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三儿是桃柳村王印虎家三厮儿,村里人把印虎家三厮儿一下就简单唤成虎三儿。印虎家大厮儿、二厮儿都娶过了,就剩下这三儿和俩女子没成人,三鬼贵贱没个对巧的。这不是托上「一撮毛」四处踅摸,天气快上冻才问讯下前庄里九福二女子。
九福是担八股绳儿的小买卖人,他婆娘死的早,留下俩女,大的嫁了石塔村;且不的经由二女子成人,九福有一日在西关门外给刮了「野子儿」(汾阳方言,流弹)。有人说日本人唻,专把中国人当活靶子咧;有的说那是皇协军在大云寺南面演习,枪打偏了;还有的说...反正说甚的也有,都没根茬。九福家弟兄们只能哑儿吃黄莲。知道了罢你要怎咧?一家日本鬼子,一家二鬼子皇协军,你敢寻的?想吃㞗卜榔咧!二女子就佬佬婶子经由起。
三儿二十六了,人长得精神结骨,好结交朋友,和万户侯民兵张玉玺、陈正孝关系走的近;今年四月里打帮本村的武兆魁去峪道河会上卖猪娃儿,三儿到卖牛杂碎的摊子上买了一包子杂碎,又到饭铺里用黑盅盅打了俩盅盅有四两酒,俩人坐到河边子凉树底,稍的吃喝,稍的等主顾买剩下的。正碰上宋家庄郭登科拉的毛驴踅过来问讯,弹驳的还怕咧。按说弹驳的是买主么,三儿喝了几口酒不爱听了,说你这是买猪娃咧是相媳妇子咧?几句话不对就舒了手,三儿先手踏脚就刷了郭登科圪节刮子,且不得手舒回来,给人家一胳膊缠住,连进步一下打到脯子上,跌出老远栽到水阖里;兆魁就上,给郭登科踩住中门,一圪节「虎托」手,揎住下巴子,腰里一展劲儿,武兆魁门扇儿地,展油地朝天就睡到当地,人身品重,地下土塘,溅的尘亘扬天地。
赶会的人们反应过来早打完了。虎三儿从河里爬出来,手里挠的圪瘩石头,口里×上日下,还想打咧,兆魁就拦住。兆魁知道这人有俩下咧,打问清曷地的,「来吧,登科,不嗔赖坐下喝上口吧。三儿,再弄上盅子。」兆魁经由。
「话说开都是朋友,走!进饭铺里。」郭登科身上有股江湖气,是个「闯卜榔」人。仨人又吃又喝,道讗中间才知道人家郭登科学过形意拳,师父是太谷那厢的,有传教咧。仨人越说越投机就认了口盟弟兄,武兆魁是大的,虎三儿老二,郭登科老三。没烧香磕头,可是那会的人一句话比这阵儿的合同也抵事。(闯卜榔,汾阳方言,形容人豪爽)
临回兆魁把剩下的俩猪娃给了郭登科:「捉回的喂的吧。」
登科要给钱儿,兆魁说:「咱弟兄们说这些就薄啦!」长短不接。回村里路上虎三儿说:「登科手把里有东西咧,『擒捹』不住那家。」(擒捹,汾阳方言制服、控制的意思)兆魁说:「那也你手快咧,扇了人家圪节刮子。比我强,我是死低下挨咧。」「唉,不打不成交么。」虎三儿说。
兆魁回的因为卖猪娃的钱丁对不上,教老婆成兰骂了圪节不待骂。
虎三儿成亲的正日子是腊月廿八。廿七后晌,虎三儿家门前鼓架子上平放的面鼓,他妈箍的红头巾,虎三儿背的红『哨码码』(哨码码,汾阳方言,指褡裢),『哨码码』阖里前头插的一把勺子、一根擀杖,后头放的十八颗核桃、十八颗枣儿。三儿妈把核桃、枣儿都掏出来放到鼓上头,用勺子、擀杖敲鼓,口里念颂:「咚咚,敲鼓咧,俺厮儿递明喽恭喜咧。」用勺勺敲七下、擀杖敲八下:「七勺子,八擀杖,厮儿咧女咧都引上。」朝鼓底又敲两下:咚咚,又俩下,俺孩儿们跟上娘娘回来吧。」鼓面上的枣儿、核桃震得乱迸,三儿妈就和看见孙子厮儿、孙子女一样,把鼓面上、地下的枣儿、核桃收挽起,回的往被子角里缝的。看热闹的郭登科逗笑:「偌!孩儿稠咧哈!」也是个儿吉庆话,核桃代表厮儿,枣儿代表女子。高兴的三儿妈说:「俺登科这话添福吉庆!」把三儿闹了圪节红脸脖腾地。
