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厨子广兴晋语汾阳方言系列小说之《紫华山下》

6. 厨子广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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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见过不用油炒豆腐?没啦吧?!桃柳村广兴就见他师父德勤做过。那是1975年冬天,那时候天气冷得呀,去瓮底村的道儿上冻得一指宽的口子,广兴和德勤的窝子头暖鞋走的走的就「啯啷啯啷」地响。头一日瓮底村有富告将来他爹后儿出殡咧,叫德勤给做饭的。德勤说:这不诌㞗咧,连单子不拉?

旧日汾阳不管红白寿喜,主家得提前和厨子家商量办多少张、厨子家给拉单子写出用的东西甚是多少,主家去采买的。

有富说:咱穷门小户,就侍应抬材打墓的。居舍炉子甚也支预好了,你们来了做就对啦。

这不第二晌一早儿德勤引上广兴就走?去了瓮底村有富上进院一看,这可是死下人啦,凄潲潲地不见打帮的人,和鬼舔了一样。他光棍拾乞,他爹灵头前不用说亲家的「桌儿」,连「团花」也没啦一支(团花,后来叫花圈儿),篷布倒是搭起来了,霸王炉子半死不活地着的,锅里添的半锅水逗得圪星儿悠悠气。瓮底村是穷村社,有富上又是瓮底村最寒苦的下家儿,一攒点东西允共有四斤半好面,十三斤白玉䵚黍面,五斤豆腐,葱儿、芫荽、花椒、八角子倒有几棵。这不是耍笑人咧?!火得德勤悬一口唾到有富脸上,脚一蹾地弯身就要走。有富家妈拦住德勤说:好德勤咧,你老人家学好咧,可不敢撂下走了,一村人看的咧,这一家人家就剩下这圪星儿脸面了呀!

老婆家两壳壳泪扶住德勤的胳膊,快给跪下的了,又对有富说:快,后档底柜子背后还有瓶瓶香油咧,给荷出来......铁人人也下泪咧,德勤没法儿了,说:老嫂子,俺给你尽心打闹吧。告广兴说:不用愣的,刷洗家具,起面吧。

汾阳人办事儿娶女嫁红白喜事厨子家讲究头日儿「下锅」咧,指把该煮的肉、切斩的菜、定下的盅盅该上笼馏的馏,支预的支预。这还「下」甚的「锅」咧?有富上这买卖不用说广兴,德勤也是头一回遇。擦黑将来德勤告广兴:孩儿,俺儿腿快,回咱村里问你婶荷将一斤粉面来......

第二晌早晨没饭,赶晌午抬棺材的人饿得几乎把有富爹撂到半路上。回来有圪蹴的、有朝霸王炉子烤火的,一个一个和霜打了的茄子地,蔫眉塌眼。

德勤说:有富,经由人们坐,开饭吧!打帮的几人和打上强心针一样,曷地儿用经由咧,早坐到岔窑儿里,规规矩矩人物地。广兴就操上心了,前晌问德勤说晌午吃甚咧?德勤说把豆腐切下、焯上,晌午炒!连油也没有,荷上骨殖炒咧?!

锅里放一底底水,把花椒、八角子放上,见水颜色变了,笊篱往出一搭调料,再放葱儿,刚见泡儿,把豆腐捞的一放,带上些儿汤,汤一翻,勾芡,淋了些儿香油,再潲些儿酱,挖破脸儿,出锅,装盆儿。告广兴:拾馍馍吧,等甚的咧!广兴看得傻了眼了,这、这是炒豆腐?!

热水进锅,活眨眼开了,勾芡,一颗鸡蛋搅得起沫,手腕子一勾,鸡蛋就线香柱柱地流,一手勺勺俩圪搅,咸盐、姜末儿、葱花儿、芫荽末儿、滴几滴香油勾味、淋俩点酱上色。一人一碗蛋汤上了桌子啦。

办完事,德勤把剩下的多半瓶瓶香油直给了有富妈:老嫂子,喏,放起吧。有富妈说:这可怎补敬你咧,好兄弟咧。往后你有活计教他有富舍身拚命!

德勤们做下的吃耍受苦汉们吃了圪节「舔槽儿光」,还说:这豆腐炒得美吃咧!他和广兴尽一天就吃了俩窝子,一人喝了一碗蛋汤。德勤本事大,一颗鸡蛋做了一锅儿汤。俩人一人挣了人家伍分钱的「孝钱」。

回来的路上饿得前心贴后背。广兴问德勤:佬,为甚好面、玉䵚黍面阖里还要掺粉面咧?

