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招女婿六羊晋语汾阳方言系列小说之《紫华山下》

4. 招女婿六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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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柳村周本荣要不是他侄儿子僚厮儿的一句话也起不了招女婿子的心。周本荣跟前仨女儿,没厮儿。大女金花嫁了宏寺村刘栓柱;二女锒枝嫁了望春村的成文林;要招人的是三女改改。

一九八几年初,农村政策刚松了,本荣脑子活,除务置田里地里还自家开了个豆腐坊,豆腐渣贴伺猪,猪粪酿地......不到一年工夫旧房翻拆了券起四间北窑,铜钟地;买下邻家顺成的东房、金锁的西房、前院的地点。搬倒券起东西八间,东窑做豆腐,西窑放黄豆、存豆饼,放甚有放甚处,宽宽套套,一宅院严严偶偶。村里的人说:靠做豆腐能这来快闹下这世务?告鬼也不信!那是得了他爹的「厚趁」了。他爹解放前当过牙行,手里总有俩个咧。僚厮儿是本荣二哥本贵家三厮儿,分下的地也不正经务拢,成天下就和二狗子、世全们吆蝇子打雀儿不知道做甚,人问:僚厮儿,人家东家也盖房咧,西家也券窑咧,还不见你舒手咧。僚厮儿说:「着急甚咧?俺四佬儿的那宅院迟早不是我的?我这是老虎吃绵羊——张大口等的咧。」以前本贵想把他三儿过继给本荣,本荣俩口子没应承,掐疙瘩大的村子没几天闲话就翻到周本荣耳朵里。

本荣身个儿不大,人说那是心重,拽得不长了。长得祛麻鬼瘦地,眉心里两道「悬针」,和人共事爱掂斤掇两算账,小抠抠,有打过交道的说那人「出九进十一」共不过。可要具体说怎地回事,人又说不清。早些年有人在药房里抓药说起周本荣的那奸来、能来,曹先生说:谁能谁不能,三才配五行;三才五行要不顺,闲常能的也不能!

因此僚厮儿的话传到周本荣耳朵里的时候他剗是嘿嘿地一笑,黑间灯底下对他老婆春蛾说:孩儿们想得可简单咧!第二晌周本荣就央人给他三女子寻「对巧」的,条件就一块:当上门女婿!

没几天有人就给提岭底村的六羊。六羊姓宋,弟兄七个,连上妈爹浑家八九口子人,山里又坡地多,遇上赖年景连口也顾不住,日子就寒苦。上头五个哥哥有四个是娶的陕西那厢的媳妇子,他三哥天生眼看不见,打了光棍。六羊妈起初不愿意,怕她孩儿当了招女婿受制,孩儿们再多也是当妈的身上掉下来的肉,咬着曷一指头儿也疼咧。六羊爹想得多,说:「咱这圪星儿家衍谁家女子能看下咧,咱的孩儿眉不秃、眼不瞎,总不能教打了光棍吧?」又听媒人的口花斑斑地把周本荣的人性、家底子夸得,六羊妈也松了口了。

媒人引上六羊去了周本荣上相看了一回,见六羊儿人长得排场,眉眼也不丑差。话不多,能说到刻道上,和三女子改改也能道讗到一搭里,这事基本就定下来了。

八四年秋来,同下大队干部亲戚四六宋世英把户口迁到桃柳村,六羊大名儿唤下宋世英。还写抺下张字据,大意是:岭底村宋世英经媒人说合自愿招赘到桃柳村给周本荣为婿,不改名换姓。以后生男养女通姓周,给周本荣顶门立户。宋世英为周本荣夫妇养老送终,周本荣名下产业由宋世英周改改继承,旁人不得插手。若宋世英有忤逆不孝、不走正道的行为,经村干部调解仍不改悔,宋世英净身出户,不得带走分毫......。写抹字据,这是周本荣的点点,看住六羊往字据上按手印儿,周本荣笑。

晌午酒桌子上周本荣喝上俩盅酒说:「孩儿,我咧年纪也大了,这成了一家,我先带上你二年,慢慢地闯练得把这日子顶起来,我也就歇心了。买卖好了给你买辆250摩托,值㞗几个钱儿咧,呵!到了这村里街里巷里你把腰展展地走,我的脸面给你撑的咧,不怕。不过是在一搭里过日子咧,盆盆碗筷还断不了有块嗑碰咧,要有不到处大人们万一指教你们几句你们也不能嗔,这是为你们咧,不是?」不顾他老婆春娥桌子底踢他的腿。六羊剗听,一面儿笑,不多说。

84年10月17号农历九月廿三,黄历上说:宜嫁娶、祈福、订盟......,周本荣摆了三十张饭,25岁的六羊成了桃柳村的招女婿。当天黑间亲戚朋友走了以后,新人房里六羊对改改说:「你爹的绳子太多。」改改当下没解开意思,笑上对六羊说:「这来生分?该吼爹爹吧?」六羊说:「嗯,爹爹,爹爹呀......」

第三天不等鸡叫的,周本荣隔窗子把六羊从被子窝来吼起来做豆腐。从泡黄豆、磨浆、过滤、掌握点的老嫩教六羊怎做。赶快早晨饭时做好,安顿六羊刷洗家具、泡黄豆,周本荣荷了俩干饼儿,车子上横放的一板板豆腐两厢还挂的两支桶,骑上车子踅村村卖的了。

