么,再说咱这是自家咧,还不是应当的?金宝说:「那更不能了,自家人还能挣自家人的钱咧?」广兴见他一再不要说:那攒的吧,攒的给俺儿娶媳妇子,哈哈。 金宝那孩儿有心,广兴那人仁义。这不是赶三年头上金宝娶媳妇子广兴给添了两万,可顶了大事啦。 得过年开了春汾阳打上电话来,广兴二厮儿耀宗趸下乱儿啦,和孩儿们打架把人家一只眼打坏了。多年俩口子寡顾做买卖,孩儿们跟爷爷娘娘时侯多,信得没样儿。耀祖能安分守己还不赖,那二厮儿耀宗是黄翻白颠倒的那不省心,小小年纪吃烟喝酒打架顶老师。秀英要管教,他娘娘就护:孩小咧,再大些儿解开喽就不啦。再后来十六七上秀英也管不住了,撑起脖子顶的他妈「嚓嚓」地。广兴安顿好饭铺里委咐好金宝赶紧就回,最后赔了人家20万,人没住少管所。等上来再看,这桩儿事把广兴圪憔得少精没神。告金宝说这是三年敲「铛铛(锣),一喇叭儿吹」呀。金宝打劝:师父,人还能不遇个「圪节儿」?过就过的啦? 「唉!生养下这个儿『讨债鬼』能把人瘚杀!」广兴说。 人要不顺一赶一圪溜。就那几年先是老德勤殁了,广兴出了两班鼓手的钱打帮培埋出送了;后来是他妈爹参前拨后都「走」了;且不得缓过来,他二厮儿耀宗骑的摩托在307国道上出了车祸,人当下就「殜迫」了。老话说:能教气破肚也不敢教哭瞎眼。心里不高兴喝酒解心焦,日儿长了广兴就得了脑血栓,住了一多月医院,饭铺里就金宝照应的。出了院在村里将养的,曹先生说:万幸是正手(右手),慢慢地能打兑过来,要是那半片片那可就不好说啦。铁锁,吃中药调吧。心里想开些儿,人不得十全天不得圆么,谁也驶不了万年顺风船。广兴就圪节哭,得了那病的人容易激动,爱哭。 广兴养病的一年多时间金宝和广兴商量把耀祖带到饭铺里闯练的,每月的流水除了开支、本钱,金宝都回汾阳给广兴交代得清清楚楚。广兴说多给金宝俩吧,毕竟你也有一家人家啦。金宝死活不接,说师父吃药看病紧用钱咧,我居舍地里打下的够吃喽。广兴说这一年我思谋咧么,门市上你多上些儿心,把耀祖带好,你弟兄俩打闹的,下来的利水一掰俩半。俺儿这几年跟上我受了制啦,是该多挣俩了,得养家小咧么;我咧,把旧院里收拾葺理一下,咱伺应村里办事的,不见这二年村里有红白喜事都跑外村里的了?咱专做旧的「三八八」席儿,人们这阵儿翻起古来啦。肉山酒海吃腻啦?你说。 金宝还是推辞,秀英说:金宝,这些年说实话你也是这居舍的一口子人咧,就依你师父的来吧。那家那人说下甚就甚,不用再推诿啦。能凭信住你。金宝这才应承下来,又说有办事家了提前告他,他打帮下锅切斩。 旧院里雇上人折腾了一多月才整点利索。打的霸王炉子,泥用的是坩子泥,为使唤的长些。火是蓝炭火;笼床是木笼、肉墩子是花大钱买的椴木的,按广兴的意思既凡做传统的席儿,家具就得按传统的来,底子得打好。 头场儿事就是曹云亭老先生的八十大寿,本来按孩儿们和徒弟们的意思是到城里办的,可是曹先生不,说在村里办吧,一来教亲威四六尝尝咱们的四盘八碗还是那味不是咧,二来给俺铁锁闯闯门市,一村里能打帮多少打帮多少吧!老汉家又委咐广兴:不能太肥厚了,剩下当泔水倒了伤天理咧;也不能耍了水。耍了水是指汤多肉、菜少,旧日办起事有条件差次的下家「急斗」咧。老汉的意思是折中就行,主要是吃味气咧。 人家曹先生老汉家还这地热心,广兴更不敢放膪,用的鸡儿是村里户里散养的,猪肉是买的瓮底村的黑猪,提前两天就把金宝唤回来打帮,细细法法地做。到正日子那天客人们有村里的、城里的、还有外州外县的坐了四十几张,分两棚儿开,席儿是按八盘八碗主食熬菜馍馍上的。 一场儿事下来人们都喝彩这饭吃得人「如整」,不是那「闷腾肚涨」地,连「简扒脑」二狗子也「拍咂」上口说:「这茶饭还是个儿原来的那味,不赖不赖。」 宝生人家经见的多,对四林和广兴说:弟兄们,人家这阵儿都闹农家乐咧,虽说是季节性的成分比较大,可是闹好了也不赖,你们定醒定醒。广兴说:「这我也思谋过,把握不是那来大。」 四林说:「宝生哥,这事情吧,指靠铁锁的饭铺『单打一』也闹不成圪节『字样』。你看要把采摘园、体验土窑洞民宿、夏天的地头烧烤这些配套东西跟上还愁咱村里不『宏昌』咧?这是俺的个儿初步设想。」 广兴说:「也对,真能闹起来我这零饭、包饭都能做么。那怕客人们不想吃,咱换个办法,就和以前干部们下来吃派饭地,拣干净下家儿派过的,叫人家体验体验这农村的家常便饭。 宝生说:「嘿!对的咧。你看客人捎得吃捎得和村里主家『道讗讗』,花钱儿不多三头五十顶至天啦。这一来还能起到城乡沟通信息的作用,城里或再远的人咧近距离体验农村生活,各取所需么。」 四林说:「宝生哥这个建议好!这得正经做咧。来我和他连生们商量来。」好事情总是拧绳子的人少,「打阐股」的多,连生父子们见没他们的利水,「涮(算)话」说了多多带少,没弄成。广兴的 饭铺也一直是有一日没一日儿打闲仗咧。2018年连生倒了马儿,19年四林上台至这阵儿桃柳村的整体经济才慢慢地缓过来,按四林当初的设想一步步来吧。 年时(2021),广兴指点金宝做的「一品黄金印」在省里烹饪大赛上得了金牌,主料是豆腐,诀窍是在勾汁儿上。广兴对金宝说过:咱们的手艺不能「死把牢捉」,得会变咧。变也是在传统的基础上变,这叫万变不离其宗! 广兴今年六十三了还上灶儿咧,村里一茬茬说:狗日的铁锁财迷转了向啦,钱儿有多是够咧?!没说歇歇打兑身子的。 广兴笑嘻嘻地说:「以前是为了活,这阵儿是为了爱。这和下棋一样,入了渠道有意思咧。」许汾阳传统的厨艺在「广兴们」手里能越发展越好吧?
5. 农家日月汾阳乡俗,唯有清明才能动土做茅厕,全生家就曩一日做的。邻家赖货会泥活,过来打帮定尺寸,握瓦刀。 一早儿,老婆金兰说「动回土么,总得先供献供献吧。」赖货也说瞎应点应点吧,阴天饮毛驴——紧到没「说起」么。(说起,汾阳方言,问题的意思)全生反对他女人爱闹神神鬼鬼地。不!说倒在㞗甚咧!金兰执不过全生的,火得翻番。赖货在旁边就笑,他知道全生的那块样儿,农业社时候和二厮儿「搭角子」当治安、当「照工」,脾气一个赛一个咧。 茅坑是「四平窖」的,没用茅瓮儿。一锨一锨湿黄土锸的扬出来,有三尺深的时候随土扬上只「手」来,白的。金兰当下还腿软咧,怕甚来甚,她知道这是刨出「太岁」来了。赖货一看,吓得撂下瓦刀就趏。太岁头上动土,这还了得?!金兰赶紧张罗的煮鸡蛋,裁黄纸,开柜子寻烧酒瓶子。听老人们说,刨出太岁来不怕,先用酒浇上,再供献鸡蛋,烧三柱香,黄裱纸一发送,甚事也没啦。太岁爱喝酒,爱吃煮鸡蛋。 中国老百姓,尤其是农村人,对神灵也敬咧也糊弄咧。比如:灶马爷爷,敬不敬咧?敬咧,不敬能供献?糊弄咧不咧?糊弄咧!不糊弄能几颗饧瓜儿就买哄得灶马爷爷每年腊月廿三汇报工作的时候,寡说好不说赖?还有龙王爷,旧日,天旱年景猪羊供献咧,为的是求些儿雨;再求不将来?来吧,把龙王爷神像抬到太阳地里晒,看你下不下!这种乡俗也折射出农村老百姓的处世态度,先敬,你要不识敬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话扯得远了,再说金兰把鸡蛋、烧酒、香纸荷出来的时候,不见太岁的影儿了。全生性子拗,不信这些,锨锸的隔墙撂到粪区上了。火的金兰骂他年纪活到狗儿身上了,属驴的——横刨咧。出了街门儿可粪区上也不见那只「手」,也不知道是狗衔上跑啦,也不知道是自家「走」啦,反正寻不见。 村里闲话走的快,何况又这个儿「稀罕」事情,都嚷动了。乱人劝全生不该撂了,该当下用酒浇上,说太岁喝醉就不抖威了,要不了......,说甚的人也有咧,翻轱辘倒戏地,都成了事后诸葛亮了。全生只顾撑起脖子犟,可吃不住说的人多了呀,心里总有些不自在,往后全生家俩口子老是心里「跷跷躞躞」地。(跷跷躞躞,汾阳方言忐忑不安之意) 全生跟前有四个厮儿一个女儿,女子最小。 当年夏天,三厮儿大期晌午从地里寻草回来,快走到村西门上,肚里疼的就窝穹到那儿。饭时路上没甚人,正好老路生邀的俩羊也回咧,见路上跌的块人,一笼子草在半壁倒的。赶紧过的瞅么问讯,看时间才是全生家三儿。对老路生说:「杨伯子,肚里疼......」。老路生就把人往起搊。老汉家年纪大了扶拖不起来,弯身跑上进村吼全生家的人、寻曹云亭的了。 曹云亭来了二话不说,把人翻得爬到地下,叫全生和村里的人把三儿的腿扳展,荷出根三棱子针来,药棉花一捋,朝腿弯里颗筋疙瘩上扎进的,出针就股黑血。曹先生又把三儿奔头、肩膀、脊背、腰、大腿从上到下揉搓了一遍,揩了把自家「奔头」上的水,对全生和打帮的人说:「扶起来吧。」扶得走了没十来步,三儿早和没事人儿地了。人就议论:晶硬晌午,阴阳交接的时候,人的阳气弱,不是跟上『不干净』呀? 曹先生背抄的手弯身就训:这不是没情由咧!神神鬼鬼,你见来?!「佬,这病是......?」全生问。「这是『绞肠痧』,算及时,迟了神仙也没救。回的委咐好孩儿,可不敢教吃生冷。」曹先生说。「嗯,记下啦。」全生应承。 第二晌,全生提溜的三斤鸡蛋,供銷社里买了俩瓶瓶罐头头给曹先生送过的,老汉死活不要。正好二狗子中了暑买「十滴水」,出来告人说:「全生㞗毛鬼胎,人家曹先生救了他厮儿一命,『鬼精精』地才给老汉㞗三颗鸡蛋、俩瓶瓶灌头。不用说老汉家,我也揉不到眼里。」二狗子是因为全生早些年在农业社当照工捉了他几回,有「圪墱儿」专臭撇咧。(圪墱儿,汾阳方言,指人际关系中的过节儿) 没半月,三儿也是晌午寻草回来,干渴燎焦地,金兰一眼不瞅,三儿在门道里趴到水瓮儿上舀起瓢凉水来「咕咚咕咚」地就喝,一瓢没喝完人当下就跌到当地,铜瓢撂了老远。在盛锅上和面的金兰听见门道里「嗬吱倒腾」地,在门道门上一看,赶紧进来把他厮儿扶到怀里就吼煞全生,全生看这架势不对,大撒披头寻曹先生的了。金兰把三儿放下,「圪擞打蘸」地在门道后档底神堂前烧了三柱香,一刀黄纸,磕了仨头,口里唪说。 全生引的曹先生进了门,金兰和疯子地给曹先生跪下祷告:「佬,你老人家可长短救下俺三儿......」全生着急得一拨拉他婆娘:「起开!」 曹先生圪蹴下一搭脉,又翻起眼皮子看了下,起身摇了摇得脑:「唉,该弄甚弄吧。」意思是没救了。过后村里人说热月黄天从外头回来当下喝凉水,把肺「炸」了。 金兰这婆娘人也是脑子乱了,一句话把曹先生弄得悬出不了门子:「佬,这不是嫌曩回俺家给的你东西少,你不给正经看呀?」 曹先生听了个真真儿地,弯身定了定神,「金兰,气恼头上,我不和你见过。你怎么......嗨!」「你要觉察少了,这你要甚给甚,只要你救活俺三儿。」金兰坐到也下,哭得肿眉胖眼,呆性性地又递话。这话听得一 院人乱撇口。「你悄悄儿地吧!」全生吼喊他老婆。 这应时曹先生老婆润莲也在场,老婆家的口也不是让人的,「金兰,你大人树马地了,怎么说出来的话八只手也掴不到耳朵里咧?曩回全生提溜上东西来俺家,老汉家因为不算甚事,没收。可村里你问讯的,俺家是那眼小下家儿?概搭咧老汉会医也他毕竟是人,你顶的神还救不下咧,他就能救下?!」 曹先生见人家还出了这来大的事,把他家老婆家一揎,「走走走,回吧,你插甚的口咧!」 全生三儿因为是小口,当天就埋了。十五的厮儿,长得「彬挺」地,说殁就殁了,全生俩口子气得在炕上躺了半月。 全生在农业社的时候除了当照工,每年四月十一峪道河会、三泉集上偷的当牙行,捞挖俩外快;他老婆金兰三十几上病了一场,吃了曹先生五副药,本来应当好了,可是还鬼妖闹,后来请的瓮底村的师婆四婶儿来给开了五路,说顶上神了。全生开始还反对,后来见管不住,就任由金兰鬼闹的了。人和曹先生说这码事,曹先生不做声,就笑。金兰除了顶神看病,凭上个儿花斑斑地的口还说媒,说男女双方有她家大仙保的,连八字也不用合,怎也顺当,可就比旁的媒人喜钱要的多。村里人说:「当了牙行说了媒,亲戚朋友都不来。入了这行道的人心重咧,不分里外,这俩口子可配对啦。」 自三儿殁了,全生老是躲兑和曹先生见面,心里总觉察不自在,纵然是有些儿头疼脑热也是悄悄地到坡底村卫生所买些儿四环素、去痛片儿;曹先生咧,一辈子体面人,叫个女人当人识面戳呛了一顿,当下恼火,可过后一想,还能和个婆娘人一般见识?村里的人自有公论,心里也就不放这码事了。 得过年夏天,全生二厮儿先是发烧,俩口子还当感冒,全生又到坡底买了些感冒药,吃上也不顶事;后来连工也不能跟了,浑身软,骨头疼,还时不时流鼻血。引上他厮儿到乡卫生院看病,那儿的医生也说不下个字样。金兰成天下烧纸磕头,半夜三间十字路口发送,也不见好,一日比一日重。起头儿也想进城里大医院里看,又觉察不知道得撂多少钱咧,眼看大厮儿也十八大九二十了,娶媳妇子也得一圪榄子钱呀。靠他俩口子当牙行,说媒顶神看病,大厮儿工上握瓦刀倒也不赖,可冬天就歇下了呀!浑家儿满共有多指项咧?这也不怨俩口子鬼抽圪且,主要是筛筛不小眼眼多么! 全生拉下脸来就寻曹先生的,曹先生背上包包要走,老婆家润莲一把就拽住,「还敢看的你?人家闲话说下一世界,好了便罢,看不好你想给人家顶命咧?!」把圪节全生当下弄得站不得站,走不得走。 「哎呀,放开!世上兴下医生就看病么,还能管那些?闲吱淡话,放开!」曹先生拨拉开老婆家的手和全生往出走。路上问了问病情,症状,老汉家的眉毛拧成一疙瘩。 到了全生居舍,金兰也少意没思地给曹先生泼了盅茶:「佬,先喝上可儿。」曹先生说:「不忙。」赶紧放下包包,先号脉,又问孩儿有甚不如整处。号完脉,对全生说:「全生,跟上我挖药来。」俩人 又厮跟上到了曹先生药房里。曹先生说:「全生,赶紧下医院吧。这孩儿的病可不对,打误啦。看西医要能稳住了,我就好下手,毕竟中医来头慢,赶 不上病急。」全生站的当地蠢啦,又踅了半圈圈腿软的坐到椅子上。「佬,这可怎咧?这可怎咧?这可......」「哎呀,这应时了你还立不住,赶紧进医院吧。」曹先生着急的脚蹾地。没几天,信儿传到村里,全生二厮儿是白血病。 人们都说恓惶的全生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眼儿心就寻揣的挣钱,这二年倒运事情连赶二三。谁也知道这病但得上花钱多少不用说,人能保住保不住还是两说咧。唉!三年敲铛铛,一喇叭儿吹呀!(三年敲铛铛一喇叭儿吹,汾阳方言指多年积蓄,一朝花光。) 二狗子在居舍吃饭时候说:「农业社手里,全生狗日的胜耀的,和公安局里的闻狗儿(警犬)一样,回回儿能逮住我。这回蔫架了吧?!」 天香一筷子就刷到他口上:「能做损事还不说损话咧!不害人家恓惶?!」「那怎么金兰笼子底也有玉䵚黍么,他就不翻咧?」 「再说?」天香又一扬筷子。二狗子眼一斜,合住口了。全生黑间回了村里连居舍也没进,照正就去了杀猪的二厮儿家。「怎?孩儿不相干?」二厮儿问坐到炕楞上倾住身子吃烟的全生,烟从他灰白的头发中间扑上来,和着了一样。 「二哥,我问你使唤上俩个钱吧。」全生说。汾阳话问人要工钱或者借钱,不说要或借,说「使唤」。这使唤就把自家先放的低低儿地,带上自卑的表情把对方无形之中捧起来,目的是为对方给或借得心甜,汾阳话太讲究、太艺术啦,有研究头咧。 「倒过和我,你和旁人也不好张口,得多少咧?」二厮儿问。 「俺二嫂也用钱儿。能了......荷上伍佰吧。」全生说。 二厮儿应承就给开箱子荷。 二厮儿老婆说:「把穿衣镜背后那一佰也给荷上吧,全生这阵儿紧用钱儿咧。」 「可不敢,这也美啦。二嫂,你吃药看病也花销咧,俺二哥他也不是砍银棍的。(砍银棍,汾阳方言指人赚钱容易)」全生看了下病恹恹的二厮婆娘,眼里俩瓜瓜泪摆手。临走二厮儿婆娘又教荷上俩袋袋麦乳精,全生死活不要。 从二厮儿出来,全生又揣黑黑去了曹先生居舍,把医院里的情况告了一遍。曹先生自始自终没多说话,全生临出门子,曹先生说:「全生,你是块男人,有甚事你可顶住,你要顶不住还能靠金兰?这家人家还得往前走咧呀!多的没啦,把这三佰荷上,添不到斤阖里,添到两阖里。」六张伍拾块的绿票子递到全生手里(那会儿伍拾面额的人民币刚出来,壹佰的还没有),拍了拍他的肩膀。 「佬,收了秋我还你。」全生泪蛋儿「扑啦扑啦」地滴了一脯子。 钱在医院里和水滴到海绵上一样,人也没保住。汾阳老话说:能教气破肚,也不敢教哭瞎眼。这是说孩儿们再不听说也叫在的,不敢教白头发送了黑头发。连住殁了俩厮儿,俩月工夫,全生俩口子的头发雪白雪白。村里人们背地里说那就是没把「太岁」安顿好的过。又翻起老话来了。 瓮底村师婆四婶儿说他家俩厮儿是老爷山上的童童,觉察阳世三间不好,又回的了;又有人翻闲话说四婶儿说来,那俩孩儿就讨债鬼转生的。 金兰拖上身子一气气把供献的堂堂砸了,连写神名的红纸也扯的撂到粪区上。人说金兰原来是假装项神咧。人走到窄处,做甚也没心劲儿了,居舍也不打扫,倒得「平排」地。到秋来,地里锄铲误下事,收成一塌塌。三提五统要 的急,除了缴公家的,曷得有自家粜的余粮咧,还饥荒只能靠后啦。 女子巧珍儿十三啦,长得丑眉八怪地,金兰看见不顺眼了,老是少好没气地「妨主脑」长,「讨债鬼」短地骂,觉察俩厮儿就和女子妨杀的地,着了急还舒手打;又想到就这一女,再丑也是自家身上掉下来的肉呀,又抱住女子后悔地哭,女子也哭。 从那以后,对大厮儿宝宝、四厮儿建建金兰更招护的执意了。天每不明起来给宝宝做一碗掐疙瘩,因为孩儿在工上受苦,早晨吃的如整些儿,不用忍饥挽饿。临走书包里再包上打尖的吃耍、水壶里灌上沏好的茶;赶黑,站到东门上等他厮儿回来,娘母俩厮跟上回;建建在乡里上高中住校,每礼拜三金兰总要打发全生眊看眊看的,老不歇心他厮儿。 俩口子执务田里地里,居舍猪羊鸡,林木上梢一步空儿也不敢拉下。好你咧,兑下的饥荒债眼,亲的厚的能靠后些还,邻家别舍的不能呀,常街里巷里打头碰面,人家不说自家心里也着急呢,好借好还,再借不难么。冬天全生和大厮儿也不敢歇的,父子俩一人一辆车子俩笼斗,芦家垣的苹果万户侯的梨,村里贩上卖到城里,赶集上会最远跑到文水,挣俩辛苦钱。恓惶的手皴的迸绽绽咧,连副厚手套也舍不得买。 人说「能教日进分文,也不敢坐吃山空」,一年半头上,饥荒还利索不说,还有些富余钱。 春期,人给宝宝说下宋家庄金锁家女子,财礼是八千八,全生就发了愁。早些年券起四间窑,没正经葺理,这门儿亲事要对了,里里外外下来又得两万多三万。金锁家俩口子知道全生家俩厮儿,对介绍人说除了财礼,四间窑一间也不能少,旧的也行。 擦黑全生耕完地回来,吃了饭点了根烟,靠扣箱圪蹴下和金兰道讗这码事。 「借!先借!给宝宝把事办了再说,人在就甚有咧,这建建也说话就顶上事了,还怕甚咧。」金兰说。 「把他祖宗的,这阵儿的人这是怎啦,婚姻是过日子么,来不来甚也霸下一世界,就不考虑这是一家人家?」全生说。 「快算了吧,一时一样,人得跟上奈何走咧,怨咱没本事么。日子不能长算,细想能愁杀人,走一步看一步,蒙打呼噜瞎活吧。」金兰说。 「建建这看是上不成圪节字样,毕业了叫跟车的?捎的学个技术,要能闹上个执照,这二年开车也不赖。」全生问。「挣万金也不教俺孩做那的,看看《山西新闻》上趸下乱儿的那坛场还怕咧。」金兰打了个冷圪碜,四个厮儿殁了一对 对,她怕啦。 「唉!那走一步看一步吧。」全生扶住圪膝站起身,到柜儿那拧开电视解心焦咧,他家的电视机还是黑白的。 全生为他厮儿的婚事上了回太原,他姐姐月英上出学来参加了工作,嫁给庄上张富元。俩口子都在太化里上班。六二年压缩回农村,浑家儿回了庄上,那时候全生豆豆麦麦可没少接济他姐姐。八几年初国家落实政策,富元那人活套,胡迷日鬼浑家儿又去了太原,孩儿们也都有了工作,俩口子刚退休,日子还不赖。 全生从太原回来,身上带的他姐姐、姐夫借给的三千块钱,当下不用,金兰到乡信用社里存成活期的,多少能得俩利息,庄稼人的钱恓惶得从牙缝里算计,那可是一分就一分咧。 除了借回钱来,还有一好消息:他外甥子修理�招人,主要是修理汽车,问建建愿不愿意上的,那活计除了油些儿,可是能学个技术。