德勤说:孩儿,寡头两样蒸出来馍馍迸绽绽咧,掺上粉面就不了。咱侍候百家门儿的,甚人甚事也遇咧,富有富的排场,得会讲究咧;穷有穷的做法,得会『急斗』咧;好面、红面都是主家的脸面呀!咳!把他祖宗的,赚了人家五分钱儿,还贴进咱一斤粉面的,人说『还有贴面的厨子』咧,今儿我可是起了头儿了,图了甚咧嚯?这是。

广兴也圪点得脑:就是!?

「孩儿,这场儿事咱要是撂下,这家人家的脸面在瓮底村就戮彻底啦,都是庶民百姓寒苦下家,能搭就搭把手吧。孩儿啊,活到世上长短记住,人得有德性咧!再说,今儿我不用油炒的豆腐,还愁没人知道咧?想烂他全村人的得脑也不知道咱是怎做的。不出正月三村五里就嚷遍啦。你谁跟前也不用露!咱手艺人,还有比这更胜耀的事情咧?你说!哈哈哈......」德勤笑得和个孩儿地。

回了村里临进门,广兴掏出那五分钱要给德勤,德勤说煞也不要。

广兴姓褚,小名唤个铁锁,他家从他老爷爷手里到他这儿算四辈子单传,按他家「明克广耀远,清贵裕永庭」排字儿,该上学时候他爹褚克勇就给他起成个广兴,他上头有四个姐姐,可小儿身子要有个烧天火热他娘娘和他妈爹就烧香求神请医生,不知道做甚就对了,老怕姓褚家这根儿绳绳从他这儿断了。总算过了八岁,身子一日比一日好,长得铁炮地。不正经上学,十五岁上就纯粹不上了,到了二队里跟了车儿。

赶车儿的是路生本家儿佬佬德勤。德勤会做饭,村里有红白喜事都是他上灶儿,年轻时候跟过正经师傅,据说是城里「万寿厅」饭铺里的大师傅,本事那是没的说。后来快解放的时候,饭铺也塌伙了,掌柜的、伙计各寻生理,德勤就回了村里,给集体赶了车儿。

广兴这孩儿闲常眼里有活计、人也钻气,做甚像甚,德勤就待见。冬天遇上村里有办事家德勤总是带的广兴剥葱儿捣蒜打下手,慢慢地德勤就和鸽子嗍儿子一样,把自家知道的一圪星儿一圪星儿教给广兴,一来是爱见这孩儿勤谨,二来是说实话咧那时候能隔二屏三改善改善伙食。按说德勤也有俩厮儿么,可架不住孩儿们不爱呀。广兴家娘娘不愿意她孙子跟上德勤学做饭,说:熰脚面的侍候百家门儿,不用跟上德勤「痞打溜混」地,能有甚出息咧!

广兴爹克勇说:天旱三年还饿不死厨子家咧,孩儿只要他爱,由他的吧。困难时候饿怕了,他爹有他爹的想法。他娘娘撇了撇口不作声了。姓褚家居舍历来是男人说了算,他娘娘更是旧社会过来的人,解下男人是顶樑柱的道理了。

德勤耐上性儿教,广兴一眼儿心学,到八二年的时候农村土地下了户,农民们身子活了,广兴也能独当一面了。赚的不多,上一场儿事一两块钱,多的时候三块。他师傅德勤有席器,全盘下来闹个十头八块也顶至天了。

那时候户里办事厨子最怕的是夏天,夏天这支预下的、做好的菜蔬一黑间就坏了。汾阳儿娶女嫁为甚拣日子拣到冬天咧?一来是那会儿冬天农闲下,亲威朋友有工夫来,热闹;二来主要是做下的东西不容易变质,天冷无非是上笼打得时分长些儿。遇上过寿或白事这就没法呀?就得下夜,头一日做下的就得来回馏,以防馊气了。主家要有灵泛帮忙的人,厨子还操心少些儿;遇上膪气的,厨子家就不敢撒大意,不怕猫狗窃害,就怕膪宝们把做好的再捯杂了。

八三年秋里,人给广兴说下门儿亲事。女方是下张家庄姓马家女,唤下个秀英。结婚那一日,坐礼房的曹先生逗笑:恭喜咱们铁锁哈,娶过娘娘啦。人们当下没解开甚意思,曹先生说:朱元璋的老婆也唤下马秀英么,大脚马娘娘。打帮的二狗子跌凉:广兴这还和皇帝要闹成连襟挑担咧。众人就笑。

秀英也争气,八四年、八五年,一年一个厮儿,高兴得老克勇给他孙子们起成耀祖、耀宗。笑得口还没合拢咧,计划生育抓得上了劲儿了。先是大队办公室里天每黑间开会,后来是罚钱、没钱搲粮食、抬家俱顶、箍住超生的妇女们结扎。掌权的连生家爹告人说他也没法儿,公社里逼他,他只能落实,叫治安二厮儿和全生引上人东家门儿进西家门儿出,要命捣怪地。桃柳村四林、铁柱儿、狗狗、六羊儿、广兴、二狗子......都挨了罚,连死鬼二顺上也没放过。

广兴上除了秀英结扎还罚的五百,把居舍的粮食、家具拉了,贴了他娘娘的一金镏子还短人家公家二百。

黑间德勤过来闲坐,问广兴爹克勇和广兴:该给人家公家的都给了?

