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农家日月晋语汾阳方言系列小说之《紫华山下》

5. 农家日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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汾阳乡俗,唯有清明才能动土做茅厕,全生家就曩一日做的。邻家赖货会泥活,过来打帮定尺寸,握瓦刀。

一早儿,老婆金兰说「动回土么,总得先供献供献吧。」赖货也说瞎应点应点吧,阴天饮毛驴——紧到没「说起」么。(说起,汾阳方言,问题的意思)全生反对他女人爱闹神神鬼鬼地。不!说倒在㞗甚咧!金兰执不过全生的,火得翻番。赖货在旁边就笑,他知道全生的那块样儿,农业社时候和二厮儿「搭角子」当治安、当「照工」,脾气一个赛一个咧。

茅坑是「四平窖」的,没用茅瓮儿。一锨一锨湿黄土锸的扬出来,有三尺深的时候随土扬上只「手」来,白的。金兰当下还腿软咧,怕甚来甚,她知道这是刨出「太岁」来了。赖货一看,吓得撂下瓦刀就趏。太岁头上动土,这还了得?!金兰赶紧张罗的煮鸡蛋,裁黄纸,开柜子寻烧酒瓶子。听老人们说,刨出太岁来不怕,先用酒浇上,再供献鸡蛋,烧三柱香,黄裱纸一发送,甚事也没啦。太岁爱喝酒,爱吃煮鸡蛋。

中国老百姓,尤其是农村人,对神灵也敬咧也糊弄咧。比如:灶马爷爷,敬不敬咧?敬咧,不敬能供献?糊弄咧不咧?糊弄咧!不糊弄能几颗饧瓜儿就买哄得灶马爷爷每年腊月廿三汇报工作的时候,寡说好不说赖?还有龙王爷,旧日,天旱年景猪羊供献咧,为的是求些儿雨;再求不将来?来吧,把龙王爷神像抬到太阳地里晒,看你下不下!这种乡俗也折射出农村老百姓的处世态度,先敬,你要不识敬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话扯得远了,再说金兰把鸡蛋、烧酒、香纸荷出来的时候,不见太岁的影儿了。全生性子拗,不信这些,锨锸的隔墙撂到粪区上了。火的金兰骂他年纪活到狗儿身上了,属驴的——横刨咧。出了街门儿可粪区上也不见那只「手」,也不知道是狗衔上跑啦,也不知道是自家「走」啦,反正寻不见。

村里闲话走的快,何况又这个儿「稀罕」事情,都嚷动了。乱人劝全生不该撂了,该当下用酒浇上,说太岁喝醉就不抖威了,要不了......,说甚的人也有咧,翻轱辘倒戏地,都成了事后诸葛亮了。全生只顾撑起脖子犟,可吃不住说的人多了呀,心里总有些不自在,往后全生家俩口子老是心里「跷跷躞躞」地。(跷跷躞躞,汾阳方言忐忑不安之意)

全生跟前有四个厮儿一个女儿,女子最小。

当年夏天,三厮儿大期晌午从地里寻草回来,快走到村西门上,肚里疼的就窝穹到那儿。饭时路上没甚人,正好老路生邀的俩羊也回咧,见路上跌的块人,一笼子草在半壁倒的。赶紧过的瞅么问讯,看时间才是全生家三儿。对老路生说:「杨伯子,肚里疼......」。老路生就把人往起搊。老汉家年纪大了扶拖不起来,弯身跑上进村吼全生家的人、寻曹云亭的了。

曹云亭来了二话不说,把人翻得爬到地下,叫全生和村里的人把三儿的腿扳展,荷出根三棱子针来,药棉花一捋,朝腿弯里颗筋疙瘩上扎进的,出针就股黑血。曹先生又把三儿奔头、肩膀、脊背、腰、大腿从上到下揉搓了一遍,揩了把自家「奔头」上的水,对全生和打帮的人说:「扶起来吧。」扶得走了没十来步,三儿早和没事人儿地了。人就议论:晶硬晌午,阴阳交接的时候,人的阳气弱,不是跟上『不干净』呀?

曹先生背抄的手弯身就训:这不是没情由咧!神神鬼鬼,你见来?!「佬,这病是......?」全生问。「这是『绞肠痧』,算及时,迟了神仙也没救。回的委咐好孩儿,可不敢教吃生冷。」曹先生说。「嗯,记下啦。」全生应承。

第二晌,全生提溜的三斤鸡蛋,供銷社里买了俩瓶瓶罐头头给曹先生送过的,老汉死活不要。正好二狗子中了暑买「十滴水」,出来告人说:「全生㞗毛鬼胎,人家曹先生救了他厮儿一命,『鬼精精』地才给老汉㞗三颗鸡蛋、俩瓶瓶灌头。不用说老汉家,我也揉不到眼里。」二狗子是因为全生早些年在农业社当照工捉了他几回,有「圪墱儿」专臭撇咧。(圪墱儿,汾阳方言,指人际关系中的过节儿)

没半月,三儿也是晌午寻草回来,干渴燎焦地,金兰一眼不瞅,三儿在门道里趴到水瓮儿上舀起瓢凉水来「咕咚咕咚」地就喝,一瓢没喝完人当下就跌到当地,铜瓢撂了老远。在盛锅上和面的金兰听见门道里「嗬吱倒腾」地,在门道门上一看,赶紧进来把他厮儿扶到怀里就吼煞全生,全生看这架势不对,大撒披头寻曹先生的了。金兰把三儿放下,「圪擞打蘸」地在门道后档底神堂前烧了三柱香,一刀黄纸,磕了仨头,口里唪说。