居舍霎添了一口人,总觉察棚棚架架地,春娥又口碎,不是嫌六羊吃饭拍口,就嫌做活没细眼。改改背过人说她妈:「有甚话我和六羊说么,你不用有人没人紧的攒点,他也那来大的人了,总有个脸面么。」春娥口一撇:「哦哟哟,我倒说甚来咧,这是指教他成人咧!怎?心疼咧?唉!女嫁是外人呀。这还敢指望老了你们养活?」当下把她女改改羞臊得没话了。

天每总有个闲话,簸弄得圪节六羊儿蹄蹄腿腿不知道往曷地儿安顿,按这阵儿话说总有个磨合期吧。反正六羊在那居舍田里地里、起早搭黑做豆腐不识闲,人话少手勤日子倒也能然凑的过。

村里人也知道周本荣家的那样儿,有人在六羊跟前瞎挑唆:「六羊,男人就得立起刮刮来咧,不硬气些儿能教那俩口子算计杀,你那丈人?死了就不用出殃了——活着把鬼捣尽了,你能斗住?闲常卖豆腐、量黄豆怎罢掏腾不出俩来,得留个儿后手手咧,后路儿是黑的。不敢教人家哄的把你卖了你还得打帮人家数钱咧,不是这道理?你说。」说话的是二狗子,村里一般人不好意思把话说得这来彻。

六羊说:「二哥,一家人家过日子就得拧成一股绳才能把日子过好么,三心二意七股子八份子,这家离散也就不远了。人长天也长,活人办事凭心咧。」

「嘿嘿,二哥这也是为你好,怕你吃亏替你着急咧么,心里有主意就好,嘿嘿......」二狗子少意没思地说。背过六羊儿又对旁人说:「这圪节『招圪椂』榆木脑子,说不醒!」四林正好在跟前,说:「屙屎急得鸡儿动弹,先把自家管好吧。」凭四林的身品、人林子里的威信二狗子不敢还口。

实际上周本荣在银钱上那是瞎子拉驴——不松空儿,买黄豆是他亲自过秤给钱,卖豆腐是他卖收钱,六羊儿除了做活根本连钱的面也见不上。过日子衣衣裳裳、鞋鞋袜袜就那两身,结了婚过头一年,改改问她妈要钱说给六羊做件昵子袄儿吧。春娥就看她老汉,周本荣说:「办罢事的衣裳还确灿新么,有那钱还不胜做了正经的咧。孩儿们,老话说『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一世穷』么,日子过好才能走到人头前咧。穿得相公公地『侧擦』里没钱那是驴粪蛋儿,外头光。」实际上还是舍不得。

正月里改改又说过回年么,六羊儿要回山上眊他妈爹的,给他爹买条好烟吧,周本荣咬住牙给买了条「福星」烟,两毛六一盒;包了七块饼儿。算孩儿们孝顺大人的,上期正月当亲家的也没单另的东西。「反正咱们在一锅里搅稀稠咧,一下就都有了,不用分得那来清。」这是周本荣的原话,说得漂亮,听得六羊和口里含了根黄连一样。回山上半路上改改又给她公买了两瓶儿县酒厂的「高粱白」,改改人善明理。

春起有一日晌午饭时,六羊对周本荣说:「爹爹,你看这阵儿人家尽买三轮儿的,咱们也买上一辆吧。一来咧出的能多带些儿货,收秋打夏地里也用着喽;二来咧你年纪有俩岁了,用不着骑车子,也苦轻些儿。你看......?」周本荣这人和那家说「六儿」和「八儿」行,万万不能提「七儿」(钱),一说「出血」就不高兴了。「呵呵,说得可轻巧咧,一斤豆腐才挣几钱咧?你当钱是风刮将来的?!旁的不说,那油钱就吃不倒,买下好马置不起鞍套呀。」周本荣说。

「咱能往城里批发的送么,量大了还心疼油钱咧?摊到曷里能有几个咧。再说那阵儿你不是应承下给我买辆250摩托?我不要了,咱换成三轮儿吧,用着喽。」六羊儿又劝。

「你这记性倒不赖哈,还能翻烩出这些来咧,我倒『背迷』住了。喝上酒的话能算数?我就不谋得发大财,够活了就对了!」周本荣眼一睁。

六羊儿见事色不对,屙下能坐进的话也出来了,放下碗悄悄地站起来回了西窑里了。改改跟进来对六羊说:「不用见大人的过,俺爹就那样,剗能看见眼前一寸。」六羊儿说:「无不事的大人没啦不下雨的天,咱还能说旁的?不过按守信用说老汉家不像块买卖人。」

上房里春娥也劝本荣:「六羊儿说的也有道理,你不妨再递思递思?」

「呵!你呀,婆娘人听话不过脑子,甚『多拉货、减我的负担』,说的比唱的也好听!你就没听说『收秋打夏用着喽』?买下三轮儿村里的人用谁家能白了咧?山上他家要用咧?能张口说钱?还得贴油咧!『驮豆儿的心没啦,揣豆儿的心一身』,等下窟窿窿教我钻?想球的可好咧。我给人等窟窿窿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在谁家粪区上抓垫草咧!哼!」周本荣给他老婆分析。

