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后妈晋语汾阳方言系列小说之《紫华山下》

3. 后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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闰梅从拐岭底嫁给桃柳村郑凤岐的时候才二十五,进门子就当妈。凤岐家婆娘死了三年了,留下俩女一厮儿。大的七岁,厮儿最小,才四岁。闰梅也走过一家,十九岁曩年子嫁给庄上靳天云,三年也不见开怀生养。天云家妈厉害,成天和闰梅噘气,闰梅也不

是饶人的人。婆媳妇成了生死对头。后来同下两厢长辈儿、村公所开交了。

闰梅前节儿出门子,天云后节儿又娶过,得过年就养下胖牛地的圪节厮儿。过满月那一日,天云家妈抲上孙子胜耀地说:「这敢是怨我天云咧,闰梅那丧棒就圪节『瘥母子』!」拐岭底离庄上不远,闲话传到闰梅耳朵里,气得闰梅哭了一黑间。(瘥母子,汾阳方言,原意指母骡子,引申为骂女性不育。现已不说。)

后来媒人「一撮毛」给闰梅说桃柳村的郑凤岐,一听说有仨孩儿,闰梅家妈的得脑摇得和「卜啷啷」地,后娘难当呀。「一撮毛」说凤岐人景好,又会木匠,又会泥匠,是个能人人,家底子也不赖,村社又靠川里。可是闰梅妈就是不松口。闰梅爹咧,圪蹴到地下「叭嗒叭嗒」地吃烟,死气活气不做声;几块嫂嫂心里盼的是赶紧嫁上走了吧,女住到妈家门上,总觉察「棚棚架架」地,可是口里谁不说,因为妯娌仨摽到一搭里也说不过闰梅家妈的。

闰梅从里间里跑出来对「一撮毛」说:「佬,你告他家,用轿把我抬进门;活是一家,死埋一穴。就这俩条件儿,他家要应承了,我就嫁!」

闰梅家妈接口连声:「龌龊!怎么不由大人咧?!不听大人的话,俺孩儿有受制的眉眼咧!」

闰梅一捩脖子:呵呵,刚嫁从大人,再嫁由本身,这是老来留下来的规矩,破不得!

闰梅跟了她妈说话的情影了,说话带的三分笑,主意正的多咧。

「这女子,听说话也嫁过的受不了制!行!话在理上,来佬佬给你办这事的!」「一撮毛」一挑大拇指头,拍了拍㞘子上的土走了。

「这可鼻涕流到眼里啦,要嫁也寻个差不多的下家,进门子就当妈,孩儿,后娘难当呀。你这是自家搊自家的下脖子咧!」闰梅妈尽得劝她女儿。

「路是自家走的,怎走是由人咧么!」闰梅说

「就怕走的走的就不由你喽!」

「我知道锅是铁打的,呵呵。」

刚立秋,一顶轿儿,一班吹手把闰梅抬到桃柳村姓郑家。帮忙的、跑堂儿的、亲戚四六、看新媳妇子的人站下一院。

黑间,闲下的闰梅才有空儿细攒点这家人家:嫁了的一大姑子,没成家的两小姑子、一小叔子,六七十腿儿胳膊不行了的公婆,仨前家留下的孩儿。这一大家人家,除了嫁了的大姑子,往后都在一锅里搅稀稠咧呀,不好顶戴咧这日子。

这应时闰梅才知道「一撮毛」话曷里水份大咧,家底子厚就这厚法?把你祖宗的「一撮毛」,满口曷一句是实话咧?!人说「性急婆娘嫁不下好汉」,自家这是莽撞啦?

没听妈的话,后悔也迟啦。咬住牙往前奔吧,「媒人海海混,过后俩家亲」;要下了软蛋,当妈的还不知道怎「择点」她咧,她知道她挒了她妈的心了,至她嫁,她妈没多和她说过一句话。她爹想和事,劝她妈,给唾了一脸。

吱吱哨哨地,炕那头凤岐往她被子窝里圪凑,给没好气的闰梅一脚蹬了圪节鳖儿翻身。

第二天早起,这甚坛场咧?头一日人多杂闹,顾不上细看么,除了她们成亲的两副铺盖干净些儿,孩儿们的被褥、穿戴都是「油粮牌」地。吃早晨饭的时候,仨孩儿「鬼怯吓死」端的稀粥靠箱子圪蹴的一溜,鼻涕山水地。「没娘孩儿,没娘孩儿」,娘就给孩儿们仗势的,没娘孩儿恓惶咧。(油粮牌,汾阳方言,形容衣物脏。本意指粮油店水牌,多油腻。)

「来,孩儿们,都坐到桌子跟前吃。」闰梅经由。「他们习惯了,就那儿吃吧。」凤岐说。「不行!不能信下孩儿们小家狗烂地的毛病,来,孩儿们,都过来。」闰梅又经由。

「宝贝们,听你妈的话,都坐到这儿吃吧。」她婆指厾上桌子边边说。霎听见自家当了妈了,闰梅脸上有些烧人,不习惯么。

仨孩儿圪凑过来,脱脱胆胆地,不放气的。吃饭中间见二女子头发曷里还蜒出圪节虱子来,大女子得脑上也尽白籽子。恶心的闰梅喝了些稀粥,再没吃。

出了院,院形倒是不小,三间东厢房两间塌倒的露了天了,这要「揭瓦」(汾阳方言,重新修葺铺瓦,此处瓦为四声,动词)也是项开支;西厢房小叔子住的门窗烂的还怕咧;东厢房靠南,有圪瘩儿菜地地,挨菜地地南面儿盖的棚,是驴圈儿,槽上拴的一干巴毛驴儿正吃干草。没街门儿,门圐圙用圪针编的排子界的,圪针排子就顶街门儿咧。之前她妈「相火宅」回来告过她,说看这光景不兆。她铁了心的不相信她妈,还当老婆家不同意这门亲事,专唱快咧,哎,看这是真的。

她们和公婆是在上窑里住,三间上窑伙门道,孩儿们,俩小姑子老俩口暂在一厢,她俩口子在一厢。

「影浮子」一闪,仨孩儿圪踅上出衔窜的了;调身子见小叔子吃饱喝足圪蹴到西厢房前看「蟞蜉儿」搬家,办罢事的霸王炉子也不识拆了,把砖垛起;俩小姑子在穿廓底墭锅上刷锅儿,因为你做的多、她做的少正扭嘴变脸地;上房里老公「凄喉气短」地咳嗽;凤岐抠上牙游出摆进,这阵儿不知道撩甚铛子的了(撩铛子,汾阳方言指吹鼓手)。这一家人家,男的没有营干,女的不捉针线,看见还愁咧。在妈家门上,曷地儿是这活势咧?就就有一般儿好处,浑家儿「栓正」,「栓正」的有些儿没出息了。

闰梅想在她妈名下赌这口气,又寻不见刀口,不知道从曷地儿下手,圪悠到上房里,扳倒�子睡下了,人愁瞌睡多,这话没错儿。

这几天睡到那儿就思谋,怎就能把这居舍的人摽起来咧。自嫁将来,凤岐也没个营干。听说地里的活计也没甚了,今年没种大庄稼,就空下几分红薯一亩谷了,闲下的地谁也不拾计送些儿粪咧?是把地堰铲涮铲涮咧。这敢是前几年前家婆娘的病把浑家儿「挼」的圪妥下啦?不应当呀?过的这来长时间了。越想越塌气,脑子越乱,这堆麻儿的头头在曷地儿咧?