全生引的曹先生进了门,金兰和疯子地给曹先生跪下祷告:「佬,你老人家可长短救下俺三儿......」全生着急得一拨拉他婆娘:「起开!」

曹先生圪蹴下一搭脉,又翻起眼皮子看了下,起身摇了摇得脑:「唉,该弄甚弄吧。」意思是没救了。过后村里人说热月黄天从外头回来当下喝凉水,把肺「炸」了。

金兰这婆娘人也是脑子乱了,一句话把曹先生弄得悬出不了门子:「佬,这不是嫌曩回俺家给的你东西少,你不给正经看呀?」

曹先生听了个真真儿地,弯身定了定神,「金兰,气恼头上,我不和你见过。你怎么......嗨!」「你要觉察少了,这你要甚给甚,只要你救活俺三儿。」金兰坐到也下,哭得肿眉胖眼,呆性性地又递话。这话听得一

院人乱撇口。「你悄悄儿地吧!」全生吼喊他老婆。

这应时曹先生老婆润莲也在场,老婆家的口也不是让人的,「金兰,你大人树马地了,怎么说出来的话八只手也掴不到耳朵里咧?曩回全生提溜上东西来俺家,老汉家因为不算甚事,没收。可村里你问讯的,俺家是那眼小下家儿?概搭咧老汉会医也他毕竟是人,你顶的神还救不下咧,他就能救下?!」

曹先生见人家还出了这来大的事,把他家老婆家一揎,「走走走,回吧,你插甚的口咧!」

全生三儿因为是小口,当天就埋了。十五的厮儿,长得「彬挺」地,说殁就殁了,全生俩口子气得在炕上躺了半月。

全生在农业社的时候除了当照工,每年四月十一峪道河会、三泉集上偷的当牙行,捞挖俩外快;他老婆金兰三十几上病了一场,吃了曹先生五副药,本来应当好了,可是还鬼妖闹,后来请的瓮底村的师婆四婶儿来给开了五路,说顶上神了。全生开始还反对,后来见管不住,就任由金兰鬼闹的了。人和曹先生说这码事,曹先生不做声,就笑。金兰除了顶神看病,凭上个儿花斑斑地的口还说媒,说男女双方有她家大仙保的,连八字也不用合,怎也顺当,可就比旁的媒人喜钱要的多。村里人说:「当了牙行说了媒,亲戚朋友都不来。入了这行道的人心重咧,不分里外,这俩口子可配对啦。」

自三儿殁了,全生老是躲兑和曹先生见面,心里总觉察不自在,纵然是有些儿头疼脑热也是悄悄地到坡底村卫生所买些儿四环素、去痛片儿;曹先生咧,一辈子体面人,叫个女人当人识面戳呛了一顿,当下恼火,可过后一想,还能和个婆娘人一般见识?村里的人自有公论,心里也就不放这码事了。

得过年夏天,全生二厮儿先是发烧,俩口子还当感冒,全生又到坡底买了些感冒药,吃上也不顶事;后来连工也不能跟了,浑身软,骨头疼,还时不时流鼻血。引上他厮儿到乡卫生院看病,那儿的医生也说不下个字样。金兰成天下烧纸磕头,半夜三间十字路口发送,也不见好,一日比一日重。起头儿也想进城里大医院里看,又觉察不知道得撂多少钱咧,眼看大厮儿也十八大九二十了,娶媳妇子也得一圪榄子钱呀。靠他俩口子当牙行,说媒顶神看病,大厮儿工上握瓦刀倒也不赖,可冬天就歇下了呀!浑家儿满共有多指项咧?这也不怨俩口子鬼抽圪且,主要是筛筛不小眼眼多么!

全生拉下脸来就寻曹先生的,曹先生背上包包要走,老婆家润莲一把就拽住,「还敢看的你?人家闲话说下一世界,好了便罢,看不好你想给人家顶命咧?!」把圪节全生当下弄得站不得站,走不得走。

「哎呀,放开!世上兴下医生就看病么,还能管那些?闲吱淡话,放开!」曹先生拨拉开老婆家的手和全生往出走。路上问了问病情,症状,老汉家的眉毛拧成一疙瘩。

到了全生居舍,金兰也少意没思地给曹先生泼了盅茶:「佬,先喝上可儿。」曹先生说:「不忙。」赶紧放下包包,先号脉,又问孩儿有甚不如整处。号完脉,对全生说:「全生,跟上我挖药来。」俩人

又厮跟上到了曹先生药房里。曹先生说:「全生,赶紧下医院吧。这孩儿的病可不对,打误啦。看西医要能稳住了,我就好下手,毕竟中医来头慢,赶

不上病急。」全生站的当地蠢啦,又踅了半圈圈腿软的坐到椅子上。「佬,这可怎咧?这可怎咧?这可......」「哎呀,这应时了你还立不住,赶紧进医院吧。」曹先生着急的脚蹾地。没几天,信儿传到村里,全生二厮儿是白血病。

人们都说恓惶的全生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眼儿心就寻揣的挣钱,这二年倒运事情连赶二三。谁也知道这病但得上花钱多少不用说,人能保住保不住还是两说咧。唉!三年敲铛铛,一喇叭儿吹呀!(三年敲铛铛一喇叭儿吹,汾阳方言指多年积蓄,一朝花光。)

二狗子在居舍吃饭时候说:「农业社手里,全生狗日的胜耀的,和公安局里的闻狗儿(警犬)一样,回回儿能逮住我。这回蔫架了吧?!」

天香一筷子就刷到他口上:「能做损事还不说损话咧!不害人家恓惶?!」「那怎么金兰笼子底也有玉䵚黍么,他就不翻咧?」
「再说?」天香又一扬筷子。二狗子眼一斜,合住口了。全生黑间回了村里连居舍也没进,照正就去了杀猪的二厮儿家。「怎?孩儿不相干?」二厮儿问坐到炕楞上倾住身子吃烟的全生,烟从他灰白的头发中间扑上来,和着了一样。