结拜弟兄郭登科头日儿就从宋家庄下来打帮垒霸王炉子,撑棚搭帐,做些儿杂活,还把宋家庄的一匹白马拉将来,说俺三哥一辈子就一回么,咱白马迎亲!正日子娶客是兆魁,放炮仗的是陈正孝;拉马的是郭登科。随带的村里近支王家坐新媳妇子的轿车儿,张玉玺赶的。
一哨人赶快晌午迎回新人来,都是年青直闯人,看看这泡喝吧。
张玉玺悄悄地问:「老三,日本人修杀吴子富再没上来?」
「没。怎?」虎三儿看了看四下厢问。
「我们得见信儿,最迟过了年夏天,日本人要往桃柳村扎咧,你可心里有个儿数儿,遇上事不敢冒失,咱弟兄们多合拍合拍。不用跌到人家们篮篮里。」张玉玺不歇心委咐。
「贼狗日的们敢住下,教他们长不喽!」虎三儿说。
「你可长短不敢瞎来,万一你要给闹住,我们的日子也就不好过了,有事千万商量!」张玉玺又说。
「知道!歇你的心吧!我还卖弟兄们的咧?!」虎三儿觉察张玉玺话阖里有话。
「看你说的,我要不把你当朋友,今儿就不来了!那谁,正孝,来,给我和老三倒满!」张玉玺说。
赶春期地气开了,虎三儿除了做自家地里就挖地道。从炕底下一气气刨到观沟半崖里。
印虎闹不清他厮儿搞甚名堂,问了多回,虎三儿剗是告他大:「谁跟前也不敢露哈,这是保命的地方!」再问就甚也不说了。火得他大印虎说:「贼狗日的,属『瞎狯』(汾阳方言,指鼢鼠)的?!」
挖地道的土都垫到后院菜地地那儿、倒的沟里。赶刚入夏,日本人来了。那日儿,虎三儿在长春观上下了一黑间夜。他是长春观吕祖坛的弟子。桃柳村年轻人信道教的不少,轮流下夜,给吕
祖爷爷神像前的长明灯添油。太阳起了有两丈的时候,接替他的三膪上了庙上了:「三哥,三哥,日本人进了咱村里了。」跑得气喘脖晃地。「进㞗的,又杀人唻?」。
「没啦!听苟明德说要长驻咧。号下南院里的房子。日本人还给孩儿们『甜甜』咧,发到宝才厮儿那儿没了,宝才厮儿恶吼『×你妈』!又过来圪节日本人解不开咱们的话,还说』好的、好的『给了宝才厮儿一圪瘩。那翻译过来刷了宝才厮儿圪节逼头,说不想活啦,才把孩儿们撵开......」三膪一连气儿说。苟明德是村公所里的主事的。(甜甜,汾阳方言,糖块)
「哈哈哈,咱村里的孩儿们红黑不当,怕㞗他们咧?!」虎三儿笑,不由得又想起吴子富死前的话来,那是往全村年青人心上扎刀子咧呀,偷的去了边山八路军那儿的二货,还是他引的问张玉玺开的介绍。虎三儿咬的根儿狗狗草瞎思想。
「唉,三哥,你说这股鬼们这就死尸不离寸地啦?在咱这长住的。」三膪揎了把虎三儿的膀子问。
「你问我,我问㞗大哥的咧?谁知道咧。」虎三儿斜上眼对三膪说。「按这给孩儿们『甜甜』了,这是买哄人心咧,当下走不喽。三膪,你狗的操心你的口哈,不用甚也操心打问,见日本人杀吴子富来吧?哈咿!」虎三儿学撇了下日本人的动作,吓得三膪一㞘子坐到庙前圪台儿上。虎三儿笑得哈哈地,回了村里了。
吃早晨饭时候印虎对他三儿说:「孩儿,守偎住居舍不用瞎趏瞎窜的,这世道操心捅下乱儿!村里这不是住下股鬼们,听说看下咱村里这他势了,要当甚、甚据点咧,你可不用往跟前『粘确』,听万户侯那厢的人说谁和日本人走的近了,谁就汉奸,有这们拾掇咧!」老汉家指头儿等了块「八」字。