有一日正在炕上「圪倾」的迷迷糊糊地,耳风里听见院里黄嚷黑闹地:「这俩『确痘子「孩儿,害痍馋痨咧?死的没大人了?也不管管,还没见过......」(确痘子,汾阳方言染天花病。)

闰梅翻身起来,「卜招」了下头发,出了门道见院里立的块婆娘,高身大手地,手之舞之正骂得凶。她婆、公、男人给人家说好话陪不是,仨孩儿脸上洼云雾罩地,看是刚哭罢。

「二莲,怎来咧?」闰梅问穿廊底揣袄儿襟子的二小姑子。

「孩儿们撕扯人家的枣儿来,教人家捉住不让啦。」小姑子告闰梅。

「这婆娘是谁家咧?」闰梅又问

「二厮儿妈,母老虎地,厉害得吃人咧,闲常我们还吼那家个婶儿咧,烧灰骨,为了俩颗黄蔫枣儿,犯着喽?」三小姑子悄悄儿地说。(烧灰骨,汾阳骂人老话,现已不说)

「哦,呵呵。」闰梅就往人多处走。

「大嫂,你可不用和她登鼻子登口哈,惹不起,忍忍就没事啦。」二莲拽了一下闰梅。

「不敢问问?我是仨孩儿的妈!」闰梅的眼刀子地,二莲一看闰梅的那眉眼,手不由的撒开了。

「婶儿,这是怎来咧?」闰梅分开人专问。

「怎来咧!俺家一树枣儿糟害的没几颗了么,还怎来咧,哼!」二厮儿妈没好气地说。

「哦,是这回事呀。都是俺孩儿们撕扯的?」

「捉住一回就百回!猴时侯偷针到大偷金,你这现成妈倒当的不赖哈,会替贼娃子们出头啦。」二厮儿妈的口快的礤子地。

「呵呵,婶儿,为了俩颗枣儿,起火动性不值当的,我是问清楚好赔你家么。说吧,值多钱咧?来给你。」看吵架的人还当要打起咧,没想到凤岐新娶过的媳妇子更「栓正」。「怎罢不值二斗麦子?」二厮儿妈丝毫不落下风。

乱人撇口:这龌龊婆娘跌到钱眼里了,俩颗烂X黄蔫枣抱宝咧!

「哦,好价钱呀,一树枣儿就二斗麦子咧?」

「兀地?!俺家那块是团圆枣儿!」二厮儿妈口工硬的多咧。

「你们邻家们听见了呀,一树枣儿二斗麦子哈。掌柜家,给婶儿搲粮食的。婶儿你回荷个装粮家具的吧,谁家见过粜粮连口袋卖咧。二子,寻上根长圪榄。孩儿们,走,跟上妈妈吃枣儿的,管饱!」

一树枣儿打了圪节干净。凤岐叫闰梅回,闰梅说教叫我回,我就回俺妈家门上,不过你得写抹好咧!仨孩儿也跟上闰梅斜眼瞅凤岐。闰梅和仨孩儿、小叔子坐到树底吃,村里人围的看,闰梅还经由人吃。可吃了圪节时份,孩儿们吃的耍开了。

「孩儿们,吃美啦?」闰梅问
「吃美啦」,女子们说
「跟上妈妈吃美啦」,厮儿也秃舌点豆地说。
看的人笑,二厮儿妈也害失笑儿。
「乃咱们回?」闰梅问
「回!回吧!回咱家。」仨孩儿说,得胜将军地。
「把擦擦里的都掏下,放到地下!」闰梅变了脸了。
孩儿们见闰梅的脸面不好看,一个一个都掏的扬到地下。
「二子,你的咧?!」闰梅问他小叔子。
「大嫂......」二子拄的圪榄抽扯。
「掏出来!放下!」闰梅嗓子高了。「没听见?人家你大嫂教你掏出来咧!」看热闹的孙宝才(二狗子的爷爷)专「跌凉」说。人群笑得「哄哄」地。二子还想犟,见他大嫂的眉眼不对,少意没思地也扬到地下。

「来,给我踩!都踩烂,一个也不留!这咱家买下的!」闰梅发号施令,和仨孩儿、小叔子一脚一脚往烂踩枣,还一眼一眼瞅二厮妈。把圪节二厮儿妈闹的,说?那人家买下的,还能物不由主了;不说?心里窝的圪嘟火发不出来。这还不胜刷圪节刮子咧!

过后孙宝才说:凤岐媳妇子这一脚可跐到正经地点了,这是踩到二厮妈脸上啦!一块成兰,一块闰梅,一文一武,这还有二厮儿妈的活处咧?

桃柳村的人这才知道凤岐媳妇子「粘牙」咧,老黄历看不得了,按这下数数,这家人家要换门风咧!黑间,关住门子,闰梅把仨孩挨住打了一遍:「居舍有吃有喝,想吃瓜果你们告我!偷!偷人!败的那兴!还敢不敢

咧!」笤帚圪嘟子翻上翻下。猴厮儿乖巧,「妈,再不敢啦。妈,再不敢啦......」祷告的花斑斑地。大女子实受,剗是说:「不啦,不啦......」这块「妈」是吼不出口。二女子拗,不求饶,不躲,泪蛋儿「扑啦扑啦」地,反正不做声。公婆在旁边劝:「闰梅,孩儿们小咧,再大解开就不了。叫他们慢慢地改悔吧。」凤岐、二子、俩小姑子站到一壁子不做声。

「怂打宝!一居舍怂打宝!人家白天骂到门上,没块杀斩,就知道哭神神地求人家!再过二年这居舍就活到全村人脚板底啦!连支应门户的人也没啦。一块一块出来进的穿的失潮五烂、脸面上黑熊败代地,不用等人小看的,自家就活的滥性了!二莲、三莲,这仨孩儿是你们的亲侄儿男女么,怎么你们当姑姑的教孩儿们身上是身上、头上脚底是头上脚底咧?!不会针线营生?!」