「二哥,我问你使唤上俩个钱吧。」全生说。汾阳话问人要工钱或者借钱,不说要或借,说「使唤」。这使唤就把自家先放的低低儿地,带上自卑的表情把对方无形之中捧起来,目的是为对方给或借得心甜,汾阳话太讲究、太艺术啦,有研究头咧。

「倒过和我,你和旁人也不好张口,得多少咧?」二厮儿问。

「俺二嫂也用钱儿。能了......荷上伍佰吧。」全生说。

二厮儿应承就给开箱子荷。

二厮儿老婆说:「把穿衣镜背后那一佰也给荷上吧,全生这阵儿紧用钱儿咧。」

「可不敢,这也美啦。二嫂,你吃药看病也花销咧,俺二哥他也不是砍银棍的。(砍银棍,汾阳方言指人赚钱容易)」全生看了下病恹恹的二厮婆娘,眼里俩瓜瓜泪摆手。临走二厮儿婆娘又教荷上俩袋袋麦乳精,全生死活不要。

从二厮儿出来,全生又揣黑黑去了曹先生居舍,把医院里的情况告了一遍。曹先生自始自终没多说话,全生临出门子,曹先生说:「全生,你是块男人,有甚事你可顶住,你要顶不住还能靠金兰?这家人家还得往前走咧呀!多的没啦,把这三佰荷上,添不到斤阖里,添到两阖里。」六张伍拾块的绿票子递到全生手里(那会儿伍拾面额的人民币刚出来,壹佰的还没有),拍了拍他的肩膀。

「佬,收了秋我还你。」全生泪蛋儿「扑啦扑啦」地滴了一脯子。

钱在医院里和水滴到海绵上一样,人也没保住。汾阳老话说:能教气破肚,也不敢教哭瞎眼。这是说孩儿们再不听说也叫在的,不敢教白头发送了黑头发。连住殁了俩厮儿,俩月工夫,全生俩口子的头发雪白雪白。村里人们背地里说那就是没把「太岁」安顿好的过。又翻起老话来了。

瓮底村师婆四婶儿说他家俩厮儿是老爷山上的童童,觉察阳世三间不好,又回的了;又有人翻闲话说四婶儿说来,那俩孩儿就讨债鬼转生的。

金兰拖上身子一气气把供献的堂堂砸了,连写神名的红纸也扯的撂到粪区上。人说金兰原来是假装项神咧。人走到窄处,做甚也没心劲儿了,居舍也不打扫,倒得「平排」地。到秋来,地里锄铲误下事,收成一塌塌。三提五统要

的急,除了缴公家的,曷得有自家粜的余粮咧,还饥荒只能靠后啦。

女子巧珍儿十三啦,长得丑眉八怪地,金兰看见不顺眼了,老是少好没气地「妨主脑」长,「讨债鬼」短地骂,觉察俩厮儿就和女子妨杀的地,着了急还舒手打;又想到就这一女,再丑也是自家身上掉下来的肉呀,又抱住女子后悔地哭,女子也哭。

从那以后,对大厮儿宝宝、四厮儿建建金兰更招护的执意了。天每不明起来给宝宝做一碗掐疙瘩,因为孩儿在工上受苦,早晨吃的如整些儿,不用忍饥挽饿。临走书包里再包上打尖的吃耍、水壶里灌上沏好的茶;赶黑,站到东门上等他厮儿回来,娘母俩厮跟上回;建建在乡里上高中住校,每礼拜三金兰总要打发全生眊看眊看的,老不歇心他厮儿。

俩口子执务田里地里,居舍猪羊鸡,林木上梢一步空儿也不敢拉下。好你咧,兑下的饥荒债眼,亲的厚的能靠后些还,邻家别舍的不能呀,常街里巷里打头碰面,人家不说自家心里也着急呢,好借好还,再借不难么。冬天全生和大厮儿也不敢歇的,父子俩一人一辆车子俩笼斗,芦家垣的苹果万户侯的梨,村里贩上卖到城里,赶集上会最远跑到文水,挣俩辛苦钱。恓惶的手皴的迸绽绽咧,连副厚手套也舍不得买。

人说「能教日进分文,也不敢坐吃山空」,一年半头上,饥荒还利索不说,还有些富余钱。

春期,人给宝宝说下宋家庄金锁家女子,财礼是八千八,全生就发了愁。早些年券起四间窑,没正经葺理,这门儿亲事要对了,里里外外下来又得两万多三万。金锁家俩口子知道全生家俩厮儿,对介绍人说除了财礼,四间窑一间也不能少,旧的也行。

擦黑全生耕完地回来,吃了饭点了根烟,靠扣箱圪蹴下和金兰道讗这码事。

「借!先借!给宝宝把事办了再说,人在就甚有咧,这建建也说话就顶上事了,还怕甚咧。」金兰说。

「把他祖宗的,这阵儿的人这是怎啦,婚姻是过日子么,来不来甚也霸下一世界,就不考虑这是一家人家?」全生说。

「快算了吧,一时一样,人得跟上奈何走咧,怨咱没本事么。日子不能长算,细想能愁杀人,走一步看一步,蒙打呼噜瞎活吧。」金兰说。

「建建这看是上不成圪节字样,毕业了叫跟车的?捎的学个技术,要能闹上个执照,这二年开车也不赖。」全生问。「挣万金也不教俺孩做那的,看看《山西新闻》上趸下乱儿的那坛场还怕咧。」金兰打了个冷圪碜,四个厮儿殁了一对

对,她怕啦。

「唉!那走一步看一步吧。」全生扶住圪膝站起身,到柜儿那拧开电视解心焦咧,他家的电视机还是黑白的。

全生为他厮儿的婚事上了回太原,他姐姐月英上出学来参加了工作,嫁给庄上张富元。俩口子都在太化里上班。六二年压缩回农村,浑家儿回了庄上,那时候全生豆豆麦麦可没少接济他姐姐。八几年初国家落实政策,富元那人活套,胡迷日鬼浑家儿又去了太原,孩儿们也都有了工作,俩口子刚退休,日子还不赖。