全生当下就应承:「还有那好咧。」 遇上个茬口做不做先号住么,当时全生是这地下想的。 等建建回来全生说:「建,原来爹爹想叫你跟上西头生生的车学个技术,你妈又怕『戳拐』,不教学。这不是太原你哥哥们厂里招人咧,学的修汽车,管吃管住,一月150块。学成能顶上把手工资再涨。你哥哥在那儿管技术的,能照应上,大人们也歇心。咱居舍咧就那几亩地,我捎办就做了,连你哥也用不着,更用不着你做甚,还不胜凑年轻没成家,学个手艺,人家说『家有万贯还不如一艺随身』么,你看怎咧? 建建说:「行喽。」 金兰给把铺盖、替洗的衣裳准备好,临走那一日早晨金兰对她建建横委附了顺委咐:「孩儿,出的眼活腿勤些儿,不敢死相;和人不能白说话,得唤人家个甚;学手艺断不了受气,咱吃皮耐厚些儿,哄杀人的不偿命么;黑间睡觉盖好,后心上不敢着了凉.....」建建说知道了知道了。 全生在半壁说:「唉呀,一拃远的路,倒像出国。走吧,走吧,人家四林的摩托还在门外等的咧!」 建建上了四林的顺路摩托进城坐汽车的了。 金兰在门前看的她厮儿不见面儿了才回了院里,挽起围腰揩泪:「恓惶的俺孩儿没离过大人......」 全生不耐烦了:「不歇心你不会跟上去?!」 金兰就恼:「说的那砍椽话,不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你不心疼哈!」 全生火的一挒身子,背抄手上了街了。 净一年全生俩口子掂掂算算,把他们住的四间窑门面上用水刷石抹出来,又接出穿廓来。宝宝的亲事他们得提前支预。 九月里,介绍人又传话,金锁家说来,结了婚单另开过,兑下的饥荒年轻俩口子不承担,因为孩儿们是新立人家,底子薄。男方要行就大致先定下来,教孩儿们处的。 水打门前过,全生咬牙应承下了。 把介绍人送出街门的,全生对金兰说,俺这是耗上心锤儿上的油焙烙饼咧。坐到穿廊圪台儿上蔫塌地。原来打点的是新媳妇子过门,添人进口,浑家儿扭把住打帮的建建也成了家,俩口子就歇心了。谁知道迸出个这事来,唉!办过一个说一个吧。细算一下,给大厮儿娶过,且不得还完饥荒,就接上四儿啦。反正这有天没日头的日子经熬咧,好赖不敢凳空儿。 金兰站到穿廊底瞅住全生干巴巴地的肩膀,脸上『凄呱呱』地,没话,又能说甚咧,受吧!院里静雅地,「锤敲虫儿」吼得「吱吱吱」地。(锤敲虫儿,汾阳方言,指蟋蟀) 霜月里开媒帖帖,问讯门头根底,腊月初几儿连定带送钱,腊月十六给宝宝娶过媳妇子。居舍的存项、建建捎回来的一千一百块钱打刮了个光油地,还有七千六百块钱的饥荒。建建孩儿「钻气」(汾阳方言,做事肯琢磨,爱动脑),学了五个月就不挣学徒的钱了。每月370块,除了必要的花项,挣一分攒一分,那孩儿「仔细」。(汾阳方言,在钱财上节俭) 全生和金兰搬到老院里住,两间旧窑,风门儿有些走扇,葺理了葺理,居舍简单打扫打扫能凑乎住。 汾阳乡俗,新人九天上当婆的要给新媳妇子做一条「收九裤」,金兰装了一百块钱去了村西新人房里。 巧巧正打扫穿廊底,听见街门想,见是她婆进来了,赶紧招呼:「妈,快到居舍暖和暖和。」 「宝宝咧?教他打扫么,把俺孩儿『土呯生火』地。」金兰笑上说。 「宝宝刚出的一阵儿。」巧巧放下笤帚,婆媳妇进了居舍。 「巧巧,今儿你们九天了么,按乡俗大人应当给个收九裤,居舍倒有俩疙瘩「材地」,怕老气。给你一百块钱,甚时兴俺孩儿看的买的吧。」(材地,汾阳方言,布料) 「不用了妈,你们留得花吧。」巧巧不接。「孩儿,接起,这是讲究,敢是嫌少咧?」金兰将她儿媳妇子。巧巧这才接起。「妈,还有桩事情要和你说咧...」巧巧起了个头,金兰心里就「圪噔」地一下。 「结婚前俺家大人对介绍人说不担饥荒,你们也一年大出一年了,还有建建没成家,到时候又得一凸钱,肯定又得求借。但兑下外债,指靠大人们有多少力量还到甚会儿咧?我和宝宝商量来,他挣下的还是在一搭儿里,不用分的那来清,咱浑家儿扭把住给建建办过,你们也就头轻了。你说要剗顾罗我们,居舍的饥荒赤手手儿不管,到时候街面儿上怎看我们咧,人活的就块体面么。至于俺家大人咧,不用管他们,毕竟结婚前谁家大人也是替孩儿们考虑,这你们也应当理解。这阵儿就由我咧,自家的日月自家过吧,不用教街面上笑话咱家。」 且不得巧巧说完,金兰坐到炕楞上「呜呜」地就哭。巧巧赶紧问:「怎啦咧,妈,怎啦咧?」金兰说:「孩儿,我是高兴的,俺孩儿是个明理的好媳妇子。唉呀,你看俺在俺孩儿们居舍哭撇流水,不吉利捣怪地,你 看我这不值钱毛病,你看......」金兰一股劲儿责怪自家。巧巧说:「快不用多心,咱们是自家,不讲究那些。」 巧巧瞅住她婆出街门的后身子,害老婆家恓惶咧,殁了俩厮儿,那是剜心割肉的疼呀。这些年还要扎挣得过日子,不容易咧。咱再随大流不担饥荒,良心上过不的呀。 看看一村里有拴家娶过的媳妇子,结了婚一分的饥荒也不担,有拴浑家儿挣下的一场儿婚事就打刮了圪节光打净,有拴捱上腰疼还得跟小工还债咧。村里的人给他儿媳妇子起了个儿外号,「碱子水」,意思是不怕你油水大,能涮得干干净净地。金兰想到这儿,觉察街上也比闲常宽了,天也比往遍家蓝了,走开脚步也比平日轻快了。 金兰把儿媳妇子的话对全生说了一遍,全生也高兴地说可算娶过个明理媳妇子啦。又对金兰说:「多支预个儿吃喝,人家刚进门,吃喝上不敢教受制。居舍还有多钱咧?赶三十给孩儿们伍佰,刚结婚,正月里行门出户用钱处多......」金兰说知道啦,知道啦,我敢「老翻」啦?! 实际上金兰也愁咧,居舍现有的就孩儿们结婚收的俩礼钱,除了过年开派、正月里出门,一年的行头答礼,紧要还的外债,开春地里的种籽、化肥也是开支不小,听说过了年浇一亩地15块涨成20了。不当支书了还管水泵的连生爹「卖炭的把住黑价钱啦」,水费一年比一年高。自家有2亩地能浇上,遇上旱年景,浇一水不抵事呀。这些她都得操心,铺排。(卖炭的把住黑价钱,汾阳方言,形容垄断性的行业价高。) 「清明前后,点瓜种豆」,全生种了三亩西瓜,清明跟前在河滩里「壕」下沙铺地,(壕沙,汾阳西乡农民在禹门河滩挖坑筛沙,是一项收入,今已不见)谷雨时候三亩瓜都种上了。铺沙、打掐、压条全生俩口子都做的细细法法地。曩年子年景不赖,头棚瓜下来打发宝宝给他丈人家送了两笼斗。全生卸了一小平车,推上进城卖的了。 在西门那儿不到饭时一车瓜卖完了,见销路不赖,赶紧推上车到地里又下了一车儿,这桃柳村的铺沙西瓜在汾阳就出名儿咧,全生在斤称上也憨厚,推到幸福街那儿一时三刻都卖了。 在瓜庵子里替下照瓜的金兰回做饭的,儿媳妇子「发孩儿」吐倒圪哕顶不上事。攒点了一下,今儿两车儿瓜卖了二百来块钱,接这算计三亩地除了最后「拉蔓」的不算,卸上两棚瓜,除抛尽落个三千来块钱没问题。搭进的人工?算得倒细?农村人还怕出力?「劲是奴才,使尽又来」,这不能打进的。全生圪夹的根「锦花」烟揉上两条腿这地下想,村里离城十里,太阳晒得「晴油酽」地,跑俩来回四十里地咧,不乏? 第二天进城卖瓜悬卖出乱子来。人说「庄稼佬儿不用问,人家做甚咱做甚」,天气热了卖瓜果的同行也多了,有自家种的,有贩上卖的,在北门教育局那儿摆的一溜,全生也凑红火儿把车儿支好。刚揩了把得脑里的水没吃了半根烟,见贩贩们一泡乱「来啦,来啦」,发动三轮的、推车子的慌子趟子和乱了营地,跑了圪节干净。全生还纳闷儿子咧:怎啦咧?这是,躲日本人、勾子家咧?随霎开过辆「蛋蛋车」来,后头还跟的辆工具车,车上写的「城管」,下来几戴大沿儿帽子的人。 「谁教你在这儿卖来咧?咹?没收,没收!」一圪节「大沿帽」吼喊,一摆手几大沿帽过来就要抲西瓜推车儿。「好你们咧,这是要怎咧?我这犯了甚法啦咧,不害受苦汉恓惶?」全生一脯身子护住西瓜按住车儿,撑起脖子争辩, 车帮子上的铁皮把指头劙开一绽,血污画淋地。看红火的人围下一疙瘩。「嗨,这狗日的还待有理咧!」一块年轻「大沿帽」见他拦挡,展手就挆了全生圪节刮子,打的耳朵里响得「日儿日儿」 地。全生想当年在农业社当照工治安也是吼山喝令的下家,遇上不尿他的人也舒过手么,甚会儿受过这气咧。汾阳老话 「蠢汉恼了,油锅溢了」,意思是不好收救咧。 「老子日你祖宗的......」全生抓起称锤儿来就要砸。 「这是做甚咧?」他的胳膊给人拽住了。一看是他厮儿住院时候的内科主任张大夫,「早就等上你不来,是在这儿和人家们心烦咧呀?」张大夫给全生活眨眼。「我是,我是......」全生当下不知道说甚就对了。 「你是甚咧!快悄悄儿地吧!」张大夫暗地来捏了下他的胳膊。「哎呀,这俺家亲戚,夜来说下今儿给我送西瓜,「不执务」和咱的人误会啦,弟兄们多担待些儿哈,庄稼人没礼 体......」张大夫对「大沿帽子」们解释。(不执务,汾阳方言,没料到,意外)「张大夫,这你家亲戚?不知道哈,你看看这事闹的,我们也是执行公务么,哎,说开就没事了。」 一来是张大夫医术高明,社会上认的人也多,约摸「大沿帽」的头儿也认的,买账咧么;二来是打了全生圪节刮子,一堆人都瞅见了,怎也觉察不合适。 张大夫推的车子和全生相跟了圪节儿,对全生说:「老李,到我们医院宿舍来卖吧,来我和门房里打个招呼。」全生问清楚地点,张大夫骑上车子参前走了。 在医院宿舍有张大夫打帮,邻家们你家三颗他家俩颗卖的不少。全生单另切开一颗叫人免费尝,人们尝见好吃,剩下的都基本卖完了。张大夫也买了俩颗,叫全生称。 全生死活不,「哎呀张大夫,今儿你可帮了大忙了,尝我俩颗瓜,那是理当应分的。」 「咱庄稼人不容易咧,快称吧。再说这圪节甚事咧说了俩句话么。」张大夫不应承,「老李,以后不用到街上摆的,惹麻烦咧,你去厂矿宿舍来,那儿管的人少,东西好了也卖快。」张大夫给全生指了根做买卖的路。凑全生给旁人过称,张大夫撂下伍块钱,抲上西瓜在一排楼前拐了弯儿,等全生撵过的见有几个楼门儿,也不知道人家在曷一里住。 晌午回的和金兰一道讗,金兰气得骂:「打五六十的人刮子,一味能下了手,贼狗日的害『掉骨疔儿』咧,好死不了。」又对全生说:「不赖咧,遇上个儿张大夫,世上还是好人多呀。进城再遇上给人家抲上几颗瓜儿。」(掉骨疔,又名脱骨疔、骨疽,四肢未端溃烂的病) 全生说倒给来,人家贵贱不要么。「等不忙了到福生家给张大夫打上二斤香油,这是个儿稀罕的。」金兰又委咐全生。 霜月里(农历十一月)巧巧添下孩儿,熬磨了多年的全生俩口子总算长出了口气,又一辈辈人,又是个厮儿,「怀里有块屙屎的,坟里有块烧纸的」,庄稼人家传宗接代的思想还是相当浓厚的。 亲家侍候了半月,居舍忙走了。金兰早就「圪恋恋」地想成天招扶儿媳妇子孙子了,这下正好,调花调样给巧巧做的吃,鸡蛋甚们吃腻啦。营养能跟上,奶奶足,孩儿大人吃得「胖牛」地。 孙子做满月,当院放的桌子,红蜡一对,黄香三柱,有五碟圆馍,五碟碟「小摆」,面羊一个,一疙瘩豆腐,一刀猪肉,红纸裹一圈的双棒棒葱,蒸的面羊在当中,羊头朝坡底娘娘庙上供献。因为头一孙子,添人进口,全生主张大过,打的霸王炉子,撑棚搭帐,亲戚朋友坐了二三十张。全生有全生的想法,早几年流年不利,可这二年又娶媳妇子,又有孙子,教外人看看这家人家没给日子弄塌火,又爬挖起来了。那阵儿不存在借办事收礼,主要是有亲朋好友人出人进,说恭喜的吉庆话,图红火热闹,是朝人宣示活人过日子的心劲儿。按这阵儿话来说,这是农民最朴实的理念,要的就这个仪式感!(小摆,汾阳方言中水果供品) 不满月地里全生块公伯大人不能到儿媳妇子「卧房」里的,寡听金兰说孙子「戚踏」的多咧。过满月那日儿金兰抲的孙子给全生看,「吼爷爷,宝贝吼爷爷」。孙子真是宽眉大眼,也不打生,朝住全生「忽溜忽溜」地看,还笑。全生逗孩儿说:「看宝贝喜欢的。」见孙子和殁了的三儿小时候「剥脱脱」,喝了俩盅酒,执掌不住,当下泪蛋儿一脸「看俺孩儿亲的,看俺孩儿亲」。金兰说:「俺孩儿是这居舍的『红家火燕儿』,谁见了也爱得不行。」全生的泪还是收不住。(红家火燕儿,汾阳老话,指孩童少年能调动家庭欢乐气氛,可能源于生活中的居所住上燕子,带来好的运气。) 和金兰相好的婆娘们知道全生心里想甚,有脑子快口快的说:「贼狗的全生『烧脖头』这是想说儿媳妇子亲咧吧?!」一居舍人就笑,全生也绷不住「哧」地笑了。伤心事给跌凉遮过的了。(烧脖头,类似普通话「扒灰」之意)。 建建正月初十临上太原告他妈大,说太原他二嫂添下孩快上班的了,腊月里他大姑捎话教大人们给踅摸个伺候照孩儿的,工钱随行就市。全生应承说告告你大姑,咱巧珍儿就现成歇的么,有自家人,大人在孩儿身上还歇心咧,工钱咧,钱不钱吧,都是自家。告你大姑,爹爹过了十五就上的了。 正月十九,全生裝的还他姐姐的三千块钱,包了自家烧下的七块饼儿,荷的十来斤核桃,相跟的他女子巧珍儿上了太原。 他外甥子问全生,说建建和厂里开票的块女子找的对象没告你们?全生说没么,建建还小咧,才刚二十二,你也劝劝建建,咱居舍底子薄,万一对了荷上甚办咧,再缓上二年吧。 在太原住了一黑间,又委咐了回他女子眼里有活计的,口甜些儿......。赶黑回了汾阳。建建的婚事是一年以后办的,媳妇子唤个丽英,老家是运城的。大人们在太原也是老工人,上头有一哥哥,一姐姐。俩 口子结了婚就在太原赁房子住,说打点在外头发展。下一步建建和他妻哥准备自家闹修理厂,看那情形不赖。 全生俩口子愁的就他女子巧珍儿。 这女子可小长得丑,要说全生和金兰的眉眼也不丑差呀?可能是取了他俩口子的不足处了。按村里二狗子的话说长得和外国灶马爷爷地,还没他家的「巴克夏」(猪)好看咧。猴时候黄毛赤焦不起眼尽孩儿们欺负,人家要不说颜值咧,眉眼生好了也吃香咧。和巧珍儿能处到一搭里的就杀猪二厮儿女子艳艳,西头福生孙子女美莲、狗狗家女子文英几个人。 在太原他姑舅哥哥家招护了几年孩儿,捎得做茶打饭。后来孩利索了才回来。到了嫁的年纪了贵贱没个对巧的,不是她看不下人家,就是人家看不下她,人家看不下她时候多。有回媒人给说庄上的一猴厮儿,人景也不赖,一打问,门头根底有说起咧;秋来给说的一,会修电器,人也精干,可就一条腿是残坏的,巧珍儿也没同意。当妈的劝谏:「孩儿,差不多就行啦。瓜地里拣瓜,拣得眼花,人家虽说腿有些毛病,可是脑子活泛有个手艺呀。这咱娘母们关住门子的话,咱的人景也不是太打眼,然凑......」 「我是眉秃咧?眼瞎咧?!一辈子的事情没合心的死也不嫁!」且不得金兰说完巧珍儿顶的她妈「噌噌」地。「鬼女子,牙关里酿上狗粪啦?吃上炸药地。正经和你说么......」(牙关里酿狗粪,汾阳方言,指说话嗓门大、刺耳)「不听!不听......」巧珍儿一连声儿出了门子了。 「唉!这俩猴妈猴爹......」金兰坐到炕头起长出了口气。 刚开始介绍人不说踢塌门槛子可是也不少,赶后来人就少了,再往后没人朝问了。婚姻不顺打克的巧珍儿一说相对象就基本知道结果了,眼看相好的一茬茬艳艳、文英、美莲都嫁了,嫁的早的文英孩儿也卧到炕上了,自家还孤鬼地,心里不由得塌气。有时候又觉察心里多少有些儿底气,因为有回她爹牙疼,她给买药的,曹先生老婆家问巧珍儿没个对巧的咧?巧珍儿说没咧。曹先生笑嘻嘻地说:孩儿,不用着急,俺孩儿的婚姻不在这儿。再细问,老汉揣上胡才剗笑,甚不说了,着急得润莲说老鬼,好人不说半句话!老汉笑得哈哈地。 五月初几,建建捎信儿教巧珍儿和她妈到她大姑家走一遭,说有门儿亲事要商量咧。娘母俩就上了太原。去了才知道是她姑舅大嫂的远亲,北京人,俩口子都刚退休,跟前就这一厮儿,唤个京生,人也全环,就眉眼丑,找不下对象,托亲戚四六给踅摸的,她大嫂就想起巧珍儿来了。 一看照相,确实丑。你说这人吧,都是双眼单鼻子燕儿窝朝后,安顿不对就不生好,和巧珍儿倒有些儿夫妻相儿,就应承下过俩天见面。 五月十二,她姑姑电话打到四林家,传话说人家京生和他妈第明来汾阳咧,意思是教居舍有个准备。 四林老婆改梅问金兰:「大嫂,这是给巧珍儿说的对象吧?」 金兰口敞,说男方是北京的,如长尽短告了一气。改梅说倒是不赖,就远了些儿,没个照应。把改梅送出门的,金兰不由得眉心里又绾了颗疙瘩,你说这桩儿婚事要对了,嫁上这来远,俩口子盆盆碗筷能断了磕碰?万一受了屈连个说出也没。没个对巧的大人着急咧,有个对巧的罢,这是又牵下条儿心。人不得十全天不得圆,看孩儿她的命吧。 五月十三,老爷磨刀,该下雨的日子。全生在院里看了看天,口里嘟喃:唉,把他的,又干磨咧。这二年雨水少,他们就二亩水地,剩下的六亩三分都是旱地。倒说上稍行情不赖,开了春,核桃树刚出芽子,跌了场雪,今年的指望看这是落空了。正瞎思想咧,听见街门儿外汽车停下的声音,他就往出走打暸的,他姐姐、外甥媳妇子相跟的京生娘母俩进了院了,最后进来的是开车的。全生赶紧把人家们让到居舍,金兰就给沏茶递水。 京生人丑归丑,可是说话人家倒是大大样样地,没走绽;京生妈也知文说理,道讗中间说年轻时候还在祁县下乡插过队,按那样不像厉害人。巧珍儿和京生也能搭上话,新社会了,也不用和旧日地碍口识羞。 时分不大,村里邻家们也进来闲窜,得见信儿给巧珍儿说的对象来了,看看是个甚眉眼咧。天香回的闲道讗,说全生女子说下的对象丑是丑些儿,可是和巧珍儿倒也般配。二狗子说:金砖配玉瓦,瞎驴配瞎马,咱罢要怎咧。天香一只眼有毛病,闲常最忌讳人说瞎,弯身就寻锥儿,二狗子凑门子还没关住赶紧趏啦。 晌午,全生俩口子待拢的人家们吃了饭,不管成不成吧,人家们远路来的,处朋友还不处了咧?赶后晌走,京生主动把他家的电话号码留下,对巧珍儿说有时间给他打电话。那阵儿手机还是八九千成万、满大街BB机的时候。 电话道讗了仨多月,俩人越说越对缘法。收了秋,京生大人打电话说请巧珍儿大人到北京「窜的」。巧珍儿相跟的她妈,太原她大嫂去了趟北京,顶「相火宅」咧。(相火宅,汾阳婚俗,婚前女方大人到男方家做客,看男方家境、人品,带有考察意思)。 回了汾阳金兰告全生说鬼上是北京市的,大兴县黄村镇的。去天安门窜了一回,坐车也得一阵儿咧。京生条件也不是太好,妈大是下了岗的,还没安置咧,浑家儿他爹摆的个摊摊,京生在镇办企业上班,他妈在居舍拾零星。住处倒不小,七间北房,东三间西三间厢房,一宅大院。这就长钱处。悄悄儿地和你女子说,那家还嫌我眼窝子浅咧,一路上有人家她大嫂,我不能说甚,你可得好好劝劝咧,瞎马认住一根道了,有甚贪头咧那是?嫁上这来远,要受了制,说没说处,告没告处,后悔也迟啦!那龌龊孩儿说不醒! 究竟全生俩口子没说下巧珍儿,那女子就一句话:嫁的远些儿,离的闲话远些儿。巧珍儿嫁给京生了。 从巧珍儿嫁了,金兰心里就没展妥过。嫁上这来远,当紧给人家挼不成一团团呀?吃喝上习惯?女婿子对待好呀?婆公不「放眉燥眼」呀?人家女们嫁了隔二屏三能眊看大人,鬼女子嫁上这来远,想家要回来也不方便。孙子不在怀里时候,金兰老是这地想。嫁了半年满共打了俩回电话还是四林媳妇子捎的话咧。 巧珍儿在大人手里大人就倚靠惯了,做茶打饭是把好手。见周围尽动工的,调动起她婆公来,三间东房把后墙打通,按上门窗就开了饭铺,专卖家常便饭。不用说,买卖还待宏昌咧。后来京生也辞了工作,到饭铺里打帮,各人分工明确,反正是大年初一吃角儿——没外人,浑家扭把住赚钱。 全生眊过他女一回,见女子还上灶儿咧,说:汾阳熰不下脚面到这儿熰来了?言下之意心疼女子咧。「我愿意!早地长得丑,再要嫁的穷了,不用说邻家别舍,亲戚四六也看不起你来,总得有一头咧。自家的日月自家熬 ,靠谁也不如靠自家。」巧珍儿跟了她爹的性格了,认准的事鞭打不回头。全生回来告金兰,说孩儿们开了饭铺,女子上灶,做出来的东西味气好,买卖也不赖,离娘孩儿自识业呀。金兰着急地 说:「瞎好八赖你也打帮上俩天,烧锅燎灶地也不苦轻咧。」 「这话说的,女子指挥人家婆公得圪劲地。咱说人家亲家忙,女婿子也忙,搜寻的做活吧?女子说爹爹你坐下喝水吧。你说咱净受了一辈子,成天手不识闲,霎住到女儿家,见人家们各忙各的倒像一系,咱当爹的倒像外人。住了俩天当白吃饱没意思,回吧。唉,女嫁是外人,一圪星儿也没说错,不过看这情形,孩儿们的日子能走到人头前,女子身上我就歇心了。」 「净瞎说,咱女子觉察你坐一路车身上乏燥,教你多歇歇么。」金兰说。「起五更,睡半夜,钱有多是够呀,差不多就行了。没听人家说?男人有钱就变坏。挣下多少咱女子能执掌了呀?」全 生刚说完就「呼噜呼噜」地打起鼾睡。 「咱女婿子不是乃人!」金兰不爱听,鬼女子,就说能给自家做了主呀?想到这儿,她心里又挼成一团团了。 2001年,巧珍的饭铺开了一年多,不开了。一来是她有孩儿了,她婆说成甚也不教开了,怕油烟对胎儿不利;二来是大兴县改成大兴区了,到处搞基建,她们的房子也拆了,国家补偿了五套楼房。她俩口子住一套,公婆住一套,剩下的三套赁出的得房钱。 2002年京生开的车送巧珍儿和孩儿住妈家,给了四林婆娘一身衣裳,四林一箱五粮液,补敬人家的人情,「那会儿和你通话就用的四林叔家的电话,算咱们半个媒人呢,用了人家多少话费,人家可挂口没提过。」巧珍对京生说。「您当家做主。」京生憨厚地笑。 又送了曹先生俩口子俩盒儿「京八件儿」点心俩瓶茅台,曹先生说:「孩儿,这贵滋滋地,重啦,重啦。」巧珍儿说:「大爷子,那阵儿有你的一句话,可给我宽了心,定了主意了,没有瞎把自家嫁了。」又道讗了一顿闲话,临走老先生说:「好!俺孩儿们的心意,我就收下他!没想到老鬼的俩句闲话还值钱儿咧,哈哈哈。」 曩年子大年下,宝宝浑家儿,建建浑家儿,巧珍儿浑家儿都在一搭里过的。人说家有十口,赛如狼吼,看住这「红河黑海」地的一大家,全生俩口子总算长出了口气。(红河黑海,汾阳方言指家庭人口多,日子过得好) 早晨饭的桌子上,建建搬起酒杯子来祝大人健康,宝宝俩口子祝春节快乐,京生会说,把大人小孩儿都祝到了。金兰搬的杯健力宝瞅住全生说:「老鬼,净孩儿们说咧,你也说上俩句呀!」 全生说:「孩儿们,爹爹块农村人,文化咧没文化,说不下块甚。有俩句话俺孩儿们记住,一是人活到世上,甚事也遇咧,心锤儿上要能扎住刀子,不能塌气(叹气),一塌气人就没主心骨了,人活一口气,全耍气撑的咧;二一块是,过日子要会过,该花的,万金出手不眨眼;不该花的,一分也不迸!这才能过好日子咧。这我要说俺女子咧,你们的日子才松宽了,可不敢学的大手大脚,听见啦?!来,孩儿们,同意我的话,干!」 京生一舒大拇指头,「爸,您圣明!」新年的太阳照到门道桌子上,碰杯的声音,浑家儿的笑飞出老远。庄稼人家又一年的日子开始了......