说是说小姑子们,就差把指头指到当婆的脸上了。凤岐一听话茬儿不对,蹑过来要舒手。闰梅一指厾:「来你动老子一根寒毛!不是小看你咧,今儿黑间打了祖爷,第明后晌俺仨哥哥把你狗日的骨节节数见!还不知道你相信不相信咧!就这本事?!有那劲儿今儿白日儿里不打二厮儿妈的咧?今儿黑间我的话有一句走绽,打杀我,那我活该!要我的话都在刃头上,能摆到桌面儿上,来你小试小试!」

「二子!你也七尺大的后生咧,就教人家块婆娘人上门把咱头上攒点到脚上?教妈妈、爹爹、你哥哥给她说下情话?!值钱儿的她!要我时先,早圪椂二棒打出她的了,有话教她家男人说来!咱家死的没男人了么,她家也没啦?!」伤臊的二子圪蹴到那儿得脑快揣到裤裆里的了。

见浑家儿都不做声了,闰梅口气又软了些儿,对凤岐说:「从第明起,掌柜家,和我到俺家捉上俩羊羔儿,捉回来教爹爹天每放的,人年纪大了跑动上些儿,身子是活的;二子把西厢房前头收挽收挽,赶上冻前先把门面葺理葺理,等开了春,买上可儿大漆,把门窗罩出来,及时儿有个对巧的,不至于难看;女子、二女子,第明我和你爹走了,教你爷爷把你们的头发剃了,看看那虱子籽子吧!女孩儿唻唻地,不怕人笑话!妈,你把孩儿们里外衣裳都替下,等我回来再给孩儿们都洗涮出。二子应时应份给毛驴儿把料添足,那大劳力呢,看看咱喂的,成了圪疤驴了,一火镰能点着!施懒不想喂,不如趁早儿跌了杀坊顶锅盖的!」(杀坊:屠宰场。顶锅盖:煮肉)

见俩女子怕剃光脑,闰梅说:「敢不剃了,递明后晌我回来按住给你们剃!我知道,后娘难当,『蝎子的尾巴后娘的心,六月里的日头门道儿底的风「老话说就啦,我不怕!怕就不敢到这居舍!谁爱说甚说的!没王法,这居舍就越活越雷堆,到最后连立讨吃棍儿处也没了!」

窑里「嗡嗡」地,就能听见闰梅说话。

黑夜来,凤岐被子窝里钻进圪节热身子来,闰梅对凤岐说:「不用恼怪我戳你的脸面哈,咱这居舍的人面情都软,时间长了,圪妥下来都懒散了,活不到人头前。我在俺妈家门上也赌不出这口气的,你解下了吧?哎呀,听我说完......,龌龊,慢些儿......。」俩口子没有隔夜仇,概是从这儿来的。

那年子,凤岐家添了俩秋羔儿,西厢房门面也葺理的利利索索。到冬来,那毛驴儿脊背毛片也吃的发了明了。

得过年春起,闰梅提溜的五斤鸡蛋,送俩女子和猴厮儿到刘先生书房里念了书。人说孩儿还小咧么,概搭谁家见过女子们上学咧。闰梅说厮儿女子都一样,孩儿们信吃信喝咧,不信他们成了大睁眼实瞎子。刘先生给俩女子起下郑淑英、郑桂英的名字,猴厮儿起成郑志立。仨孩儿每天三页仿的毛笔字,黑间油灯底闰梅纳底子做营生,浑家的穿戴都得从手里过咧,稍办盯仨孩儿写仿。闰梅看见曷一孩儿写的好奖励一颗熟鸡蛋,志立见俩姐姐有,气得两呱呱泪,咬住牙写。第二天上早学,闰梅再单另给志立一颗,委咐:「宝贝正经上学哈,学好了妈妈给俺孩儿炒上吃,想吃多吃多。」

俩女子问:「没我们的?」「夜来黑间你们没吃?尖嘴毛长,不会让顺当兄弟的?」闰梅笑上嚷俩女子。「偏心肠儿!」女子们翻上眼说。
「看狗的们解开顶犟大人啦。」闰梅弯身假装寻笤帚。俩女子蹑乱鸡儿地跑到街门儿那儿:「夜来黑间俺俩还偷的给了猴厮儿半颗咧,他比谁也吃的多。」闰梅笑的石鸡跑了坡地,圪蹴下问志立:「告妈妈,你吃你姐姐们的来?」志立说:「嗯,她们要给么。」「往后不能哈,谁的就谁的。得凭自家的本事吃咧,解下啦?!」闰梅问。
「嗯,解下啦。」

夏天,闰梅吃甚吐甚,还当中了暑害上霍乱儿啦,她婆笑的说:「这是发孩儿咧么,你呀,千样伶俐百样蠢,连这也解不开?」这可是想也不敢想的事情。闰梅又高兴,又发愁,又害怕。发愁的是才葺理的这仨孩儿利索了,这要吐倒圪哕甚不能做了,孩儿们又成了邋邋遢遢地了,指靠她婆?老婆家也不是那「骨角」人;高兴的是总算有自家的个孩儿了,在妈家门上也能挣出脸的了,今年正月来引上孩儿们出门,仨孩儿「婆婆、简爷」吼煞的,她妈一孩儿给了一铜子儿,清家手里的,能花?她嗔。她妈偷的说:不白倒对了么,皮亲咧?肉亲咧?!气得闰梅悬和她妈翻了眼,说你那打我的脸咧!她爹才又一孩儿给了一毛钱的纸票子。自正月里回来闰梅再没到妈家门上的。怕的是「养孩儿不是耍耍咧,盆盆沿沿上跑马咧」,养头一孩儿当妈的和在阎王殿门前绕了一遭地,命不好的就给请进的了。

腊月里,闰梅添下一厮儿。正月里孩儿过满月,妈家门上的人赶的车儿,车上放的五层食笿,阖里放的吃耍、材地;拉的半匹子山猪肉,一对羊,两毛口袋莜麦,山药蛋,两包子木耳、蘑菇。她妈爹、俩哥哥嫂嫂、侄儿男女来了一哨人,闰梅知道这是她妈的肚才,一是为闰梅壮威撑门面咧,叫桃柳村的人看看,闰梅妈家门上硬戳咧,想欺负闰梅也得掂量掂量;二是为头年正月里那码事变相的赔不是。在门道里她婆照应的「亲家长、亲家短」,她妈也答对的热情的。前家仨孩儿进门子「婆婆,婆婆」吼煞的,闰梅妈更会在人林子里做事,一伙搂住仨孩儿「看俺孩儿们亲的」,又对闰梅婆说:「亲家,这他谁能看出前的后的来咧,这不是圆丹丹地一家人家?」闰梅婆高兴地说:「再说甚咧,这都是俺闰梅的功劳。」在门道里温热身子才和闰梅大嫂进了卧房里,爬到炕上看孩儿:「美哈,这圪椂厮儿,銀娃子地。」又问闰梅奶奶够吃了?捎的从怀里揣出一挂银锁锁来:「来,给俺孩儿戴上,长命百岁咧。」