全生从太原回来,身上带的他姐姐、姐夫借给的三千块钱,当下不用,金兰到乡信用社里存成活期的,多少能得俩利息,庄稼人的钱恓惶得从牙缝里算计,那可是一分就一分咧。

除了借回钱来,还有一好消息:他外甥子修理�招人,主要是修理汽车,问建建愿不愿意上的,那活计除了油些儿,可是能学个技术。全生当下就应承:「还有那好咧。」

遇上个茬口做不做先号住么,当时全生是这地下想的。

等建建回来全生说:「建,原来爹爹想叫你跟上西头生生的车学个技术,你妈又怕『戳拐』,不教学。这不是太原你哥哥们厂里招人咧,学的修汽车,管吃管住,一月150块。学成能顶上把手工资再涨。你哥哥在那儿管技术的,能照应上,大人们也歇心。咱居舍咧就那几亩地,我捎办就做了,连你哥也用不着,更用不着你做甚,还不胜凑年轻没成家,学个手艺,人家说『家有万贯还不如一艺随身』么,你看怎咧?

建建说:「行喽。」

金兰给把铺盖、替洗的衣裳准备好,临走那一日早晨金兰对她建建横委附了顺委咐:「孩儿,出的眼活腿勤些儿,不敢死相;和人不能白说话,得唤人家个甚;学手艺断不了受气,咱吃皮耐厚些儿,哄杀人的不偿命么;黑间睡觉盖好,后心上不敢着了凉.....」建建说知道了知道了。

全生在半壁说:「唉呀,一拃远的路,倒像出国。走吧,走吧,人家四林的摩托还在门外等的咧!」

建建上了四林的顺路摩托进城坐汽车的了。

金兰在门前看的她厮儿不见面儿了才回了院里,挽起围腰揩泪:「恓惶的俺孩儿没离过大人......」

全生不耐烦了:「不歇心你不会跟上去?!」

金兰就恼:「说的那砍椽话,不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你不心疼哈!」

全生火的一挒身子,背抄手上了街了。

净一年全生俩口子掂掂算算,把他们住的四间窑门面上用水刷石抹出来,又接出穿廓来。宝宝的亲事他们得提前支预。

九月里,介绍人又传话,金锁家说来,结了婚单另开过,兑下的饥荒年轻俩口子不承担,因为孩儿们是新立人家,底子薄。男方要行就大致先定下来,教孩儿们处的。

水打门前过,全生咬牙应承下了。

把介绍人送出街门的,全生对金兰说,俺这是耗上心锤儿上的油焙烙饼咧。坐到穿廊圪台儿上蔫塌地。原来打点的是新媳妇子过门,添人进口,浑家儿扭把住打帮的建建也成了家,俩口子就歇心了。谁知道迸出个这事来,唉!办过一个说一个吧。细算一下,给大厮儿娶过,且不得还完饥荒,就接上四儿啦。反正这有天没日头的日子经熬咧,好赖不敢凳空儿。

金兰站到穿廊底瞅住全生干巴巴地的肩膀,脸上『凄呱呱』地,没话,又能说甚咧,受吧!院里静雅地,「锤敲虫儿」吼得「吱吱吱」地。(锤敲虫儿,汾阳方言,指蟋蟀)

霜月里开媒帖帖,问讯门头根底,腊月初几儿连定带送钱,腊月十六给宝宝娶过媳妇子。居舍的存项、建建捎回来的一千一百块钱打刮了个光油地,还有七千六百块钱的饥荒。建建孩儿「钻气」(汾阳方言,做事肯琢磨,爱动脑),学了五个月就不挣学徒的钱了。每月370块,除了必要的花项,挣一分攒一分,那孩儿「仔细」。(汾阳方言,在钱财上节俭)

全生和金兰搬到老院里住,两间旧窑,风门儿有些走扇,葺理了葺理,居舍简单打扫打扫能凑乎住。

汾阳乡俗,新人九天上当婆的要给新媳妇子做一条「收九裤」,金兰装了一百块钱去了村西新人房里。

巧巧正打扫穿廊底,听见街门想,见是她婆进来了,赶紧招呼:「妈,快到居舍暖和暖和。」

「宝宝咧?教他打扫么,把俺孩儿『土呯生火』地。」金兰笑上说。

「宝宝刚出的一阵儿。」巧巧放下笤帚,婆媳妇进了居舍。

「巧巧,今儿你们九天了么,按乡俗大人应当给个收九裤,居舍倒有俩疙瘩「材地」,怕老气。给你一百块钱,甚时兴俺孩儿看的买的吧。」(材地,汾阳方言,布料)

「不用了妈,你们留得花吧。」巧巧不接。「孩儿,接起,这是讲究,敢是嫌少咧?」金兰将她儿媳妇子。巧巧这才接起。「妈,还有桩事情要和你说咧...」巧巧起了个头,金兰心里就「圪噔」地一下。

「结婚前俺家大人对介绍人说不担饥荒,你们也一年大出一年了,还有建建没成家,到时候又得一凸钱,肯定又得求借。但兑下外债,指靠大人们有多少力量还到甚会儿咧?我和宝宝商量来,他挣下的还是在一搭儿里,不用分的那来清,咱浑家儿扭把住给建建办过,你们也就头轻了。你说要剗顾罗我们,居舍的饥荒赤手手儿不管,到时候街面儿上怎看我们咧,人活的就块体面么。至于俺家大人咧,不用管他们,毕竟结婚前谁家大人也是替孩儿们考虑,这你们也应当理解。这阵儿就由我咧,自家的日月自家过吧,不用教街面上笑话咱家。」