「他们?连三周年也过不的,不信你看的!」喝米汤中间三儿口一「叭嗒」说。「你又思谋下甚啦咧?告你哈,不用瞎给我『出花调样』,万一戳下拐,这家人家就完了,解下啦?!」印虎烟袋儿敲
得炕楞「梆梆」地。
「三儿,苟明德说来,想叫你去村公所里跑腿的,说你三儿腿快咧,爬墙上壁和踩平路一样,假眉三道喝采的。他要和你说,你可不用应承这差事哈,他们偷牛儿咱拔橛子?咱不当那顶花盆儿得脑!再闹的孙猴儿戴上鬼脸子——里外不像人喽。」他妈又再三委咐。
「你可听大人的,我说一下也不听。」他媳妇子说。「如宝,他要不听你就告我,来我和你爹拾捣狗日的!」三儿妈说。「你解下㞗喽!多嘴扬舌!」媳妇子比三儿小七岁,虎三儿不敢顶犟大人,戳媳妇子二不搂手。「妈,诺看那家呀?!」媳妇子对婆说。
「俺如宝怎咧?再说赖话口也扯烂狗的!」婆说。
「俺三哥老『戳呛』俺三嫂。」和如宝同岁的大小姑子说。
「你就圪节搅茅棍!」虎三儿对妹妹说。
「快悄悄儿地吃吧,热饭烧不住冷屁眼!」印虎朝三儿说,」女子和二亥往后不能出的哈,在居舍和你妈你嫂嫂们做营生,敢出门子腿也敲折!」
这话听得俩女子和媳妇子们圪低下得脑脱舌头。
凑在「和尚垴」上锄䵚黍的空儿,虎三儿摞下锄,他大一圪节眼错就爬沟架梁去了万户侯。见了张玉玺说:「住下了,那股鬼们住下了。有七块日本人,二十六号皇协军。皇协军引头儿的唤下楚立本,日本人的头儿叫块......藤原,是城里日本鬼子大头儿石上保的亲信。东门、西门天每有一皇协军、一日本人站岗。甚会儿下手拾掇咧?」
张玉玺圪低下得脑思谋了阵儿说:「老三,笼床儿锅沿不能揭的早了,先稳稳。往后和皇协军处好关系,对咱们有利。再说毕竟都是中国人,和日本人不一样!」
「倒做㞗甚咧,再教人们把我当了汉奸吧,离躲的远些儿好。」虎三摆手。「不怕,你是给咱的人办事么。这厢的人都能证明。携上你也怕日本人咧?」张玉玺说。
「怕他们死的五黄六月里臭了咧,我甚不怕!」虎三儿拍上脯子说。他爹说过,旁人是吃将咧,俺厮儿不用将,属炮仗的,一圪点就炸,塌天的乱儿也敢捅!
临走张玉玺委咐:「三儿,把你『牺盟会』的牌牌可抬好,那可惹是非咧!」「知道了!」
虎三儿还是牺盟会会员。过后虎三儿真的和皇协军上上下下处得粘㞘瓜地。万没想到,当年腊月里就戳下拐。
日本鬼子也过年咧,做些菜用的家具不够,就下令苟明德借的,苟明德滑籽子就把这差事转递到村副张拴羊身上。恓惶的拴羊东家进西家出,就借不下。教管事务的日本鬼子中村打了几圪节刮子,说两天借不将来上报藤原太君,杀他全家。拴羊把自家的都给了还不够数,浑家儿和塌了崖地,吓的。
虎三儿对拴羊说:「来给你想法儿拆凑吧,㞗,一家人家还叫他们逼杀?!」感动得拴羊几乎给虎三儿跪下:「嗬呀,好三爷子咧,你老人家救万民咧。」
虎三儿踅到宋家庄寻见郭登科,说清情况,登科说:「三哥,你这揽的这些洋事做甚咧,大年下借笼床——人家谁家不用咧?唉!」
「我不想法儿那家人家就『漂』㞗啦,不能见死不救吧?」虎三儿说。登科想法儿给凑了些儿,村里有家孩儿们多,有圪节黑间尿尿的笼盔,问虎三儿说这能使得?虎三儿说管㞗他的,是
圪节东西就行。简单瞎潦涮了一下就荷上。(笼盔,较大的陶盆,今已不见)东西凑齐,日本人也用罢了。赶过了年刷洗的还说还咧,那笼盔一见开水味气出来了,一居舍的尿骚臭。日本人就查,