闰梅大嫂就撇口:「七块孙子也没见您露了一下,给了外甥子!」「说的可,那居舍的家衍有俺外甥子的麸子咧黑面咧?都不是孙子们的?」她妈眼一睖。见二的家不在跟前,又悄悄地

说:「把那一桶箍儿携将来,给了二的家吧,你舍得?甚是个儿说的。呵!」她大嫂笑上赶紧躲上走:「哎呀,我不知道,甚不知道!」出的了。

旁的亲戚说看人家还是见了这一外甥子亲,闰梅妈接口就说:「曷一也不亲,外甥狗,吃了就走,调过得脑来还要咬两口。这就仨没良心的凑成两对对啦。」逗的亲戚们笑。

「俺三哥、三嫂没来?」闰梅问。

「居舍门户得有人照应呀。勾子家抢了两回了,东西们都得抬稳,那股鬼们飞天夜叉地,叼一口就走,怕这们拾掇他们咧。」闰梅妈一只手等了块「八」字,「听说年时霜月来在向阳抢咧,不执务就遇上肖队长们,那股鬼们没『恾头』了的那趏,给肖队长把引头儿的一枪就打到㞘蛋子上活捉了,疼得叫天煞娘地,概是打的不是地方,半夜里疼杀了。自那往后再没上来。听肖队长说这家伙们不抵啦,没几天活头了。你们这儿靠平川,可操心些儿,那股子鬼们败将来,见甚抢甚,反正是能捞挖多捞挖多,这世道乱的多咧。」

闰梅说:「不怕,这居舍有甚咧,他们还把房拆上走了?」「不敢撒大意。那牲灵、羊不是东西?告凤岐早些儿拉到南沟土窑里喂的吧,做保险的么。」正说中间,打帮做活的金怀成老婆进来寻热水,听了一耳朵,问闰梅妈:「亲家,不至于活抓活挖吧?」「说不将来。按看捉常备兵了,不是连活人也捉咧?那股家败鬼们还问青红之皂?」闰梅妈说。「哦哟哟,这是活势?天反世乱地。」怀成老婆眉心里绾了颗圪瘩出的了。

从卧房里出来,见女婿子家把西厢房葺理出来了,街门也做的上了新的,大漆油得黑丹丹地,槽头有牲灵,圈里有猪羊,里里外外「倚倚窝窝」、「严严瓯瓯」地,按这看自家女受不了制了。从闰梅婆口里知道这都是闰梅经由拾闹的,这阵儿是闰梅顶家咧。「凡事有俺闰梅张罗,俺老俩口就吃碗歇心饭。」闰梅婆说。

吃了晌午饭,在一片喝采闰梅、留住几天的热情话曷里,闰梅妈坐上车回的了。听人夸自家女,比夸她也脸面上有光。路上闰梅妈告她大嫂:女子的这口顽痰算唾出的了。

赶闰梅出了百天,又经由的小叔子成了家,女的家是南庄里的,正经庄稼人家。

老话说人口里有毒咧,闰梅妈的话应上了。民国三十五年冬天,来了一队勾子军的退兵,寻到村公所里要吃要喝,临走把眼道里能看见的牲灵都拉上走,说要支差咧。拉凤岐家的毛驴,他大使了圪节胆大,拽住缰子祷告:「老总们,使不得,这俺家田里地里的一份儿大借仗咧呀......」

当兵的见老汉家不撒手,一枪托子就墩到门面上,把老汉当下就晕闷地跌到那儿。二子挠的圪椂想下手,人家「唿啦」一拉枪栓,指厾住二子说:「狗日的,不想活啦?这不是和八路通的咧?胆子这来大。捆上走!」上来俩当兵的就从腰里往出拽绳子。二子女人吓得在居舍不敢出来,凤岐拦到二子怀前:「好爷爷们咧,人不敢捉上走,毛驴拉上去吧,拉上去吧。」那些们还不依不饶。

上窑里闰梅把孩儿往她婆怀里一塞,且不得她婆拦挡,闰梅早出了门道门了。

「二子,先把爹爹扶起来,地下冰拔儿地,再把老汉冻坏。掌柜家,和人家老总们正经说么。」闰梅给二子使了圪节眼色,拨拉过凤岐,对引头儿的说:「老总,俺小叔子脑子不好使,霎看见老汉跌到那儿,叫谁也着急咧。大人不见小人过。看老汉家那『血头狼』地,不害这家人家恓惶?人心都是肉长的,你老人家们使个方便吧。多的没有,给老总们吃烟喝茶的。」悄悄地递给那圪节鬼一卷卷关金券。火到猪头烂,钱到公事办!

引头儿的钱一接,见这女人话说的在理,事做的漂亮,一摆手引上那堆讨吃鬼们拉上毛驴走了。

浑家人家这才七手八脚把凤歧爹抬回窑里炕上,凤岐寻苏景斋的,闰梅和二的家爨子里爨水,从后窑儿里唤出俩小姑子来,打帮摆湿手巾儿揩老汉脸上的血。十八大九的女子们了,退兵一来闰梅赶紧叫她们躲到后窑儿里瓮背后,怕给欺负了。

苏景斋来了用行针把凤岐爹虎口合谷、人中中扎了两针,不到半盅茶的工夫,老汉圪咙隙里「嚇喽儿嚇喽儿」地几声,俩女子和她妈扶起来,唾了口痰,人也精明了。苏先生把针起了,告把姜捣烂、少点上几颗咸盐当茶喝,把寒气表出来。只能喝两顿,怕冬天细月,表的大发了。又劝谏了老汉一泡,说人在就甚有咧,这才起身走了。

村里给抢了,和篦梳梳过一样,鬼舔膫子——光油地。一眼从东头看到西头,天气『灰少少』地。可村里就留下金怀成三俩家有牲灵的,这还是怀成老婆听上闰梅妈的句闲话,当成本儿经,没给抢上走了。