且不得巧巧说完,金兰坐到炕楞上「呜呜」地就哭。巧巧赶紧问:「怎啦咧,妈,怎啦咧?」金兰说:「孩儿,我是高兴的,俺孩儿是个明理的好媳妇子。唉呀,你看俺在俺孩儿们居舍哭撇流水,不吉利捣怪地,你

看我这不值钱毛病,你看......」金兰一股劲儿责怪自家。巧巧说:「快不用多心,咱们是自家,不讲究那些。」

巧巧瞅住她婆出街门的后身子,害老婆家恓惶咧,殁了俩厮儿,那是剜心割肉的疼呀。这些年还要扎挣得过日子,不容易咧。咱再随大流不担饥荒,良心上过不的呀。

看看一村里有拴家娶过的媳妇子,结了婚一分的饥荒也不担,有拴浑家儿挣下的一场儿婚事就打刮了圪节光打净,有拴捱上腰疼还得跟小工还债咧。村里的人给他儿媳妇子起了个儿外号,「碱子水」,意思是不怕你油水大,能涮得干干净净地。金兰想到这儿,觉察街上也比闲常宽了,天也比往遍家蓝了,走开脚步也比平日轻快了。

金兰把儿媳妇子的话对全生说了一遍,全生也高兴地说可算娶过个明理媳妇子啦。又对金兰说:「多支预个儿吃喝,人家刚进门,吃喝上不敢教受制。居舍还有多钱咧?赶三十给孩儿们伍佰,刚结婚,正月里行门出户用钱处多......」金兰说知道啦,知道啦,我敢「老翻」啦?!

实际上金兰也愁咧,居舍现有的就孩儿们结婚收的俩礼钱,除了过年开派、正月里出门,一年的行头答礼,紧要还的外债,开春地里的种籽、化肥也是开支不小,听说过了年浇一亩地15块涨成20了。不当支书了还管水泵的连生爹「卖炭的把住黑价钱啦」,水费一年比一年高。自家有2亩地能浇上,遇上旱年景,浇一水不抵事呀。这些她都得操心,铺排。(卖炭的把住黑价钱,汾阳方言,形容垄断性的行业价高。)

「清明前后,点瓜种豆」,全生种了三亩西瓜,清明跟前在河滩里「壕」下沙铺地,(壕沙,汾阳西乡农民在禹门河滩挖坑筛沙,是一项收入,今已不见)谷雨时候三亩瓜都种上了。铺沙、打掐、压条全生俩口子都做的细细法法地。曩年子年景不赖,头棚瓜下来打发宝宝给他丈人家送了两笼斗。全生卸了一小平车,推上进城卖的了。

在西门那儿不到饭时一车瓜卖完了,见销路不赖,赶紧推上车到地里又下了一车儿,这桃柳村的铺沙西瓜在汾阳就出名儿咧,全生在斤称上也憨厚,推到幸福街那儿一时三刻都卖了。

在瓜庵子里替下照瓜的金兰回做饭的,儿媳妇子「发孩儿」吐倒圪哕顶不上事。攒点了一下,今儿两车儿瓜卖了二百来块钱,接这算计三亩地除了最后「拉蔓」的不算,卸上两棚瓜,除抛尽落个三千来块钱没问题。搭进的人工?算得倒细?农村人还怕出力?「劲是奴才,使尽又来」,这不能打进的。全生圪夹的根「锦花」烟揉上两条腿这地下想,村里离城十里,太阳晒得「晴油酽」地,跑俩来回四十里地咧,不乏?

第二天进城卖瓜悬卖出乱子来。人说「庄稼佬儿不用问,人家做甚咱做甚」,天气热了卖瓜果的同行也多了,有自家种的,有贩上卖的,在北门教育局那儿摆的一溜,全生也凑红火儿把车儿支好。刚揩了把得脑里的水没吃了半根烟,见贩贩们一泡乱「来啦,来啦」,发动三轮的、推车子的慌子趟子和乱了营地,跑了圪节干净。全生还纳闷儿子咧:怎啦咧?这是,躲日本人、勾子家咧?随霎开过辆「蛋蛋车」来,后头还跟的辆工具车,车上写的「城管」,下来几戴大沿儿帽子的人。

「谁教你在这儿卖来咧?咹?没收,没收!」一圪节「大沿帽」吼喊,一摆手几大沿帽过来就要抲西瓜推车儿。「好你们咧,这是要怎咧?我这犯了甚法啦咧,不害受苦汉恓惶?」全生一脯身子护住西瓜按住车儿,撑起脖子争辩,

车帮子上的铁皮把指头劙开一绽,血污画淋地。看红火的人围下一疙瘩。「嗨,这狗日的还待有理咧!」一块年轻「大沿帽」见他拦挡,展手就挆了全生圪节刮子,打的耳朵里响得「日儿日儿」

地。全生想当年在农业社当照工治安也是吼山喝令的下家,遇上不尿他的人也舒过手么,甚会儿受过这气咧。汾阳老话

「蠢汉恼了,油锅溢了」,意思是不好收救咧。
「老子日你祖宗的......」全生抓起称锤儿来就要砸。
「这是做甚咧?」他的胳膊给人拽住了。一看是他厮儿住院时候的内科主任张大夫,「早就等上你不来,是在这儿和人家们心烦咧呀?」张大夫给全生活眨眼。「我是,我是......」全生当下不知道说甚就对了。

「你是甚咧!快悄悄儿地吧!」张大夫暗地来捏了下他的胳膊。「哎呀,这俺家亲戚,夜来说下今儿给我送西瓜,「不执务」和咱的人误会啦,弟兄们多担待些儿哈,庄稼人没礼

体......」张大夫对「大沿帽子」们解释。(不执务,汾阳方言,没料到,意外)「张大夫,这你家亲戚?不知道哈,你看看这事闹的,我们也是执行公务么,哎,说开就没事了。」