4. 招女婿六羊桃柳村周本荣要不是他侄儿子僚厮儿的一句话也起不了招女婿子的心。周本荣跟前仨女儿,没厮儿。大女金花嫁了宏寺村刘栓柱;二女锒枝嫁了望春村的成文林;要招人的是三女改改。 一九八几年初,农村政策刚松了,本荣脑子活,除务置田里地里还自家开了个豆腐坊,豆腐渣贴伺猪,猪粪酿地......不到一年工夫旧房翻拆了券起四间北窑,铜钟地;买下邻家顺成的东房、金锁的西房、前院的地点。搬倒券起东西八间,东窑做豆腐,西窑放黄豆、存豆饼,放甚有放甚处,宽宽套套,一宅院严严偶偶。村里的人说:靠做豆腐能这来快闹下这世务?告鬼也不信!那是得了他爹的「厚趁」了。他爹解放前当过牙行,手里总有俩个咧。僚厮儿是本荣二哥本贵家三厮儿,分下的地也不正经务拢,成天下就和二狗子、世全们吆蝇子打雀儿不知道做甚,人问:僚厮儿,人家东家也盖房咧,西家也券窑咧,还不见你舒手咧。僚厮儿说:「着急甚咧?俺四佬儿的那宅院迟早不是我的?我这是老虎吃绵羊——张大口等的咧。」以前本贵想把他三儿过继给本荣,本荣俩口子没应承,掐疙瘩大的村子没几天闲话就翻到周本荣耳朵里。 本荣身个儿不大,人说那是心重,拽得不长了。长得祛麻鬼瘦地,眉心里两道「悬针」,和人共事爱掂斤掇两算账,小抠抠,有打过交道的说那人「出九进十一」共不过。可要具体说怎地回事,人又说不清。早些年有人在药房里抓药说起周本荣的那奸来、能来,曹先生说:谁能谁不能,三才配五行;三才五行要不顺,闲常能的也不能! 因此僚厮儿的话传到周本荣耳朵里的时候他剗是嘿嘿地一笑,黑间灯底下对他老婆春蛾说:孩儿们想得可简单咧!第二晌周本荣就央人给他三女子寻「对巧」的,条件就一块:当上门女婿! 没几天有人就给提岭底村的六羊。六羊姓宋,弟兄七个,连上妈爹浑家八九口子人,山里又坡地多,遇上赖年景连口也顾不住,日子就寒苦。上头五个哥哥有四个是娶的陕西那厢的媳妇子,他三哥天生眼看不见,打了光棍。六羊妈起初不愿意,怕她孩儿当了招女婿受制,孩儿们再多也是当妈的身上掉下来的肉,咬着曷一指头儿也疼咧。六羊爹想得多,说:「咱这圪星儿家衍谁家女子能看下咧,咱的孩儿眉不秃、眼不瞎,总不能教打了光棍吧?」又听媒人的口花斑斑地把周本荣的人性、家底子夸得,六羊妈也松了口了。 媒人引上六羊去了周本荣上相看了一回,见六羊儿人长得排场,眉眼也不丑差。话不多,能说到刻道上,和三女子改改也能道讗到一搭里,这事基本就定下来了。 八四年秋来,同下大队干部亲戚四六宋世英把户口迁到桃柳村,六羊大名儿唤下宋世英。还写抺下张字据,大意是:岭底村宋世英经媒人说合自愿招赘到桃柳村给周本荣为婿,不改名换姓。以后生男养女通姓周,给周本荣顶门立户。宋世英为周本荣夫妇养老送终,周本荣名下产业由宋世英周改改继承,旁人不得插手。若宋世英有忤逆不孝、不走正道的行为,经村干部调解仍不改悔,宋世英净身出户,不得带走分毫......。写抹字据,这是周本荣的点点,看住六羊往字据上按手印儿,周本荣笑。 晌午酒桌子上周本荣喝上俩盅酒说:「孩儿,我咧年纪也大了,这成了一家,我先带上你二年,慢慢地闯练得把这日子顶起来,我也就歇心了。买卖好了给你买辆250摩托,值㞗几个钱儿咧,呵!到了这村里街里巷里你把腰展展地走,我的脸面给你撑的咧,不怕。不过是在一搭里过日子咧,盆盆碗筷还断不了有块嗑碰咧,要有不到处大人们万一指教你们几句你们也不能嗔,这是为你们咧,不是?」不顾他老婆春娥桌子底踢他的腿。六羊剗听,一面儿笑,不多说。 84年10月17号农历九月廿三,黄历上说:宜嫁娶、祈福、订盟......,周本荣摆了三十张饭,25岁的六羊成了桃柳村的招女婿。当天黑间亲戚朋友走了以后,新人房里六羊对改改说:「你爹的绳子太多。」改改当下没解开意思,笑上对六羊说:「这来生分?该吼爹爹吧?」六羊说:「嗯,爹爹,爹爹呀......」 第三天不等鸡叫的,周本荣隔窗子把六羊从被子窝来吼起来做豆腐。从泡黄豆、磨浆、过滤、掌握点的老嫩教六羊怎做。赶快早晨饭时做好,安顿六羊刷洗家具、泡黄豆,周本荣荷了俩干饼儿,车子上横放的一板板豆腐两厢还挂的两支桶,骑上车子踅村村卖的了。 居舍霎添了一口人,总觉察棚棚架架地,春娥又口碎,不是嫌六羊吃饭拍口,就嫌做活没细眼。改改背过人说她妈:「有甚话我和六羊说么,你不用有人没人紧的攒点,他也那来大的人了,总有个脸面么。」春娥口一撇:「哦哟哟,我倒说甚来咧,这是指教他成人咧!怎?心疼咧?唉!女嫁是外人呀。这还敢指望老了你们养活?」当下把她女改改羞臊得没话了。 天每总有个闲话,簸弄得圪节六羊儿蹄蹄腿腿不知道往曷地儿安顿,按这阵儿话说总有个磨合期吧。反正六羊在那居舍田里地里、起早搭黑做豆腐不识闲,人话少手勤日子倒也能然凑的过。 村里人也知道周本荣家的那样儿,有人在六羊跟前瞎挑唆:「六羊,男人就得立起刮刮来咧,不硬气些儿能教那俩口子算计杀,你那丈人?死了就不用出殃了——活着把鬼捣尽了,你能斗住?闲常卖豆腐、量黄豆怎罢掏腾不出俩来,得留个儿后手手咧,后路儿是黑的。不敢教人家哄的把你卖了你还得打帮人家数钱咧,不是这道理?你说。」说话的是二狗子,村里一般人不好意思把话说得这来彻。 六羊说:「二哥,一家人家过日子就得拧成一股绳才能把日子过好么,三心二意七股子八份子,这家离散也就不远了。人长天也长,活人办事凭心咧。」 「嘿嘿,二哥这也是为你好,怕你吃亏替你着急咧么,心里有主意就好,嘿嘿......」二狗子少意没思地说。背过六羊儿又对旁人说:「这圪节『招圪椂』榆木脑子,说不醒!」四林正好在跟前,说:「屙屎急得鸡儿动弹,先把自家管好吧。」凭四林的身品、人林子里的威信二狗子不敢还口。 实际上周本荣在银钱上那是瞎子拉驴——不松空儿,买黄豆是他亲自过秤给钱,卖豆腐是他卖收钱,六羊儿除了做活根本连钱的面也见不上。过日子衣衣裳裳、鞋鞋袜袜就那两身,结了婚过头一年,改改问她妈要钱说给六羊做件昵子袄儿吧。春娥就看她老汉,周本荣说:「办罢事的衣裳还确灿新么,有那钱还不胜做了正经的咧。孩儿们,老话说『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一世穷』么,日子过好才能走到人头前咧。穿得相公公地『侧擦』里没钱那是驴粪蛋儿,外头光。」实际上还是舍不得。 正月里改改又说过回年么,六羊儿要回山上眊他妈爹的,给他爹买条好烟吧,周本荣咬住牙给买了条「福星」烟,两毛六一盒;包了七块饼儿。算孩儿们孝顺大人的,上期正月当亲家的也没单另的东西。「反正咱们在一锅里搅稀稠咧,一下就都有了,不用分得那来清。」这是周本荣的原话,说得漂亮,听得六羊和口里含了根黄连一样。回山上半路上改改又给她公买了两瓶儿县酒厂的「高粱白」,改改人善明理。 春起有一日晌午饭时,六羊对周本荣说:「爹爹,你看这阵儿人家尽买三轮儿的,咱们也买上一辆吧。一来咧出的能多带些儿货,收秋打夏地里也用着喽;二来咧你年纪有俩岁了,用不着骑车子,也苦轻些儿。你看......?」周本荣这人和那家说「六儿」和「八儿」行,万万不能提「七儿」(钱),一说「出血」就不高兴了。「呵呵,说得可轻巧咧,一斤豆腐才挣几钱咧?你当钱是风刮将来的?!旁的不说,那油钱就吃不倒,买下好马置不起鞍套呀。」周本荣说。 「咱能往城里批发的送么,量大了还心疼油钱咧?摊到曷里能有几个咧。再说那阵儿你不是应承下给我买辆250摩托?我不要了,咱换成三轮儿吧,用着喽。」六羊儿又劝。 「你这记性倒不赖哈,还能翻烩出这些来咧,我倒『背迷』住了。喝上酒的话能算数?我就不谋得发大财,够活了就对了!」周本荣眼一睁。 六羊儿见事色不对,屙下能坐进的话也出来了,放下碗悄悄地站起来回了西窑里了。改改跟进来对六羊说:「不用见大人的过,俺爹就那样,剗能看见眼前一寸。」六羊儿说:「无不事的大人没啦不下雨的天,咱还能说旁的?不过按守信用说老汉家不像块买卖人。」 上房里春娥也劝本荣:「六羊儿说的也有道理,你不妨再递思递思?」 「呵!你呀,婆娘人听话不过脑子,甚『多拉货、减我的负担』,说的比唱的也好听!你就没听说『收秋打夏用着喽』?买下三轮儿村里的人用谁家能白了咧?山上他家要用咧?能张口说钱?还得贴油咧!『驮豆儿的心没啦,揣豆儿的心一身』,等下窟窿窿教我钻?想球的可好咧。我给人等窟窿窿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在谁家粪区上抓垫草咧!哼!」周本荣给他老婆分析。 「倒也对哈。」春娥圪点得脑。 「这孩儿抿羹床儿改笊篱——眼儿稠咧,你看那话不说气不出咧。」周本荣又补了句。 买农机具的事「消汤」了(消汤,指面煮锅里长期间后融入汤中,汾阳话寓指办事不成。),六羊儿倒没甚,周本荣心里可就有了个「圪磴儿」,多日子和六羊儿眉不是眉眼不是眼。这事情春娥翻到妯娌僚厮儿妈名下,僚厮儿妈说:「眼珠儿还烂得流了咧,还顾眼圈子咧?!」言下之意嫌没过继她厮儿倒招下女婿子,这阵儿像掉到人家篮篮里了。 当年五月里吃罢端五日粽子没几天麦子开了镰了,俗话说:男人怕割麦子间谷儿,女人怕纳底子养孩儿。周本荣又一再说龙口里夺食咧;本家当户各家顾各家,邻家别舍咧闲常也没为下,他又舍不得停下豆腐买卖;上头俩女婿子人家地里也忙,离得远帮不上;改改也显怀了,不敢做苦重的;七亩麦子就靠六羊儿一人割,春娥捆,六羊还得小平车儿往回拉。两天时间总算割完了,腰和折了一样。用村里二狗子的话说那苦,好骡子也能受得「辟槽」喽。(辟槽,指牲畜有病或疲乏不吃料了)。拉最后一车走到晒驴弯正碰上僚厮儿赶的车去地里,为了避牲灵,一脚踩塌地堰连人带车儿翻到成忠家地里,僚厮儿连得脑也没调扬长走了。有一袋儿烟工夫春娥拾的一把麦子从地里跟上来,才见她女婿子在地里跌的,成忠的地离路有多半人高,刚割过麦子,麦茬把胳膊、脸上划得血糊画淋地。春娥着急的就绕到地里往起扶拖,辕条压住腿曷得能拖拽动咧,四林俩口子正开的三轮往回走,赶紧停住打帮把辕条搊住人才扶起来,脚肿得发面馍子地,走了俩步,疼得跌拐拐咧;伤是皮外伤,不要紧。四林把麦子打帮撮摞回来,又陪伴去曹先生那儿看了看。骨头没事,开了些儿止疼的和外头抺的曹先生自家配下的药。 黑将来春娥要寻僚厮儿说块字样的,六羊儿拦住,说:「不用寻人家,怨咱不操心么。」春娥说:「那也不行,咱是为躲兑他的车。再说你跌到塄底他也应当搭把手吧?」 「人家管是人情,不管是本份。妈,你听我的。犯不着为这事情和人家蹬鼻子蹬口,又亲戚里道地,挖破脸教邻家们笑话。」六羊儿说。 因为是自家亲侄儿子,本荣坐到「马扎扎」上「噗儿噗儿」地吃烟,死气活气不吱声。 在居舍才将养了三天,周本荣说了话了:「六羊,要不相干了看能做甚做些甚吧,咱这居舍人手少,这两天豆腐暂不做了,把麦子打得放到瓮里我就歇心了。地里清了,咱们就留下收尾了,笸篮编起咱把他沿沿扭住,不是?」六羊儿扎挣起了身,到了场上,周本荣悠「落杆」,(落杆,普通话叫链枷,打麦农具)六羊儿用木叉翻麦秸。改改送出水来对六羊儿说:「歇歇吧,脚腕子还疼吧?」且不得六羊儿回话,本荣说:「蟀蟀掉了一条腿还吼得吱吱地咧,六尺高的男人还不顶个虫蚁?六羊儿,咱『急恰』些儿做完正经歇的。」六羊儿没话,又能说甚咧,做吧。旁边邻家们听得乱撇口。 又忙乱了三天,新麦子摊开晒的,就剩下入瓮了,能缓口气的时候六羊儿病了。身上有伤,劳乏上火,心里又不高兴,就跑茅泄痢,折捣得人蔫塌地,吃了曹先生三副中药才不相干了。春娥在「盛锅」上对改改说:这六羊儿的身子也不壮,忙忙儿地又病了,凑红火儿咧。 改改说:可桃柳村看看,谁家一人割七亩三分麦子咧。又跌了一跤,他敢是铁人人? 隔了七八天总算新麦子装了瓮这才消停了。那日儿黑间本荣买回斤半猪肉来,教春娥炒上豆角角,对六羊儿说:「六羊儿,今儿黑间咱喝上俩盅。」饭桌上本荣给六羊儿酒盅儿里倒酒,慌得六羊儿赶紧接过壶来先给本荣倒上。「哎呀!麦子收到瓮来又歇心了一桩,今年的产量还不赖。来,捎得喝。脚咧?不相干了吧?」本荣问六羊儿。 「嗯,不要紧了。曹先生的药灵咧。」六羊儿坐到床床上手卜挲了下脚腕子说。 「前一向地里紧。我这性子恨活计,咱这居舍的情况你也知道,因此上我甚事情也不愿意落到人后。人活到世上,比人强了人眼红咧;不如人?那家把你踩到脚板底还要来回跐两下咧。与其教人跐踩就不如教人眼红。来......」本荣又掫起酒盅儿,六羊儿也陪伴圪呡。「你们还年青,这阵儿不受老了受就迟了。就咱们这宅院盖得谁不喝采咧,可谁知道我盖这几间窑连明昼夜瘦了23斤,咱这身品,这是携上命顶咧呀。不赖,最后完了工身子也没垮了。」 正道讗中间黑地里进来个人,「四佬儿,来我搬上疙瘩豆腐。日儿热,好生活哈,酒壶壶肉盄盄......。」六羊儿一看是二狗子,站起身来「二哥,来给你称。」实际上他和二狗子同岁的,都是六零年养下的,二狗子生月比六羊儿大。俩人去了东窑里,拉着灯二狗子见剩下俩疙瘩了,端住横闻了顺闻:「天气热没酸了吧?今儿这给吃『犒劳』咧?」二狗子压低声音问。六羊儿笑:「家常便饭么。」 「且!大斧砍了手卜挲。怕你记恨僚厮儿咧,再怎那人家亲侄儿子,刘备摔孩儿——收买人心咧。」二狗子说。「二哥,二斤七两,按二斤半吧,整四毛。」六羊儿没接二狗子的话茬儿。当时豆腐才一毛六一斤。 从东窑里出来,本荣经由二狗子喝酒,二狗子说不了,居舍还等的,慌子趟子走了。「多少就多少么,头头点点能卯,还二两的让咧。」春娥口碎嗔六羊给二狗子便宜了二两;六羊儿把四毛钱递给本荣,本荣展开一看,有一张还短一拐角角。「这钱能花?」本荣把张一毛的放桌子上。「我说么腿快得狗儿也撵不上,是跑到这儿用花不出的钱来了呀,来我寻㞗他来!捉二宝贝咧?!」春娥要寻二狗子的。六羊儿说黑天半夜为毛数八分钱不值当的,我第明问他调吧。俩口子又攒点六羊儿,本荣说,咱是小本买卖,小本买卖就得算得细么,以后收钱得看好,烂的、短的大了万不能收;春娥说一文钱还逼倒英雄汉咧,毛数八分也是钱呀,到小卖铺里打二斤醋短毛数八分人家卖给你咧?今儿卯二两,第明让一毛再大的家衍也吃不住这地做,这是......。叨叨叼,叨叨叨......,俩口子一递一句,听得六羊儿脑子能开锅喽。 到霜月里改改生养下个厮儿,八斤二两,高兴得周本荣给孩儿起了个小名儿,唤下亮亮。六羊儿妈打点来侍候两天,春娥说不用,弯身又说来了往曷得儿厾站咧。偏不遇就叫六羊儿听见,六羊儿说话还能那样说?周本荣说她即便说错了,怎?你把她枪毙喽?!六羊儿不作声去了豆腐坊里了,隐显不隐显听见周本荣「呵」了一声,春娥说这翅膀还没硬了咧么!俩口子多日子眉不是眉,眼不是眼,因为这个事情。 腊月里孩儿过满月,六羊儿妈爹荷的一疙瘩幛子(衣料),烧的一篮篮「圪圞儿」,拉的一口袋攸麦,一兜兜干蘑菇,一刀猪肉......一车儿的布袋袋、圪搐搐。见六羊儿四哥往进提溜东西,春娥说:「哦哟哟,亲家,提溜担上这股子做甚呀,居舍甚也有,你们来就对了么。」稍的引上六羊四哥把东西往岔窑里放。 六羊儿妈说:「嗨,有甚咧,都是山上的出产,咱川里吃个稀罕。亲家,孩儿奶奶够吃喽......?」 六羊儿把他爹引到上窑门道,本荣正和人说话,见了六羊儿爹说:「刚下来?坐下吧。」就撒了一排子烟,不知道是「失不察」还是「专一故儿」,唯独隔过六羊儿。六羊儿爹就挒过脖子觇起得脑来问:「你不吃?」人们都看六羊儿,周本荣抖了抖烟盒盒朝六羊儿递:「诺,吃咧?」六羊儿笑了一下说:「我忌啦!」尽一天,六羊儿脸上挂的假笑,和镶了个木头壳壳一样。从那以后,六羊儿再没吃过一根烟。 晌午吃了饭,喝罢茶,六羊儿妈爹要走,六羊儿把他妈爹送到村外。他妈临上车儿对六羊儿说:「六儿,凡事往远处看,往宽处想,俺孩儿过的不心展,妈妈能看出来,脸上黑黪黪地......」挽起袄襟子揩眼。 「走吧!寡球淡话待多咧!」六羊儿爹嗔老婆家口碎,吼喊。六羊儿妈坐上车脸面朝他厮儿看,槐树底下六羊儿的身子灯树地,慢慢地活摇成了个儿黑点点...... 走到街门儿那儿,听见院里周本荣问人:「六羊儿咧?六羊儿做甚的啦?」六羊儿紧走几步进了院,周本荣就指派:「把床床板凳该还的还吧,火灶第明再拆,回来和金明、二柱儿把帐蓬下的叠好......」活计安排下一大堆。 等六羊儿和金明、二柱儿还了邻家的床床板凳人家俩有做的参前走了,回来上了窑高低不敢到窑墙儿跟前的,老觉察昏得要往下掉。院里周本荣问:「下呀,圪俟甚咧?」 「我害昏例。」六羊儿说。 「啊呀,这活计也得我舒手?真是『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周本荣拍上腿红头涨脸地说。 「四佬儿,不用管他,幸球的他惯惯儿地,你这年纪了还爬高仰低咧?」僚厮儿在旁边「撩油匙匙」地圪嘟。 「来吧,来我上的看吧,继明,走,跟上二哥搭把手。」正和厨子广兴道讗的二狗子接口说。二狗子这人毛病不少,有一长钱儿处就热心,用他老婆天香的话说爱「狗揽八堆屎」。 上了窑见六羊儿的脸「白疴疴」地,二狗子问:「羊儿,咱上头的人甚的崖没见过咧,还怕窑儿高的尺寸咧?」六羊儿说:「二哥,不怕你笑话,在俺家我就没做过爬高仰低的活计。」 「姐夫,你这叫『恐高症』,和人坐汽车晕车一样,小毛病。」继明说。继明是朱五保孙子、学军二厮儿,比改改年纪小,街坊邻家闲常唤改改三姐。 