那年子的年过得寡清清地,连炮仗也没敢放,怕那股鬼们寻岔出气,逮到城里,乱棍打杀咧。

开了春,正是耕种用牲灵的时候,怀成家和那一俩家的牲灵成了香饽饽啦。想用?人家耕种完自家的,才能轮上你们家。节令不等人呀。闰梅告凤岐和村里朱五保搭角子,驴啃脖子——工变工。她婆照孩儿,她做的往地里送饭,拾零星,五六天才把俩家的地都耕过,犁就靠人拉咧。

总算大项项完了,从地里回来,在街上碰上刘先生,对闰梅说孩儿们退步了,不正经上学,新加上的科目儿孩儿们不入脑子。闰梅给人家刘先生说好话,说大人们在居舍肯定要正经指教,这一程子地里忙顾不上。刘先生人家倒也客气,说可不敢松套,见人家走了老远,闰梅才觉察气得俩手冰拔儿地。

等黑间孩儿们下了学,仨孩儿挨挨住又挨了一回,闰梅又哭又骂:「狗日的们,大人们舍不得穿舍不得吃,粜上粮食供你们上学,就盼有个出息,人家孩儿有甚你们有甚,谁知道跑到学校里嗨嗨混的啦!一圪星儿也不『提苦』大人。递明都不用上了!反正上不成圪节字样!」(提苦,汾阳方言体谅的意思)

第二天孩儿们倒是悄悄地都上学的了,鸡蛋没了;晌午回来吃饭,闰梅说都圪蹴到箱子那儿吃的,甚会儿有长进了甚会儿上桌子!四平八稳坐惯,又回了原来啦。觉察「卜噘」人的。仨孩儿看凤岐,凤岐说,孩儿们,不用看爹爹,看你妈吧。

没三天,孩儿们的亲舅舅来了。进门子脸黑风风地,高圪咙大嗓戳摞凤岐:「俺妹妹才死了几年,你要再娶我们不反对,也不能反对!可是这不能有后妈就有后爹了吧?咹?饭时专管教俺外甥子们?教孩儿们还要吃下『气裹食』咧!要执不得这俩孩儿就不如早儿把他们锄灭了,人家你们一家一务地,不用累你们的事......」

凤岐圪蠕上说:「不是那的,不是那回事......」口里含上杏核地。「不是是甚咧?你喏给我说呀?童子口里吐真言,八九岁的孩儿虚说咧?!」他舅舅说。

闰梅正从邻家出来,见街门儿上围的一哨人,站到人背后掠了下后音儿,才知道是怎地回事。就站到街门上对看热闹的人说:「都进来听来吧,居舍有茶,立化到这儿腿不乏燥?」人们见闰梅眉眼不对,都少意没思地散退江山了。

「咣当」地街门儿关住了。

闰梅进了院就见凤岐靠穿廊柱子圪蹴的,有块三十几儿四十年纪的人背抄的手,一支一板正问凤岐甚,凤岐剗是挠得脑咧。一见凤岐那窝囊打蛋、殃搭着地那样儿,闰梅火上来,压下的。定省了一下,笑嘻嘻地问:「喏,掌柜的家,这曷得儿的客咧?怎么都在外头,回居舍坐吧么。」(殃搭着,汾阳方言,原义指遭邪气冲撞,引申为人精神萎靡不振。)

那男的㞗眉竖眼地不做声,凤岐窝吱圪囊地说:「这是志立舅舅。」「嗨!先生、舅舅、老房东,更是贵客,快,快到居舍坐。」闰梅笑上说。

「不啦!我今儿来就问问,这为甚有了亲的就』噬嗑『俺外甥子们咧?咹?你们良心上能下的?!」志立舅舅朝闰梅说。

「哦——,我说么进门子见你眉不是眉、眼不是眼咧,这是做主儿来了呀?谁告你我们『噬嗑』孩儿们来咧?」闰梅问。「孩儿们会鬼说?!」
「曷一孩儿咧?」
「告给你再『受坎』俺外甥子们?!」

闰梅婆抲的二厮儿在门道门上劝:「闰梅,少说上俩句吧。」「少说?看的人家踩到门上快唱《芦花》的了!」闰梅对她婆说。

「孩儿们不正经上学我管错啦?我刚进这门子孩儿们一块一块穿的失潮五烂『油粮牌』地,得脑里的虱子往出蜒咧,谁葺理的亮哇地咧?那应时你这当舅舅的在曷地咧?!我们粜上粮食供孩儿们上学,你当舅舅的人前背后说过我们一句好?!」在穿廊底闰梅对志立舅舅说。

正好志立和大女子进大门,「孩儿们,来,过来!」闰梅把俩孩儿拉到他舅舅跟前:「你睁大你的眼看,得脑里能寻见一虱子籽子,那是我务置的孩儿们不执意,寻不出来怎说?!脚上的鞋,一针一线,我给纳的、做的,人家孩儿们大的穿的剩下二的穿,扣门儿轮排排,这居舍一孩儿一年一双新的,这你做的?是你老婆给做的咧?!你也养的儿和女咧吧?你家孩儿们有这待遇咧?!」闰梅越说越火人,「志立,来!」三八两下把志立的袄裤脱了,「你看,你说我『克楞』孩儿们,有一处红伤黑紫咧,你给我寻出来!」

把圪节志立舅舅说的连话没有,勾下颗得脑,觉察和婆娘人等鼻子等口不合适,最后脚一蹾地,「我管㞗不了这闲事!」就下穿廊圪台儿。(噬嗑、受坎、克楞,汾阳方言中通为虐待的意思)

「不能走!二的家,把大门插住。说不下块字样想走?姓郑家这太和桥、考院南货铺里?你想窜就窜;郑凤岐是你家瓮瓮里的咸菜?你想就就上俩口。今儿不把话说清楚,你出不了这门子!」闰梅叉住腰说。(考院南货铺,考院,清代考试地方,后迁介休。旧址在汾阳剧院位置,民国年此处曾开设售卖金银首饰、南方衣料、日用杂货的字号,解放后拆除盖人民大礼堂,后失火,改建为人民剧院)

二子家媳妇子实,过的「呵隆」地就把大门插住,还上了根顶门棍。二子在西厢房圪台儿上,背抄的手斜上眼瞅志立舅舅。

把圪节志立舅舅站到当院没做法了,虚水顺瓜壳帽淋淋地。「话说开就对了么,这是要怎咧,不依不饶地。」凤岐对闰梅说。

「唉!孩儿,听我说,饶人的不是蠢人,俺孩儿给人家去吧。」闰梅公拄的棍棍从门道里出来也劝。老汉家年时挨了一枪托子,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老害昏。