「倒也对哈。」春娥圪点得脑。

「这孩儿抿羹床儿改笊篱——眼儿稠咧,你看那话不说气不出咧。」周本荣又补了句。

买农机具的事「消汤」了(消汤,指面煮锅里长期间后融入汤中,汾阳话寓指办事不成。),六羊儿倒没甚,周本荣心里可就有了个「圪磴儿」,多日子和六羊儿眉不是眉眼不是眼。这事情春娥翻到妯娌僚厮儿妈名下,僚厮儿妈说:「眼珠儿还烂得流了咧,还顾眼圈子咧?!」言下之意嫌没过继她厮儿倒招下女婿子,这阵儿像掉到人家篮篮里了。

当年五月里吃罢端五日粽子没几天麦子开了镰了,俗话说:男人怕割麦子间谷儿,女人怕纳底子养孩儿。周本荣又一再说龙口里夺食咧;本家当户各家顾各家,邻家别舍咧闲常也没为下,他又舍不得停下豆腐买卖;上头俩女婿子人家地里也忙,离得远帮不上;改改也显怀了,不敢做苦重的;七亩麦子就靠六羊儿一人割,春娥捆,六羊还得小平车儿往回拉。两天时间总算割完了,腰和折了一样。用村里二狗子的话说那苦,好骡子也能受得「辟槽」喽。(辟槽,指牲畜有病或疲乏不吃料了)。拉最后一车走到晒驴弯正碰上僚厮儿赶的车去地里,为了避牲灵,一脚踩塌地堰连人带车儿翻到成忠家地里,僚厮儿连得脑也没调扬长走了。有一袋儿烟工夫春娥拾的一把麦子从地里跟上来,才见她女婿子在地里跌的,成忠的地离路有多半人高,刚割过麦子,麦茬把胳膊、脸上划得血糊画淋地。春娥着急的就绕到地里往起扶拖,辕条压住腿曷得能拖拽动咧,四林俩口子正开的三轮往回走,赶紧停住打帮把辕条搊住人才扶起来,脚肿得发面馍子地,走了俩步,疼得跌拐拐咧;伤是皮外伤,不要紧。四林把麦子打帮撮摞回来,又陪伴去曹先生那儿看了看。骨头没事,开了些儿止疼的和外头抺的曹先生自家配下的药。

黑将来春娥要寻僚厮儿说块字样的,六羊儿拦住,说:「不用寻人家,怨咱不操心么。」春娥说:「那也不行,咱是为躲兑他的车。再说你跌到塄底他也应当搭把手吧?」

「人家管是人情,不管是本份。妈,你听我的。犯不着为这事情和人家蹬鼻子蹬口,又亲戚里道地,挖破脸教邻家们笑话。」六羊儿说。

因为是自家亲侄儿子,本荣坐到「马扎扎」上「噗儿噗儿」地吃烟,死气活气不吱声。

在居舍才将养了三天,周本荣说了话了:「六羊,要不相干了看能做甚做些甚吧,咱这居舍人手少,这两天豆腐暂不做了,把麦子打得放到瓮里我就歇心了。地里清了,咱们就留下收尾了,笸篮编起咱把他沿沿扭住,不是?」六羊儿扎挣起了身,到了场上,周本荣悠「落杆」,(落杆,普通话叫链枷,打麦农具)六羊儿用木叉翻麦秸。改改送出水来对六羊儿说:「歇歇吧,脚腕子还疼吧?」且不得六羊儿回话,本荣说:「蟀蟀掉了一条腿还吼得吱吱地咧,六尺高的男人还不顶个虫蚁?六羊儿,咱『急恰』些儿做完正经歇的。」六羊儿没话,又能说甚咧,做吧。旁边邻家们听得乱撇口。

又忙乱了三天,新麦子摊开晒的,就剩下入瓮了,能缓口气的时候六羊儿病了。身上有伤,劳乏上火,心里又不高兴,就跑茅泄痢,折捣得人蔫塌地,吃了曹先生三副中药才不相干了。春娥在「盛锅」上对改改说:这六羊儿的身子也不壮,忙忙儿地又病了,凑红火儿咧。

改改说:可桃柳村看看,谁家一人割七亩三分麦子咧。又跌了一跤,他敢是铁人人?

隔了七八天总算新麦子装了瓮这才消停了。那日儿黑间本荣买回斤半猪肉来,教春娥炒上豆角角,对六羊儿说:「六羊儿,今儿黑间咱喝上俩盅。」饭桌上本荣给六羊儿酒盅儿里倒酒,慌得六羊儿赶紧接过壶来先给本荣倒上。「哎呀!麦子收到瓮来又歇心了一桩,今年的产量还不赖。来,捎得喝。脚咧?不相干了吧?」本荣问六羊儿。

「嗯,不要紧了。曹先生的药灵咧。」六羊儿坐到床床上手卜挲了下脚腕子说。

「前一向地里紧。我这性子恨活计,咱这居舍的情况你也知道,因此上我甚事情也不愿意落到人后。人活到世上,比人强了人眼红咧;不如人?那家把你踩到脚板底还要来回跐两下咧。与其教人跐踩就不如教人眼红。来......」本荣又掫起酒盅儿,六羊儿也陪伴圪呡。「你们还年青,这阵儿不受老了受就迟了。就咱们这宅院盖得谁不喝采咧,可谁知道我盖这几间窑连明昼夜瘦了23斤,咱这身品,这是携上命顶咧呀。不赖,最后完了工身子也没垮了。」