一来是张大夫医术高明,社会上认的人也多,约摸「大沿帽」的头儿也认的,买账咧么;二来是打了全生圪节刮子,一堆人都瞅见了,怎也觉察不合适。

张大夫推的车子和全生相跟了圪节儿,对全生说:「老李,到我们医院宿舍来卖吧,来我和门房里打个招呼。」全生问清楚地点,张大夫骑上车子参前走了。

在医院宿舍有张大夫打帮,邻家们你家三颗他家俩颗卖的不少。全生单另切开一颗叫人免费尝,人们尝见好吃,剩下的都基本卖完了。张大夫也买了俩颗,叫全生称。

全生死活不,「哎呀张大夫,今儿你可帮了大忙了,尝我俩颗瓜,那是理当应分的。」

「咱庄稼人不容易咧,快称吧。再说这圪节甚事咧说了俩句话么。」张大夫不应承,「老李,以后不用到街上摆的,惹麻烦咧,你去厂矿宿舍来,那儿管的人少,东西好了也卖快。」张大夫给全生指了根做买卖的路。凑全生给旁人过称,张大夫撂下伍块钱,抲上西瓜在一排楼前拐了弯儿,等全生撵过的见有几个楼门儿,也不知道人家在曷一里住。

晌午回的和金兰一道讗,金兰气得骂:「打五六十的人刮子,一味能下了手,贼狗日的害『掉骨疔儿』咧,好死不了。」又对全生说:「不赖咧,遇上个儿张大夫,世上还是好人多呀。进城再遇上给人家抲上几颗瓜儿。」(掉骨疔,又名脱骨疔、骨疽,四肢未端溃烂的病)

全生说倒给来,人家贵贱不要么。「等不忙了到福生家给张大夫打上二斤香油,这是个儿稀罕的。」金兰又委咐全生。

霜月里(农历十一月)巧巧添下孩儿,熬磨了多年的全生俩口子总算长出了口气,又一辈辈人,又是个厮儿,「怀里有块屙屎的,坟里有块烧纸的」,庄稼人家传宗接代的思想还是相当浓厚的。

亲家侍候了半月,居舍忙走了。金兰早就「圪恋恋」地想成天招扶儿媳妇子孙子了,这下正好,调花调样给巧巧做的吃,鸡蛋甚们吃腻啦。营养能跟上,奶奶足,孩儿大人吃得「胖牛」地。

孙子做满月,当院放的桌子,红蜡一对,黄香三柱,有五碟圆馍,五碟碟「小摆」,面羊一个,一疙瘩豆腐,一刀猪肉,红纸裹一圈的双棒棒葱,蒸的面羊在当中,羊头朝坡底娘娘庙上供献。因为头一孙子,添人进口,全生主张大过,打的霸王炉子,撑棚搭帐,亲戚朋友坐了二三十张。全生有全生的想法,早几年流年不利,可这二年又娶媳妇子,又有孙子,教外人看看这家人家没给日子弄塌火,又爬挖起来了。那阵儿不存在借办事收礼,主要是有亲朋好友人出人进,说恭喜的吉庆话,图红火热闹,是朝人宣示活人过日子的心劲儿。按这阵儿话来说,这是农民最朴实的理念,要的就这个仪式感!(小摆,汾阳方言中水果供品)

不满月地里全生块公伯大人不能到儿媳妇子「卧房」里的,寡听金兰说孙子「戚踏」的多咧。过满月那日儿金兰抲的孙子给全生看,「吼爷爷,宝贝吼爷爷」。孙子真是宽眉大眼,也不打生,朝住全生「忽溜忽溜」地看,还笑。全生逗孩儿说:「看宝贝喜欢的。」见孙子和殁了的三儿小时候「剥脱脱」,喝了俩盅酒,执掌不住,当下泪蛋儿一脸「看俺孩儿亲的,看俺孩儿亲」。金兰说:「俺孩儿是这居舍的『红家火燕儿』,谁见了也爱得不行。」全生的泪还是收不住。(红家火燕儿,汾阳老话,指孩童少年能调动家庭欢乐气氛,可能源于生活中的居所住上燕子,带来好的运气。)

和金兰相好的婆娘们知道全生心里想甚,有脑子快口快的说:「贼狗的全生『烧脖头』这是想说儿媳妇子亲咧吧?!」一居舍人就笑,全生也绷不住「哧」地笑了。伤心事给跌凉遮过的了。(烧脖头,类似普通话「扒灰」之意)。

建建正月初十临上太原告他妈大,说太原他二嫂添下孩快上班的了,腊月里他大姑捎话教大人们给踅摸个伺候照孩儿的,工钱随行就市。全生应承说告告你大姑,咱巧珍儿就现成歇的么,有自家人,大人在孩儿身上还歇心咧,工钱咧,钱不钱吧,都是自家。告你大姑,爹爹过了十五就上的了。

正月十九,全生裝的还他姐姐的三千块钱,包了自家烧下的七块饼儿,荷的十来斤核桃,相跟的他女子巧珍儿上了太原。

他外甥子问全生,说建建和厂里开票的块女子找的对象没告你们?全生说没么,建建还小咧,才刚二十二,你也劝劝建建,咱居舍底子薄,万一对了荷上甚办咧,再缓上二年吧。

在太原住了一黑间,又委咐了回他女子眼里有活计的,口甜些儿......。赶黑回了汾阳。建建的婚事是一年以后办的,媳妇子唤个丽英,老家是运城的。大人们在太原也是老工人,上头有一哥哥,一姐姐。俩