「人家你那是百股知、万事通、透灵门儿科学家,甚也知道哈。」二狗子专逗继明。「怎咧?解开了没啦咧?」院里周本荣又吼喊。「四佬儿,回居舍喝水的吧,一根纸烟的工夫,甚的些活计咧。」二狗子大包大揽。 「把他祖宗的,泄痢吃冰棍儿,这阵儿不等再一阵儿。那僚厮儿更圪节狗日的,还『加噍噍』咧。你丈人也是,把㞗自家看得可贵重咧,俺爹不比他大?还上地咧!到瓮底村等找钱儿的就有精神咧?」二狗子见周本荣进了居舍才翻翻。继明就问怎回事咧。 二狗子瞅了一眼六羊稍的解绳子稍的说:他丈人年青时候在瓮底村窜的圪节赖婆娘的门子,有回「办完事」给了人家两块钱。不走,紧得吃烟喝水。看的快半夜里了,那婆娘「张口儿」卖得「哈哈」地,经由周本荣说还不回咧?我们要睡呀。周本荣说:乃?我当还找俩个咧。赖婆娘火了:茶叶不花钱?水是你担下的?!就这回给了两块还等找的咧!一泡就把周本荣撵出来。没几天这「事儿古经」就传出来,人臭撇说周本荣是个「仔细人」。二狗子才说完把继明笑得核桃跑了坡地,六羊儿崩不住「忽嗤」也笑了...... 得过年春起,六羊儿把粪酿到地里,又用锨、镢头把地楞上的酸枣朴子砍干净,把地楞剘的平平地。一早儿就一车一车往地里拉粪,又装又下,六羊儿这人恨活计,忙的过了饭时,饿得咳嗽也没劲儿了,隔袄儿搨到身上水湿。收挽上家具拉上车就回。回了居舍剥得吃了根熻红薯,改改抲的孩儿说:先喝上可儿水么,来不来就吃?火脖脖里留的饭咧,先喝上可儿再吃。 六羊儿揭开饭盆盆一看,焗得稠淖地,稍得往饭桌上搬稍得和改改逗笑:这盆子饭能切的吃啦! 改改说:谁怨你不早些儿回来咧。把孩儿放到桌子边边上,端调和、扤燷下的肉,六羊站起身来要寻根葱儿的,就这空儿亮亮把一盆子饭「啯啷」地扳的扣到地下,孩儿吓得哭,六羊儿赶紧圪蹴下看没烧住呀,改改也放下调和盘儿看孩儿的手。 春娥从里间里出来当下眉眼凹得彻彻儿地,对六羊儿说:「六羊儿,嗔饭焗了也不能这地吧?不行我们给你重做么,还能把好好地的茶饭挆喽?!」 六羊儿赶紧说:这是孩儿扳的么......「狗屙下是我孩儿来,我孩儿成了折恶水的坑啦?」春娥不依不饶,厉害的老虎地。「看的就孩儿扳扣么,甚是圪星儿事。」改改说。「你更悄悄儿地吧,给人家挼死你咧,怂囊子!」春娥一指头指住她女骂,嗔改改替六羊儿辨咧。「甚就甚么,你说理咧不咧?」改改气得两壳壳泪。 周本荣正厮跟的僚厮儿回来,春娥口快,加盐压醋一泡说;僚厮儿说四婶儿,你们该等人家回来再做么,谁家就放得焗了咧;六羊儿还是辨说是孩儿来。僚厮儿对本荣说:你看,还要犟咧。本荣看见地下的那坛场,又有春娥花斑斑地说,又有僚厮儿的擿唆,不由得没火也动了气啦,展手就摍了六羊儿一圪节掴子。 六羊儿泥人人也有个儿土性咧,当下火得眉毛也立起来了:你......!僚厮儿往他佬儿怀前一站:怎?还想舒手咧?敢捰我四佬儿一指头今儿骨节节也给你数见!春娥说:僚厮儿,你起开,教他打,把我们锄灭了这世务都是人家的了么,正合心思!改改哭上往外揎僚厮儿:你就挑事的胚子,快走吧!有你俺家能跌下人命!浑家儿大的哭小的吼塌了崖地...... 黑间,同下大队干部、本家当户的人调解这事情。春娥不压事,屁大的事能说下一茅坑,后晌就寻了村干部、调解员,告了本家儿的人。灯底下,六羊儿根头至尾把白天的事又说了一回,最后说:「我挨了屄头也不恼怪谁,毕竟咱是小辈儿,天底下『无不是的大人』么。不过往后单另开吃吧,盆盆碗筷磕碰也少些儿;再一块是我得另寻活计咧,跟工咧?是寻个小本儿买卖咧,我养活俺孩儿婆娘。当然,孝敬大人的一分也短不下,田里地里也误不下。」 见人家六羊儿说的在理,清官还难断家务事咧,村干部们也就吃了「和子饭」;本家儿们咧听得本荣俩口子也不占理,鸡毛蒜皮的事情给春娥说的大了,都「哼哼哈哈」说了些桌面儿上的话。最后说下六羊儿俩口子每月给本荣俩口子10块的赡养费,冬夏换季的衣裳另算。这钱每月手底除清给也行,年底总住给也行。六羊儿满口应承。 第三天六羊儿就跟了根生的工,刚明改改给六羊做的吃了饭,临出门千叮咛万委咐,说长短操心些儿,你有不敢上高头儿的毛病,可不用上架上的。凤英男人二顺从架上跌坏,人殁了才过了三周年...... 六羊儿笑上说:说的我还要不敢出门了咧,你歇心吧,我多操心,我的命硬咧。骑上车子相跟上一哨人走了...... 跟了有两月工,把六羊儿受得眉青眼黑,身上时常泥污狗圿、土呯生火地,这活计比做豆腐苦重。有一日在城里一家户里做活,听见男主家和一人道讗,说这阵儿野生的东西可是值钱儿咧。 那一人说不可能吧? 这不是人家《市场信息报》上登的咧么。男主家把份报纸一扬。凑晌午打尖的空儿六羊儿顺手翻那张报纸,看的看的眼就一明。 「嗨嗨嗨,咱们受吧。六羊儿,能看㞗下圪节甚咧,瞎狗看星宿,一看一圪溜,把灰斗子闹满,架上的砖支预上些儿......」根生经由上工。 黑间往回走六羊问男主家:大哥,这张报纸来我借得看看?「给你吧,我看完了。怎?有个儿想法?」男主家问。「没!我是看见有意思么,嘿嘿。」六羊儿拨搔上得脑说。「荷上去吧,荷上去吧。」男主家摆手。「唉!」六羊儿得了宝一样,把报纸叠好装到放水壶吃耍的包包里。 七月里六羊儿辞了根生的工,和改改说要寻的收些山货的,还再三委咐改改谁跟前也不能说他做了甚,包括她妈爹,要问了就说寻的做个儿小买卖的了。他有十天半月最迟一月就回来了。第二日上刚明,六羊荷的两件替洗衣裳推上车子悄悄儿地回了他家山上了...... 看的地里䵚黍也起了油䗣了,要打药剂咧,捉不住六羊儿的人。周本荣问他三女子,改改说剗知道出做买卖的了,没说去曷地儿。又要做豆腐,又要侍应地里,火得周本荣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贼狗日的就不用回来!僚厮儿在村里告人说六羊儿倒下一家人家流浪的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春娥天天在跟前叨叨得耳糊地,改改心里「突突」地:龌龊鬼,连个儿音信也没啦! 足有俩月,有日儿半后响六羊儿回来了,进门改改见他黑了,瘦了,胡子拉碴地。拽住六羊儿的胳膊就哭,问:在曷地儿来咧,咹?怎么弄成这的咧?亮亮也抱住腿「爸爸,爸爸」吼煞。春娥在雨罩底眼一剜:还知道居舍有孩儿婆娘咧呀?!田里地里的活计等下谁做咧?他爷爷快六十的人啦,当十八的使咧?! 六羊儿笑了一面,没做声,对改改说:「来先洗上把脸,弄上口吃的吧。把这包包锁好。」改改看是黑人造革提包,荷到手里沉揪地,就锁到扣箱里。赶紧洗手给六羊儿弄吃喝。改改告六羊儿,䵚黍地里的油䗣治住了,长得不赖,就等割了。她爹做豆腐忙得顾不上,第明就得出地里。六羊儿笑上说:大人们没少『恶吼』我吧? 改改也笑的说:你还不清楚?不用说大人们,我也心里常骂你!六羊儿就手揽住改改的腰:骂甚来咧?改改赶紧挣脱,摔了六羊儿一搭:唉呀!孩儿还在跟前咧...... 黑将来隔窗子见周本荣回来了,六羊把扣箱开开,从黑皮包里抽出一条烟,两瓶儿汾酒,捻了两张钱装到身上,和改改拤上孩儿到了上窑里。进门见周本荣在团桌旁边喝水吃烟,六羊儿笑嘻嘻地说:爹爹,这些日子我不在你可受了忙乱了吧? 周本荣火恨恨地说:没!还能受杀?!不是我说你,这还能两月不着家,居舍大小活计多多少少,你就一圪星儿也不急计?! 「知道,知道,我这不是急赶回来啦?买卖不赖,给你买的些儿吃耍......」六羊儿把东西放到团桌上。周本荣一看,烟是「阿诗玛」,他知道那烟的价钱。口气也柔和了些儿,说:「哎呀,贵滋滋地,吃甚不是逗烟咧,省下 俩个给过日子使么,这是做甚咧!乃甚,这一向那是收甚咧?」 六羊儿说:「山上的出产么,咱这也是摸索个路咧,反正比受苦强,身子由人。」稍的说稍的从「擦擦」里掏出两张钱来放到周本荣跟前,「这是孝顺你老俩口的,今年同下二全们(当时桃柳村村干部,见《村长连生》)说下的不在其内,人说『家不露家是好家』,我能赚下多花,赚不多少花。咱自家的事不用教旁人看笑式儿」 周本荣把钱一推,说:「我们当下也用不着,当时说是那样说么,你要有用着先添的用的。」改改说:哎呀,这是新钱儿吧?这是50的?鬼,瞒昧得好咧,我这是头回见。当时伍拾块的票子刚出来,人们花多少年「大团结」这来大的票子头回见,稀罕咧。 春娥也圪凑过来看,改改就把钱递给她妈,春娥说:哦哟,这新钱是个这的呀。又朝周本荣说:孩儿们给的就收起,咱们当下用不着也得给我亮亮攒的咧! 六羊儿从镜子曷里瞅见他丈人像长出了口气。他知道周本荣是怕春娥再把那一百块钱直给了改改,「老汉就那样儿,又要吃猪肉,又怕污了口,穷掐鬼抠,这辈子也改不了啦」,想到这儿,六羊儿不由得笑得「孬狮狮」地。 等六羊儿家俩口子回了西窑里,春娥对本荣说:「嗨,六羊儿出的这是赚下大钱儿了吧?这来大样。」本荣说:「你看人家就自家人跟前也不露究竟是做甚买卖,肚肚里做事,口风紧咧呀。这三、四年我也看出来这人有那 股子劲儿,甚劲儿我也说不将来,反正不是平地下卧的,这人。」「当紧咱女子能擒捹住人家呀?人有钱了不是耍钱喝酒就窜门捣窗!」春娥问这话的时候想起村里风言风语说她老汉 在外村里窜门子的事,问得还咬牙咧。「说不将来!按当下看六羊儿不是那邪道儿上的人。」周本荣撇上口说,一调得脑见春娥两只眼刀子地盯他,「哎,你 问甚么,怎么剜㞗我做甚咧?」 春娥一挒身子不嘲本荣了;本荣也知道怎回事,没意倒思地拧开电视看的了。电视机是新买的,春笋牌儿。 西窑里单人沙发上坐的六羊儿,改改问:「嗨,跑买卖赚了多少咧?」 六羊儿从茶几几上把黑皮包拉开,有给改改买的材地(衣料),有给孩儿的零食儿,从夹层层里掏出一沓子钱来:「不多,有一万多,除了给孩儿大人的东西花项还剩下一万露头,第明咱存上一整的,零的给你放到居舍开销。」 改改愣了!当时虽说万元户不时兴了没几年,可这是圪垯钱咧呀!「这钱儿正道呀?」改改人善胆小。 说得六羊儿「唿嗤」地就笑了:「你老汉是那『瞎八』人?歇心吧。」 改改把那沓子钱把到手里数了又数...... 第二日晌春娥就在街坊妯娌们名下谝六羊儿怎孝顺她俩口子,人们说六羊儿会做买卖咧。 乡派出所来了人调查六羊儿的时候是刚秋了地办。曩一日村里的人刚吃罢早晨饭,乡派出所的俩人骑的偏斗子摩托相跟的村里治安全生一溜黄尘就到了周本荣门前停下。进门正碰上六羊儿要出门子,就拦住,问:「你就六羊儿?」 「嗯」 「大名是宋世英?」来的人问 「嗯,你们是?」六羊儿问 「我们是乡派出所的,有个事情要问你核实一下咧。走吧。」来了的人就圪扯六羊儿的袖子。 「要问甚说吧,在这儿也能说么。」六羊儿觉察事色不对。 「不用犟哈!告给你,不用逼得我们给你上铐子!」来的人吼山喝令地。 上窑里本荣俩口子也惊动了,改改拉的孩儿也跑到街门儿跟前。 「同志,同志,这是怎回事咧?」周本荣给人家递烟,问。 「你是他谁咧?」派出所的人问。 周本荣说:「我是他丈人,他是我女婿子。」 「哦。是这,有人举报他有些事情,我们在这儿也不便于多说,到所里核实一下,没事了就对了。你也年纪不小了,这道理能解开吧?得配合我们的工作咧么!」派出所的人说。 「那是一定,那是一定......」周本荣连忙些儿应承。「走吧,肚里没病死不了人,我跟上你们走。」六羊儿大模八样地就往出走。「六羊儿!」改改拉的孩儿圪擞的,一脸泪蛋儿。 「没事!」六羊儿朝改改笑了一下。街门外早围下一哨村里的人看,见六羊儿坐上摩托走了,乱问周本荣:怎啦咧?六羊儿怎来咧?周本荣弯身把问讯的人拨拦出的,「咣当」地一声把问讯的话和操闲心的眼都关到街门儿外...... 桃柳村嚷动了,乱七八糟说甚的人也有,有的说六羊儿闹不好在外头撬门揭窗来,这下跌脱了;有的说概是倒买倒卖犯了法了;有的说不是偷坟掘墓来呀......,就连春娥也急得对本荣说:这个儿活爷爷不是犯了王法呀?本荣说了仨字:沉住气。僚厮儿更是和过年一样,出来进的睑面上「喜嗖嗖」地,见人就说:这下,没三年出不来,你要不了看的。呵!人在世上有一威就有一龟咧!人问派出所为甚把六羊儿箍上走了,僚厮儿说多有是因为贩洋烟,他家山上的出产么!问的人像当下精明了一样:哦——,可不,你这一说,唉!这年青人为俩钱儿自家把自家毁了!二狗子说:僚厮儿,砍椽儿话外人能说,你这自家人可不敢瞎说。 僚厮儿说:㞗大哥和他是自家人?他姓甚么我姓甚! 三天以后,六羊儿回了村里了。六羊儿专门从东头走到西头,和坐街的人们道讗了一阵儿才踅回他家的。僚厮儿朝住六羊儿的后身子说:劳改犯还把那家胜耀的,呵呵。旁人说:没听人家说是有人举报、窃害咧?人家没住『二门窑儿』(监狱)怎么就成了劳改犯啦咧?老话说『人长天也长么』,这阵儿的人呀,见人家发家致富眼热咧么,有那本事自家蹑跶的,何用做这些下三......僚厮儿避开人摊摊咬牙咬得腮里还起棱子咧。哎,人呀! 回了居舍刚进门道,改改一把抱住六羊儿就哭,稍的问:「他们没打你呀,咹?没打呀?」周本荣两口子也进了西窑里。 六羊儿拍了拍改改的肩膀就笑:「我说肚里没病死不了人,甚事也没啦。」稍的经由他丈人丈母往下坐。告居舍的人说:「前一呈子有人给派出所举报说我在山上偷的卖洋烟咧,人家这是调查了解情况么。」「哦哟,这是甚的龌龊害人咧。」春娥吓得头发根子还炸咧。 「我告人家说收的山里的出产,核桃、蘑菇、木耳、金针......,卖的地方是天津,这咱都有根茬咧,还怕人家查对咧。又通过派出所的电话联系上天津那厢的老板,人家给出证明,三五天还要来汾阳和我道讗定长年收购的合同咧......。这才打误了两三天,人家剗是问问讯讯,没打。不用说,派出所里灶上的那熬菜、翻花卷儿味气好咧,嘿嘿。」六羊儿一支一板地说。 改改朝六羊儿肩膀上就一搭:吃国贼!他丈人丈母也笑,春娥问:羊儿,没问了问人家谁举报窃害咱? 「没问!要问也能问讯见。咱不问那些,做得正走得正还怕人害咧,他越害咱越旺,这回他要不害,人家天津的老板许不来汾阳咧。不是这道理?」六羊儿说。 春娥说:是咧,老话说『宰相肚里能撑船』咧,量大福也大,「害红鸡」们给狗的好的吧!(害红鸡,汾阳土语指搅事、损人不利己的人,本字是害瘟鸡,此处为音转)。 周本荣说:「往后消停些,打闹世务慢慢地来吧,一锨扤不出一眼井儿来。唉,肯定有人眼热咧。」 后来六羊和天津签了长期合同,买卖做的不小。六羊儿和谁也没露过他收购的山货曷里有一样东西——羊肚儿,羊肚儿是蘑菇的一种,晾干值大钱咧。当初六羊儿离家俩月就是回山上寻羊肚儿的,两头儿不见日的爬沟架梁,和从地下拈钱儿一样,实际上六羊儿是汾阳头一个靠羊肚儿发了财的人。后来山上羊肚儿不常见了,六羊儿就自家出资培育,还和乡蘑菇厂合资经营,这阵儿亮亮是厂里负责的,能顶上手了。六羊和改改有两厮儿一女,二厮儿学校毕业了在外地成了家,女子嫁了城里,仨孩儿都成了人了。仨孩儿都姓周,那阵儿改改添下二厮儿时候本荣和春娥对六羊儿说教二子姓了宋吧,六羊儿说当已原初说下甚就甚,不用!毛主席家女还姓李咧。六羊儿才走,春娥口一撇:㞗势劲儿吧,再没比的啦。不改拉倒!据说,这阵儿六羊儿当上爷爷的人了,八十多的本荣俩口子要说就说,要训就训。二狗子臭撇说六羊儿太怂,六羊儿一笑,说:多日子听不见老汉、老婆翻翻还失耍耍地咧!旁人就笑,说六羊儿吃皮耐厚随和。 僚厮儿是五十几上得的脉管炎,六羊儿和改改相跟的去医院里眊看的,给放下三千块钱。凑改改去茅里的空儿僚厮儿自家摍了自家圪节掴子,红上眼说:羊儿,我对不住你呀!六羊儿按住僚厮儿的手说:我知道,甚会儿的事啦,咱不提了,不提明了。好好将养身子。回病房里的改改掠了个儿影儿,往村里走的路上改改问六羊儿怎回事,六羊儿说因为我跌到麦茬地里曩回他没管,没旁的事。 六羊儿这阵儿还在村里和他丈人丈母一院里住,按说在城里买三五套房子不在话下,可六羊儿说:曷地儿活惯曷地儿好,不和年青人凑那红火儿的。也许你到桃柳村碰上块中常身个儿,穿的半新不旧夹克服的人,笑嘻嘻地和你打招呼 :吃啦?那就是六羊儿。敬他德的人说六羊儿够块人了,和他打交道不吃亏,能靠住;敬他财的人说六羊儿是桃柳村的䁅财主,有多少钱,人们不知道,知道肯定厚咧;暗地里捐过多少,人们不知道,知道肯定捐咧。六羊儿和村里沟凹梁上的核桃树一样,看的普通,可是也贵重。村里的人早把他当成自家村里的一员,忘了他招女婿的身份。说起来,都说六羊儿那人,不赖!人活到世上有这评价,行了!
3. 后妈闰梅从拐岭底嫁给桃柳村郑凤岐的时候才二十五,进门子就当妈。凤岐家婆娘死了三年了,留下俩女一厮儿。大的七岁,厮儿最小,才四岁。闰梅也走过一家,十九岁曩年子嫁给庄上靳天云,三年也不见开怀生养。天云家妈厉害,成天和闰梅噘气,闰梅也不 是饶人的人。婆媳妇成了生死对头。后来同下两厢长辈儿、村公所开交了。 闰梅前节儿出门子,天云后节儿又娶过,得过年就养下胖牛地的圪节厮儿。过满月那一日,天云家妈抲上孙子胜耀地说:「这敢是怨我天云咧,闰梅那丧棒就圪节『瘥母子』!」拐岭底离庄上不远,闲话传到闰梅耳朵里,气得闰梅哭了一黑间。(瘥母子,汾阳方言,原意指母骡子,引申为骂女性不育。现已不说。) 后来媒人「一撮毛」给闰梅说桃柳村的郑凤岐,一听说有仨孩儿,闰梅家妈的得脑摇得和「卜啷啷」地,后娘难当呀。「一撮毛」说凤岐人景好,又会木匠,又会泥匠,是个能人人,家底子也不赖,村社又靠川里。可是闰梅妈就是不松口。闰梅爹咧,圪蹴到地下「叭嗒叭嗒」地吃烟,死气活气不做声;几块嫂嫂心里盼的是赶紧嫁上走了吧,女住到妈家门上,总觉察「棚棚架架」地,可是口里谁不说,因为妯娌仨摽到一搭里也说不过闰梅家妈的。 闰梅从里间里跑出来对「一撮毛」说:「佬,你告他家,用轿把我抬进门;活是一家,死埋一穴。就这俩条件儿,他家要应承了,我就嫁!」 闰梅家妈接口连声:「龌龊!怎么不由大人咧?!不听大人的话,俺孩儿有受制的眉眼咧!」 闰梅一捩脖子:呵呵,刚嫁从大人,再嫁由本身,这是老来留下来的规矩,破不得! 闰梅跟了她妈说话的情影了,说话带的三分笑,主意正的多咧。 「这女子,听说话也嫁过的受不了制!行!话在理上,来佬佬给你办这事的!」「一撮毛」一挑大拇指头,拍了拍㞘子上的土走了。 「这可鼻涕流到眼里啦,要嫁也寻个差不多的下家,进门子就当妈,孩儿,后娘难当呀。你这是自家搊自家的下脖子咧!」闰梅妈尽得劝她女儿。 「路是自家走的,怎走是由人咧么!」闰梅说 「就怕走的走的就不由你喽!」 「我知道锅是铁打的,呵呵。」 刚立秋,一顶轿儿,一班吹手把闰梅抬到桃柳村姓郑家。帮忙的、跑堂儿的、亲戚四六、看新媳妇子的人站下一院。 黑间,闲下的闰梅才有空儿细攒点这家人家:嫁了的一大姑子,没成家的两小姑子、一小叔子,六七十腿儿胳膊不行了的公婆,仨前家留下的孩儿。这一大家人家,除了嫁了的大姑子,往后都在一锅里搅稀稠咧呀,不好顶戴咧这日子。 这应时闰梅才知道「一撮毛」话曷里水份大咧,家底子厚就这厚法?把你祖宗的「一撮毛」,满口曷一句是实话咧?!人说「性急婆娘嫁不下好汉」,自家这是莽撞啦? 没听妈的话,后悔也迟啦。咬住牙往前奔吧,「媒人海海混,过后俩家亲」;要下了软蛋,当妈的还不知道怎「择点」她咧,她知道她挒了她妈的心了,至她嫁,她妈没多和她说过一句话。她爹想和事,劝她妈,给唾了一脸。 吱吱哨哨地,炕那头凤岐往她被子窝里圪凑,给没好气的闰梅一脚蹬了圪节鳖儿翻身。 第二天早起,这甚坛场咧?头一日人多杂闹,顾不上细看么,除了她们成亲的两副铺盖干净些儿,孩儿们的被褥、穿戴都是「油粮牌」地。吃早晨饭的时候,仨孩儿「鬼怯吓死」端的稀粥靠箱子圪蹴的一溜,鼻涕山水地。「没娘孩儿,没娘孩儿」,娘就给孩儿们仗势的,没娘孩儿恓惶咧。(油粮牌,汾阳方言,形容衣物脏。本意指粮油店水牌,多油腻。) 「来,孩儿们,都坐到桌子跟前吃。」