「不行!我给了他说法了,他还没给咱家说法咧,没块说法就欺负这居舍没人咧,不行!嗨,他舅舅,不用站殿将军地,没个儿说的?」闰梅问。

「不喽开开大门,来拽上你上街给俺家赎名誉来?我块婆娘人,不怕败兴!说吧,多少得有块说法咧,就这地走了,谁见来街面上又怎地说俺家咧?」闰梅又「叮」了一句。

院里静哑地。闰梅知道大门缝缝里不知道有多少只眼「问讯」咧!「能怎说咧。怨不该我没打问清楚就『攒点』凤岐么,我这是冒失啦。」志立舅舅平时嗓子就高,即便做下短理的事,圪

蠕上说院里也听得显式地。

「那我们没错儿吧?!」闰梅追住问。

「没,没,你们大人没错儿。」志立舅舅倒也痛快。

这人的气势呀,一但支不住,和河堰上水钻下「落眼」一样,塌开快得多咧。

「二家的,把大门开开。你走吧,今儿就不经由你吃饭了。硬留下,约摸你也吃不到正经地方。」闰梅笑嘻嘻地说。

二子媳妇子一开门子,志立舅舅和雀儿出笼笼一样,在看热闹的人让开的「人巷」里直趏咧。

赶志立舅舅一走,闰梅朝二子媳妇子就笑,说俺二家的实在咧,把顶门棍还支上,和防强盗一样。

凤岐说:「你这人做㞗的过于了,那家大人树马地,怎有块脸面么,这下可nruaq彻底了。」

闰梅说:「你呀就这般儿软茬,那他自寻的。不堵住这豁豁后头山水大咧!村里的、亲戚四六这家那家的口,多咧。」

村里人说凤岐媳妇子厉害归厉害,可是明理,人家做下的事情吃住评了,能摆到桌面儿上,比块男人也不次!

汾阳解放了。

闰梅又高兴又不好活。高兴的是不用怕勾子军抢粮派差了;呕心的是多年悄悄地存攒下的关金券都作废了。翻回来想:只要人在就够本儿。公婆在解放前一年参前抺后走啦,老汉家挨了「勾子家」一枪㞘子至死没好利索。

前几年打发二莲嫁了河堤,三莲嫁了庄子里。大人指不上事,都是哥哥嫂嫂们给办的。

大女子淑英绵善,十二上不上学啦,闰梅说了七天八夜九后响,也没说下。只能打帮居舍做茶打饭,照孩儿洗涮。六一年嫁了北垣底陈有庆大厮儿陈学忠,嫁的前夜儿闰梅对淑英说:女子,俺孩儿嫁了他家是为儿作妇咧,你多少有些儿文化底子,遇上事情脑子多来回想。只要咱做的正走的正,他家要敢小看欺负俺孩儿,咱不受他的。你办不了告妈妈,来我给你做主儿!

凤岐说:「你看你这人,来不来说的股子甚咧!」

「你解下吃『擦羹儿』用铙碗喽!你解下块甚咧?说将媒来指靠打问那是皮皮梢梢上的事情,没在一锅儿里搅过稀稠,谁知道谁是甚样儿咧?世上数人难搬弄咧。有我管的咧,那阵儿听上那圪节拍檐风『一撮毛』嫁给你,第二天就后悔得想回俺家的。还说你家家底子厚咧,厚他妈的『嫁汉』咧,这些年不是我顶的硬,指望你?能把日子过成一塌塌。」闰梅说。(拍檐风,指人好说空话大话,吹牛。嫁汉,汾阳方言,隐晦指女性生殖器。)

听得淑英、桂英就笑,尽的问为甚后悔。

「不用听你妈鬼说,瞎逼『卜塌』咧。」凤岐笑的说。

「嫁将来第二天打早,浑家儿睡的谁也不起,『若要穷么,一觉睡至太阳红』,在俺家就没人睡懒觉。吃了早晨饭,出来这才细法相看院里,你二佬们西房门面烂得还怕咧;东房露天的。赶吃早晨饭你姊妹仨一人一碗稀粥,靠箱子圪蹴的一溜。恓惶的志立才四岁,长的酸枣地也是端的木碗儿跟上你们圪蹴到那儿。姊妹仨的手黑的捣炭锤锤地,桂英的鞋脚趾头也跌出来了,淑英得脑里的虱子籽子。哎,说把孩儿们经由到桌子上坐吧?㞘子大的个桌子,能挤海下九口子人?唉!『一撮毛』喝采的你爹,又会木匠,又会泥匠。木匠坐的烂床床,泥匠住的露瓦房,那可一圪星儿也没说错。这坛场能停落住?第二天吃了早晨饭就想回。」闰梅说。

「那为甚没走咧?」桂英问。

「你妈瞎了眼了么。」凤岐专说。

「一是因为和你婆婆置气,你婆婆说那家人家不兆,我咧当初走过一家,三年也没给人家生养下一儿半女,就蹬蛋了。不想听村里的闲话,离躲的远些;二是因为一句话,那日儿早晨吃饭,经由你们上桌子,你们打生的谁也不。你娘娘说孩儿们,听你妈的话,坐到这儿吧。看见俺孩儿们恓惶咧。这是湿手蘸到面盆里了,赌气也要活成人咧,起码在桃柳村不能活得『圪蜷』了!」(圪蜷、雷堆,汾阳方言,人颓废的样子。)

闰梅圪夹的根儿烟说,四孩听得笑,「孩儿们,不用笑,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活成人难咧。当已原初刘先生给大鬼的名字起成个『志立』,我就觉察好,这名字。人就得自立么,靠旁人不行。」

「人家是那块志气的『志』么。」二女子桂英纠正。「我还不知道。没志气能自家立起来?」闰梅说。「我还不知道,你一要紧就急说咧。」桂英笑上说。「该扭你狗的口!」闰梅探过身的舒手就要扭桂英的口,桂英笑得直躲。

大厮儿志立二十了,身子长的彬挺地,有个文化底子,到了公社农机站学开拖拉机,又会开又会修,也算个吃香手艺;二厮儿志刚上了汾中。脑子快,可小儿不正经学,黄翻白颠倒,纯粹是闰梅一笤帚一笤帚打到正道上。苏景斋徒弟曹云亭逗笑说,郑大嫂打她志刚杀生得多咧,家鸡打的团团转,野鸡儿打的满天飞。四孩儿阖里志刚最小,挨得比谁也多。(黄翻白颠倒,用于孩童指淘气;用于成人,指搞歪门邪道。)

桂英上出学来,介休纺织厂招人,闰梅叫报名,桂英死活不想去外地的。闰梅硬挒逼住走了。为这事桂英和闰梅扭嘴变脸地。临走前到她姐姐淑英家,姊妹俩道讗,桂英告了淑英去介休的事,说:「那家心硬的多咧,究竟不是亲的。」