口子结了婚就在太原赁房子住,说打点在外头发展。下一步建建和他妻哥准备自家闹修理厂,看那情形不赖。

全生俩口子愁的就他女子巧珍儿。

这女子可小长得丑,要说全生和金兰的眉眼也不丑差呀?可能是取了他俩口子的不足处了。按村里二狗子的话说长得和外国灶马爷爷地,还没他家的「巴克夏」(猪)好看咧。猴时候黄毛赤焦不起眼尽孩儿们欺负,人家要不说颜值咧,眉眼生好了也吃香咧。和巧珍儿能处到一搭里的就杀猪二厮儿女子艳艳,西头福生孙子女美莲、狗狗家女子文英几个人。

在太原他姑舅哥哥家招护了几年孩儿,捎得做茶打饭。后来孩利索了才回来。到了嫁的年纪了贵贱没个对巧的,不是她看不下人家,就是人家看不下她,人家看不下她时候多。有回媒人给说庄上的一猴厮儿,人景也不赖,一打问,门头根底有说起咧;秋来给说的一,会修电器,人也精干,可就一条腿是残坏的,巧珍儿也没同意。当妈的劝谏:「孩儿,差不多就行啦。瓜地里拣瓜,拣得眼花,人家虽说腿有些毛病,可是脑子活泛有个手艺呀。这咱娘母们关住门子的话,咱的人景也不是太打眼,然凑......」

「我是眉秃咧?眼瞎咧?!一辈子的事情没合心的死也不嫁!」且不得金兰说完巧珍儿顶的她妈「噌噌」地。「鬼女子,牙关里酿上狗粪啦?吃上炸药地。正经和你说么......」(牙关里酿狗粪,汾阳方言,指说话嗓门大、刺耳)「不听!不听......」巧珍儿一连声儿出了门子了。
「唉!这俩猴妈猴爹......」金兰坐到炕头起长出了口气。

刚开始介绍人不说踢塌门槛子可是也不少,赶后来人就少了,再往后没人朝问了。婚姻不顺打克的巧珍儿一说相对象就基本知道结果了,眼看相好的一茬茬艳艳、文英、美莲都嫁了,嫁的早的文英孩儿也卧到炕上了,自家还孤鬼地,心里不由得塌气。有时候又觉察心里多少有些儿底气,因为有回她爹牙疼,她给买药的,曹先生老婆家问巧珍儿没个对巧的咧?巧珍儿说没咧。曹先生笑嘻嘻地说:孩儿,不用着急,俺孩儿的婚姻不在这儿。再细问,老汉揣上胡才剗笑,甚不说了,着急得润莲说老鬼,好人不说半句话!老汉笑得哈哈地。

五月初几,建建捎信儿教巧珍儿和她妈到她大姑家走一遭,说有门儿亲事要商量咧。娘母俩就上了太原。去了才知道是她姑舅大嫂的远亲,北京人,俩口子都刚退休,跟前就这一厮儿,唤个京生,人也全环,就眉眼丑,找不下对象,托亲戚四六给踅摸的,她大嫂就想起巧珍儿来了。

一看照相,确实丑。你说这人吧,都是双眼单鼻子燕儿窝朝后,安顿不对就不生好,和巧珍儿倒有些儿夫妻相儿,就应承下过俩天见面。

五月十二,她姑姑电话打到四林家,传话说人家京生和他妈第明来汾阳咧,意思是教居舍有个准备。

四林老婆改梅问金兰:「大嫂,这是给巧珍儿说的对象吧?」

金兰口敞,说男方是北京的,如长尽短告了一气。改梅说倒是不赖,就远了些儿,没个照应。把改梅送出门的,金兰不由得眉心里又绾了颗疙瘩,你说这桩儿婚事要对了,嫁上这来远,俩口子盆盆碗筷能断了磕碰?万一受了屈连个说出也没。没个对巧的大人着急咧,有个对巧的罢,这是又牵下条儿心。人不得十全天不得圆,看孩儿她的命吧。

五月十三,老爷磨刀,该下雨的日子。全生在院里看了看天,口里嘟喃:唉,把他的,又干磨咧。这二年雨水少,他们就二亩水地,剩下的六亩三分都是旱地。倒说上稍行情不赖,开了春,核桃树刚出芽子,跌了场雪,今年的指望看这是落空了。正瞎思想咧,听见街门儿外汽车停下的声音,他就往出走打暸的,他姐姐、外甥媳妇子相跟的京生娘母俩进了院了,最后进来的是开车的。全生赶紧把人家们让到居舍,金兰就给沏茶递水。

京生人丑归丑,可是说话人家倒是大大样样地,没走绽;京生妈也知文说理,道讗中间说年轻时候还在祁县下乡插过队,按那样不像厉害人。巧珍儿和京生也能搭上话,新社会了,也不用和旧日地碍口识羞。

时分不大,村里邻家们也进来闲窜,得见信儿给巧珍儿说的对象来了,看看是个甚眉眼咧。天香回的闲道讗,说全生女子说下的对象丑是丑些儿,可是和巧珍儿倒也般配。二狗子说:金砖配玉瓦,瞎驴配瞎马,咱罢要怎咧。天香一只眼有毛病,闲常最忌讳人说瞎,弯身就寻锥儿,二狗子凑门子还没关住赶紧趏啦。

晌午,全生俩口子待拢的人家们吃了饭,不管成不成吧,人家们远路来的,处朋友还不处了咧?赶后晌走,京生主动把他家的电话号码留下,对巧珍儿说有时间给他打电话。那阵儿手机还是八九千成万、满大街BB机的时候。

电话道讗了仨多月,俩人越说越对缘法。收了秋,京生大人打电话说请巧珍儿大人到北京「窜的」。巧珍儿相跟的她妈,太原她大嫂去了趟北京,顶「相火宅」咧。(相火宅,汾阳婚俗,婚前女方大人到男方家做客,看男方家境、人品,带有考察意思)。

回了汾阳金兰告全生说鬼上是北京市的,大兴县黄村镇的。去天安门窜了一回,坐车也得一阵儿咧。京生条件也不是太好,妈大是下了岗的,还没安置咧,浑家儿他爹摆的个摊摊,京生在镇办企业上班,他妈在居舍拾零星。住处倒不小,七间北房,东三间西三间厢房,一宅大院。这就长钱处。悄悄儿地和你女子说,那家还嫌我眼窝子浅咧,一路上有人家她大嫂,我不能说甚,你可得好好劝劝咧,瞎马认住一根道了,有甚贪头咧那是?嫁上这来远,要受了制,说没说处,告没告处,后悔也迟啦!那龌龊孩儿说不醒!