克勇说:这不是还差二百么,把他祖宗的。不行第明把圈里的母羊和那对对羔儿拉到峪道河会上卖了......

「卖了?大大全凭羊奶奶贴食咧,卖了吃甚咧?」广兴妈问。

广兴年轻经事少,凄呱呱地,在放罢扣箱处一人凳儿上坐的,居舍两支扣箱拉了一支。

「嘿嘿,铁锁,不用愁,没过不了的火焰山,咱想法儿么。」德勤在炕楞上盘脚住含的根儿纸烟说。

「唉!能想甚法儿咧。」广兴塌了口气说。

「口贵么,死活不教问他姐姐们张口!」广兴妈剜了她厮儿一眼。

「人家家家都是刚卷起新窑儿,曷地儿有富余钱咧,你这不是教俺姐姐们作难?刮风吃炒面——不用枉张那口!」广兴顶犟他妈。

「快都悄悄儿地吧。来佬佬给你想法儿。」德勤下了地卜沓上鞋走了。第三天,给广兴送过二百块钱来,说:先把人家公家的窟窿补上,这钱不忙,慢慢地给吧。

广兴说:佬,这钱我不能接,来我另想法儿吧。他知道老汉家存攒这俩钱不容易咧,俩儿媳妇子是你夺我恨地剗知道往自家居舍搂揽,这钱儿是老俩口的养老钱!

「唉!你看这孩儿,佬佬实心实意借给你么,又不是不要了。先应应急,接起!」德勤嚷广兴。

「佬,我尽快还你。」广兴接住钱对德勤说。

公家的钱是交了,当下虱子袄儿算脱下了。可这居舍大的大、小的小得活咧呀,总的有个进项咧。靠分下的六亩二分自留地、责任地,一年打下的自留地里得往责任地里贴不少,能顾住口也不赖啦,兑下的饥荒咧?不用还啦?!村里二狗子臭拍说广兴十月初一给他爷爷上坟是空手去的,就磕了俩头。想到这儿广兴眼前就觉察黑朦朦地,心急上火就牙疼,半疙瘩脸肿的起面馍子地。去曹先生那儿搲药,老汉家扒开口看了看,号了号脉,说:「孩儿,你这心火上攻,饭也不想吃吧?」

广兴说:「曷地儿的心思吃饭咧,疼得连咽也不想往下咽。」

「哈哈哈,罚的疼啦给?你们孩儿们呀不经事,屁大的圪星儿事看看把自家折腾的。唉,依我看呀,你这是搬上银碗讨饭吃咧。人家中央还号召有甚本事使甚本事咧,携上咱会做饭捯闹俩钱儿那不是二卜搂手?」曹先生揣上胡才笑上说。

「佬,办事家上灶儿能挣几个咧?图红火闹圪节饱肚子。指上这根本不行。」广兴说。「咱不会自家做?以往是被动,人家寻你咧么;咱主动些儿,进城弄上个小饭铺,怎?」曹先生身子往前倾了倾,盯住

广兴说,就和教孩儿们戳拐、趸乱地。

「行、行喽?进了城咱俩眼黢黑。」广兴有些胆怯。

「啧!不用来不来就下软蛋,都是双眼单鼻子燕儿窝朝后站下尿的人,国家这来好的政策,旁人敢咱为甚不敢咧?事在人为么!我就不相信俺铁锁不『戳莽』,他们是人咱不是?!再说咱的手艺是老德勤传教下的,能错了?不行来劝劝德勤,叫他进城打帮上些儿日子,有这你还没底气?!怎?!」曹先生问广兴。

一泡把圪节广兴说得眼还发明咧,当下从三人凳上往起一站:「行喽!佬,做就做,俺觉察这买卖也错不了!」「定法不是法,回的再定醒定醒。」曹先生稍的递开下的药稍的说。瞅住广兴「铤铤」地出门子,曹先生扶住栏柜笑得和教孩儿们捣蛋的「老教头」地,弯身又去了德勤家上。

没两天曹先生托他徒弟汾阳医院的大夫宝生(见《蒿雀儿》)寻下在体育场对面的两间房子,雇的根生引上人简单葺理了下,把火灶重盘了。那阵儿孝义、介休、灵石拉炭拉货的车都走那根砂石路,地势不赖。德勤对广兴说:「孩儿,人家司机们时间紧,遇天冷又想吃口热乎的,我建议你就卖砂锅面吧,单另配上些儿凉菜、散酒,上开又快,不码事,你看咧?」