正道讗中间黑地里进来个人,「四佬儿,来我搬上疙瘩豆腐。日儿热,好生活哈,酒壶壶肉盄盄......。」六羊儿一看是二狗子,站起身来「二哥,来给你称。」实际上他和二狗子同岁的,都是六零年养下的,二狗子生月比六羊儿大。俩人去了东窑里,拉着灯二狗子见剩下俩疙瘩了,端住横闻了顺闻:「天气热没酸了吧?今儿这给吃『犒劳』咧?」二狗子压低声音问。六羊儿笑:「家常便饭么。」

「且!大斧砍了手卜挲。怕你记恨僚厮儿咧,再怎那人家亲侄儿子,刘备摔孩儿——收买人心咧。」二狗子说。「二哥,二斤七两,按二斤半吧,整四毛。」六羊儿没接二狗子的话茬儿。当时豆腐才一毛六一斤。

从东窑里出来,本荣经由二狗子喝酒,二狗子说不了,居舍还等的,慌子趟子走了。「多少就多少么,头头点点能卯,还二两的让咧。」春娥口碎嗔六羊给二狗子便宜了二两;六羊儿把四毛钱递给本荣,本荣展开一看,有一张还短一拐角角。「这钱能花?」本荣把张一毛的放桌子上。「我说么腿快得狗儿也撵不上,是跑到这儿用花不出的钱来了呀,来我寻㞗他来!捉二宝贝咧?!」春娥要寻二狗子的。六羊儿说黑天半夜为毛数八分钱不值当的,我第明问他调吧。俩口子又攒点六羊儿,本荣说,咱是小本买卖,小本买卖就得算得细么,以后收钱得看好,烂的、短的大了万不能收;春娥说一文钱还逼倒英雄汉咧,毛数八分也是钱呀,到小卖铺里打二斤醋短毛数八分人家卖给你咧?今儿卯二两,第明让一毛再大的家衍也吃不住这地做,这是......。叨叨叼,叨叨叨......,俩口子一递一句,听得六羊儿脑子能开锅喽。

到霜月里改改生养下个厮儿,八斤二两,高兴得周本荣给孩儿起了个小名儿,唤下亮亮。六羊儿妈打点来侍候两天,春娥说不用,弯身又说来了往曷得儿厾站咧。偏不遇就叫六羊儿听见,六羊儿说话还能那样说?周本荣说她即便说错了,怎?你把她枪毙喽?!六羊儿不作声去了豆腐坊里了,隐显不隐显听见周本荣「呵」了一声,春娥说这翅膀还没硬了咧么!俩口子多日子眉不是眉,眼不是眼,因为这个事情。

腊月里孩儿过满月,六羊儿妈爹荷的一疙瘩幛子(衣料),烧的一篮篮「圪圞儿」,拉的一口袋攸麦,一兜兜干蘑菇,一刀猪肉......一车儿的布袋袋、圪搐搐。见六羊儿四哥往进提溜东西,春娥说:「哦哟哟,亲家,提溜担上这股子做甚呀,居舍甚也有,你们来就对了么。」稍的引上六羊四哥把东西往岔窑里放。

六羊儿妈说:「嗨,有甚咧,都是山上的出产,咱川里吃个稀罕。亲家,孩儿奶奶够吃喽......?」

六羊儿把他爹引到上窑门道,本荣正和人说话,见了六羊儿爹说:「刚下来?坐下吧。」就撒了一排子烟,不知道是「失不察」还是「专一故儿」,唯独隔过六羊儿。六羊儿爹就挒过脖子觇起得脑来问:「你不吃?」人们都看六羊儿,周本荣抖了抖烟盒盒朝六羊儿递:「诺,吃咧?」六羊儿笑了一下说:「我忌啦!」尽一天,六羊儿脸上挂的假笑,和镶了个木头壳壳一样。从那以后,六羊儿再没吃过一根烟。

晌午吃了饭,喝罢茶,六羊儿妈爹要走,六羊儿把他妈爹送到村外。他妈临上车儿对六羊儿说:「六儿,凡事往远处看,往宽处想,俺孩儿过的不心展,妈妈能看出来,脸上黑黪黪地......」挽起袄襟子揩眼。

「走吧!寡球淡话待多咧!」六羊儿爹嗔老婆家口碎,吼喊。六羊儿妈坐上车脸面朝他厮儿看,槐树底下六羊儿的身子灯树地,慢慢地活摇成了个儿黑点点......

走到街门儿那儿,听见院里周本荣问人:「六羊儿咧?六羊儿做甚的啦?」六羊儿紧走几步进了院,周本荣就指派:「把床床板凳该还的还吧,火灶第明再拆,回来和金明、二柱儿把帐蓬下的叠好......」活计安排下一大堆。

等六羊儿和金明、二柱儿还了邻家的床床板凳人家俩有做的参前走了,回来上了窑高低不敢到窑墙儿跟前的,老觉察昏得要往下掉。院里周本荣问:「下呀,圪俟甚咧?」

「我害昏例。」六羊儿说。

「啊呀,这活计也得我舒手?真是『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周本荣拍上腿红头涨脸地说。