本来编上个瞎话也能糊弄过的,苟明德为了表忠心就指厾下虎三儿。三四圪节日本人把虎三儿脱的一根线也不挂,吊到村公所院里核桃树上,水蘸麻绳,可打了圪节背兴。说虎三儿给皇
军下毒,居心不良,按那意思是要往杀打咧。苟明德还假眉三道劝:三儿,担下吧,不用受这罪啦。多亏张拴羊拉上皇协军队长楚立本和金翻译求情,说是误会,这是良民,给皇军办事的。说了圪节九进八出才救下虎
三儿一命。数九寒天,地下雪有三寸厚,再迟阵儿,打不杀也冻杀了!印虎和他大厮儿二厮儿把三儿用被子包住抬回居舍的,随脚儿苏景斋就来了,没用人唤的。先用温水化开颗「还魂丹」
灌下的,又用雪把人浑身上下搓了一遍,才安顿好走了。
虎三儿在炕上将养了一来月,身上的破痂痂掉开才下了地,脚和踩到棉花上一样,能悠散得出门了。
正月快尽的,郭登科出门,来眊看俩结拜弟兄,才知道这码事,说:「这狗的苟明德不是圪节东西!」
「先不用「摞仗」(方言,触动之意)他,等我好利索再说,这阵儿动那家不好。」虎三儿知道郭登科的脾气。
当年八月来,张玉玺赶的车儿假装去桃柳村卖炭,拐进虎三儿家的,坐了阵儿虎三儿见张玉玺像有话,就把老婆支到他妈上窑里,问:「有甚事咧,说吧。」
「再有四天,这些们要『洗涮』这村里的『不干净』咧。」张玉玺指头儿等了个「八」字说。
「真可?!」虎三儿高兴地问。
「这还有假?不过得借仗你个事情咧。」
「说吧!」虎三儿说。
「到那一日把东门虚阖住,要硬攻也能打进来,一来是怕咱的人伤损大,二来是时分大了,惊动了城里的日本人,不美气。」张玉玺说。
「玉玺,来把俺登科吼将来。我这儿要对了,教登科给你们送信儿,打帮你们把巡路队揩抺了,巡路队一揩抹就没人给城里报信儿了,咱的人进村那平趟咧。你看不是这道理?」虎三儿说。
「是咧,来我回安顿的。」张玉玺起身。
「那教登科第明去万户侯寻你的?」「嗯,上来吧,告登科进村有人问讯,就说你介绍的有桩儿买卖咧。」张玉玺委咐。
「知道了。把脸上再抺得黑些儿。操心碰上苟明德。那鬼口上说给日本人办事受屈咧,实际上跑得比谁也欢,成天和金翻译们肉山酒海,吃得「䏞肚油」有一指厚,「圪膉」也成了双层层的了。今年正月里就那家把我指厾给日本人;傍上狗吃屎,把人家西头刘三少的十来亩地都霸落到他名下。」虎三儿说。(䏞肚油,腹部脂肪。圪膉,下巴上的肉)
「哦,知道这人。山庄头的民兵队长孙天才就他泄露给日本人,教日本人把天才捉住,在河滩里拴到大洋马背后生劲拖杀。这回拾掇了狗日的!」张玉玺说。
「是他告的呀?!听说把孙天才的骨头也磨出来了,笑面虎虎杀人心呀,赖彻啦。你们办你们村外的事吧,这事情我能弄了。」虎三儿稍的往出送张玉玺稍的说。
后晌,虎三儿挎的粪笼子,携的粪铲铲出了村,圪溜到宋家庄,麻子眼儿才回来。
第二天前晌,郭登科骑的毛驴儿去了万户侯。第三天黑间,东面村堡墙上悄悄地下来块黑「影浮子」,守东门的皇协军和日本人觉察也没觉察。第四天皇协军队长楚立本和当天黑间下夜的兵在虎三儿家,和虎三儿、郭登科从晌午喝至后晌。
赶擦黑,虎三儿荷的一瓶子烧酒,一只整鸡儿到东门上给了日本人,高兴得日本人「好的、好的,王桑,心交的有!你的,大大的良民!」接起他的最后一顿饭。虎三儿笑嘻嘻地说:「太君,『咪西』吧,『咪西』的饱饱地,恓惶的这来远。」听得那皇协军想笑的。
日本人钻到文昌阁底下一口鸡儿一口酒「咥喝」的了,虎三儿和皇协军把门上三四十斤的铁锁下了,剗插的「门关关」。这才回的告郭登科送信儿。