「可不敢那地说,妈妈为了你好。二儿,你是没成天在地里受过,你要受上两天就知道上班好了,哪怕离家远些儿。多年了还不知道,妈妈是口硬,实际上对咱们不赖。」淑英说。

「那家还告我每月工资交多一半!我说多留下几吧,那家说女子们,给的你多了会花?!你说这甚话咧?」桂英说。「火得我说,我这来大的人了,我赚下的不由我?那家说不由!这些年我白务置你咧?你说那家不是嫌我不吼她妈呀?你说。」

「呵呵,你可小儿就口贵。唉!我不知道为甚,按妈妈平时的度量,不应当呀?」姊妹俩道讗的鸡儿叫才圪睡了一阵儿。

整整儿二年,桂英每月发下工资凑轮休、礼拜天送回来,闰梅往住一接钱,脸上能笑得嬎出花骨朵来。从来不问剩下的你够花了?桂英就思想:截至参加工作,刨了你来俺家我七岁的七年,中间这十几年我每月给你钱,等填还够了,你就挼不住我了。(挼,汾阳方言,控制的意思)

后来介纺里的人给桂英说�长的通信员张学谦,成了家落户落到介休了。桂英添下头一孩儿,闰梅去侍候不满月的,一拃长的路,坐公共汽车晕车晕的吐倒圪哕,脸上绍颜倒色白疴疴地,头巾上、身上一层土,胳膊上挎的篮篮,一手护的篮篮边边,跟的接站的女婿子学谦车子后头,圪筛上身子犟拖咧。这是桂英隔玻璃瞅见闰梅进院的架套。

把东西放到外间里,又苛上笤帚到院里把身上扫涮、头巾拍打了,才进了桂英卧房里。见桂英两呱呱泪,闰梅问:「孩儿怎啦咧?咹?」

「晕车唻?」桂英问。

「寡吧!哦呀,那就晕车咧呀。头回坐汽车,把我不好的,还当有甚急病啦。心里想咧么,这要死到人家车上,也没自家人在跟前。后来人家收票的说多少开开些儿窗子,看远处就不相干了。可是闻见股子汽油味更上啦,还得招架篮篮里鸡蛋不敢捣烂。呵呵,这阵儿不昏了。」闰梅说。「你那往起打窗帘帘来?可不敢,蠢鬼,月子地来不打兑,操心过后眼涩困的!」

做茶打饭摆屎布,闰梅成天不识闲。唯一有空就在外间里,罅开些儿窗子吃根纸烟。简单的白菜、山药蛋儿闰梅总能变样儿做的有滋百味;常见的好面、红面(高粱面)、玉䵚黍面总能做的调花调样,常

吃常稀罕。女婿子学谦在同事们跟前谝:俺老丈母做的『切馏子』比咱介休食堂里大师傅们的也好吃。

侍候了一来月,闰梅要回咧。头夜儿黑间娘母俩道讗,桂英问:「再多住上俩天罢么。」

「教人侍候美哈?!不住了!老人们常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回的赶紧给志立把被褥做起,及时儿媳妇子对了,四铺四盖得有咧呀;你爹那圪节吃才,在外头受行了,在居舍还不定猪汤狗食怎吃咧,告说去你二佬儿家吃的吧,那家还吃不行人家你二婶儿做下的,样儿稠咧。再说我不回的,工分就拉下了,年底分红再落下亏欠。」闰梅说。

「你就偏心肠儿,我就不要紧?!俺姐姐嫁你头一日黑间委咐『孩儿,男的家要对你不好,妈妈给你做主儿』。我嫁头一天,你对我说『孩儿,凡事忍让,把自家尺寸放的低些儿』,一样的女,俩样儿对待?!」桂英假装嗔。

「呵呵,可小儿就那尖嘴毛长,到大改不喽。能一样了?你姐姐软喳,怕她到人家立不起呱呱来,我给撑腰么。你?除了『麻斯潦婆』,肚里还长牙的咧!蔫土匪地,还敢给你打气?赶嫁将来还有人家学谦浑家儿的活处咧?张飞诸葛亮,脾气不一样,这是一猴儿一拴法么,呵呵。」

「你就精的多咧!你知道曩回因为我们不正经上学,饭时不叫上桌子,谁告俺舅舅来?」桂英问。「除了你还有谁咧?哼!这几块孩儿,你们耳朵立的,屙下的就干的。耳朵耷拉下来,屙的就稀的。」「哎呀,把我们比成驴啦?!」桂英嗔。

「悄悄地听的!那日儿剗你姐姐和志立进门子,你后来才回来,吃晌午饭得脑也不往起觇,我就知道是你来。当时想挨你一顿吧?又觉察是孩儿们,管正经的能下了手。因为一俩句闲话打孩儿们,那就损咧。概搭你舅舅在咱家他敢瞅了便宜啦,灰溜溜地走了。呵呵。」闰梅说到这儿又探手扭了一把桂英的胳膊,疼的桂英「啊呀」咝咝地。「都是因为你惹的事!你妈过九周年,你爹说算了吧,我说有这乡俗么,将来孩儿们名下怎交代咧?给你爹下了命令,长短把你几舅舅、妗子请唤将来,凑人家们上坟的空儿,我细细法法做了一桌子茶饭。来咱家嗨闹的是你二舅舅,妈妈给人家敬了酒,说了下情话赔不是。这就咱的脸、他的脸都有了。于我扯淡,于俺孩儿们还是一门儿亲咧么,路儿不敢走绝。怪眼你们成亲的时侯,正儿八经『简人家』门上有人咧呀?这叫皮皮不熰,瓤瓤不生。呵呵......」

闰梅从裤腰单另缝的一插插里掏出个布包包来,「孩儿,这是你没成家前至今年头几月的工资,我一分没敢动。当初硬住心箍住你交居舍钱儿是怕你年轻,花钱忖不住,大手大脚惯了将来是毛病,过不好日子。你刚嫁每月邮的伍块,按说不应当要了,可你嫁的是外路家呀,万一有圪节踏脱脚步咧?你的性子又拗。这一月看人家学谦好,是正道人,孩儿也卧到炕上了,我也歇心了。这钱儿也不替你保管啦。总共二百九十块钱,我给添成整的,俺孩儿们过日子做个正经的使唤。」

桂英接住三百块钱儿,泪蛋儿扑啦扑啦地,一把抱住闰梅「妈——」,吼出十几年头一声妈。「快不敢哭,操心哭的回了奶。自我二十五上进姓郑家的门子也没听见你吼了一声妈,我知道,俺二鬼是口贵么,心里