「四佬儿,不用管他,幸球的他惯惯儿地,你这年纪了还爬高仰低咧?」僚厮儿在旁边「撩油匙匙」地圪嘟。

「来吧,来我上的看吧,继明,走,跟上二哥搭把手。」正和厨子广兴道讗的二狗子接口说。二狗子这人毛病不少,有一长钱儿处就热心,用他老婆天香的话说爱「狗揽八堆屎」。

上了窑见六羊儿的脸「白疴疴」地,二狗子问:「羊儿,咱上头的人甚的崖没见过咧,还怕窑儿高的尺寸咧?」六羊儿说:「二哥,不怕你笑话,在俺家我就没做过爬高仰低的活计。」

「姐夫,你这叫『恐高症』,和人坐汽车晕车一样,小毛病。」继明说。继明是朱五保孙子、学军二厮儿,比改改年纪小,街坊邻家闲常唤改改三姐。

「人家你那是百股知、万事通、透灵门儿科学家,甚也知道哈。」二狗子专逗继明。「怎咧?解开了没啦咧?」院里周本荣又吼喊。「四佬儿,回居舍喝水的吧,一根纸烟的工夫,甚的些活计咧。」二狗子大包大揽。

「把他祖宗的,泄痢吃冰棍儿,这阵儿不等再一阵儿。那僚厮儿更圪节狗日的,还『加噍噍』咧。你丈人也是,把㞗自家看得可贵重咧,俺爹不比他大?还上地咧!到瓮底村等找钱儿的就有精神咧?」二狗子见周本荣进了居舍才翻翻。继明就问怎回事咧。

二狗子瞅了一眼六羊稍的解绳子稍的说:他丈人年青时候在瓮底村窜的圪节赖婆娘的门子,有回「办完事」给了人家两块钱。不走,紧得吃烟喝水。看的快半夜里了,那婆娘「张口儿」卖得「哈哈」地,经由周本荣说还不回咧?我们要睡呀。周本荣说:乃?我当还找俩个咧。赖婆娘火了:茶叶不花钱?水是你担下的?!就这回给了两块还等找的咧!一泡就把周本荣撵出来。没几天这「事儿古经」就传出来,人臭撇说周本荣是个「仔细人」。二狗子才说完把继明笑得核桃跑了坡地,六羊儿崩不住「忽嗤」也笑了......

得过年春起,六羊儿把粪酿到地里,又用锨、镢头把地楞上的酸枣朴子砍干净,把地楞剘的平平地。一早儿就一车一车往地里拉粪,又装又下,六羊儿这人恨活计,忙的过了饭时,饿得咳嗽也没劲儿了,隔袄儿搨到身上水湿。收挽上家具拉上车就回。回了居舍剥得吃了根熻红薯,改改抲的孩儿说:先喝上可儿水么,来不来就吃?火脖脖里留的饭咧,先喝上可儿再吃。

六羊儿揭开饭盆盆一看,焗得稠淖地,稍得往饭桌上搬稍得和改改逗笑:这盆子饭能切的吃啦!

改改说:谁怨你不早些儿回来咧。把孩儿放到桌子边边上,端调和、扤燷下的肉,六羊站起身来要寻根葱儿的,就这空儿亮亮把一盆子饭「啯啷」地扳的扣到地下,孩儿吓得哭,六羊儿赶紧圪蹴下看没烧住呀,改改也放下调和盘儿看孩儿的手。

春娥从里间里出来当下眉眼凹得彻彻儿地,对六羊儿说:「六羊儿,嗔饭焗了也不能这地吧?不行我们给你重做么,还能把好好地的茶饭挆喽?!」

六羊儿赶紧说:这是孩儿扳的么......「狗屙下是我孩儿来,我孩儿成了折恶水的坑啦?」春娥不依不饶,厉害的老虎地。「看的就孩儿扳扣么,甚是圪星儿事。」改改说。「你更悄悄儿地吧,给人家挼死你咧,怂囊子!」春娥一指头指住她女骂,嗔改改替六羊儿辨咧。「甚就甚么,你说理咧不咧?」改改气得两壳壳泪。

周本荣正厮跟的僚厮儿回来,春娥口快,加盐压醋一泡说;僚厮儿说四婶儿,你们该等人家回来再做么,谁家就放得焗了咧;六羊儿还是辨说是孩儿来。僚厮儿对本荣说:你看,还要犟咧。本荣看见地下的那坛场,又有春娥花斑斑地说,又有僚厮儿的擿唆,不由得没火也动了气啦,展手就摍了六羊儿一圪节掴子。

六羊儿泥人人也有个儿土性咧,当下火得眉毛也立起来了:你......!僚厮儿往他佬儿怀前一站:怎?还想舒手咧?敢捰我四佬儿一指头今儿骨节节也给你数见!春娥说:僚厮儿,你起开,教他打,把我们锄灭了这世务都是人家的了么,正合心思!改改哭上往外揎僚厮儿:你就挑事的胚子,快走吧!有你俺家能跌下人命!浑家儿大的哭小的吼塌了崖地......