看登科翻出堡墙的,虎三儿沏了壶茶,篮篮里放了仨盅盅,腰里别了把「攮子」(汾阳土话,匕首),提溜上又去了东门上。
二更天快过的了,还不见人来,这不是出了差错呀?虎三儿正瞎思想。堡门外头「咚咚」两声砖头砸门子的声音,日本人正在门洞底尿咧,一瓶子酒栽了站也站不稳,「八嗄!」就住马灯见东门上的锁子在旁边撂的,就从肩膀上往下摘枪。从他脖子后头绕过只手来勒住,一攮子就把他「没嗓」了。「太君,都是自家人么......」,这是日本人野桥在世上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东门悄悄儿地开了,虎三儿把剩下的茶早都浇到门轴上,没声音。说话工夫湧进一哨人来穿的灰衣裳,就握虎三儿的手。那块皇协军的枪也给下了,人圪擞成一堆了。「不用动他!这咱的人!」虎三儿赶紧告八路军。
「走!给引上路。」虎三儿对那皇协军说,「先下手曷地咧?」问八路军领头儿的。「分两队,一队打皇协军,一队打日本人驻处。先打日本鬼子!这放炸药包,临走把门炸了!」「这来厚的堡门,炸了可惜啦。」虎三儿有些儿心疼。「老乡,这也是为了保护你们嘛,你想想?」人家八路军说。「哦——,对!炸了好。」虎三儿这才「定醒」过来。(定醒,汾阳方言,脑子反应)「走!」虎三儿拉上皇协军引上八路军朝南院里去了。
南院里门关关「咔嚓」地折了,众人一伙湧进的,蹑到上窑穿廊底,枪械戮通窗子就一顿扫,日本人也有贼猾的,剩下一俩人躲的炕楞底、柜子背后打枪,给八路军砸折窗框子,舞进两颗手掷弹的,「轰轰」地两声,居舍静雅地了;一队人马把村公所皇协军队部才围住,人家们立马就投降。
最后,凡日本鬼子都「处理」了;皇协军也都投降了,既能当汉奸部队,就不用指望对日本人有怎来大的忠心,汾阳话形容人做活偷奸滑懒,说「哄日本人」咧,就从皇协军这儿流传下来的。虎三儿对跟前的那一皇协军说:「脱了这身皮,想跟上走就去吧;不想跟上走就回。」皇协军说居舍还有孩儿大人,虎三儿说那在外头躲上几天再回,我也不怕你进城的,将来查对到我头上,我就说你把八路军放进来的,看要我的命咧是要你的命咧?那家伙当下跪到地下「三哥,可不敢,三爷子......!」
「还不快跑!」虎三儿诈唬。
那家伙脱了衣裳趏的比兔儿也快。把虎三儿笑的。
东门上「咚!」地一声惊天动地,两扇几寸厚的堡门炸的木头疙瘩子满街都是。
肩膀上有人一拍,虎三儿得脑也没调,起腿就朝后撩。「啪」地脚腕子给捉住了,「三哥!」人家放开,是郭登科。
「哎呀,还有桩儿事情咧,走!」引上登科就走。到了块圆券门儿那儿,虎三儿一指厾:「兄弟,这苟明德家,圆脸,谢顶脑。不锄灭了你三哥活不成!」
郭登科「哧」地扯下一只袖子来,往脸上一蒙,「等我的,说话就出来了。」身子一跳,手搭住墙墙沿砖,腿一飘进了院了。「日球怪!苟明德的狗儿也不咬?」
没半袋烟工夫,衔门儿「嗬楞」地一开,郭登科出来了,身后听见苟明德婆娘圪咙隙里挖了肉地哭,「走!」虎三儿赶紧跟上,「倒对啦?」
「值甚咧。」郭登科说。「快走吧,都办置了。」苟明德和俩厮儿都给杀了,一时一霎呀。多年以后,成了虎三儿妹夫子的郭登科喝酒道讗起来,虎三儿埋怨:「就修苟
明德一人倒对了么,把人家俩厮儿也修了。」「还敢杀下活鸡儿?等猴籽子们大了寻我的不是咧?三哥,武行里有武行里的规矩。你就假装不知道吧。呵呵」郭登科