广兴觉察有道理,说:「佬,你就军师,能主了我的事,你定盘子就对啦。」

收挽上家具出村的那一日,广兴剃了圪节光脑,里外衣裳替涮的光油地。他师傅德勤说既开门做买卖,就得葺理的浑身上下利卜索,干干净净,教人家客人对茶饭吃得歇心、不疑心儿子。东门上正碰上二狗子,这家伙虽说给计划生育罚得不善,可人家是有股子叫化子吃葱儿——穷撒乐(辣)的劲儿,人问他不愁?他说:愁了顶㞗!睡到炕上朝天尿,流到曷地儿算曷地儿吧,人还,三十年河东转河西,倒见甚来咧!人说二狗子心宽咧,死不了能仅得活的。见了广兴指厾住逗:娶过块娘娘,养下俩祖宗。老婆给劁了,米面也搲空。熰了多年脚面,这回买卖肯定兴隆!娶过娘娘是说广兴媳妇子马秀英,养下祖宗是广兴厮儿耀祖耀宗,老婆劁了是粗话,指结扎,猪才劁咧;米面搲空是说给人家公家罚的。广兴笑得哈哈地,说:二狗,这椽儿就后两句是人话!旁边的人也说鬼二狗子会编排人咧,还有个儿四六句子咧。

八六年11月4号农历十月初三宜开市、开光、纳财、交易。日子是曹先生拣的;放了几个二响炮,两包包鞭炮,广兴的饭铺算开张了,对子是曹先生写的,上联是:路过的进来坐坐;下联是:这茶饭小试尝尝。额脑儿写的是:吃好管饱。坐人处粉刷的四白落地,桌椅板凳揩抹的干干净净;厨房里菜、肉、碗、筷、锅、笼归执的整整在在。特制的火灶中间坐二尺锅,阖里乏的骨头汤;转周围八个灶眼儿上八个砂锅儿滚得「圪嘟圪嘟」地,和好的面在盔里盖的雪白湿笼布饧的。砂锅里主要是掐疙瘩,也有面条的,搅的豆面不少,有骨耍。揭开砂锅看,面阖里有俩片片烧肉,几疙瘩儿炸豆腐,几颗丸子,帩的几根青菜、三四片黑木耳、应点的圪星儿洋柿子,汤是骨头汤,红红绿绿看见就爱人咧。头匙匙一尝,好饭呀!味气勾逗的司机们的胃催撵的手不断条儿地往口里送,焦烧烫火吹一口吃一口,随霎奔头上、鬓里就水洗汗流,一锅面吃完,「嗝儿——」打圪节饱声儿,点上根纸烟坐一人凳上靠住墙墙满意的哼哼。等身上水散了,一结帐,连酒带菜、面才一块伍。行,价钱公道。司机们八字步子迈得匀式地出门,一摇把儿把车拧着,「喝吱倒腾」开上走了,这儿才走,又进来几个......。过了饭时,把晌午的锅灶刷倒了,支预黑间的,好赖不敢凳空儿。

赶黑间闷了火,攒点一天的流水,除刨尽落有六七十块钱。就这俩钱,广兴指头蘸上水数了三回,算了三回,才相信是咧,这就赚下的!德勤圪夹的根纸烟端的杯杯水笑的指厾广兴:「没少下呀?呵呵呵,狗肚里放不下二两香油,稳称些儿。」

德勤打帮了一礼拜,老汉家年纪了,时间长了天每起早搭黑熬不行。临回那一日委咐广兴:「买卖要做长看利就得轻些儿,配料上不敢掏减,万不能心重自家砸了自家的牌子。孩儿,往后的路儿自家走吧。」又对新寻下的帮手广兴姑舅兄弟说:「赖赖,和你哥哥贴傍住些儿,他有甚不到处你提明的,都是自家人,说话不用凳桥桥,不用显心思!」

「那还用说?歇心吧舅舅。」赖赖应承。外甥子见了「简家」门上比自家辈儿大的男的唤舅舅,女的唤姨姨。广兴掏出来二百来,说:「佬,这一向又出主意又出力熬眉燥眼地不容易咧,这俩钱你携上。以往的那二百褪后几天再

还......。」

「这不没情由咧!」且不得广兴说完德勤连忙些儿往回揎他的手「再用着我甚咧,快、快收起,你刚起步采买进货正用钱咧,添的做个正经的吧。不用紧的装,教人笑话咧......」说成甚也不要。广兴只能又教赖赖腿快些儿买了俩条「红梅」烟给老汉家荷上。