闰梅经由。「他们习惯了,就那儿吃吧。」凤岐说。「不行!不能信下孩儿们小家狗烂地的毛病,来,孩儿们,都过来。」闰梅又经由。 「宝贝们,听你妈的话,都坐到这儿吃吧。」她婆指厾上桌子边边说。霎听见自家当了妈了,闰梅脸上有些烧人,不习惯么。 仨孩儿圪凑过来,脱脱胆胆地,不放气的。吃饭中间见二女子头发曷里还蜒出圪节虱子来,大女子得脑上也尽白籽子。恶心的闰梅喝了些稀粥,再没吃。 出了院,院形倒是不小,三间东厢房两间塌倒的露了天了,这要「揭瓦」(汾阳方言,重新修葺铺瓦,此处瓦为四声,动词)也是项开支;西厢房小叔子住的门窗烂的还怕咧;东厢房靠南,有圪瘩儿菜地地,挨菜地地南面儿盖的棚,是驴圈儿,槽上拴的一干巴毛驴儿正吃干草。没街门儿,门圐圙用圪针编的排子界的,圪针排子就顶街门儿咧。之前她妈「相火宅」回来告过她,说看这光景不兆。她铁了心的不相信她妈,还当老婆家不同意这门亲事,专唱快咧,哎,看这是真的。 她们和公婆是在上窑里住,三间上窑伙门道,孩儿们,俩小姑子老俩口暂在一厢,她俩口子在一厢。 「影浮子」一闪,仨孩儿圪踅上出衔窜的了;调身子见小叔子吃饱喝足圪蹴到西厢房前看「蟞蜉儿」搬家,办罢事的霸王炉子也不识拆了,把砖垛起;俩小姑子在穿廓底墭锅上刷锅儿,因为你做的多、她做的少正扭嘴变脸地;上房里老公「凄喉气短」地咳嗽;凤岐抠上牙游出摆进,这阵儿不知道撩甚铛子的了(撩铛子,汾阳方言指吹鼓手)。这一家人家,男的没有营干,女的不捉针线,看见还愁咧。在妈家门上,曷地儿是这活势咧?就就有一般儿好处,浑家儿「栓正」,「栓正」的有些儿没出息了。 闰梅想在她妈名下赌这口气,又寻不见刀口,不知道从曷地儿下手,圪悠到上房里,扳倒�子睡下了,人愁瞌睡多,这话没错儿。 这几天睡到那儿就思谋,怎就能把这居舍的人摽起来咧。自嫁将来,凤岐也没个营干。听说地里的活计也没甚了,今年没种大庄稼,就空下几分红薯一亩谷了,闲下的地谁也不拾计送些儿粪咧?是把地堰铲涮铲涮咧。这敢是前几年前家婆娘的病把浑家儿「挼」的圪妥下啦?不应当呀?过的这来长时间了。越想越塌气,脑子越乱,这堆麻儿的头头在曷地儿咧? 有一日正在炕上「圪倾」的迷迷糊糊地,耳风里听见院里黄嚷黑闹地:「这俩『确痘子「孩儿,害痍馋痨咧?死的没大人了?也不管管,还没见过......」(确痘子,汾阳方言染天花病。) 闰梅翻身起来,「卜招」了下头发,出了门道见院里立的块婆娘,高身大手地,手之舞之正骂得凶。她婆、公、男人给人家说好话陪不是,仨孩儿脸上洼云雾罩地,看是刚哭罢。 「二莲,怎来咧?」闰梅问穿廊底揣袄儿襟子的二小姑子。 「孩儿们撕扯人家的枣儿来,教人家捉住不让啦。」小姑子告闰梅。 「这婆娘是谁家咧?」闰梅又问 「二厮儿妈,母老虎地,厉害得吃人咧,闲常我们还吼那家个婶儿咧,烧灰骨,为了俩颗黄蔫枣儿,犯着喽?」三小姑子悄悄儿地说。(烧灰骨,汾阳骂人老话,现已不说) 「哦,呵呵。」闰梅就往人多处走。 「大嫂,你可不用和她登鼻子登口哈,惹不起,忍忍就没事啦。」二莲拽了一下闰梅。 「不敢问问?我是仨孩儿的妈!」闰梅的眼刀子地,二莲一看闰梅的那眉眼,手不由的撒开了。 「婶儿,这是怎来咧?」闰梅分开人专问。 「怎来咧!俺家一树枣儿糟害的没几颗了么,还怎来咧,哼!」二厮儿妈没好气地说。 「哦,是这回事呀。都是俺孩儿们撕扯的?」 「捉住一回就百回!猴时侯偷针到大偷金,你这现成妈倒当的不赖哈,会替贼娃子们出头啦。」二厮儿妈的口快的礤子地。 「呵呵,婶儿,为了俩颗枣儿,起火动性不值当的,我是问清楚好赔你家么。说吧,值多钱咧?来给你。」看吵架的人还当要打起咧,没想到凤岐新娶过的媳妇子更「栓正」。「怎罢不值二斗麦子?」二厮儿妈丝毫不落下风。 乱人撇口:这龌龊婆娘跌到钱眼里了,俩颗烂X黄蔫枣抱宝咧! 「哦,好价钱呀,一树枣儿就二斗麦子咧?」 「兀地?!俺家那块是团圆枣儿!」二厮儿妈口工硬的多咧。 「你们邻家们听见了呀,一树枣儿二斗麦子哈。掌柜家,给婶儿搲粮食的。婶儿你回荷个装粮家具的吧,谁家见过粜粮连口袋卖咧。二子,寻上根长圪榄。孩儿们,走,跟上妈妈吃枣儿的,管饱!」 一树枣儿打了圪节干净。凤岐叫闰梅回,闰梅说教叫我回,我就回俺妈家门上,不过你得写抹好咧!仨孩儿也跟上闰梅斜眼瞅凤岐。闰梅和仨孩儿、小叔子坐到树底吃,村里人围的看,闰梅还经由人吃。可吃了圪节时份,孩儿们吃的耍开了。 「孩儿们,吃美啦?」闰梅问 「吃美啦」,女子们说 「跟上妈妈吃美啦」,厮儿也秃舌点豆地说。 看的人笑,二厮儿妈也害失笑儿。 「乃咱们回?」闰梅问 「回!回吧!回咱家。」仨孩儿说,得胜将军地。 「把擦擦里的都掏下,放到地下!」闰梅变了脸了。 孩儿们见闰梅的脸面不好看,一个一个都掏的扬到地下。 「二子,你的咧?!」闰梅问他小叔子。 「大嫂......」二子拄的圪榄抽扯。 「掏出来!放下!」闰梅嗓子高了。「没听见?人家你大嫂教你掏出来咧!」看热闹的孙宝才(二狗子的爷爷)专「跌凉」说。人群笑得「哄哄」地。二子还想犟,见他大嫂的眉眼不对,少意没思地也扬到地下。 「来,给我踩!都踩烂,一个也不留!这咱家买下的!」闰梅发号施令,和仨孩儿、小叔子一脚一脚往烂踩枣,还一眼一眼瞅二厮妈。把圪节二厮儿妈闹的,说?那人家买下的,还能物不由主了;不说?心里窝的圪嘟火发不出来。这还不胜刷圪节刮子咧! 过后孙宝才说:凤岐媳妇子这一脚可跐到正经地点了,这是踩到二厮妈脸上啦!一块成兰,一块闰梅,一文一武,这还有二厮儿妈的活处咧? 桃柳村的人这才知道凤岐媳妇子「粘牙」咧,老黄历看不得了,按这下数数,这家人家要换门风咧!黑间,关住门子,闰梅把仨孩挨住打了一遍:「居舍有吃有喝,想吃瓜果你们告我!偷!偷人!败的那兴!还敢不敢 咧!」笤帚圪嘟子翻上翻下。猴厮儿乖巧,「妈,再不敢啦。妈,再不敢啦......」祷告的花斑斑地。大女子实受,剗是说:「不啦,不啦......」这块「妈」是吼不出口。二女子拗,不求饶,不躲,泪蛋儿「扑啦扑啦」地,反正不做声。公婆在旁边劝:「闰梅,孩儿们小咧,再大解开就不了。叫他们慢慢地改悔吧。」凤岐、二子、俩小姑子站到一壁子不做声。 「怂打宝!一居舍怂打宝!人家白天骂到门上,没块杀斩,就知道哭神神地求人家!再过二年这居舍就活到全村人脚板底啦!连支应门户的人也没啦。一块一块出来进的穿的失潮五烂、脸面上黑熊败代地,不用等人小看的,自家就活的滥性了!二莲、三莲,这仨孩儿是你们的亲侄儿男女么,怎么你们当姑姑的教孩儿们身上是身上、头上脚底是头上脚底咧?!不会针线营生?!」 说是说小姑子们,就差把指头指到当婆的脸上了。凤岐一听话茬儿不对,蹑过来要舒手。闰梅一指厾:「来你动老子一根寒毛!不是小看你咧,今儿黑间打了祖爷,第明后晌俺仨哥哥把你狗日的骨节节数见!还不知道你相信不相信咧!就这本事?!有那劲儿今儿白日儿里不打二厮儿妈的咧?今儿黑间我的话有一句走绽,打杀我,那我活该!要我的话都在刃头上,能摆到桌面儿上,来你小试小试!」 「二子!你也七尺大的后生咧,就教人家块婆娘人上门把咱头上攒点到脚上?教妈妈、爹爹、你哥哥给她说下情话?!值钱儿的她!要我时先,早圪椂二棒打出她的了,有话教她家男人说来!咱家死的没男人了么,她家也没啦?!」伤臊的二子圪蹴到那儿得脑快揣到裤裆里的了。 见浑家儿都不做声了,闰梅口气又软了些儿,对凤岐说:「从第明起,掌柜家,和我到俺家捉上俩羊羔儿,捉回来教爹爹天每放的,人年纪大了跑动上些儿,身子是活的;二子把西厢房前头收挽收挽,赶上冻前先把门面葺理葺理,等开了春,买上可儿大漆,把门窗罩出来,及时儿有个对巧的,不至于难看;女子、二女子,第明我和你爹走了,教你爷爷把你们的头发剃了,看看那虱子籽子吧!女孩儿唻唻地,不怕人笑话!妈,你把孩儿们里外衣裳都替下,等我回来再给孩儿们都洗涮出。二子应时应份给毛驴儿把料添足,那大劳力呢,看看咱喂的,成了圪疤驴了,一火镰能点着!施懒不想喂,不如趁早儿跌了杀坊顶锅盖的!」(杀坊:屠宰场。顶锅盖:煮肉) 见俩女子怕剃光脑,闰梅说:「敢不剃了,递明后晌我回来按住给你们剃!我知道,后娘难当,『蝎子的尾巴后娘的心,六月里的日头门道儿底的风「老话说就啦,我不怕!怕就不敢到这居舍!谁爱说甚说的!没王法,这居舍就越活越雷堆,到最后连立讨吃棍儿处也没了!」 窑里「嗡嗡」地,就能听见闰梅说话。 黑夜来,凤岐被子窝里钻进圪节热身子来,闰梅对凤岐说:「不用恼怪我戳你的脸面哈,咱这居舍的人面情都软,时间长了,圪妥下来都懒散了,活不到人头前。我在俺妈家门上也赌不出这口气的,你解下了吧?哎呀,听我说完......,龌龊,慢些儿......。」俩口子没有隔夜仇,概是从这儿来的。 那年子,凤岐家添了俩秋羔儿,西厢房门面也葺理的利利索索。到冬来,那毛驴儿脊背毛片也吃的发了明了。 得过年春起,闰梅提溜的五斤鸡蛋,送俩女子和猴厮儿到刘先生书房里念了书。人说孩儿还小咧么,概搭谁家见过女子们上学咧。闰梅说厮儿女子都一样,孩儿们信吃信喝咧,不信他们成了大睁眼实瞎子。刘先生给俩女子起下郑淑英、郑桂英的名字,猴厮儿起成郑志立。仨孩儿每天三页仿的毛笔字,黑间油灯底闰梅纳底子做营生,浑家的穿戴都得从手里过咧,稍办盯仨孩儿写仿。闰梅看见曷一孩儿写的好奖励一颗熟鸡蛋,志立见俩姐姐有,气得两呱呱泪,咬住牙写。第二天上早学,闰梅再单另给志立一颗,委咐:「宝贝正经上学哈,学好了妈妈给俺孩儿炒上吃,想吃多吃多。」 俩女子问:「没我们的?」「夜来黑间你们没吃?尖嘴毛长,不会让顺当兄弟的?」闰梅笑上嚷俩女子。「偏心肠儿!」女子们翻上眼说。 「看狗的们解开顶犟大人啦。」闰梅弯身假装寻笤帚。俩女子蹑乱鸡儿地跑到街门儿那儿:「夜来黑间俺俩还偷的给了猴厮儿半颗咧,他比谁也吃的多。」闰梅笑的石鸡跑了坡地,圪蹴下问志立:「告妈妈,你吃你姐姐们的来?」志立说:「嗯,她们要给么。」「往后不能哈,谁的就谁的。得凭自家的本事吃咧,解下啦?!」闰梅问。 「嗯,解下啦。」 夏天,闰梅吃甚吐甚,还当中了暑害上霍乱儿啦,她婆笑的说:「这是发孩儿咧么,你呀,千样伶俐百样蠢,连这也解不开?」这可是想也不敢想的事情。闰梅又高兴,又发愁,又害怕。发愁的是才葺理的这仨孩儿利索了,这要吐倒圪哕甚不能做了,孩儿们又成了邋邋遢遢地了,指靠她婆?老婆家也不是那「骨角」人;高兴的是总算有自家的个孩儿了,在妈家门上也能挣出脸的了,今年正月来引上孩儿们出门,仨孩儿「婆婆、简爷」吼煞的,她妈一孩儿给了一铜子儿,清家手里的,能花?她嗔。她妈偷的说:不白倒对了么,皮亲咧?肉亲咧?!气得闰梅悬和她妈翻了眼,说你那打我的脸咧!她爹才又一孩儿给了一毛钱的纸票子。自正月里回来闰梅再没到妈家门上的。怕的是「养孩儿不是耍耍咧,盆盆沿沿上跑马咧」,养头一孩儿当妈的和在阎王殿门前绕了一遭地,命不好的就给请进的了。 腊月里,闰梅添下一厮儿。正月里孩儿过满月,妈家门上的人赶的车儿,车上放的五层食笿,阖里放的吃耍、材地;拉的半匹子山猪肉,一对羊,两毛口袋莜麦,山药蛋,两包子木耳、蘑菇。她妈爹、俩哥哥嫂嫂、侄儿男女来了一哨人,闰梅知道这是她妈的肚才,一是为闰梅壮威撑门面咧,叫桃柳村的人看看,闰梅妈家门上硬戳咧,想欺负闰梅也得掂量掂量;二是为头年正月里那码事变相的赔不是。在门道里她婆照应的「亲家长、亲家短」,她妈也答对的热情的。前家仨孩儿进门子「婆婆,婆婆」吼煞的,闰梅妈更会在人林子里做事,一伙搂住仨孩儿「看俺孩儿们亲的」,又对闰梅婆说:「亲家,这他谁能看出前的后的来咧,这不是圆丹丹地一家人家?」闰梅婆高兴地说:「再说甚咧,这都是俺闰梅的功劳。」在门道里温热身子才和闰梅大嫂进了卧房里,爬到炕上看孩儿:「美哈,这圪椂厮儿,銀娃子地。」又问闰梅奶奶够吃了?捎的从怀里揣出一挂银锁锁来:「来,给俺孩儿戴上,长命百岁咧。」 闰梅大嫂就撇口:「七块孙子也没见您露了一下,给了外甥子!」「说的可,那居舍的家衍有俺外甥子的麸子咧黑面咧?都不是孙子们的?」她妈眼一睖。见二的家不在跟前,又悄悄地 说:「把那一桶箍儿携将来,给了二的家吧,你舍得?甚是个儿说的。呵!」她大嫂笑上赶紧躲上走:「哎呀,我不知道,甚不知道!」出的了。 旁的亲戚说看人家还是见了这一外甥子亲,闰梅妈接口就说:「曷一也不亲,外甥狗,吃了就走,调过得脑来还要咬两口。这就仨没良心的凑成两对对啦。」逗的亲戚们笑。 「俺三哥、三嫂没来?」闰梅问。 「居舍门户得有人照应呀。勾子家抢了两回了,东西们都得抬稳,那股鬼们飞天夜叉地,叼一口就走,怕这们拾掇他们咧。」闰梅妈一只手等了块「八」字,「听说年时霜月来在向阳抢咧,不执务就遇上肖队长们,那股鬼们没『恾头』了的那趏,给肖队长把引头儿的一枪就打到㞘蛋子上活捉了,疼得叫天煞娘地,概是打的不是地方,半夜里疼杀了。自那往后再没上来。听肖队长说这家伙们不抵啦,没几天活头了。你们这儿靠平川,可操心些儿,那股子鬼们败将来,见甚抢甚,反正是能捞挖多捞挖多,这世道乱的多咧。」 闰梅说:「不怕,这居舍有甚咧,他们还把房拆上走了?」「不敢撒大意。那牲灵、羊不是东西?告凤岐早些儿拉到南沟土窑里喂的吧,做保险的么。」正说中间,打帮做活的金怀成老婆进来寻热水,听了一耳朵,问闰梅妈:「亲家,不至于活抓活挖吧?」「说不将来。按看捉常备兵了,不是连活人也捉咧?那股家败鬼们还问青红之皂?」闰梅妈说。「哦哟哟,这是活势?天反世乱地。」怀成老婆眉心里绾了颗圪瘩出的了。 从卧房里出来,见女婿子家把西厢房葺理出来了,街门也做的上了新的,大漆油得黑丹丹地,槽头有牲灵,圈里有猪羊,里里外外「倚倚窝窝」、「严严瓯瓯」地,按这看自家女受不了制了。从闰梅婆口里知道这都是闰梅经由拾闹的,这阵儿是闰梅顶家咧。「凡事有俺闰梅张罗,俺老俩口就吃碗歇心饭。」闰梅婆说。 吃了晌午饭,在一片喝采闰梅、留住几天的热情话曷里,闰梅妈坐上车回的了。听人夸自家女,比夸她也脸面上有光。路上闰梅妈告她大嫂:女子的这口顽痰算唾出的了。 赶闰梅出了百天,又经由的小叔子成了家,女的家是南庄里的,正经庄稼人家。 老话说人口里有毒咧,闰梅妈的话应上了。民国三十五年冬天,来了一队勾子军的退兵,寻到村公所里要吃要喝,临走把眼道里能看见的牲灵都拉上走,说要支差咧。拉凤岐家的毛驴,他大使了圪节胆大,拽住缰子祷告:「老总们,使不得,这俺家田里地里的一份儿大借仗咧呀......」 当兵的见老汉家不撒手,一枪托子就墩到门面上,把老汉当下就晕闷地跌到那儿。二子挠的圪椂想下手,人家「唿啦」一拉枪栓,指厾住二子说:「狗日的,不想活啦?这不是和八路通的咧?胆子这来大。捆上走!」上来俩当兵的就从腰里往出拽绳子。二子女人吓得在居舍不敢出来,凤岐拦到二子怀前:「好爷爷们咧,人不敢捉上走,毛驴拉上去吧,拉上去吧。」那些们还不依不饶。 上窑里闰梅把孩儿往她婆怀里一塞,且不得她婆拦挡,闰梅早出了门道门了。 「二子,先把爹爹扶起来,地下冰拔儿地,再把老汉冻坏。掌柜家,和人家老总们正经说么。」闰梅给二子使了圪节眼色,拨拉过凤岐,对引头儿的说:「老总,俺小叔子脑子不好使,霎看见老汉跌到那儿,叫谁也着急咧。大人不见小人过。看老汉家那『血头狼』地,不害这家人家恓惶?人心都是肉长的,你老人家们使个方便吧。多的没有,给老总们吃烟喝茶的。」悄悄地递给那圪节鬼一卷卷关金券。火到猪头烂,钱到公事办! 引头儿的钱一接,见这女人话说的在理,事做的漂亮,一摆手引上那堆讨吃鬼们拉上毛驴走了。 浑家人家这才七手八脚把凤歧爹抬回窑里炕上,凤岐寻苏景斋的,闰梅和二的家爨子里爨水,从后窑儿里唤出俩小姑子来,打帮摆湿手巾儿揩老汉脸上的血。十八大九的女子们了,退兵一来闰梅赶紧叫她们躲到后窑儿里瓮背后,怕给欺负了。 苏景斋来了用行针把凤岐爹虎口合谷、人中中扎了两针,不到半盅茶的工夫,老汉圪咙隙里「嚇喽儿嚇喽儿」地几声,俩女子和她妈扶起来,唾了口痰,人也精明了。苏先生把针起了,告把姜捣烂、少点上几颗咸盐当茶喝,把寒气表出来。只能喝两顿,怕冬天细月,表的大发了。又劝谏了老汉一泡,说人在就甚有咧,这才起身走了。 村里给抢了,和篦梳梳过一样,鬼舔膫子——光油地。一眼从东头看到西头,天气『灰少少』地。可村里就留下金怀成三俩家有牲灵的,这还是怀成老婆听上闰梅妈的句闲话,当成本儿经,没给抢上走了。 那年子的年过得寡清清地,连炮仗也没敢放,怕那股鬼们寻岔出气,逮到城里,乱棍打杀咧。 开了春,正是耕种用牲灵的时候,怀成家和那一俩家的牲灵成了香饽饽啦。想用?人家耕种完自家的,才能轮上你们家。节令不等人呀。闰梅告凤岐和村里朱五保搭角子,驴啃脖子——工变工。她婆照孩儿,她做的往地里送饭,拾零星,五六天才把俩家的地都耕过,犁就靠人拉咧。 总算大项项完了,从地里回来,在街上碰上刘先生,对闰梅说孩儿们退步了,不正经上学,新加上的科目儿孩儿们不入脑子。闰梅给人家刘先生说好话,说大人们在居舍肯定要正经指教,这一程子地里忙顾不上。刘先生人家倒也客气,说可不敢松套,见人家走了老远,闰梅才觉察气得俩手冰拔儿地。 等黑间孩儿们下了学,仨孩儿挨挨住又挨了一回,闰梅又哭又骂:「狗日的们,大人们舍不得穿舍不得吃,粜上粮食供你们上学,就盼有个出息,人家孩儿有甚你们有甚,谁知道跑到学校里嗨嗨混的啦!一圪星儿也不『提苦』大人。递明都不用上了!反正上不成圪节字样!」(提苦,汾阳方言体谅的意思) 第二天孩儿们倒是悄悄地都上学的了,鸡蛋没了;晌午回来吃饭,闰梅说都圪蹴到箱子那儿吃的,甚会儿有长进了甚会儿上桌子!四平八稳坐惯,又回了原来啦。觉察「卜噘」人的。仨孩儿看凤岐,凤岐说,孩儿们,不用看爹爹,看你妈吧。 没三天,孩儿们的亲舅舅来了。进门子脸黑风风地,高圪咙大嗓戳摞凤岐:「俺妹妹才死了几年,你要再娶我们不反对,也不能反对!可是这不能有后妈就有后爹了吧?咹?饭时专管教俺外甥子们?教孩儿们还要吃下『气裹食』咧!要执不得这俩孩儿就不如早儿把他们锄灭了,人家你们一家一务地,不用累你们的事......」 凤岐圪蠕上说:「不是那的,不是那回事......」口里含上杏核地。「不是是甚咧?你喏给我说呀?童子口里吐真言,八九岁的孩儿虚说咧?!」他舅舅说。 闰梅正从邻家出来,见街门儿上围的一哨人,站到人背后掠了下后音儿,才知道是怎地回事。就站到街门上对看热闹的人说:「都进来听来吧,居舍有茶,立化到这儿腿不乏燥?」人们见闰梅眉眼不对,都少意没思地散退江山了。 「咣当」地街门儿关住了。 闰梅进了院就见凤岐靠穿廊柱子圪蹴的,有块三十几儿四十年纪的人背抄的手,一支一板正问凤岐甚,凤岐剗是挠得脑咧。一见凤岐那窝囊打蛋、殃搭着地那样儿,闰梅火上来,压下的。定省了一下,笑嘻嘻地问:「喏,掌柜的家,这曷得儿的客咧?怎么都在外头,回居舍坐吧么。」(殃搭着,汾阳方言,原义指遭邪气冲撞,引申为人精神萎靡不振。) 那男的㞗眉竖眼地不做声,凤岐窝吱圪囊地说:「这是志立舅舅。」「嗨!先生、舅舅、老房东,更是贵客,快,快到居舍坐。」闰梅笑上说。 「不啦!我今儿来就问问,这为甚有了亲的就』噬嗑『俺外甥子们咧?咹?你们良心上能下的?!」志立舅舅朝闰梅说。 「哦——,我说么进门子见你眉不是眉、眼不是眼咧,这是做主儿来了呀?谁告你我们『噬嗑』孩儿们来咧?」闰梅问。「孩儿们会鬼说?!」 「曷一孩儿咧?」 「告给你再『受坎』俺外甥子们?!」 闰梅婆抲的二厮儿在门道门上劝:「闰梅,少说上俩句吧。」「少说?看的人家踩到门上快唱《芦花》的了!」闰梅对她婆说。 「孩儿们不正经上学我管错啦?我刚进这门子孩儿们一块一块穿的失潮五烂『油粮牌』地,得脑里的虱子往出蜒咧,谁葺理的亮哇地咧?那应时你这当舅舅的在曷地咧?!我们粜上粮食供孩儿们上学,你当舅舅的人前背后说过我们一句好?!」