黑间,同下大队干部、本家当户的人调解这事情。春娥不压事,屁大的事能说下一茅坑,后晌就寻了村干部、调解员,告了本家儿的人。灯底下,六羊儿根头至尾把白天的事又说了一回,最后说:「我挨了屄头也不恼怪谁,毕竟咱是小辈儿,天底下『无不是的大人』么。不过往后单另开吃吧,盆盆碗筷磕碰也少些儿;再一块是我得另寻活计咧,跟工咧?是寻个小本儿买卖咧,我养活俺孩儿婆娘。当然,孝敬大人的一分也短不下,田里地里也误不下。」

见人家六羊儿说的在理,清官还难断家务事咧,村干部们也就吃了「和子饭」;本家儿们咧听得本荣俩口子也不占理,鸡毛蒜皮的事情给春娥说的大了,都「哼哼哈哈」说了些桌面儿上的话。最后说下六羊儿俩口子每月给本荣俩口子10块的赡养费,冬夏换季的衣裳另算。这钱每月手底除清给也行,年底总住给也行。六羊儿满口应承。

第三天六羊儿就跟了根生的工,刚明改改给六羊做的吃了饭,临出门千叮咛万委咐,说长短操心些儿,你有不敢上高头儿的毛病,可不用上架上的。凤英男人二顺从架上跌坏,人殁了才过了三周年......

六羊儿笑上说:说的我还要不敢出门了咧,你歇心吧,我多操心,我的命硬咧。骑上车子相跟上一哨人走了......

跟了有两月工,把六羊儿受得眉青眼黑,身上时常泥污狗圿、土呯生火地,这活计比做豆腐苦重。有一日在城里一家户里做活,听见男主家和一人道讗,说这阵儿野生的东西可是值钱儿咧。

那一人说不可能吧?

这不是人家《市场信息报》上登的咧么。男主家把份报纸一扬。凑晌午打尖的空儿六羊儿顺手翻那张报纸,看的看的眼就一明。

「嗨嗨嗨,咱们受吧。六羊儿,能看㞗下圪节甚咧,瞎狗看星宿,一看一圪溜,把灰斗子闹满,架上的砖支预上些儿......」根生经由上工。

黑间往回走六羊问男主家:大哥,这张报纸来我借得看看?「给你吧,我看完了。怎?有个儿想法?」男主家问。「没!我是看见有意思么,嘿嘿。」六羊儿拨搔上得脑说。「荷上去吧,荷上去吧。」男主家摆手。「唉!」六羊儿得了宝一样,把报纸叠好装到放水壶吃耍的包包里。

七月里六羊儿辞了根生的工,和改改说要寻的收些山货的,还再三委咐改改谁跟前也不能说他做了甚,包括她妈爹,要问了就说寻的做个儿小买卖的了。他有十天半月最迟一月就回来了。第二日上刚明,六羊荷的两件替洗衣裳推上车子悄悄儿地回了他家山上了......

看的地里䵚黍也起了油䗣了,要打药剂咧,捉不住六羊儿的人。周本荣问他三女子,改改说剗知道出做买卖的了,没说去曷地儿。又要做豆腐,又要侍应地里,火得周本荣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贼狗日的就不用回来!僚厮儿在村里告人说六羊儿倒下一家人家流浪的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春娥天天在跟前叨叨得耳糊地,改改心里「突突」地:龌龊鬼,连个儿音信也没啦!

足有俩月,有日儿半后响六羊儿回来了,进门改改见他黑了,瘦了,胡子拉碴地。拽住六羊儿的胳膊就哭,问:在曷地儿来咧,咹?怎么弄成这的咧?亮亮也抱住腿「爸爸,爸爸」吼煞。春娥在雨罩底眼一剜:还知道居舍有孩儿婆娘咧呀?!田里地里的活计等下谁做咧?他爷爷快六十的人啦,当十八的使咧?!

六羊儿笑了一面,没做声,对改改说:「来先洗上把脸,弄上口吃的吧。把这包包锁好。」改改看是黑人造革提包,荷到手里沉揪地,就锁到扣箱里。赶紧洗手给六羊儿弄吃喝。改改告六羊儿,䵚黍地里的油䗣治住了,长得不赖,就等割了。她爹做豆腐忙得顾不上,第明就得出地里。六羊儿笑上说:大人们没少『恶吼』我吧?

改改也笑的说:你还不清楚?不用说大人们,我也心里常骂你!六羊儿就手揽住改改的腰:骂甚来咧?改改赶紧挣脱,摔了六羊儿一搭:唉呀!孩儿还在跟前咧......

黑将来隔窗子见周本荣回来了,六羊把扣箱开开,从黑皮包里抽出一条烟,两瓶儿汾酒,捻了两张钱装到身上,和改改拤上孩儿到了上窑里。进门见周本荣在团桌旁边喝水吃烟,六羊儿笑嘻嘻地说:爹爹,这些日子我不在你可受了忙乱了吧?

周本荣火恨恨地说:没!还能受杀?!不是我说你,这还能两月不着家,居舍大小活计多多少少,你就一圪星儿也不急计?!

「知道,知道,我这不是急赶回来啦?买卖不赖,给你买的些儿吃耍......」六羊儿把东西放到团桌上。周本荣一看,烟是「阿诗玛」,他知道那烟的价钱。口气也柔和了些儿,说:「哎呀,贵滋滋地,吃甚不是逗烟咧,省下

俩个给过日子使么,这是做甚咧!乃甚,这一向那是收甚咧?」

六羊儿说:「山上的出产么,咱这也是摸索个路咧,反正比受苦强,身子由人。」稍的说稍的从「擦擦」里掏出两张钱来放到周本荣跟前,「这是孝顺你老俩口的,今年同下二全们(当时桃柳村村干部,见《村长连生》)说下的不在其内,人说『家不露家是好家』,我能赚下多花,赚不多少花。咱自家的事不用教旁人看笑式儿」

周本荣把钱一推,说:「我们当下也用不着,当时说是那样说么,你要有用着先添的用的。」改改说:哎呀,这是新钱儿吧?这是50的?鬼,瞒昧得好咧,我这是头回见。当时伍拾块的票子刚出来,人们花多少年「大团结」这来大的票子头回见,稀罕咧。

春娥也圪凑过来看,改改就把钱递给她妈,春娥说:哦哟,这新钱是个这的呀。又朝周本荣说:孩儿们给的就收起,咱们当下用不着也得给我亮亮攒的咧!