甚有咧,可是吼不出口呀。妈妈没恼怪过俺孩儿,一孩一样么。」桂英的泪蛋儿流的,「妈,不用说了,睡吧。」

「曷地有觉咧。三十几儿年纪瞌睡多,不敢睡呀,给几孩儿缝鞋补袜,点灯熬油,到这阵儿习惯的不瞌睡了。再过几年经由的志立、志刚成了人,我也就吃甚也不香了。唉!人呀,一活眨眼就一辈子,不经活。」闰梅说。

志立在公社农机站手勒口稳脑子活,落下个好名誉。站长武贵诚是城里家人,待见志立,没三年调了工作,就通过门路把志立调到农修厂,户口也成了城市户口了。志立也成了贵诚女婿子。

这在当时农村算「来源户」,每月有活钱,了不得呀。郑凤岐家四孩儿就有俩上班的,看最猴猴志刚也错不了。一九六五年志刚考上北京大学物理系,不用说在桃柳村,在汾阳县也是挑头儿的。上了有半年多,学校里派性闹的厉

害,志刚回来了。

「你回做甚来啦?还是去学校里的。」闰梅说。

「看的学校里乱纷纷地,闹的还怕咧,也不正经上课么。」

「呵呵,我看你是上学上的蠢啦!假装死狗,天每看书自学!我还不相信谁能拖上死狗参加派性的!第明就走!」闰梅说。

「哎呀,妈!你不知道......」「你死也给我死到学校里!人家没说放假你偷跑回来这叫甚事咧?去的自学的,不会的问人!球势得噔噔叉咧,遇上

事老想圪妥,跟了你爹啦?告你哈,除了冬长夏天放假不用给我回来!第明晌午这居舍就没你的饭了。」闰梅说。二子老婆正坐的,回了西房里对二子说:「大嫂的心硬咧,箍上志刚走,也不怕趸下乱儿。」

志刚七〇年上出大学来就去寿阳插了队,刚开始还想不通,闰梅说:「孩儿去吧,人到世上,把罪受完就福气来了;老要享福,享尽就挨上受罪了。老话说『那人会享受』咧,这是说人会享福,也会受罪。受罪也是个学问,阖里窍要多咧,慢慢品的吧。你又男子汉,甚事也得经咧,老是个学生派儿,也不行。去吧,居舍甚事也不用你操心。」

志刚听上他妈的话走了。接受了二年贫下中农再教育,志刚去太钢里上了班,是技术人员,以后结婚生子过自家的日子。四块孩儿身上总算歇心了,村里人说郑大嫂熬磨的不赖。

八十年代农村土地责任制,日子活泛了,农民们尽批地点券窑盖房的。大女子淑英孩儿稠,生养下三男二女五块孩儿,浑家儿住的两间旧房,孩儿们大了明显挤海不开,也咬牙批了五间。算计了下除了居舍的那几个「鬼舔」钱儿,差头不小。淑英张口问妹妹桂英借了二百,志立借给姐姐一百五,还寻的车给拉了两回砖、沙。志刚一分没啦。

闰梅就叫人捎话说她病得重,叫志刚回来一趟。

赶志刚进门子见他妈好好地,闹不清怎回事,「啐」给唾了一脸。「翅膀硬啦哈!姊妹四块你姐姐日子紧,怎么张出口来你能给跌到地下?!你上大学的铺盖你姐姐给单另做的,絮的五斤新棉花,盖吧忘啦哈?!还是大学毕业,连块农村受苦汉也不如!无良葬心你!」

志刚站到当地:「我集资宿舍也用钱么,这不是......」且不得志刚说完,凤岐怕娘母俩折腾起来,赶紧拦:「快少说上几句吧,孩儿们家家儿过日子有一时不便,怎么你今儿

是初一第明就十五咧?!」凤岐对闰梅说。这下可点着闰梅的火了,「你老鬼也敢指画啦?志刚,你走吧。你以后你没有我这妈,我也没你这厮儿!咱们再不见

面!」

「这甚话咧!眼里还有我咧?!」凤岐厾点住闰梅说,气得鬓里筋还迸咧。

志刚正火头子上,脚一蹾地就走了!

闰梅见自家厮儿敢不听指教,到门道里水瓮上舀起瓢水来要顺志刚后㞘子泼,凤岐一把就抱住她:「你知道你这做甚?!」

汾阳乡俗,这叫送上「不干净」(邪祟)走咧,也叫泼散,是古老的种厌胜法。

当下火没发出,气得朝抱住她的凤岐脸上就挖了俩把,「哙!哙!你吃上猫肉啦?这教我怎出街咧?把他祖宗的!」凤岐疼的才撒开手,见闰梅眼一翻,身子就往地下圪溜,赶紧又抱住,吼煞一院里的老二:「二子啊!二子啊!」

曹云亭给闰梅得脑上、脸面上、心口上扎了有十五六根针人才缓过来,口里「哩哩啦啦」说不清话了。

整整儿地吃了曹先生二十副汤药,闰梅才能人扶上下地跑俩步,说话也人能解下了,可就人多少没精神。志立俩口子三八六九从城里眊看来;二女子桂英从介休回来招扶了一礼拜,不敢请的假太长了;大女子淑英工上还不连利,侍候了多半月,见她妈精神了,才告闰梅:「妈,你冤了志刚了。志刚们正集资宿舍咧,手头紧。问旁人借的,给我送到居舍才回的咱家。进门子水米不打牙,你就戮呛了一顿。气得志刚二返长安在我厢哭,给留下孝敬你的十块钱才走了,临走对我说『大姐,妈妈不要我啦』。妈你不应当呀。」淑英把十块钱递到闰梅手里。

「那他不说咧?呵呵,你们通住哄我!?」闰梅咬上牙说。

赶淑英走了,闰梅在炕上「志刚呀,恓惶的俺孩儿可怎出了这门子呀,妈妈可老糊涂了,把俺孩儿冤的。」哭得恓惶煞。

自那以后,村里人再没见闰梅到门前圪台儿上坐。

一九八五年秋来,闰梅走了。

农村白事刚兴起鼓手来,雇的两班。

四个儿女哭得人扶拖不起来,尤其是志刚,得脑把地嗑得「嘣嘣」地。他妈活的时侯他打发媳妇子和孩儿回来过,知道他妈是半身不遂,他就往回走,他刚进村,他妈刚咽气。

村里有不知道根由的人说,人死有一怨咧,郑大嫂一辈子伶俐人,老了正赶上好活了,这脾气变了,和自家厮儿瘚气,生劲把自家折割了,老寿星骑过狗来了——有福没禄(鹿)啦;有的说老婆家对仨前家孩儿了对住了,亲妈罢要怎咧;还有的说老凤岐一辈子费老婆咧,俩还没有陪伴到老咧...

闰梅活了不到七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