在穿廊底闰梅对志立舅舅说。 正好志立和大女子进大门,「孩儿们,来,过来!」闰梅把俩孩儿拉到他舅舅跟前:「你睁大你的眼看,得脑里能寻见一虱子籽子,那是我务置的孩儿们不执意,寻不出来怎说?!脚上的鞋,一针一线,我给纳的、做的,人家孩儿们大的穿的剩下二的穿,扣门儿轮排排,这居舍一孩儿一年一双新的,这你做的?是你老婆给做的咧?!你也养的儿和女咧吧?你家孩儿们有这待遇咧?!」闰梅越说越火人,「志立,来!」三八两下把志立的袄裤脱了,「你看,你说我『克楞』孩儿们,有一处红伤黑紫咧,你给我寻出来!」 把圪节志立舅舅说的连话没有,勾下颗得脑,觉察和婆娘人等鼻子等口不合适,最后脚一蹾地,「我管㞗不了这闲事!」就下穿廊圪台儿。(噬嗑、受坎、克楞,汾阳方言中通为虐待的意思) 「不能走!二的家,把大门插住。说不下块字样想走?姓郑家这太和桥、考院南货铺里?你想窜就窜;郑凤岐是你家瓮瓮里的咸菜?你想就就上俩口。今儿不把话说清楚,你出不了这门子!」闰梅叉住腰说。(考院南货铺,考院,清代考试地方,后迁介休。旧址在汾阳剧院位置,民国年此处曾开设售卖金银首饰、南方衣料、日用杂货的字号,解放后拆除盖人民大礼堂,后失火,改建为人民剧院) 二子家媳妇子实,过的「呵隆」地就把大门插住,还上了根顶门棍。二子在西厢房圪台儿上,背抄的手斜上眼瞅志立舅舅。 把圪节志立舅舅站到当院没做法了,虚水顺瓜壳帽淋淋地。「话说开就对了么,这是要怎咧,不依不饶地。」凤岐对闰梅说。 「唉!孩儿,听我说,饶人的不是蠢人,俺孩儿给人家去吧。」闰梅公拄的棍棍从门道里出来也劝。老汉家年时挨了一枪托子,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老害昏。 「不行!我给了他说法了,他还没给咱家说法咧,没块说法就欺负这居舍没人咧,不行!嗨,他舅舅,不用站殿将军地,没个儿说的?」闰梅问。 「不喽开开大门,来拽上你上街给俺家赎名誉来?我块婆娘人,不怕败兴!说吧,多少得有块说法咧,就这地走了,谁见来街面上又怎地说俺家咧?」闰梅又「叮」了一句。 院里静哑地。闰梅知道大门缝缝里不知道有多少只眼「问讯」咧!「能怎说咧。怨不该我没打问清楚就『攒点』凤岐么,我这是冒失啦。」志立舅舅平时嗓子就高,即便做下短理的事,圪 蠕上说院里也听得显式地。 「那我们没错儿吧?!」闰梅追住问。 「没,没,你们大人没错儿。」志立舅舅倒也痛快。 这人的气势呀,一但支不住,和河堰上水钻下「落眼」一样,塌开快得多咧。 「二家的,把大门开开。你走吧,今儿就不经由你吃饭了。硬留下,约摸你也吃不到正经地方。」闰梅笑嘻嘻地说。 二子媳妇子一开门子,志立舅舅和雀儿出笼笼一样,在看热闹的人让开的「人巷」里直趏咧。 赶志立舅舅一走,闰梅朝二子媳妇子就笑,说俺二家的实在咧,把顶门棍还支上,和防强盗一样。 凤岐说:「你这人做㞗的过于了,那家大人树马地,怎有块脸面么,这下可nruaq彻底了。」 闰梅说:「你呀就这般儿软茬,那他自寻的。不堵住这豁豁后头山水大咧!村里的、亲戚四六这家那家的口,多咧。」 村里人说凤岐媳妇子厉害归厉害,可是明理,人家做下的事情吃住评了,能摆到桌面儿上,比块男人也不次! 汾阳解放了。 闰梅又高兴又不好活。高兴的是不用怕勾子军抢粮派差了;呕心的是多年悄悄地存攒下的关金券都作废了。翻回来想:只要人在就够本儿。公婆在解放前一年参前抺后走啦,老汉家挨了「勾子家」一枪㞘子至死没好利索。 前几年打发二莲嫁了河堤,三莲嫁了庄子里。大人指不上事,都是哥哥嫂嫂们给办的。 大女子淑英绵善,十二上不上学啦,闰梅说了七天八夜九后响,也没说下。只能打帮居舍做茶打饭,照孩儿洗涮。六一年嫁了北垣底陈有庆大厮儿陈学忠,嫁的前夜儿闰梅对淑英说:女子,俺孩儿嫁了他家是为儿作妇咧,你多少有些儿文化底子,遇上事情脑子多来回想。只要咱做的正走的正,他家要敢小看欺负俺孩儿,咱不受他的。你办不了告妈妈,来我给你做主儿! 凤岐说:「你看你这人,来不来说的股子甚咧!」 「你解下吃『擦羹儿』用铙碗喽!你解下块甚咧?说将媒来指靠打问那是皮皮梢梢上的事情,没在一锅儿里搅过稀稠,谁知道谁是甚样儿咧?世上数人难搬弄咧。有我管的咧,那阵儿听上那圪节拍檐风『一撮毛』嫁给你,第二天就后悔得想回俺家的。还说你家家底子厚咧,厚他妈的『嫁汉』咧,这些年不是我顶的硬,指望你?能把日子过成一塌塌。」闰梅说。(拍檐风,指人好说空话大话,吹牛。嫁汉,汾阳方言,隐晦指女性生殖器。) 听得淑英、桂英就笑,尽的问为甚后悔。 「不用听你妈鬼说,瞎逼『卜塌』咧。」凤岐笑的说。 「嫁将来第二天打早,浑家儿睡的谁也不起,『若要穷么,一觉睡至太阳红』,在俺家就没人睡懒觉。吃了早晨饭,出来这才细法相看院里,你二佬们西房门面烂得还怕咧;东房露天的。赶吃早晨饭你姊妹仨一人一碗稀粥,靠箱子圪蹴的一溜。恓惶的志立才四岁,长的酸枣地也是端的木碗儿跟上你们圪蹴到那儿。姊妹仨的手黑的捣炭锤锤地,桂英的鞋脚趾头也跌出来了,淑英得脑里的虱子籽子。哎,说把孩儿们经由到桌子上坐吧?㞘子大的个桌子,能挤海下九口子人?唉!『一撮毛』喝采的你爹,又会木匠,又会泥匠。木匠坐的烂床床,泥匠住的露瓦房,那可一圪星儿也没说错。这坛场能停落住?第二天吃了早晨饭就想回。」闰梅说。 「那为甚没走咧?」桂英问。 「你妈瞎了眼了么。」凤岐专说。 「一是因为和你婆婆置气,你婆婆说那家人家不兆,我咧当初走过一家,三年也没给人家生养下一儿半女,就蹬蛋了。不想听村里的闲话,离躲的远些;二是因为一句话,那日儿早晨吃饭,经由你们上桌子,你们打生的谁也不。你娘娘说孩儿们,听你妈的话,坐到这儿吧。看见俺孩儿们恓惶咧。这是湿手蘸到面盆里了,赌气也要活成人咧,起码在桃柳村不能活得『圪蜷』了!」(圪蜷、雷堆,汾阳方言,人颓废的样子。) 闰梅圪夹的根儿烟说,四孩听得笑,「孩儿们,不用笑,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活成人难咧。当已原初刘先生给大鬼的名字起成个『志立』,我就觉察好,这名字。人就得自立么,靠旁人不行。」 「人家是那块志气的『志』么。」二女子桂英纠正。「我还不知道。没志气能自家立起来?」闰梅说。「我还不知道,你一要紧就急说咧。」桂英笑上说。「该扭你狗的口!」闰梅探过身的舒手就要扭桂英的口,桂英笑得直躲。 大厮儿志立二十了,身子长的彬挺地,有个文化底子,到了公社农机站学开拖拉机,又会开又会修,也算个吃香手艺;二厮儿志刚上了汾中。脑子快,可小儿不正经学,黄翻白颠倒,纯粹是闰梅一笤帚一笤帚打到正道上。苏景斋徒弟曹云亭逗笑说,郑大嫂打她志刚杀生得多咧,家鸡打的团团转,野鸡儿打的满天飞。四孩儿阖里志刚最小,挨得比谁也多。(黄翻白颠倒,用于孩童指淘气;用于成人,指搞歪门邪道。) 桂英上出学来,介休纺织厂招人,闰梅叫报名,桂英死活不想去外地的。闰梅硬挒逼住走了。为这事桂英和闰梅扭嘴变脸地。临走前到她姐姐淑英家,姊妹俩道讗,桂英告了淑英去介休的事,说:「那家心硬的多咧,究竟不是亲的。」 「可不敢那地说,妈妈为了你好。二儿,你是没成天在地里受过,你要受上两天就知道上班好了,哪怕离家远些儿。多年了还不知道,妈妈是口硬,实际上对咱们不赖。」淑英说。 「那家还告我每月工资交多一半!我说多留下几吧,那家说女子们,给的你多了会花?!你说这甚话咧?」桂英说。「火得我说,我这来大的人了,我赚下的不由我?那家说不由!这些年我白务置你咧?你说那家不是嫌我不吼她妈呀?你说。」 「呵呵,你可小儿就口贵。唉!我不知道为甚,按妈妈平时的度量,不应当呀?」姊妹俩道讗的鸡儿叫才圪睡了一阵儿。 整整儿二年,桂英每月发下工资凑轮休、礼拜天送回来,闰梅往住一接钱,脸上能笑得嬎出花骨朵来。从来不问剩下的你够花了?桂英就思想:截至参加工作,刨了你来俺家我七岁的七年,中间这十几年我每月给你钱,等填还够了,你就挼不住我了。(挼,汾阳方言,控制的意思) 后来介纺里的人给桂英说�长的通信员张学谦,成了家落户落到介休了。桂英添下头一孩儿,闰梅去侍候不满月的,一拃长的路,坐公共汽车晕车晕的吐倒圪哕,脸上绍颜倒色白疴疴地,头巾上、身上一层土,胳膊上挎的篮篮,一手护的篮篮边边,跟的接站的女婿子学谦车子后头,圪筛上身子犟拖咧。这是桂英隔玻璃瞅见闰梅进院的架套。 把东西放到外间里,又苛上笤帚到院里把身上扫涮、头巾拍打了,才进了桂英卧房里。见桂英两呱呱泪,闰梅问:「孩儿怎啦咧?咹?」 「晕车唻?」桂英问。 「寡吧!哦呀,那就晕车咧呀。头回坐汽车,把我不好的,还当有甚急病啦。心里想咧么,这要死到人家车上,也没自家人在跟前。后来人家收票的说多少开开些儿窗子,看远处就不相干了。可是闻见股子汽油味更上啦,还得招架篮篮里鸡蛋不敢捣烂。呵呵,这阵儿不昏了。」闰梅说。「你那往起打窗帘帘来?可不敢,蠢鬼,月子地来不打兑,操心过后眼涩困的!」 做茶打饭摆屎布,闰梅成天不识闲。唯一有空就在外间里,罅开些儿窗子吃根纸烟。简单的白菜、山药蛋儿闰梅总能变样儿做的有滋百味;常见的好面、红面(高粱面)、玉䵚黍面总能做的调花调样,常 吃常稀罕。女婿子学谦在同事们跟前谝:俺老丈母做的『切馏子』比咱介休食堂里大师傅们的也好吃。 侍候了一来月,闰梅要回咧。头夜儿黑间娘母俩道讗,桂英问:「再多住上俩天罢么。」 「教人侍候美哈?!不住了!老人们常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回的赶紧给志立把被褥做起,及时儿媳妇子对了,四铺四盖得有咧呀;你爹那圪节吃才,在外头受行了,在居舍还不定猪汤狗食怎吃咧,告说去你二佬儿家吃的吧,那家还吃不行人家你二婶儿做下的,样儿稠咧。再说我不回的,工分就拉下了,年底分红再落下亏欠。」闰梅说。 「你就偏心肠儿,我就不要紧?!俺姐姐嫁你头一日黑间委咐『孩儿,男的家要对你不好,妈妈给你做主儿』。我嫁头一天,你对我说『孩儿,凡事忍让,把自家尺寸放的低些儿』,一样的女,俩样儿对待?!」桂英假装嗔。 「呵呵,可小儿就那尖嘴毛长,到大改不喽。能一样了?你姐姐软喳,怕她到人家立不起呱呱来,我给撑腰么。你?除了『麻斯潦婆』,肚里还长牙的咧!蔫土匪地,还敢给你打气?赶嫁将来还有人家学谦浑家儿的活处咧?张飞诸葛亮,脾气不一样,这是一猴儿一拴法么,呵呵。」 「你就精的多咧!你知道曩回因为我们不正经上学,饭时不叫上桌子,谁告俺舅舅来?」桂英问。「除了你还有谁咧?哼!这几块孩儿,你们耳朵立的,屙下的就干的。耳朵耷拉下来,屙的就稀的。」「哎呀,把我们比成驴啦?!」桂英嗔。 「悄悄地听的!那日儿剗你姐姐和志立进门子,你后来才回来,吃晌午饭得脑也不往起觇,我就知道是你来。当时想挨你一顿吧?又觉察是孩儿们,管正经的能下了手。因为一俩句闲话打孩儿们,那就损咧。概搭你舅舅在咱家他敢瞅了便宜啦,灰溜溜地走了。呵呵。」闰梅说到这儿又探手扭了一把桂英的胳膊,疼的桂英「啊呀」咝咝地。「都是因为你惹的事!你妈过九周年,你爹说算了吧,我说有这乡俗么,将来孩儿们名下怎交代咧?给你爹下了命令,长短把你几舅舅、妗子请唤将来,凑人家们上坟的空儿,我细细法法做了一桌子茶饭。来咱家嗨闹的是你二舅舅,妈妈给人家敬了酒,说了下情话赔不是。这就咱的脸、他的脸都有了。于我扯淡,于俺孩儿们还是一门儿亲咧么,路儿不敢走绝。怪眼你们成亲的时侯,正儿八经『简人家』门上有人咧呀?这叫皮皮不熰,瓤瓤不生。呵呵......」 闰梅从裤腰单另缝的一插插里掏出个布包包来,「孩儿,这是你没成家前至今年头几月的工资,我一分没敢动。当初硬住心箍住你交居舍钱儿是怕你年轻,花钱忖不住,大手大脚惯了将来是毛病,过不好日子。你刚嫁每月邮的伍块,按说不应当要了,可你嫁的是外路家呀,万一有圪节踏脱脚步咧?你的性子又拗。这一月看人家学谦好,是正道人,孩儿也卧到炕上了,我也歇心了。这钱儿也不替你保管啦。总共二百九十块钱,我给添成整的,俺孩儿们过日子做个正经的使唤。」 桂英接住三百块钱儿,泪蛋儿扑啦扑啦地,一把抱住闰梅「妈——」,吼出十几年头一声妈。「快不敢哭,操心哭的回了奶。自我二十五上进姓郑家的门子也没听见你吼了一声妈,我知道,俺二鬼是口贵么,心里 甚有咧,可是吼不出口呀。妈妈没恼怪过俺孩儿,一孩一样么。」桂英的泪蛋儿流的,「妈,不用说了,睡吧。」 「曷地有觉咧。三十几儿年纪瞌睡多,不敢睡呀,给几孩儿缝鞋补袜,点灯熬油,到这阵儿习惯的不瞌睡了。再过几年经由的志立、志刚成了人,我也就吃甚也不香了。唉!人呀,一活眨眼就一辈子,不经活。」闰梅说。 志立在公社农机站手勒口稳脑子活,落下个好名誉。站长武贵诚是城里家人,待见志立,没三年调了工作,就通过门路把志立调到农修厂,户口也成了城市户口了。志立也成了贵诚女婿子。 这在当时农村算「来源户」,每月有活钱,了不得呀。郑凤岐家四孩儿就有俩上班的,看最猴猴志刚也错不了。一九六五年志刚考上北京大学物理系,不用说在桃柳村,在汾阳县也是挑头儿的。上了有半年多,学校里派性闹的厉 害,志刚回来了。 「你回做甚来啦?还是去学校里的。」闰梅说。 「看的学校里乱纷纷地,闹的还怕咧,也不正经上课么。」 「呵呵,我看你是上学上的蠢啦!假装死狗,天每看书自学!我还不相信谁能拖上死狗参加派性的!第明就走!」闰梅说。 「哎呀,妈!你不知道......」「你死也给我死到学校里!人家没说放假你偷跑回来这叫甚事咧?去的自学的,不会的问人!球势得噔噔叉咧,遇上 事老想圪妥,跟了你爹啦?告你哈,除了冬长夏天放假不用给我回来!第明晌午这居舍就没你的饭了。」闰梅说。二子老婆正坐的,回了西房里对二子说:「大嫂的心硬咧,箍上志刚走,也不怕趸下乱儿。」 志刚七〇年上出大学来就去寿阳插了队,刚开始还想不通,闰梅说:「孩儿去吧,人到世上,把罪受完就福气来了;老要享福,享尽就挨上受罪了。老话说『那人会享受』咧,这是说人会享福,也会受罪。受罪也是个学问,阖里窍要多咧,慢慢品的吧。你又男子汉,甚事也得经咧,老是个学生派儿,也不行。去吧,居舍甚事也不用你操心。」 志刚听上他妈的话走了。接受了二年贫下中农再教育,志刚去太钢里上了班,是技术人员,以后结婚生子过自家的日子。四块孩儿身上总算歇心了,村里人说郑大嫂熬磨的不赖。 八十年代农村土地责任制,日子活泛了,农民们尽批地点券窑盖房的。大女子淑英孩儿稠,生养下三男二女五块孩儿,浑家儿住的两间旧房,孩儿们大了明显挤海不开,也咬牙批了五间。算计了下除了居舍的那几个「鬼舔」钱儿,差头不小。淑英张口问妹妹桂英借了二百,志立借给姐姐一百五,还寻的车给拉了两回砖、沙。志刚一分没啦。 闰梅就叫人捎话说她病得重,叫志刚回来一趟。 赶志刚进门子见他妈好好地,闹不清怎回事,「啐」给唾了一脸。「翅膀硬啦哈!姊妹四块你姐姐日子紧,怎么张出口来你能给跌到地下?!你上大学的铺盖你姐姐给单另做的,絮的五斤新棉花,盖吧忘啦哈?!还是大学毕业,连块农村受苦汉也不如!无良葬心你!」 志刚站到当地:「我集资宿舍也用钱么,这不是......」且不得志刚说完,凤岐怕娘母俩折腾起来,赶紧拦:「快少说上几句吧,孩儿们家家儿过日子有一时不便,怎么你今儿 是初一第明就十五咧?!」凤岐对闰梅说。这下可点着闰梅的火了,「你老鬼也敢指画啦?志刚,你走吧。你以后你没有我这妈,我也没你这厮儿!咱们再不见 面!」 「这甚话咧!眼里还有我咧?!」凤岐厾点住闰梅说,气得鬓里筋还迸咧。 志刚正火头子上,脚一蹾地就走了! 闰梅见自家厮儿敢不听指教,到门道里水瓮上舀起瓢水来要顺志刚后㞘子泼,凤岐一把就抱住她:「你知道你这做甚?!」 汾阳乡俗,这叫送上「不干净」(邪祟)走咧,也叫泼散,是古老的种厌胜法。 当下火没发出,气得朝抱住她的凤岐脸上就挖了俩把,「哙!哙!你吃上猫肉啦?这教我怎出街咧?把他祖宗的!」凤岐疼的才撒开手,见闰梅眼一翻,身子就往地下圪溜,赶紧又抱住,吼煞一院里的老二:「二子啊!二子啊!」 曹云亭给闰梅得脑上、脸面上、心口上扎了有十五六根针人才缓过来,口里「哩哩啦啦」说不清话了。 整整儿地吃了曹先生二十副汤药,闰梅才能人扶上下地跑俩步,说话也人能解下了,可就人多少没精神。志立俩口子三八六九从城里眊看来;二女子桂英从介休回来招扶了一礼拜,不敢请的假太长了;大女子淑英工上还不连利,侍候了多半月,见她妈精神了,才告闰梅:「妈,你冤了志刚了。志刚们正集资宿舍咧,手头紧。问旁人借的,给我送到居舍才回的咱家。进门子水米不打牙,你就戮呛了一顿。气得志刚二返长安在我厢哭,给留下孝敬你的十块钱才走了,临走对我说『大姐,妈妈不要我啦』。妈你不应当呀。」淑英把十块钱递到闰梅手里。 「那他不说咧?呵呵,你们通住哄我!?」闰梅咬上牙说。 赶淑英走了,闰梅在炕上「志刚呀,恓惶的俺孩儿可怎出了这门子呀,妈妈可老糊涂了,把俺孩儿冤的。」哭得恓惶煞。 自那以后,村里人再没见闰梅到门前圪台儿上坐。 一九八五年秋来,闰梅走了。 农村白事刚兴起鼓手来,雇的两班。 四个儿女哭得人扶拖不起来,尤其是志刚,得脑把地嗑得「嘣嘣」地。他妈活的时侯他打发媳妇子和孩儿回来过,知道他妈是半身不遂,他就往回走,他刚进村,他妈刚咽气。 村里有不知道根由的人说,人死有一怨咧,郑大嫂一辈子伶俐人,老了正赶上好活了,这脾气变了,和自家厮儿瘚气,生劲把自家折割了,老寿星骑过狗来了——有福没禄(鹿)啦;有的说老婆家对仨前家孩儿了对住了,亲妈罢要怎咧;还有的说老凤岐一辈子费老婆咧,俩还没有陪伴到老咧... 闰梅活了不到七十。