六羊儿从镜子曷里瞅见他丈人像长出了口气。他知道周本荣是怕春娥再把那一百块钱直给了改改,「老汉就那样儿,又要吃猪肉,又怕污了口,穷掐鬼抠,这辈子也改不了啦」,想到这儿,六羊儿不由得笑得「孬狮狮」地。

等六羊儿家俩口子回了西窑里,春娥对本荣说:「嗨,六羊儿出的这是赚下大钱儿了吧?这来大样。」本荣说:「你看人家就自家人跟前也不露究竟是做甚买卖,肚肚里做事,口风紧咧呀。这三、四年我也看出来这人有那

股子劲儿,甚劲儿我也说不将来,反正不是平地下卧的,这人。」「当紧咱女子能擒捹住人家呀?人有钱了不是耍钱喝酒就窜门捣窗!」春娥问这话的时候想起村里风言风语说她老汉

在外村里窜门子的事,问得还咬牙咧。「说不将来!按当下看六羊儿不是那邪道儿上的人。」周本荣撇上口说,一调得脑见春娥两只眼刀子地盯他,「哎,你

问甚么,怎么剜㞗我做甚咧?」

春娥一挒身子不嘲本荣了;本荣也知道怎回事,没意倒思地拧开电视看的了。电视机是新买的,春笋牌儿。

西窑里单人沙发上坐的六羊儿,改改问:「嗨,跑买卖赚了多少咧?」

六羊儿从茶几几上把黑皮包拉开,有给改改买的材地(衣料),有给孩儿的零食儿,从夹层层里掏出一沓子钱来:「不多,有一万多,除了给孩儿大人的东西花项还剩下一万露头,第明咱存上一整的,零的给你放到居舍开销。」

改改愣了!当时虽说万元户不时兴了没几年,可这是圪垯钱咧呀!「这钱儿正道呀?」改改人善胆小。

说得六羊儿「唿嗤」地就笑了:「你老汉是那『瞎八』人?歇心吧。」

改改把那沓子钱把到手里数了又数......

第二日晌春娥就在街坊妯娌们名下谝六羊儿怎孝顺她俩口子,人们说六羊儿会做买卖咧。

乡派出所来了人调查六羊儿的时候是刚秋了地办。曩一日村里的人刚吃罢早晨饭,乡派出所的俩人骑的偏斗子摩托相跟的村里治安全生一溜黄尘就到了周本荣门前停下。进门正碰上六羊儿要出门子,就拦住,问:「你就六羊儿?」

「嗯」

「大名是宋世英?」来的人问

「嗯,你们是?」六羊儿问

「我们是乡派出所的,有个事情要问你核实一下咧。走吧。」来了的人就圪扯六羊儿的袖子。

「要问甚说吧,在这儿也能说么。」六羊儿觉察事色不对。

「不用犟哈!告给你,不用逼得我们给你上铐子!」来的人吼山喝令地。

上窑里本荣俩口子也惊动了,改改拉的孩儿也跑到街门儿跟前。

「同志,同志,这是怎回事咧?」周本荣给人家递烟,问。

「你是他谁咧?」派出所的人问。

周本荣说:「我是他丈人,他是我女婿子。」

「哦。是这,有人举报他有些事情,我们在这儿也不便于多说,到所里核实一下,没事了就对了。你也年纪不小了,这道理能解开吧?得配合我们的工作咧么!」派出所的人说。

「那是一定,那是一定......」周本荣连忙些儿应承。「走吧,肚里没病死不了人,我跟上你们走。」六羊儿大模八样地就往出走。「六羊儿!」改改拉的孩儿圪擞的,一脸泪蛋儿。

「没事!」六羊儿朝改改笑了一下。街门外早围下一哨村里的人看,见六羊儿坐上摩托走了,乱问周本荣:怎啦咧?六羊儿怎来咧?周本荣弯身把问讯的人拨拦出的,「咣当」地一声把问讯的话和操闲心的眼都关到街门儿外......

桃柳村嚷动了,乱七八糟说甚的人也有,有的说六羊儿闹不好在外头撬门揭窗来,这下跌脱了;有的说概是倒买倒卖犯了法了;有的说不是偷坟掘墓来呀......,就连春娥也急得对本荣说:这个儿活爷爷不是犯了王法呀?本荣说了仨字:沉住气。僚厮儿更是和过年一样,出来进的睑面上「喜嗖嗖」地,见人就说:这下,没三年出不来,你要不了看的。呵!人在世上有一威就有一龟咧!人问派出所为甚把六羊儿箍上走了,僚厮儿说多有是因为贩洋烟,他家山上的出产么!问的人像当下精明了一样:哦——,可不,你这一说,唉!这年青人为俩钱儿自家把自家毁了!二狗子说:僚厮儿,砍椽儿话外人能说,你这自家人可不敢瞎说。

僚厮儿说:㞗大哥和他是自家人?他姓甚么我姓甚!