到三年头上,广兴的饭铺一日比一日宏昌,赚得把饥荒债眼都填还了,手头还有几千块的积余,人手不够把秀英也唤进来收钱揩抺打扫。顾客们先是过路的司机们,后来是厂矿里的工人们有晌午不回的也在他那儿吃,有的等不上就走了,这排间就有些儿窄迫了。看的里外忙,还要踅摸个新地点。那个赖赖开始放开膪了。先是嫌工资低,广兴给80涨成100每月,这不少啦,同行同道的都没他高,脚大脚小得在鞋阖里咧,不是?后来是嫌苦重,广兴说咱的活计就这死下数,没法呀。这就成天放眉燥眼地,手头活计咧,那是撑杀燎窝饿杀水瓮儿,油瓶子跌倒也不识扶,懒得死喽连阎王也不想见。叫他进了几回菜,旁的没学会,菜金上打屄头吃二毛那是门儿清,吓得广兴不敢往出打发了。

有一日饭时,广兴在后厨忙,听见前头黄嚷黑闹地,赶紧就往出走。一看是人家顾客嫌桌子上的醋白醭啦,叫他换,赖赖三俩句就和人家顶驳起来。广兴出来赶紧好话添塞人家,卯了饭钱才把人家打发起身走了。

黑间闲下广兴就数说赖赖,说「一文钱的买卖就认父母」咧,咱本小利薄,还敢和人家客人顶驳?再说,今儿就你的不对,醋在桌子上放得白醭啦你也不识换换?不怨人家,怨咱!

说得赖赖不爱听了,身子往起一站:「俺大嫂也在么,她不会弄?!可这居舍就我闲的咧?!

秀英说:「赖赖,今儿是你和人家置气来。你哥哥说你是为你好,你说要遇上圪节吃生米的,为俩句话折腾起吃亏的是咱;二一个这和气还生财咧,和人家客人叨牙拌嘴,名声不好了谁还敢上咱的门咧,不是这道理?往后咱们都操些儿心,犯不着起火动悻地。怎来大的事咧。」

赖赖手一摆,一挒身子:「反正都是你们的理,我说不过你俩口子的!」只顾跑到后院他居舍睡了,门子摔得「呱呱」地,桌上地下也没拾掇。

广兴气得一拍大腿:「把他的,这可雇下活爷爷啦!」

秀英看住广兴苦失笑儿了一下:「能怎咧。他年纪小俩岁,在社会上经见得多了许有个儿改悔。」

灯底下广兴俩口子揩抺打扫干净才睡的,有十一、二点了......

第二晌一早儿起来赖赖对广兴说不做啦,要回咧。广兴说:「赖赖,你这不是要我的好看咧?!你不做了不用说寻人,当下捏泥的也干不了呀!这吧,你打且得月底,来我赶紧寻人,你咧凑够一月把工资结了,你看......」

赖赖说:「多连一天也不做啦!那俩抿唾钱儿咧你给就给,不给咧,你就花的吧......反正我也就没打点要......」说了多少涮(算)话。广兴当下教秀英从柜上攒点够他的工钱,递到手里。临出门秀英还说个儿门面话:「赖赖,回的先歇上俩天再下来;要一再不想做了人家买卖不成还仁义在咧,往后进城有空儿了进来坐坐......」

赖赖把铺盖往脊背上一悠:「讨吃叫化也隔过你家,到你们下巴子底下捉狗蝇的,吃你们的眼眼食来咧?!」脚一蹾地扬长儿走了。

广兴指厾住他的后脊骨说:「无良葬心!你狗的想的吧,你狗的想的吧......!」气得还圪擞咧。

秀英说:「快不用气啦,这是看见买卖好眼热咧么。」

这开饭铺么,全耍人手咧。当下走了一人,素闲常不打显,那一程子可是把圪节广兴俩口子忙得四脚不落地,一天下来和耍乏的猴儿地,连说话的劲儿也没啦。一月头上又招了个儿坡头的猴厮儿,唤个金宝,才十七啦。这孩儿眼里有活计,告扫地连桌子能揩了,按这阵儿话说是举一反三,灵人一块。广兴倆口子总算能多少缓口气啦。闲下广兴就告金宝甚菜是怎做,从刀口到调料,一宗一件告的精精明明。金宝刚来还吼广兴「佬佬」(叔叔)咧,见和广兴能说将来,说:佬佬,来我改了口吼你师父吧。广兴心里也一股儿感动,圪顶得脑说:行喽。立马金宝当住秀英朝广兴跪下「嘣嘣」地就嗑了仨头。这孩儿灵就灵到这儿了,知道甚会儿在刀口上蘸火。

当年过了八月十五广兴在新公路上靠冯家庄口儿那儿赁了三间门面,后头有三间还能住人放东西。高兴得金宝说:师父,这可美啦,做甚有做甚处,宽宽套套地!