2. 虎三儿虎三儿是桃柳村王印虎家三厮儿,村里人把印虎家三厮儿一下就简单唤成虎三儿。印虎家大厮儿、二厮儿都娶过了,就剩下这三儿和俩女子没成人,三鬼贵贱没个对巧的。这不是托上「一撮毛」四处踅摸,天气快上冻才问讯下前庄里九福二女子。 九福是担八股绳儿的小买卖人,他婆娘死的早,留下俩女,大的嫁了石塔村;且不的经由二女子成人,九福有一日在西关门外给刮了「野子儿」(汾阳方言,流弹)。有人说日本人唻,专把中国人当活靶子咧;有的说那是皇协军在大云寺南面演习,枪打偏了;还有的说...反正说甚的也有,都没根茬。九福家弟兄们只能哑儿吃黄莲。知道了罢你要怎咧?一家日本鬼子,一家二鬼子皇协军,你敢寻的?想吃㞗卜榔咧!二女子就佬佬婶子经由起。 三儿二十六了,人长得精神结骨,好结交朋友,和万户侯民兵张玉玺、陈正孝关系走的近;今年四月里打帮本村的武兆魁去峪道河会上卖猪娃儿,三儿到卖牛杂碎的摊子上买了一包子杂碎,又到饭铺里用黑盅盅打了俩盅盅有四两酒,俩人坐到河边子凉树底,稍的吃喝,稍的等主顾买剩下的。正碰上宋家庄郭登科拉的毛驴踅过来问讯,弹驳的还怕咧。按说弹驳的是买主么,三儿喝了几口酒不爱听了,说你这是买猪娃咧是相媳妇子咧?几句话不对就舒了手,三儿先手踏脚就刷了郭登科圪节刮子,且不得手舒回来,给人家一胳膊缠住,连进步一下打到脯子上,跌出老远栽到水阖里;兆魁就上,给郭登科踩住中门,一圪节「虎托」手,揎住下巴子,腰里一展劲儿,武兆魁门扇儿地,展油地朝天就睡到当地,人身品重,地下土塘,溅的尘亘扬天地。 赶会的人们反应过来早打完了。虎三儿从河里爬出来,手里挠的圪瘩石头,口里×上日下,还想打咧,兆魁就拦住。兆魁知道这人有俩下咧,打问清曷地的,「来吧,登科,不嗔赖坐下喝上口吧。三儿,再弄上盅子。」兆魁经由。 「话说开都是朋友,走!进饭铺里。」郭登科身上有股江湖气,是个「闯卜榔」人。仨人又吃又喝,道讗中间才知道人家郭登科学过形意拳,师父是太谷那厢的,有传教咧。仨人越说越投机就认了口盟弟兄,武兆魁是大的,虎三儿老二,郭登科老三。没烧香磕头,可是那会的人一句话比这阵儿的合同也抵事。(闯卜榔,汾阳方言,形容人豪爽) 临回兆魁把剩下的俩猪娃给了郭登科:「捉回的喂的吧。」 登科要给钱儿,兆魁说:「咱弟兄们说这些就薄啦!」长短不接。回村里路上虎三儿说:「登科手把里有东西咧,『擒捹』不住那家。」(擒捹,汾阳方言制服、控制的意思)兆魁说:「那也你手快咧,扇了人家圪节刮子。比我强,我是死低下挨咧。」「唉,不打不成交么。」虎三儿说。 兆魁回的因为卖猪娃的钱丁对不上,教老婆成兰骂了圪节不待骂。 虎三儿成亲的正日子是腊月廿八。廿七后晌,虎三儿家门前鼓架子上平放的面鼓,他妈箍的红头巾,虎三儿背的红『哨码码』(哨码码,汾阳方言,指褡裢),『哨码码』阖里前头插的一把勺子、一根擀杖,后头放的十八颗核桃、十八颗枣儿。三儿妈把核桃、枣儿都掏出来放到鼓上头,用勺子、擀杖敲鼓,口里念颂:「咚咚,敲鼓咧,俺厮儿递明喽恭喜咧。」用勺勺敲七下、擀杖敲八下:「七勺子,八擀杖,厮儿咧女咧都引上。」朝鼓底又敲两下:咚咚,又俩下,俺孩儿们跟上娘娘回来吧。」鼓面上的枣儿、核桃震得乱迸,三儿妈就和看见孙子厮儿、孙子女一样,把鼓面上、地下的枣儿、核桃收挽起,回的往被子角里缝的。看热闹的郭登科逗笑:「偌!孩儿稠咧哈!」也是个儿吉庆话,核桃代表厮儿,枣儿代表女子。高兴的三儿妈说:「俺登科这话添福吉庆!」把三儿闹了圪节红脸脖腾地。 结拜弟兄郭登科头日儿就从宋家庄下来打帮垒霸王炉子,撑棚搭帐,做些儿杂活,还把宋家庄的一匹白马拉将来,说俺三哥一辈子就一回么,咱白马迎亲!正日子娶客是兆魁,放炮仗的是陈正孝;拉马的是郭登科。随带的村里近支王家坐新媳妇子的轿车儿,张玉玺赶的。 一哨人赶快晌午迎回新人来,都是年青直闯人,看看这泡喝吧。 张玉玺悄悄地问:「老三,日本人修杀吴子富再没上来?」 「没。怎?」虎三儿看了看四下厢问。 「我们得见信儿,最迟过了年夏天,日本人要往桃柳村扎咧,你可心里有个儿数儿,遇上事不敢冒失,咱弟兄们多合拍合拍。不用跌到人家们篮篮里。」张玉玺不歇心委咐。 「贼狗日的们敢住下,教他们长不喽!」虎三儿说。 「你可长短不敢瞎来,万一你要给闹住,我们的日子也就不好过了,有事千万商量!」张玉玺又说。 「知道!歇你的心吧!我还卖弟兄们的咧?!」虎三儿觉察张玉玺话阖里有话。 「看你说的,我要不把你当朋友,今儿就不来了!那谁,正孝,来,给我和老三倒满!」张玉玺说。 赶春期地气开了,虎三儿除了做自家地里就挖地道。从炕底下一气气刨到观沟半崖里。 印虎闹不清他厮儿搞甚名堂,问了多回,虎三儿剗是告他大:「谁跟前也不敢露哈,这是保命的地方!」再问就甚也不说了。火得他大印虎说:「贼狗日的,属『瞎狯』(汾阳方言,指鼢鼠)的?!」 挖地道的土都垫到后院菜地地那儿、倒的沟里。赶刚入夏,日本人来了。那日儿,虎三儿在长春观上下了一黑间夜。他是长春观吕祖坛的弟子。桃柳村年轻人信道教的不少,轮流下夜,给吕 祖爷爷神像前的长明灯添油。太阳起了有两丈的时候,接替他的三膪上了庙上了:「三哥,三哥,日本人进了咱村里了。」跑得气喘脖晃地。「进㞗的,又杀人唻?」。 「没啦!听苟明德说要长驻咧。号下南院里的房子。日本人还给孩儿们『甜甜』咧,发到宝才厮儿那儿没了,宝才厮儿恶吼『×你妈』!又过来圪节日本人解不开咱们的话,还说』好的、好的『给了宝才厮儿一圪瘩。那翻译过来刷了宝才厮儿圪节逼头,说不想活啦,才把孩儿们撵开......」三膪一连气儿说。苟明德是村公所里的主事的。(甜甜,汾阳方言,糖块) 「哈哈哈,咱村里的孩儿们红黑不当,怕㞗他们咧?!」虎三儿笑,不由得又想起吴子富死前的话来,那是往全村年青人心上扎刀子咧呀,偷的去了边山八路军那儿的二货,还是他引的问张玉玺开的介绍。虎三儿咬的根儿狗狗草瞎思想。 「唉,三哥,你说这股鬼们这就死尸不离寸地啦?在咱这长住的。」三膪揎了把虎三儿的膀子问。 「你问我,我问㞗大哥的咧?谁知道咧。」虎三儿斜上眼对三膪说。「按这给孩儿们『甜甜』了,这是买哄人心咧,当下走不喽。三膪,你狗的操心你的口哈,不用甚也操心打问,见日本人杀吴子富来吧?哈咿!」虎三儿学撇了下日本人的动作,吓得三膪一㞘子坐到庙前圪台儿上。虎三儿笑得哈哈地,回了村里了。 吃早晨饭时候印虎对他三儿说:「孩儿,守偎住居舍不用瞎趏瞎窜的,这世道操心捅下乱儿!村里这不是住下股鬼们,听说看下咱村里这他势了,要当甚、甚据点咧,你可不用往跟前『粘确』,听万户侯那厢的人说谁和日本人走的近了,谁就汉奸,有这们拾掇咧!」老汉家指头儿等了块「八」字。 「他们?连三周年也过不的,不信你看的!」喝米汤中间三儿口一「叭嗒」说。「你又思谋下甚啦咧?告你哈,不用瞎给我『出花调样』,万一戳下拐,这家人家就完了,解下啦?!」印虎烟袋儿敲 得炕楞「梆梆」地。 「三儿,苟明德说来,想叫你去村公所里跑腿的,说你三儿腿快咧,爬墙上壁和踩平路一样,假眉三道喝采的。他要和你说,你可不用应承这差事哈,他们偷牛儿咱拔橛子?咱不当那顶花盆儿得脑!再闹的孙猴儿戴上鬼脸子——里外不像人喽。」他妈又再三委咐。 「你可听大人的,我说一下也不听。」他媳妇子说。「如宝,他要不听你就告我,来我和你爹拾捣狗日的!」三儿妈说。「你解下㞗喽!多嘴扬舌!」媳妇子比三儿小七岁,虎三儿不敢顶犟大人,戳媳妇子二不搂手。「妈,诺看那家呀?!」媳妇子对婆说。 「俺如宝怎咧?再说赖话口也扯烂狗的!」婆说。 「俺三哥老『戳呛』俺三嫂。」和如宝同岁的大小姑子说。 「你就圪节搅茅棍!」虎三儿对妹妹说。 「快悄悄儿地吃吧,热饭烧不住冷屁眼!」印虎朝三儿说,」女子和二亥往后不能出的哈,在居舍和你妈你嫂嫂们做营生,敢出门子腿也敲折!」 这话听得俩女子和媳妇子们圪低下得脑脱舌头。 凑在「和尚垴」上锄䵚黍的空儿,虎三儿摞下锄,他大一圪节眼错就爬沟架梁去了万户侯。见了张玉玺说:「住下了,那股鬼们住下了。有七块日本人,二十六号皇协军。皇协军引头儿的唤下楚立本,日本人的头儿叫块......藤原,是城里日本鬼子大头儿石上保的亲信。东门、西门天每有一皇协军、一日本人站岗。甚会儿下手拾掇咧?」 张玉玺圪低下得脑思谋了阵儿说:「老三,笼床儿锅沿不能揭的早了,先稳稳。往后和皇协军处好关系,对咱们有利。再说毕竟都是中国人,和日本人不一样!」 「倒做㞗甚咧,再教人们把我当了汉奸吧,离躲的远些儿好。」虎三摆手。「不怕,你是给咱的人办事么。这厢的人都能证明。携上你也怕日本人咧?」张玉玺说。 「怕他们死的五黄六月里臭了咧,我甚不怕!」虎三儿拍上脯子说。他爹说过,旁人是吃将咧,俺厮儿不用将,属炮仗的,一圪点就炸,塌天的乱儿也敢捅! 临走张玉玺委咐:「三儿,把你『牺盟会』的牌牌可抬好,那可惹是非咧!」「知道了!」 虎三儿还是牺盟会会员。过后虎三儿真的和皇协军上上下下处得粘㞘瓜地。万没想到,当年腊月里就戳下拐。 日本鬼子也过年咧,做些菜用的家具不够,就下令苟明德借的,苟明德滑籽子就把这差事转递到村副张拴羊身上。恓惶的拴羊东家进西家出,就借不下。教管事务的日本鬼子中村打了几圪节刮子,说两天借不将来上报藤原太君,杀他全家。拴羊把自家的都给了还不够数,浑家儿和塌了崖地,吓的。 虎三儿对拴羊说:「来给你想法儿拆凑吧,㞗,一家人家还叫他们逼杀?!」感动得拴羊几乎给虎三儿跪下:「嗬呀,好三爷子咧,你老人家救万民咧。」 虎三儿踅到宋家庄寻见郭登科,说清情况,登科说:「三哥,你这揽的这些洋事做甚咧,大年下借笼床——人家谁家不用咧?唉!」 「我不想法儿那家人家就『漂』㞗啦,不能见死不救吧?」虎三儿说。登科想法儿给凑了些儿,村里有家孩儿们多,有圪节黑间尿尿的笼盔,问虎三儿说这能使得?虎三儿说管㞗他的,是 圪节东西就行。简单瞎潦涮了一下就荷上。(笼盔,较大的陶盆,今已不见)东西凑齐,日本人也用罢了。赶过了年刷洗的还说还咧,那笼盔一见开水味气出来了,一居舍的尿骚臭。日本人就查, 本来编上个瞎话也能糊弄过的,苟明德为了表忠心就指厾下虎三儿。三四圪节日本人把虎三儿脱的一根线也不挂,吊到村公所院里核桃树上,水蘸麻绳,可打了圪节背兴。说虎三儿给皇 军下毒,居心不良,按那意思是要往杀打咧。苟明德还假眉三道劝:三儿,担下吧,不用受这罪啦。多亏张拴羊拉上皇协军队长楚立本和金翻译求情,说是误会,这是良民,给皇军办事的。说了圪节九进八出才救下虎 三儿一命。数九寒天,地下雪有三寸厚,再迟阵儿,打不杀也冻杀了!印虎和他大厮儿二厮儿把三儿用被子包住抬回居舍的,随脚儿苏景斋就来了,没用人唤的。先用温水化开颗「还魂丹」 灌下的,又用雪把人浑身上下搓了一遍,才安顿好走了。 虎三儿在炕上将养了一来月,身上的破痂痂掉开才下了地,脚和踩到棉花上一样,能悠散得出门了。 正月快尽的,郭登科出门,来眊看俩结拜弟兄,才知道这码事,说:「这狗的苟明德不是圪节东西!」 「先不用「摞仗」(方言,触动之意)他,等我好利索再说,这阵儿动那家不好。」虎三儿知道郭登科的脾气。 当年八月来,张玉玺赶的车儿假装去桃柳村卖炭,拐进虎三儿家的,坐了阵儿虎三儿见张玉玺像有话,就把老婆支到他妈上窑里,问:「有甚事咧,说吧。」 「再有四天,这些们要『洗涮』这村里的『不干净』咧。」张玉玺指头儿等了个「八」字说。 「真可?!」虎三儿高兴地问。 「这还有假?不过得借仗你个事情咧。」 「说吧!」虎三儿说。 「到那一日把东门虚阖住,要硬攻也能打进来,一来是怕咱的人伤损大,二来是时分大了,惊动了城里的日本人,不美气。」张玉玺说。 「玉玺,来把俺登科吼将来。我这儿要对了,教登科给你们送信儿,打帮你们把巡路队揩抺了,巡路队一揩抹就没人给城里报信儿了,咱的人进村那平趟咧。你看不是这道理?」虎三儿说。 「是咧,来我回安顿的。」张玉玺起身。 「那教登科第明去万户侯寻你的?」「嗯,上来吧,告登科进村有人问讯,就说你介绍的有桩儿买卖咧。」张玉玺委咐。 「知道了。把脸上再抺得黑些儿。操心碰上苟明德。那鬼口上说给日本人办事受屈咧,实际上跑得比谁也欢,成天和金翻译们肉山酒海,吃得「䏞肚油」有一指厚,「圪膉」也成了双层层的了。今年正月里就那家把我指厾给日本人;傍上狗吃屎,把人家西头刘三少的十来亩地都霸落到他名下。」虎三儿说。(䏞肚油,腹部脂肪。圪膉,下巴上的肉) 「哦,知道这人。山庄头的民兵队长孙天才就他泄露给日本人,教日本人把天才捉住,在河滩里拴到大洋马背后生劲拖杀。这回拾掇了狗日的!」张玉玺说。 「是他告的呀?!听说把孙天才的骨头也磨出来了,笑面虎虎杀人心呀,赖彻啦。你们办你们村外的事吧,这事情我能弄了。」虎三儿稍的往出送张玉玺稍的说。 后晌,虎三儿挎的粪笼子,携的粪铲铲出了村,圪溜到宋家庄,麻子眼儿才回来。 第二天前晌,郭登科骑的毛驴儿去了万户侯。第三天黑间,东面村堡墙上悄悄地下来块黑「影浮子」,守东门的皇协军和日本人觉察也没觉察。第四天皇协军队长楚立本和当天黑间下夜的兵在虎三儿家,和虎三儿、郭登科从晌午喝至后晌。 赶擦黑,虎三儿荷的一瓶子烧酒,一只整鸡儿到东门上给了日本人,高兴得日本人「好的、好的,王桑,心交的有!你的,大大的良民!」接起他的最后一顿饭。虎三儿笑嘻嘻地说:「太君,『咪西』吧,『咪西』的饱饱地,恓惶的这来远。」听得那皇协军想笑的。 日本人钻到文昌阁底下一口鸡儿一口酒「咥喝」的了,虎三儿和皇协军把门上三四十斤的铁锁下了,剗插的「门关关」。这才回的告郭登科送信儿。 看登科翻出堡墙的,虎三儿沏了壶茶,篮篮里放了仨盅盅,腰里别了把「攮子」(汾阳土话,匕首),提溜上又去了东门上。 二更天快过的了,还不见人来,这不是出了差错呀?虎三儿正瞎思想。堡门外头「咚咚」两声砖头砸门子的声音,日本人正在门洞底尿咧,一瓶子酒栽了站也站不稳,「八嗄!」就住马灯见东门上的锁子在旁边撂的,就从肩膀上往下摘枪。从他脖子后头绕过只手来勒住,一攮子就把他「没嗓」了。「太君,都是自家人么......」,这是日本人野桥在世上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东门悄悄儿地开了,虎三儿把剩下的茶早都浇到门轴上,没声音。说话工夫湧进一哨人来穿的灰衣裳,就握虎三儿的手。那块皇协军的枪也给下了,人圪擞成一堆了。「不用动他!这咱的人!」虎三儿赶紧告八路军。 「走!给引上路。」虎三儿对那皇协军说,「先下手曷地咧?」问八路军领头儿的。「分两队,一队打皇协军,一队打日本人驻处。先打日本鬼子!这放炸药包,临走把门炸了!」「这来厚的堡门,炸了可惜啦。」虎三儿有些儿心疼。「老乡,这也是为了保护你们嘛,你想想?」人家八路军说。「哦——,对!炸了好。」虎三儿这才「定醒」过来。(定醒,汾阳方言,脑子反应)「走!」虎三儿拉上皇协军引上八路军朝南院里去了。 南院里门关关「咔嚓」地折了,众人一伙湧进的,蹑到上窑穿廊底,枪械戮通窗子就一顿扫,日本人也有贼猾的,剩下一俩人躲的炕楞底、柜子背后打枪,给八路军砸折窗框子,舞进两颗手掷弹的,「轰轰」地两声,居舍静雅地了;一队人马把村公所皇协军队部才围住,人家们立马就投降。 最后,凡日本鬼子都「处理」了;皇协军也都投降了,既能当汉奸部队,就不用指望对日本人有怎来大的忠心,汾阳话形容人做活偷奸滑懒,说「哄日本人」咧,就从皇协军这儿流传下来的。虎三儿对跟前的那一皇协军说:「脱了这身皮,想跟上走就去吧;不想跟上走就回。」皇协军说居舍还有孩儿大人,虎三儿说那在外头躲上几天再回,我也不怕你进城的,将来查对到我头上,我就说你把八路军放进来的,看要我的命咧是要你的命咧?那家伙当下跪到地下「三哥,可不敢,三爷子......!」 「还不快跑!」虎三儿诈唬。 那家伙脱了衣裳趏的比兔儿也快。把虎三儿笑的。 东门上「咚!」地一声惊天动地,两扇几寸厚的堡门炸的木头疙瘩子满街都是。 肩膀上有人一拍,虎三儿得脑也没调,起腿就朝后撩。「啪」地脚腕子给捉住了,「三哥!」人家放开,是郭登科。 「哎呀,还有桩儿事情咧,走!」引上登科就走。到了块圆券门儿那儿,虎三儿一指厾:「兄弟,这苟明德家,圆脸,谢顶脑。不锄灭了你三哥活不成!」 郭登科「哧」地扯下一只袖子来,往脸上一蒙,「等我的,说话就出来了。」身子一跳,手搭住墙墙沿砖,腿一飘进了院了。「日球怪!苟明德的狗儿也不咬?」 没半袋烟工夫,衔门儿「嗬楞」地一开,郭登科出来了,身后听见苟明德婆娘圪咙隙里挖了肉地哭,「走!」虎三儿赶紧跟上,「倒对啦?」 「值甚咧。」郭登科说。「快走吧,都办置了。」苟明德和俩厮儿都给杀了,一时一霎呀。多年以后,成了虎三儿妹夫子的郭登科喝酒道讗起来,虎三儿埋怨:「就修苟 明德一人倒对了么,把人家俩厮儿也修了。」「还敢杀下活鸡儿?等猴籽子们大了寻我的不是咧?三哥,武行里有武行里的规矩。你就假装不知道吧。呵呵」郭登科 说。 旧日江湖的残忍、黑暗、血腥不是像武侠或者是武林传说描讲的那来黑白分明,祁县保镖的戴家因为得罪下绿林道上的匪人,教人家把大厮儿点了天灯,悬给灭了门。血淋淋地的教训呀,在江湖上混要紧三关手段不「杀生」些还真怕咧,后路儿是黑的么!真相就教埋到历史阖里吧,翻出来,用句文词儿那叫不忍卒读。 日本人的合作社(商铺)也给点着了,村里有胆大的正抢东西,乱了营啦。「啊呀!」地下跌的块人,黑天半夜虎三儿没识看,给绊得悬跌倒。就上远处的明明细看,「这咱的人,腿打坏啦。来, 登科,搭把手。」 「做甚咧?哎呀,快走吧,这半死不活地,掇摞回的再死下吧。」郭登科说。「来球吧,搊给一把!」虎三儿拽住那人的一只胳膊对郭登科说。郭登科没法儿,打帮扶到虎三儿脊背来背回的了。回了居舍对他老婆说:「来,把垫席揭开!」如宝把的豆油灯,见虎三儿背的块人,血污画淋地,吓得她剗顾圪擞咧。郭登科一把揭开垫席,「把『石页儿』挪过!」虎三儿指挥。 俩人把那『挂了彩』的八路军扶拖到地道里。 郭登科从地道里上来要走,说毛驴还在万户侯拴的。虎三儿说三哥顾不上照应你了,路上操心些儿。郭登科定醒了下,一咬牙,从怀里掏出块瓷瓶瓶来,有手片大小。「三哥,这俺师父给了我的红伤药,用的时候苛上烧酒澥成糊糊,用鸡毛往伤口上抺。一回少澥上些儿,这药没了就没了,我没方子,不会配。」郭登科留下药走了。 虎三儿们没想到的是,当天黑间,有圪节日本人起来上茅子,听见院门「扢吱硬扠」地响,那家就爬到茅子旁边槐树上。等八路军把日本人的枪械物资都收罗的七打八,炸了东门从西门撤上走了,天刚明灰灰,那家伙才悄悄地下了树,进城报告的了。 早晨饭时分,城里日本人上来了。哎呀,这可死下洋鬼子啦,不过是东洋鬼子。凶神地,箍逼住家家儿下大门扇,做甚咧?煨死人咧么,煨成灰灰往他们国家送咧。 从那以后,日本鬼子吹牛逼说桃柳村是治安模范据点的神话吹塌了,再没驻扎。应上虎三儿的话了:他们连三周年也过不的! 一个月以后,虎三儿把养好伤的八路军悄悄地送到边山,寻部队的了,那伤员是八路军的指导员。一九七几年,当年的指导员坐的吉普车,带的警卫员寻到桃柳村,见了虎三儿说:「老王,还认得我?」 虎三儿刚从地里回来,定省了下:「你是指导员么。」指导员握住虎三儿的手就笑,说老王真见了老了。公社干部、村支书也在场跟上笑。 指导员问:「老王有甚困难?」 虎三儿说:「没困难!共产党领导得能吃饱穿暖,不用担惊受怕了,没困难!」两只手直摆。 道讗了半天,人家临走委咐公社和村里的干部:「老汉是我的救命恩人,生活上有甚困难你们一定多帮助他!」 后来,虎三儿孙子问过他,那指导员姓甚名谁,解放以后是甚职务咧? 虎三儿告他孙子:「打问这些做甚咧?当初救人家就没打点沾人家的光,有本事自家挣自家的衣食的。得刚骨志气咧,解下啦?!」他孙子圪点得脑。 一九八三年腊月,曾经是长春观吕祖坛的俗家弟子,牺盟会成员,桃柳村老农民的虎三儿,病了四十多天以后,那日儿早晨把自家的铺盖叠好,对他老婆家说:「今儿就好啦,想吃个焙的『黄斓斓』地的干饼儿咧。」话音刚落,虎三儿盘脚搭手坐到当炕,眼一翻,殁了。走的和他的脾气一样,干脆利索。虎三儿活了七十四。