三天以后,六羊儿回了村里了。六羊儿专门从东头走到西头,和坐街的人们道讗了一阵儿才踅回他家的。僚厮儿朝住六羊儿的后身子说:劳改犯还把那家胜耀的,呵呵。旁人说:没听人家说是有人举报、窃害咧?人家没住『二门窑儿』(监狱)怎么就成了劳改犯啦咧?老话说『人长天也长么』,这阵儿的人呀,见人家发家致富眼热咧么,有那本事自家蹑跶的,何用做这些下三......僚厮儿避开人摊摊咬牙咬得腮里还起棱子咧。哎,人呀!

回了居舍刚进门道,改改一把抱住六羊儿就哭,稍的问:「他们没打你呀,咹?没打呀?」周本荣两口子也进了西窑里。

六羊儿拍了拍改改的肩膀就笑:「我说肚里没病死不了人,甚事也没啦。」稍的经由他丈人丈母往下坐。告居舍的人说:「前一呈子有人给派出所举报说我在山上偷的卖洋烟咧,人家这是调查了解情况么。」「哦哟,这是甚的龌龊害人咧。」春娥吓得头发根子还炸咧。

「我告人家说收的山里的出产,核桃、蘑菇、木耳、金针......,卖的地方是天津,这咱都有根茬咧,还怕人家查对咧。又通过派出所的电话联系上天津那厢的老板,人家给出证明,三五天还要来汾阳和我道讗定长年收购的合同咧......。这才打误了两三天,人家剗是问问讯讯,没打。不用说,派出所里灶上的那熬菜、翻花卷儿味气好咧,嘿嘿。」六羊儿一支一板地说。

改改朝六羊儿肩膀上就一搭:吃国贼!他丈人丈母也笑,春娥问:羊儿,没问了问人家谁举报窃害咱?

「没问!要问也能问讯见。咱不问那些,做得正走得正还怕人害咧,他越害咱越旺,这回他要不害,人家天津的老板许不来汾阳咧。不是这道理?」六羊儿说。

春娥说:是咧,老话说『宰相肚里能撑船』咧,量大福也大,「害红鸡」们给狗的好的吧!(害红鸡,汾阳土语指搅事、损人不利己的人,本字是害瘟鸡,此处为音转)。

周本荣说:「往后消停些,打闹世务慢慢地来吧,一锨扤不出一眼井儿来。唉,肯定有人眼热咧。」

后来六羊和天津签了长期合同,买卖做的不小。六羊儿和谁也没露过他收购的山货曷里有一样东西——羊肚儿,羊肚儿是蘑菇的一种,晾干值大钱咧。当初六羊儿离家俩月就是回山上寻羊肚儿的,两头儿不见日的爬沟架梁,和从地下拈钱儿一样,实际上六羊儿是汾阳头一个靠羊肚儿发了财的人。后来山上羊肚儿不常见了,六羊儿就自家出资培育,还和乡蘑菇厂合资经营,这阵儿亮亮是厂里负责的,能顶上手了。六羊和改改有两厮儿一女,二厮儿学校毕业了在外地成了家,女子嫁了城里,仨孩儿都成了人了。仨孩儿都姓周,那阵儿改改添下二厮儿时候本荣和春娥对六羊儿说教二子姓了宋吧,六羊儿说当已原初说下甚就甚,不用!毛主席家女还姓李咧。六羊儿才走,春娥口一撇:㞗势劲儿吧,再没比的啦。不改拉倒!据说,这阵儿六羊儿当上爷爷的人了,八十多的本荣俩口子要说就说,要训就训。二狗子臭撇说六羊儿太怂,六羊儿一笑,说:多日子听不见老汉、老婆翻翻还失耍耍地咧!旁人就笑,说六羊儿吃皮耐厚随和。

僚厮儿是五十几上得的脉管炎,六羊儿和改改相跟的去医院里眊看的,给放下三千块钱。凑改改去茅里的空儿僚厮儿自家摍了自家圪节掴子,红上眼说:羊儿,我对不住你呀!六羊儿按住僚厮儿的手说:我知道,甚会儿的事啦,咱不提了,不提明了。好好将养身子。回病房里的改改掠了个儿影儿,往村里走的路上改改问六羊儿怎回事,六羊儿说因为我跌到麦茬地里曩回他没管,没旁的事。

六羊儿这阵儿还在村里和他丈人丈母一院里住,按说在城里买三五套房子不在话下,可六羊儿说:曷地儿活惯曷地儿好,不和年青人凑那红火儿的。也许你到桃柳村碰上块中常身个儿,穿的半新不旧夹克服的人,笑嘻嘻地和你打招呼

:吃啦?那就是六羊儿。敬他德的人说六羊儿够块人了,和他打交道不吃亏,能靠住;敬他财的人说六羊儿是桃柳村的䁅财主,有多少钱,人们不知道,知道肯定厚咧;暗地里捐过多少,人们不知道,知道肯定捐咧。六羊儿和村里沟凹梁上的核桃树一样,看的普通,可是也贵重。村里的人早把他当成自家村里的一员,忘了他招女婿的身份。说起来,都说六羊儿那人,不赖!人活到世上有这评价,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