地方大了,正赶上新公路上宏昌的时候,来往的车马也多,这业务也得往大做咧,除了卖砂锅面又加上炒菜,金宝也能上灶儿打帮做些儿简单的,省了广兴的多少心。学中干,干中学么,见金宝一日比一日儿「出角」,广兴也高兴,觉察自家块庄稼人出身的厨子也有能顶上手的徒弟了,心里就和数伏天喝了碗冰镇绿豆水一样痛快。

有一日刚过饭时客人们也没了,金宝见靠里间窗子跟前桌子上有客人野下的黑皮书包,提溜上进了后厨就告广兴:师父,师父,看。有人野下东西啦!广兴和金宝、秀英就拉开包子。嗬呀,一沓子一沓子新出来的伍十块的,有十来沓子。可没见过这股子钱儿,广兴和秀英还圪擞咧。

「金宝,你看怎处理这事咧?」广兴问。

「师父,说实话?」

「啧!咱们还要凳桥桥咧?」广兴说。

「师父,外财不富命穷人。人家丢了钱的想情来这阵儿也急得火上房咧,我觉察咱本本分分地做买卖,黑间能睡个儿歇心觉就行了,旁的我也说不将来。」金宝一枝一板地说。

「人家要来了就还给人家,不来这就是咱的财,该咱们发么。」秀英插话。

「你呀,婆娘人还不如金宝看得远咧,人家不寻来不会交给警区、派山所?真是!」广兴嗔。

且不得他们说完听见门子「嗬吱倒腾」地响,进来块人,脸上怯煞煞地,一脑水,南方口音,一连声儿问:「老板,见没见我的黑皮包呀,见没见我的黑皮包呀?」广兴赶紧说:「不用着急,先坐下。」安顿那人坐下,从后头提溜出书包来往桌子上一放:「你点点,数儿对的咧吧?」

南方家攒点完没问题,一分也不少,还眼明咧,当下就要跪,广兴连忙些儿搀住,说可不敢、可不敢......那人当下点出有四五佰块钱给广兴,广兴拦住说:使不得,我要黑了心就不承认有这码事啦,不比这俩钱儿多?

道讗中间才知道南方人是广西的,叫个廖连明,是到咱这儿买焦炭来了,晌午吃饭时候喝了俩盅酒,没想到咱们的酒比他们老家的米酒好喝是好喝,问题是劲儿大呀,结了帐出门尿了一泡,拦了辆车就寻焦化厂的,走了圪节儿才反映过来钱包子野到饭铺里了。当下叫停下车大撒披头趏将来,跑出一脑「下蛋水」,酒也散了一半。

广兴劝说咱出门人,又带的钱可不敢喝酒误事,要遇上个闪失,你怎交代老家的人呀?

廖连明两眼儿泪说:好人呀。要不是你们我可能死的心也有.....你们也算我的救命恩人呀。道讗了不带道讗,感谢的话不知道说了多少,见他酒也散尽了,又委咐千万小心,广兴俩口子和金宝把廖连明送出门的。回了饭铺里秀英笑嘻嘻说:唉,看来这财不是咱的......。广兴斜了秀英一眼:不敢见钱就眼红心黑了,没听人家老话说:君子爱财,「渠渠有道」?!

金宝噗哧儿地就笑:师父,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广兴说:乃?呵呵,我还说渠渠阖里有道道咧。

第三天,廖连明引的七八辆装满焦炭上站的142车停到广兴饭铺门前,放了几串子炮仗,送了一面锦旗,写的「拾金不昧,雷锋精神」,电视台还拍了新闻,镜头阖里广兴和金宝笑得「孬狮狮」地。四周围嚷动啦,桃柳村里也知道了。德勤说俺铁锁有德性!二狗子说:㞗势的,要「随昧」了的话他狗日的少受多少年咧,人不得外财不富,马不吃夜草不肥么!四林说:你当谁也是你?盼甚没甚呀,心里着急么,一丢一圪节十一!气得二狗子不敢还口剗翻白眼。曹云庭老先生揣上胡才说:坏啦,铁锁这买卖快不停当的啦。

真应上曹先生的话了。广兴的买卖是红了,按这阵儿话说就是广告效应吧。可是世上的事呀,红了这是非就多了,也不得安生了。收这税那费的,经由捐款帮忙的,还有职能部门儿那不值钱儿货咥蹭饭吃白食儿的。反正虱子虼蚤咂咬的,看是不多,吃不住家数儿多了呀,本儿小利轻,慢慢地圪蹴到茅道上嗑瓜子——入不敷出啦,又支架了半年广兴的饭铺关了。开饭铺这几年眼界也宽,信息也多了,人说离石那厢汾阳家的手艺能吃开,广兴就搬到离石。