1. 二货「老鬼,还活的咧?!」 一声吼煞,在地里锄玉䵚黍的老国忠觇起得脑来看。哦,是瓮底村的老正福。 「没啦咧,你不死老子能死?把你祖宗的。」 「贼狗日的能做了呀,不了来我打帮?」 「烧䲸鸽儿,悄㞗你的吧,要的你栽帽刷咧,老子做这活计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谁家粪区上圪蹴的咧。省下劲儿窜亲家的门子的吧。哈哈哈......」老国忠呲开短了俩门牙的口笑。 斗口的空儿,正福就到了地头起,国忠也正好锄到横头上。 「来吧,歇一歇,拗上一锅子吧。」国忠把他的烟袋儿往正福手里递。 「这不是?我有么。」正福从腰里往出拔他的烟袋儿。 「啧!你尝尝我的么,人家俺老婆把烟叶子用油合了一伙,又喷上烧酒,晾冷放到黑瓷坛坛里盖好,味气好咧。你吃么,你吃。」国忠尽让。 正福接住烟锅子,国忠又打火镰,半天也打不着。正福就笑:「这是假经由咧吧?㞗势的半天打不着。」舒手接过火镰三两下点着。 「唉,人老三不才,尿尿淋湿鞋,咳嗽屁出来。不中用啦,日子咧过的呕心,还不胜死㞗喽!」国忠摸挲上三七零俩根头发的得脑说。 「老拜识,这是怎地下说咧?」正福喷了口烟,活眨上两只眼问讯。 「女子打发嫁啦,大鬼娶过,一家人家也圆圆活活地,按说这有甚不如意儿的咧?就我这个儿二鬼不『超淘』呀,不知道怎得罪下吴子富,这不是教人家耍了圪节脱门儿,把他绕到班房里了!早地死的穷,又碰上掘墓鬼,这下可熨帖啦,唉!」 「哈哈,这可是家败的,从甚上说咧?」正福日怪地问。 这吴子富家他爷爷手里还拖破鞋,靸破脚,浑家儿鼻涕山水,到他爹手里这日子就大变样了。 具体姓吴家怎发了,说甚的也有咧,有的说人家他爹手里有年子收了夏打场,长得「干毛赤焦」地三亩麦子,撑杀打上四百斤。谁知道往回脑了一毛口袋又一毛口袋,装粮食的家具不够了,把吴子富家爷爷的寿器阖里还灌满。吴子富娘娘说:「孩儿们,有尽些儿吧,不敢太贪喽。」 后来把木锨插到麦堆上、簸箕扣过,用柳条敲了三下,口里唪说:粮够啦,不送啦,你老人家费心啦,往后兑空儿再运吧。就烧黄纸点香供献,鸡蛋、烧酒还是问邻家三膪家娘娘借的。得过年,吴子富爷爷娘娘就害伤寒死了,刚把寿器阖里的麦子吃得腾空。 人说「溢场」那是小财神搬运将来的粮食,那家人家贪心不足荷的多了,最后用命填还咧。说的有鼻子有眼。(溢场,汾阳民间传说,指粮食的实际收成比预算多出数倍不止。) 还有人说倒是㞗甚咧!指上俩颗粮食想闹成这世务?吃上黑豆攒屁的吧!吴子富爷爷耕地砍横头的把式,地里的活计要一壶没一壶儿,浑家儿穷㞗的荞面糊糊也不能管饱啦,吴子富爹就逛了西路。你当敩买卖的了?劫道儿打闷棍的了!不到仨月就回来,自那阵儿起买房置地,成了桃柳村的「呄跩子」!嗬!他家的帮帮底底我甚也知道,豁唇唇溜瓜皮——渠渠阖里有道道咧!(呄跩子,汾阳方言中指富翁。) 吴子富大儿媳妇子添下头一孩儿,寻的南沟里愣厮儿四女子打帮伺候不满月。女子十六了,人也捷骨,灵眉泛眼地。有日儿四女子从吴子富家哭上趏出来,吴子富在后头摆手:「孩儿,你听我说么,你站住......」俩脸蛋子酒催得红楞地。正好国忠二货路过看见,二货知道这家伙是属「骚胡」的,他二厮儿二十四五在村里也是「撩头不识惹」不省心,到成亲的年纪吃不住打问,至这阵儿没个儿对巧的,人唤的是「二家败」。人跟种种,麦跟垅垅,甚的蝇虫摆甚的蛆胚。 吴子富见二货背的一背草站住看,他也少意没思地站住:「二货,寻草来?」「嗯,这是怎啦咧?」二货专问,不用问也知道这吴子富是喝上三盅当五盅,瞎抓挖人家四女子来。「嗨!孩儿们不识说,才说了俩句,你看这『利势娘娘』地,一笃气儿跑啦。」吴子富遮羞急说。「你家居舍一般人就停落不住。」二货说。 「你那是说甚呀?你给我把话说清楚!」吴子富恼了。 「唉,不用恼么,我是说一般人福气小,福折得他们在不住。」二货把话又弯回来了。 见吴子富不做声正要弯身往门洞底走,二货又专问:「这一背草不要?要了给你家吧。」 「俺家又不喂的虫蚁,要得你的草做甚咧?」吴子富当下脑子没转过来。 「哦,我倒忘了,你家不喂的牲口,你看我这脑水。」二货背上草一颠一颠走了。 吴子富站到大门洞底盯住那一背会「走」的草,牙咬得「圪吱圪吱」地:「呵呵,孩儿,俺孩儿还嫩的咧!」下葬眉眼放得彻彻儿地。 没几天,吴子富和村里的几个老圪叉在龙天庙前头溜闲嗑儿,离老远见二货赶的毛驴过来,大展怀。「嘿!二货!怎么大展怀,像甚样咧,扣住!」吴子富吼喊。 「管㞗我的咧!你的屎痂痂还抠不干净咧,还能管着我的尿点点?!」二货眼一睖,凑势就顶回的。连停站也没停站扬长走了。 「看看,看看,这就国忠指教出来的子弟?十八大九的人了,见了人白说话不用说,告那家正经的你看那家那样儿吧。唉!圪节班仗下家儿㞗八年也不行,看看那副銮驾!」吴子富指头厾点上二货的脊背对人说。 「唉,这阵儿年青的,不识说,逻仗不得,逻仗不得。」老圪叉们随上说。「呵呵,孩儿小咧骨嫩咧,二十四上才交运咧!」吴子富圪眯上眼说。 今年刚入夏,吴子富在街上碰上二货,摆手:「二货,来,俺孩儿过来。」二货到了跟前,「俺孩儿今儿没做的了打帮我往城里捎道信吧,伯伯不白使唤人,给俺孩儿一块现洋。」 「万仁咧?他不会去?」二货问。万仁姓赵,是吴子富雇的伙计,城里字号里柜上忙就在字号里,村里田里地里忙就在村里,两头儿跑,天冷了在城里柜上多。 「这俩天园子里点瓜种豆,活计就靠万仁,他忙得曷地能顾上咧?」吴子富说。「行喽,来我回换件衣裳的。」二货应承。 「那来我写信,你紧把些儿哈。」吴子富说。 「不怕,管保误不了事。」二货捎得往回走捎得说。吴子富回的写了道信,封好口,交到二货手里。又掏出一块现洋来给二货,二货不好意思接,说回来再说吧。「行了!送到警察局,交待给周巡长,等的把回信荷上。仔细不敢丢了。」吴子富说。「嗯,我肯定捎回来。」二货说。 「送了就回来哈,不敢『遛河迈道』。」吴子富委付。 「哎,知道啦!」二货早在两三丈外应承。 「知道了?赶俺孩儿知道就迟啦,嘿嘿嘿......」吴子富抹揣上八字儿胡才,笑得「呵呵」地。 二货到了警察局寻见周巡长,把信递给人家,还等回信的。那巡长把信看完,吼进俩警察来,一拍桌子:「把这圪节赖鬼捉起来,送到班房里!」 那俩警察才一愣,二货起身就趏,给人家一马棒敲到牛眼骨儿上,当下睡到地下抱住脚疼的「咝咝」地打滚咧。「好贼狗的,跑得倒快!当到了你家村里啦?!」周巡长见那俩警察把二货按住说。「我是替吴掌柜吴子富送信的,怎么就成赖鬼啦?这送信送出乱儿来啦?」二货挣起脖子问。「就吴掌柜把你告下的,这叫自投罗网,你圪节蠢球墩,押下的!」周巡长吼山喝令地。 「居舍第二天才得见信儿。至点灯也不见俺二货回来,也没出寻的,还当在一茬茬家住的;第二天吃早晨饭也不见人,这才出寻的,有人说见给吴子富送信来,我就上门问的。一问才知道人家一道信把俺厮儿送到班房里了。还臭载文说甚『小惩大诫』,是打帮我管教俺厮咧,怕往后成了这村里的一害!这不是屙到得脑顶荷上尿冲咧?你说!」老国忠忿忿地说。 「唉!多年啦,你还不知道?那圪节『砒信钵子』,暗『拆获』人有一下咧!兀地也没个说法交待?」正福问。「要甚交待咧,人家说在阖里饿不出,住够一月就出来了。和俺大厮儿进城眊看的,送些吃喝,咱块庄稼人戳东拐西连 头形也寻不见。到了警察局,把东西放下,人家连人也没给见,说过俩天就出来了。唉!」老国忠蔫脑地。 「这是黄巢杀人八百万,在刧的难逃。已然成了这坛场了,捱的吧。往后离躲得人家远些,惹不起么。也怨咱的人,吴子富出九进十一的人,那家的银钱是好赚的?捎一道信一块现洋,天底下曷嘚的那好事咧?老天爷爷睁的眼咧,教他有那威风尽的抖!」正福卜嗒上烟袋儿说。 「主要是孩儿年轻咧,即时儿有个对巧的,人家一问讯住过班房,名声不好听呀。」国忠眉垅骨里绾了颗圪瘩。 「老拜识,话说不出的就往回说么,得想开咧。好汉监里坐,㞗没液衔上窜。世上怎活的人也有咧,还不比他『烧脖头』名声强?嘿嘿嘿......」正福活眨上眼、圪点上得脑对老国忠说。村里有闲话说吴子富和儿媳妇子还有一腿咧,也不知道真假。 「呵呵,这不诌经咧!你呀,老也老了操㞗的不知道是甚心!」老国忠厾点上正福说。「哎呀!剗顾和你『卖咸盐』咧,还得给俺亲家看牲灵的咧。」正福是兽医。把烟袋递给国忠,一拍㞘子就走。 「稍的给亲家看看,看还能下一窝?」国忠逗正福。「老子有空儿了拉上你这圪节老叫驴『夸庄』的,概有买卖咧!」正福回应。「哈哈哈......」俩老汉子笑的。和正福说了阵儿话,国忠心里松宽的多了,又荷上锄进了地了。二货是克齐克卯一月头上放出来的。 刚进班房心里的火、腿上的疼,他杀吴子富的心也有。后来顾不上了,班房里壁虱、圪蚤咬得成黑夜睡不安然,腿儿胳膊上一道一道挖得血淋淋地。要命的是身上起了一身疥,更挠人。刚进的是连身的衣裳,就肚的干粮,后来天每两顿玉䵚黍面糊糊,寡淡得能映见人人,正能吃能喝的年纪,班房里这茶饭,一月喝得二货人站到那儿还活摇咧。 临出班房,周巡长吼住二货:呐,这是人家吴掌柜给你的送信钱儿。 二货接起看也没看周巡长,活摇上出了门子。 国忠算错日子了,第二天一早和他大厮儿接二货的时候人家说夜来早走了,父子俩又赶紧往回弯。 二货从班房里出来,走到鼓楼北闻见炒油拌肉的香味,跟上味气就进了个饭铺来。跑堂儿的一看他这架套痴眉瞪眼地,身上的衣裳卜须搭掛、烂淋圪搐,还当是叫花子咧。就往外撵:「来来来,出等的吧,一阵儿打发你。」 「啪」地一声,二货把那圪瘩现洋拍到八仙桌上,「面、肉紧这钱上!」 掌柜的一看二货脸「白疴疴」地,这人像从牢里出来的,不知道根茬,不敢得罪,「哎呀,猴兄弟,这钱儿用不了。再说这肠胃是慢功功撑咧,当下茶饭用的多了不好。按说开饭铺的还怕肚大的咧?咱是为了猴兄弟好么,哈哈...」稍的作奉揖。 「有酒咧?」二货问 「有!酒是好酒。」掌柜的说。「上吧,半斤酒,剩下的肉、面,有长头都是你们的。」二货一摆手,甚不说了,暮性性地坐的。 一时三刻酒菜连面上来,二货吃了圪节老和尚揩供桌——一抹精光。把掌柜的瞪眼咧:把你祖宗,还当一块现洋的茶饭有些儿长头咧。这家伙「撑嗓」的「饿窝」也平了,曷地的富余咧?!(饿窝:羊在饥饿状态下,肚上两侧的坑。此处汾阳话贬义。) 吃了饭出来,走北门,一出城门,风一激,酒劲儿上来蹬云驾雾地,上了汽道,踅的过了攀龙桥就睡倒。一觉睡起来天气黑了。又走了有一盅茶时分,不对呀,这是曷得咧?见前头有个明明就跟上走,怎么贵贱到不了跟前咧?管㞗他,走吧。五月里的天气,白天不打显热,黑间也不打显太冷,跑得二货干渴燎焦实在跑不动了。 四周八下厢甚也瞅不见,睡吧。这就曷地黑了住曷地吧。二货睡着了。听见像鸡儿叫,易显不易显又像有人耕地吆牲灵的声音。 「绺——,绺——」有人吼煞。二货一睁眼,头发根子快站起来的啦:这是一畛子刚耕过的地,进地就有他的一溜溜脚踪,当地有圪节墓子,转周围踩得平油地,他就趴到那墓子上睡的。这是踅住墓子走了半黑间!这是碰上「鬼灯笼」了!二货腿软得当下爬也爬不起来。 上畛子地来耕地吼煞他的那块人也吆住牲灵,荷的鞭子下来了,告他说:「不用动。」用鞭子「呱呱」地刷了一气,说起来吧。二货一努劲儿,站起来了。 问耕地的人:「哥家,这是甚村里地界儿咧?」 人家告他:「这是堡城寺,你家是?」 他说桃柳村。「嗨!兄弟家,跑球的两岔里啦。你村里是往西么,这儿是北。快回吧,不用调得脑看那圪节东西。走吧,走吧。」跑回村里快晌午的了。国忠和他大厮儿从城里回来正要撒开人寻二货咧...... 二货妈看见她厮儿失散活塌、浑身土呯生火地,心疼得抱住她二货就一气哭。大厮儿和儿媳妇子劝谏开,才坐下问询。 听见他厮儿使唤了吴子富的一块现洋,老国忠展手就刷了二货圪节刮子:「把你祖宗,一圪星儿刚骨志气也没啦!你接的他的钱儿要怎咧?咹?!人家站到半壁看你的笑式儿咧,接了人家的钱你就把脸活到人家脚板底啦,任由人家跐踩、唱快,你还年青、你还整活人呀!你怎么就连这圪星儿脑子没啦?气闷心!」 「我白给他跑腿咧?白住这一月班房咧?伺候死人还挣顶孝帽子咧!」二货顶他爹。 「吃上『顶药』啦?!你看这狗日的不翻这『百胗儿』,吴子富仨逼头打不出一个口含钱来的人,凭甚给你一块咧?就你这脑水连人家的脚后跟也拾不上,这辈子也不用谋的翻身,人家用一块现洋把你看彻啦!」说罢,扬手又要打,他大厮儿赶紧拦住,对二货说:「二儿,少说上俩句吧。」气得老国忠圪擞咧。(顶药,治疗花柳病的药。汾阳话引申为别人顶犟自己时回怼) 后晌,老国忠从柜槽子里揣出一圪瘩现洋装上去了吴子富家,进门给吴子富撂到炕上,一句话不说,弯身就走。 「国忠,国忠,这是做甚咧?你等等......」吴子富就下炕卜踏鞋,出门子。 老国忠走到转扇儿那儿哈的稠稠地,「啐」一口唾到地下,扬长走了,得脑也没调。 吴子富站到穿廊底下,冷失笑了一下:「值钱儿的,哼!」弯身回了居舍了。 「这就把国忠得罪枯啦!」他老婆说。 「嗬!得罪就得罪下了,又不和他在一个锅儿里搅稀稠!浑家儿捣烂也做不成一块,圪节班仗们还能把老子搓圆捏扁咧?!那二货不给上『刹口』再过二年能吃了人!」吴子富说。(刹囗,汾阳方言,马嚼子) 老国忠请将苏景斋来给二货看病,又吃汤药,又熬上药水洗涮,两月工夫才把一身疥治好,浑身脱了一层皮。背过二货老国忠对苏景斋说:「景斋,你看是人能做下这事情?俺厮儿这是不死也跌了层皮呀。吴子富就打不到人数 阖里!」「呵呵,国忠哥啊,躲兑些儿。人么,伶俐乖巧,吃不住老天爷爷打搅咧。人有千算,天就一算。天要算开比人巧的多 咧。人呀!尽行善积德还有坷坷绊绊咧,还敢做些瞎扒事情?」苏景斋说。后来苏景斋又告二货:「二鬼,人说吃亏人儿常在么,可是不能老吃亏呀?老人们说吃亏要教伶俐咧,咱不逮人的便宜 ,也不能教人老捉大头。俺孩儿们年轻两岁,这一跤跌的重,也是好事,人疼了就能记住。解下啦?」说的二货两呱呱泪,圪点得脑。 二货二十二上有人给上门提亲,女方问讯门头根底就问到吴子富名下。那家把人家唤到居舍,他老婆给泼了盅茶,吴子富说:「国忠家门头根底咱拍上脯子说,通梢没圪节!好门头!」听的女方亲戚脸上喜嗖嗖地, 「可是......哎呀,教我怎说咧?」 女方亲戚说:「说吧,吴掌柜,不用碍口识羞地,咱就听实话咧么。」 吴子富说:「这猴厮儿呀,你是不知道咧,甚的鼓儿也敲。五七事做的多了,人家警察局要往牢里弄咧?咱和上头也多少能说上话,求爷爷告奶奶,好话给说下一河滩,人家这才应承下剗住一月班房。因为怕孩儿在阖里受制,还给留了一块现洋。这些话我没在国忠名下说过。说了,你这是卖好咧?一村里再能帮上甚咧?不是这道理?」 编得圆圆活活地,说的女方亲戚直圪点得脑。 「这不是一月头上出来,落到原处国忠还告人是我把他厮儿送进的来。人家把那现洋往我炕上一撂,凹下眉眼,一句话不说走了。至这阵儿和我不过句!你说一村里,我大人树马地凭甚和圪节孩儿过不的咧?那家就不来回想!我这是图苦受了连身卖咧!唉,就他那指教孩儿们?那孩儿可有『戳拐』的眉眼咧,住班房是小事。」吴子富喝了口水。 「按说这些事一村里应当是打帮『掩苫』住些儿么,咱还倡扬人家的『短头私弊』咧?可咱这人是好说个实话,一就一,二就二,不由人呀,跟上这个儿口可得罪的人不少,你们也不敢恼怪哈。唉,这家人家人性不堪,闲常不共事根本看不出来......」 一泡说,后来女方亲戚给吴子富作了个节奉揖:「吴掌柜是块直人呀,有甚说甚。」蔫脑地走了。一泡说,把女方亲戚送到大门外,吴子富朝老国忠那厢瞅了一眼:哼!娶媳妇子?捉母狗的吧! 搅人买卖,破人婚姻是损事,人家吴子富连「行行」也不打。二货的婚事没成了。吴子富二厮儿的婚事也散啦,娶过郭恩泰女,媳妇子自家把自家烧下一脸疤,成天打阎王骂小鬼 ,挆天摔地,没一月就蹬蛋了。他老婆问他:「这不是在人家国忠家身上作下孽呀?」「啐!没风水口,扯烂你狗的!」吴子富一口唾过的! 吴子富是邪住国忠家了,不是交公粮的时候「圪厾」给村公所的苟明德在斤称上手重些儿,就是教他「二家败」和赌鬼张智调引的二货耍钱压宝,等二货跌下大豁了,谋数国忠河滩堰上的二亩水地;见二货主意正,不上他们的鬼八卦儿,又「擿树」的村里一茬茬和二货「生牙惹气」,反正是猫上树狗撵的紧,不拉空儿。 民国三十一年秋天,一队日本人进边山「扫荡」,弯回来驻到桃柳村。概是在边山吃了「卜榔」啦,见还有伤兵,一块一块凶神地,没好气的。进村就要吃要喝,见吴子富家门楼子阔气,相跟的村公所的还有翻译就到吴子富家。正碰上吴子富出门子,日本军官「呜哩呜哩」地说了一气,一摆手,翻译说:「吴先生,太君说了,有幸造访贵府,和你交个朋友,为了大东亚共存共荣,希望你为皇军提供一定军需,将是你的光荣,也是体现日中亲善。太君还说......」 「等等,等等,我没听清,甚呀?日中亲善?坡头俺大姐浑家儿给『亲善』的没人啦!哦?把姐姐家门上『亲善』绝了,再问兄弟要粮要吃耍?!你告他,有㞗咧!㞗大哥和他是朋友?!」吴子富不知道是怕还是气得圪擞咧。 翻译姓金,可能没坏尽良心,没把实话翻给,剗是说没粮。日本人不是吃素的,手套也没脱,「三宾的给」就刷了吴子富一圪节逼头。 「在这村里只有老子欺负人,还能轮上你狗日的打老子?」吴子富悠开手里的文明棍儿,一棍子就刷到日本人耳门叉里,见了血啦。 这下可搓啦,几圪节日本鬼子把吴子富按倒,拖的龙天庙外头,绑到槐树上。一伙把全村人箍到庙前,听训话。说桃柳村刁民对抗「圣战」,殴打太君,为儆效尤,须当严惩云云。 吴子富扫了一眼村里的人:「全村的人给我听的!是咧,老子欺负人,做损事,今儿报应来啦!可惜给老子报应的是日本牲口,不是你们!老子敢打日本人,你们谁敢咧?!看的你们一村人扁扁地!」 有俩圪节日本兵用枪㞘子朝吴子富脯子头、脸上拦头抺面墩了十来下,当下血污画淋地。吴子富缓了口气:「老子这下甚也没啦,谁要想参军打日本人,不管是当勾子家还是八路军,盘缠路费我出,你们问苏 景斋要的。景斋,就当我借你的,再一辈子填还吧!谁敢使唤这钱?曷一个敢咧?!你们......」 还没说完,那日本人抽出洋刀来,斜麻茬就把吴子富砍了。 吴大少要往上蹑,给那牲口反手一刀就砍杀;吴二少吓得屙尿下一裤,疯啦;大少家媳妇子怕给日本人糟蹋了,跳了崖;吴子富家老婆见一时一霎家败啦,一得脑朝日本鬼子「䞗」过的,也给一洋刀劈杀,大少两岁的厮儿给村里的人捂住口,没哭出声来,算留下一口口人。 吴子富家的粮食、绸缎、金银财宝日本人往城里拉了二十六车;铜钟地的一宅院一把火烧成黑窟窿。第三天,二货不见了,多年也没信儿。 一九五四年,老国忠正在门前搬的碗饭吃,见从东面上来块人,穿的军装,是当兵的。国忠确实老了,一只眼甚不看见了。人家到了跟前,国忠还问:「同志,寻谁咧?」 那军人「噗通」地给国忠跪下:「爹爹!」哭得恓惶煞。国忠心里一悸儿子「二、二货?二货?」把碗放到一壁子,抱住他厮儿的脸,低到跟前一看「是俺二货,是俺二货!」 一脸泪蛋。村里的人早围下一圪瘩啦,乱招呼二货,有一茬茬提明:「国忠,先把孩儿引回的么。」这才一嚢一伙往居舍走,他哥哥 正出院,一见也是高兴的。二货问:「妈妈咧?」人们都静雅地啦。 「刚解放就殁了,咱这儿狼闹的凶,在地里咬杀了。」国忠说。(解放初,汾阳西部乡村确实狼祸严重,乡民死伤不少。希望有心人能做调查成文,拾遗补阙。) 二货又一气哭。 第二天,桃柳村炸出块「新闻」:二货要去吴子富坟上的咧。半前晌,村里能跑动的都跟上去地里看稀罕。 吴子富尸首当初在槐树上绑了一黑夜,没人敢收尸,第二天后晌,日本鬼子、皇协军把吴子富家的东西掇摞完,退上走了,村公所的人才把他解下来。苏景斋把自家的棺材捐出来,说不管怎吧,吴子富没投了日本人,要当了汉奸比谁也赖,最后还硬气了一回,把我的寿器给他用了吧。 村里的人说吴子富:贼狗日的,霸横了一辈子,最后连身儿正经衣裳也没啦,不用说寿器啦;有的说要按那家和恩泰散了亲事,女子又嫁到咱村里,那家没劫害年生,也算没赖彻底;还有的说吴子富一辈子爱逞张,就圪节「狗炸挨」。 吴子富墓子上的草稀零零的,二货从书包里掏出香、蜡点上,一口咬开酒瓶子盖儿,一瓶子烧酒都倒到坟上。又从书包里掏出个纸包包来,有人凑过的看,是一把把一把把头发,用棉线扎的。二货说:吴子富!你狗日的听的哈!这是在油房坪杀的,俩块;这是在交城杀的,一块;这是在沁源杀的,一块,这人小咧,约摸有个十六、七?那应时悬下不了手,可是我不杀那家,闹不好那家就要我的命咧呀,没办法...... 二货捎的说捎的点,一股儿「燎毛圪榄」味呛得人。「十七个!吴子富!老子亲手杀了十七个日本人!你要觉察不多,这还有十二块朝鲜战场上洋鬼子的。」又掏出一包 包来点着,说是头发,倒像狗毛,黄哈哈地。 「曩年子你临死前囔的葬经,老子一字不落都入了耳朵啦,当已原初就为了赌这口气!后来参加了革命,老子更精明了,老子是为了国仇!你是为了私愤,你曩年子留下话就为了激得全村人替你出头,教全村人陪伴你死!你算错啦!吴子富,桃柳村的人善,不怂!解开轻重了!啐!」 二货弯身往村里走,村里的人跟的一溜,腰展展儿地,踩的地「嗵嗵」地。二货在军队上是团长,名字唤个张胜富,自家起的名字。 二货走的时候,把在村里吃百家饭,没人收留的吴子富孙子引上走了,那孩儿十三了,饥一顿饱一顿,黄皮寡瘦地,长的也不起眼。 人说二货度量宽咧,也有人说咱桃柳村除了吴子富和苟明德没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