说。
旧日江湖的残忍、黑暗、血腥不是像武侠或者是武林传说描讲的那来黑白分明,祁县保镖的戴家因为得罪下绿林道上的匪人,教人家把大厮儿点了天灯,悬给灭了门。血淋淋地的教训呀,在江湖上混要紧三关手段不「杀生」些还真怕咧,后路儿是黑的么!真相就教埋到历史阖里吧,翻出来,用句文词儿那叫不忍卒读。
日本人的合作社(商铺)也给点着了,村里有胆大的正抢东西,乱了营啦。「啊呀!」地下跌的块人,黑天半夜虎三儿没识看,给绊得悬跌倒。就上远处的明明细看,「这咱的人,腿打坏啦。来,
登科,搭把手。」
「做甚咧?哎呀,快走吧,这半死不活地,掇摞回的再死下吧。」郭登科说。「来球吧,搊给一把!」虎三儿拽住那人的一只胳膊对郭登科说。郭登科没法儿,打帮扶到虎三儿脊背来背回的了。回了居舍对他老婆说:「来,把垫席揭开!」如宝把的豆油灯,见虎三儿背的块人,血污画淋地,吓得她剗顾圪擞咧。郭登科一把揭开垫席,「把『石页儿』挪过!」虎三儿指挥。
俩人把那『挂了彩』的八路军扶拖到地道里。
郭登科从地道里上来要走,说毛驴还在万户侯拴的。虎三儿说三哥顾不上照应你了,路上操心些儿。郭登科定醒了下,一咬牙,从怀里掏出块瓷瓶瓶来,有手片大小。「三哥,这俺师父给了我的红伤药,用的时候苛上烧酒澥成糊糊,用鸡毛往伤口上抺。一回少澥上些儿,这药没了就没了,我没方子,不会配。」郭登科留下药走了。
虎三儿们没想到的是,当天黑间,有圪节日本人起来上茅子,听见院门「扢吱硬扠」地响,那家就爬到茅子旁边槐树上。等八路军把日本人的枪械物资都收罗的七打八,炸了东门从西门撤上走了,天刚明灰灰,那家伙才悄悄地下了树,进城报告的了。
早晨饭时分,城里日本人上来了。哎呀,这可死下洋鬼子啦,不过是东洋鬼子。凶神地,箍逼住家家儿下大门扇,做甚咧?煨死人咧么,煨成灰灰往他们国家送咧。
从那以后,日本鬼子吹牛逼说桃柳村是治安模范据点的神话吹塌了,再没驻扎。应上虎三儿的话了:他们连三周年也过不的!
一个月以后,虎三儿把养好伤的八路军悄悄地送到边山,寻部队的了,那伤员是八路军的指导员。一九七几年,当年的指导员坐的吉普车,带的警卫员寻到桃柳村,见了虎三儿说:「老王,还认得我?」
虎三儿刚从地里回来,定省了下:「你是指导员么。」指导员握住虎三儿的手就笑,说老王真见了老了。公社干部、村支书也在场跟上笑。
指导员问:「老王有甚困难?」
虎三儿说:「没困难!共产党领导得能吃饱穿暖,不用担惊受怕了,没困难!」两只手直摆。
道讗了半天,人家临走委咐公社和村里的干部:「老汉是我的救命恩人,生活上有甚困难你们一定多帮助他!」
后来,虎三儿孙子问过他,那指导员姓甚名谁,解放以后是甚职务咧?
虎三儿告他孙子:「打问这些做甚咧?当初救人家就没打点沾人家的光,有本事自家挣自家的衣食的。得刚骨志气咧,解下啦?!」他孙子圪点得脑。
一九八三年腊月,曾经是长春观吕祖坛的俗家弟子,牺盟会成员,桃柳村老农民的虎三儿,病了四十多天以后,那日儿早晨把自家的铺盖叠好,对他老婆家说:「今儿就好啦,想吃个焙的『黄斓斓』地的干饼儿咧。」话音刚落,虎三儿盘脚搭手坐到当炕,眼一翻,殁了。走的和他的脾气一样,干脆利索。虎三儿活了七十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