在离石那几年,买卖不赖,业务大了又加了几服务员,金宝那是大顶事,甚心也能替操到。有一日广兴对金宝说:金宝,我的东西咧就这些儿,教的你也差不多了。人家这阵儿有专门的厨子培训班咧,来我出钱,你出的学上俩天,一来开开眼界,二来这行道往后肯定要正规咧,咱有了个证证件件走到曷用着喽。你正年轻以后的路长咧。

金宝说:「师父,看的买卖忙忙儿地,我要走了你操多少心咧,敢走开?」当时因为路远,居舍行头答礼大人也年纪了,得有个人支应门户,秀英没跟上来。

「时间不长,才俩仨月么。去吧,为咱以后有个儿出息,这事我思谋了多日了。第明先回汾阳到居舍告告大人就上太原,不敢耽误喽。去的正经学,旁人能学会咱也能,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多写画不是赖事。」广兴说。

第二晌广兴给金宝把学费、食宿费、零花钱带上送到汽车站,一再委咐金宝身上带的钱多操心,这阵车上尽下套子骗人的,又红蓝铅笔、健力宝、外国钱儿,吃疙瘩都是眼小的,千万不敢上当。和告自家孩儿地,金宝俩瓜瓜泪,剗是圪点得脑。广兴说:逼汤尿水看看圪星儿出息,学本事的么敢是上杀场的咧?快上车吧!眼看的车一溜黄尘走远啦。

刚上冻的时侯金宝回来啦,头发长了,也瘦了,进饭铺门子一搭里的猴厮儿女子们围住金宝:哎呀,金宝回来啦!围住金宝吱吱喳喳地问长问短。人缝缝里瞅见广兴他高兴地说:师父,我考上初级厨师证儿啦!接住就说:哎呀,听师父的话听对啦......。广兴说:先把行李放下,喝上口水,坐下慢些儿说么。金宝这才把背的包子给了旁人,把在太原培训的事都告了广兴。广兴说:一阵儿出的推推头,坐了一路儿车乏啦,今儿就歇了。第明上灶儿,露上一手,来我们看看学的怎咧。

黑间金宝掏出一百六七十块钱来给广兴,说:师父,这剩下的。广兴说:「你这孩儿呀,在外头肯定舍不得吃舍不得喝,老话说穷家富路么,为甚要那地克楞(汾阳话『掯』的分音词)自家咧?你装起吧,当奖金咧,呵呵。」金宝死下不要,广兴说:「这罢,我收一百,剩下的你买成个零食纸烟,撒散给服务员们,得会为人咧么,不是?」金宝说嗯。

当月发工资,金宝贵贱不接,说要顶广兴出了的培训费咧,广兴说那钱是我应出的么,再说咱这是自家咧,还不是应当的?金宝说:「那更不能了,自家人还能挣自家人的钱咧?」广兴见他一再不要说:那攒的吧,攒的给俺儿娶媳妇子,哈哈。

金宝那孩儿有心,广兴那人仁义。这不是赶三年头上金宝娶媳妇子广兴给添了两万,可顶了大事啦。

得过年开了春汾阳打上电话来,广兴二厮儿耀宗趸下乱儿啦,和孩儿们打架把人家一只眼打坏了。多年俩口子寡顾做买卖,孩儿们跟爷爷娘娘时侯多,信得没样儿。耀祖能安分守己还不赖,那二厮儿耀宗是黄翻白颠倒的那不省心,小小年纪吃烟喝酒打架顶老师。秀英要管教,他娘娘就护:孩小咧,再大些儿解开喽就不啦。再后来十六七上秀英也管不住了,撑起脖子顶的他妈「嚓嚓」地。广兴安顿好饭铺里委咐好金宝赶紧就回,最后赔了人家20万,人没住少管所。等上来再看,这桩儿事把广兴圪憔得少精没神。告金宝说这是三年敲「铛铛(锣),一喇叭儿吹」呀。金宝打劝:师父,人还能不遇个「圪节儿」?过就过的啦?

「唉!生养下这个儿『讨债鬼』能把人瘚杀!」广兴说。

人要不顺一赶一圪溜。就那几年先是老德勤殁了,广兴出了两班鼓手的钱打帮培埋出送了;后来是他妈爹参前拨后都「走」了;且不得缓过来,他二厮儿耀宗骑的摩托在307国道上出了车祸,人当下就「殜迫」了。老话说:能教气破肚也不敢教哭瞎眼。心里不高兴喝酒解心焦,日儿长了广兴就得了脑血栓,住了一多月医院,饭铺里就金宝照应的。出了院在村里将养的,曹先生说:万幸是正手(右手),慢慢地能打兑过来,要是那半片片那可就不好说啦。铁锁,吃中药调吧。心里想开些儿,人不得十全天不得圆么,谁也驶不了万年顺风船。广兴就圪节哭,得了那病的人容易激动,爱哭。