究竟全生俩口子没说下巧珍儿,那女子就一句话:嫁的远些儿,离的闲话远些儿。巧珍儿嫁给京生了。

从巧珍儿嫁了,金兰心里就没展妥过。嫁上这来远,当紧给人家挼不成一团团呀?吃喝上习惯?女婿子对待好呀?婆公不「放眉燥眼」呀?人家女们嫁了隔二屏三能眊看大人,鬼女子嫁上这来远,想家要回来也不方便。孙子不在怀里时候,金兰老是这地想。嫁了半年满共打了俩回电话还是四林媳妇子捎的话咧。

巧珍儿在大人手里大人就倚靠惯了,做茶打饭是把好手。见周围尽动工的,调动起她婆公来,三间东房把后墙打通,按上门窗就开了饭铺,专卖家常便饭。不用说,买卖还待宏昌咧。后来京生也辞了工作,到饭铺里打帮,各人分工明确,反正是大年初一吃角儿——没外人,浑家扭把住赚钱。

全生眊过他女一回,见女子还上灶儿咧,说:汾阳熰不下脚面到这儿熰来了?言下之意心疼女子咧。「我愿意!早地长得丑,再要嫁的穷了,不用说邻家别舍,亲戚四六也看不起你来,总得有一头咧。自家的日月自家熬

,靠谁也不如靠自家。」巧珍儿跟了她爹的性格了,认准的事鞭打不回头。全生回来告金兰,说孩儿们开了饭铺,女子上灶,做出来的东西味气好,买卖也不赖,离娘孩儿自识业呀。金兰着急地

说:「瞎好八赖你也打帮上俩天,烧锅燎灶地也不苦轻咧。」

「这话说的,女子指挥人家婆公得圪劲地。咱说人家亲家忙,女婿子也忙,搜寻的做活吧?女子说爹爹你坐下喝水吧。你说咱净受了一辈子,成天手不识闲,霎住到女儿家,见人家们各忙各的倒像一系,咱当爹的倒像外人。住了俩天当白吃饱没意思,回吧。唉,女嫁是外人,一圪星儿也没说错,不过看这情形,孩儿们的日子能走到人头前,女子身上我就歇心了。」

「净瞎说,咱女子觉察你坐一路车身上乏燥,教你多歇歇么。」金兰说。「起五更,睡半夜,钱有多是够呀,差不多就行了。没听人家说?男人有钱就变坏。挣下多少咱女子能执掌了呀?」全

生刚说完就「呼噜呼噜」地打起鼾睡。

「咱女婿子不是乃人!」金兰不爱听,鬼女子,就说能给自家做了主呀?想到这儿,她心里又挼成一团团了。

2001年,巧珍的饭铺开了一年多,不开了。一来是她有孩儿了,她婆说成甚也不教开了,怕油烟对胎儿不利;二来是大兴县改成大兴区了,到处搞基建,她们的房子也拆了,国家补偿了五套楼房。她俩口子住一套,公婆住一套,剩下的三套赁出的得房钱。

2002年京生开的车送巧珍儿和孩儿住妈家,给了四林婆娘一身衣裳,四林一箱五粮液,补敬人家的人情,「那会儿和你通话就用的四林叔家的电话,算咱们半个媒人呢,用了人家多少话费,人家可挂口没提过。」巧珍对京生说。「您当家做主。」京生憨厚地笑。

又送了曹先生俩口子俩盒儿「京八件儿」点心俩瓶茅台,曹先生说:「孩儿,这贵滋滋地,重啦,重啦。」巧珍儿说:「大爷子,那阵儿有你的一句话,可给我宽了心,定了主意了,没有瞎把自家嫁了。」又道讗了一顿闲话,临走老先生说:「好!俺孩儿们的心意,我就收下他!没想到老鬼的俩句闲话还值钱儿咧,哈哈哈。」

曩年子大年下,宝宝浑家儿,建建浑家儿,巧珍儿浑家儿都在一搭里过的。人说家有十口,赛如狼吼,看住这「红河黑海」地的一大家,全生俩口子总算长出了口气。(红河黑海,汾阳方言指家庭人口多,日子过得好)

早晨饭的桌子上,建建搬起酒杯子来祝大人健康,宝宝俩口子祝春节快乐,京生会说,把大人小孩儿都祝到了。金兰搬的杯健力宝瞅住全生说:「老鬼,净孩儿们说咧,你也说上俩句呀!」

全生说:「孩儿们,爹爹块农村人,文化咧没文化,说不下块甚。有俩句话俺孩儿们记住,一是人活到世上,甚事也遇咧,心锤儿上要能扎住刀子,不能塌气(叹气),一塌气人就没主心骨了,人活一口气,全耍气撑的咧;二一块是,过日子要会过,该花的,万金出手不眨眼;不该花的,一分也不迸!这才能过好日子咧。这我要说俺女子咧,你们的日子才松宽了,可不敢学的大手大脚,听见啦?!来,孩儿们,同意我的话,干!」

京生一舒大拇指头,「爸,您圣明!」新年的太阳照到门道桌子上,碰杯的声音,浑家儿的笑飞出老远。庄稼人家又一年的日子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