广兴养病的一年多时间金宝和广兴商量把耀祖带到饭铺里闯练的,每月的流水除了开支、本钱,金宝都回汾阳给广兴交代得清清楚楚。广兴说多给金宝俩吧,毕竟你也有一家人家啦。金宝死活不接,说师父吃药看病紧用钱咧,我居舍地里打下的够吃喽。广兴说这一年我思谋咧么,门市上你多上些儿心,把耀祖带好,你弟兄俩打闹的,下来的利水一掰俩半。俺儿这几年跟上我受了制啦,是该多挣俩了,得养家小咧么;我咧,把旧院里收拾葺理一下,咱伺应村里办事的,不见这二年村里有红白喜事都跑外村里的了?咱专做旧的「三八八」席儿,人们这阵儿翻起古来啦。肉山酒海吃腻啦?你说。

金宝还是推辞,秀英说:金宝,这些年说实话你也是这居舍的一口子人咧,就依你师父的来吧。那家那人说下甚就甚,不用再推诿啦。能凭信住你。金宝这才应承下来,又说有办事家了提前告他,他打帮下锅切斩。

旧院里雇上人折腾了一多月才整点利索。打的霸王炉子,泥用的是坩子泥,为使唤的长些。火是蓝炭火;笼床是木笼、肉墩子是花大钱买的椴木的,按广兴的意思既凡做传统的席儿,家具就得按传统的来,底子得打好。

头场儿事就是曹云亭老先生的八十大寿,本来按孩儿们和徒弟们的意思是到城里办的,可是曹先生不,说在村里办吧,一来教亲威四六尝尝咱们的四盘八碗还是那味不是咧,二来给俺铁锁闯闯门市,一村里能打帮多少打帮多少吧!老汉家又委咐广兴:不能太肥厚了,剩下当泔水倒了伤天理咧;也不能耍了水。耍了水是指汤多肉、菜少,旧日办起事有条件差次的下家「急斗」咧。老汉的意思是折中就行,主要是吃味气咧。

人家曹先生老汉家还这地热心,广兴更不敢放膪,用的鸡儿是村里户里散养的,猪肉是买的瓮底村的黑猪,提前两天就把金宝唤回来打帮,细细法法地做。到正日子那天客人们有村里的、城里的、还有外州外县的坐了四十几张,分两棚儿开,席儿是按八盘八碗主食熬菜馍馍上的。

一场儿事下来人们都喝彩这饭吃得人「如整」,不是那「闷腾肚涨」地,连「简扒脑」二狗子也「拍咂」上口说:「这茶饭还是个儿原来的那味,不赖不赖。」

宝生人家经见的多,对四林和广兴说:弟兄们,人家这阵儿都闹农家乐咧,虽说是季节性的成分比较大,可是闹好了也不赖,你们定醒定醒。广兴说:「这我也思谋过,把握不是那来大。」

四林说:「宝生哥,这事情吧,指靠铁锁的饭铺『单打一』也闹不成圪节『字样』。你看要把采摘园、体验土窑洞民宿、夏天的地头烧烤这些配套东西跟上还愁咱村里不『宏昌』咧?这是俺的个儿初步设想。」

广兴说:「也对,真能闹起来我这零饭、包饭都能做么。那怕客人们不想吃,咱换个办法,就和以前干部们下来吃派饭地,拣干净下家儿派过的,叫人家体验体验这农村的家常便饭。

宝生说:「嘿!对的咧。你看客人捎得吃捎得和村里主家『道讗讗』,花钱儿不多三头五十顶至天啦。这一来还能起到城乡沟通信息的作用,城里或再远的人咧近距离体验农村生活,各取所需么。」

四林说:「宝生哥这个建议好!这得正经做咧。来我和他连生们商量来。」好事情总是拧绳子的人少,「打阐股」的多,连生父子们见没他们的利水,「涮(算)话」说了多多带少,没弄成。广兴的

饭铺也一直是有一日没一日儿打闲仗咧。2018年连生倒了马儿,19年四林上台至这阵儿桃柳村的整体经济才慢慢地缓过来,按四林当初的设想一步步来吧。

年时(2021),广兴指点金宝做的「一品黄金印」在省里烹饪大赛上得了金牌,主料是豆腐,诀窍是在勾汁儿上。广兴对金宝说过:咱们的手艺不能「死把牢捉」,得会变咧。变也是在传统的基础上变,这叫万变不离其宗!

广兴今年六十三了还上灶儿咧,村里一茬茬说:狗日的铁锁财迷转了向啦,钱儿有多是够咧?!没说歇歇打兑身子的。

广兴笑嘻嘻地说:「以前是为了活,这阵儿是为了爱。这和下棋一样,入了渠道有意思咧。」许汾阳传统的厨艺在「广兴们」手里能越发展越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