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游天龙:正发生的很多故事,大家还并没有注意到人间夜话

对话游天龙:正发生的很多故事,大家还并没有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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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候人间的听众朋友们,

4月17日,人间平台推送了作者知非的稿件《在韩国出生的山东大姨,从美国回来寻根》,故事中Kate姨的跌宕人生堪称 “中国版《柏青哥》”,读罢令人久久回味。

6天后,参加云南大学民族学与社会学学院主办的首届 “魁阁” 青年学者论坛暨社会学人类学写作工作坊期间,人间工作室主编沈燕妮邀请社会学系游天龙教授加入了本期人间夜话栏目。结合文章中Kate姨的典型移民经历,游天龙老师与人间的读者朋友们分享了许多他自己在移民研究领域的成果与思考,也从他个人的经历出发挖掘了其中可尝试的非虚构选题方向。

我们期待着这些精彩分享也能激发更多朋友们的非虚构写作热情。

话不多说,一起来进入今天这期干货满满的播客吧~



本期嘉宾

游天龙 云南大学民族学与社会学学院社会学系副教授

研究兴趣:国际移民研究 边疆问题研究 美国问题研究 农村电商研究 平台经济研究

Q&A

Part 1

沈燕妮:您为什么会选择进入移民研究领域呢?是怎样开始的相关研究?

游天龙:自2005年开始,我在美国待了十多年,先后攻读了政治学、法律、社会学、人类学等专业。我关注的问题主要是和国际人口流动相关,简单来说就是移民问题,从地球一个角落到另一个角落的事。我之前在美国读博是在亚利桑那州立大学,学校位于美国的西南边境,当时就进行了很多美墨边境的相关研究,对涉及到的跨境偷渡、贩毒、走私、婚姻、劳工等各种现象从不同学科的视角下进行分析研究。

排除研究价值因素,我会关注到这个问题也具有一定的偶然性。我刚到美国的时候是2006、07年,那时候正好赶上小布什政府推动移民改革政策但是折戟沉沙的阶段,这是当时很自然地会关注到的全国性新闻。在这里有一个重要背景——

那次之前,美国上一次的移民改革是在1986年,当时提供了所谓的“大赦”,非法入境多少年的移民满足一定条件之下,就可以合法获得绿卡,政府也预留了时间使得在阴影之下的移民们来办理相关的手续。那之后90年代克林顿政府打击非法移民是相对比较严厉的,可是2000年人口普查的时候发现,“大赦”并没有在解决非法移民方面产生好的影响,又多出来了很多的非法移民。原因在于1986年“大赦”传递出来的信号是很糟糕的,人们会有一种只要政府被逼迫到一定的程度、非法移民的人数达到一定的程度,政府就会妥协的认识,因此打击非法移民越严厉,也无法阻止人们进行全家性的这种非法移民。

小布什曾是德克萨斯州州长,对于移民问题的情况很清楚,加之共和党内部的斗争路线,当时小布什的智囊卡尔罗夫也是白宫“副幕僚长”,他与共和党内部人说,我们要推动移民改革,通过给非法移民转正的方式,先是能够和民主党去争夺一部分的拉丁裔的选民。这部分人很多是天主教徒,他们在意识形态方面是相对保守的,本来就不太会和民主党走到一起去,现在只是因为民主党“亲移民”的政策,但如果我们也给他们提供移民身份的话,他们也会跟着我们。但共和党本身还是白人为主的政党,所以他们更多还是会去看肤色,这就导致了当时一个非常诡异的情况,小布什反倒要联合民主党去推动这个政策的实施,他们把这个称为一个“Guest worker program”。但2006年这一次的改革失败了,2007年小布什政府又想继续推动该政策。

这时大批的移民走上街头开始抗议、游行示威,而且是全美大串联式的那种抗争,手段非常激烈,他们中绝大多数人从事的是低技术服务业,收垃圾的、洗衣店等等,在他们罢工之后,美国大城市臭成一团,路上全是垃圾,污水横流,非法移民想通过这种方式展现出他们的力量。但是2007年又出现了新的金融危机问题有待总统处理,最终这个问题没有在小布什任内得到妥善的解决。

但这个问题那时便引起了我的关注,事情发展了两年,其中发生了很多对于刚到美国的政治小白来说很不可思议的事情,比如共和党总统和民主党联合、共和党内部部分人会去阻挠总统的施政方针等等。这些议题与书本上的不同,又与华人关系密切。后来我研究数据之后发现,非法移民中的绝大多数并不是来自于偷渡,而是那些先通过合法渠道入境后、又非法“黑”下来的人。他们属于沉默的大部分,也不会上街去进行游行示威,都在想能不能搭“拉美裔的便车”,其中东南亚、东欧、俄罗斯裔的都不少。在美国那种移民政策之下,很多合法移民一不小心也容易变成非法移民,所以这个问题和每个人都会有关系,只是关系或远或近的问题,某种程度上来说,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

比较有趣的是我2008年读政治学本科的时候,有一科的论文我们老师就选了一系列的利益集团,让我们去代表这些利益集团从政治学的角度来宣传相关政策,我当时代表的是边境巡逻民兵团,需要去研究他们的诉求、各种公开的文件、捐款记录、访谈材料、与某些议员之间的关联和他们所做的一些系列事情,他们是非常激进而右翼的,通过选择这样一个群体,我们需要做很多背景搜集和素材的整理工作。

我自己当时在美国也是移民,而且身在纽约这样一个移民大都市之后,研究移民问题就变成了一个很自然、理所应当的事情。比如纽约的地名,Chinatown,隔壁的地方叫Little Italy ,这个地方是“小东京”“小伦敦”,这是一个天然的移民田野场域,这都促使我开始深入移民研究。

Part2

沈燕妮:人间前几天发了一篇稿件《在韩国出生的山东大姨,从美国回来寻根》,故事中Kate姨的跌宕人生堪称“中国版《柏青哥》”:主角家人在特殊时期为了活命从老家山东烟台偷渡到了韩国,她在仁川华人聚集地出生长大,因为语言、文化、风俗、制度等等原因,无法完全融入当地社会。因为初中时经历了严重的歧视和暴力,她被家人送往台湾继续学业,最终奉子成婚。
后来她随婆家移民美国,在家里积蓄花光之后,这个家开始走下坡路:公公中风,丈夫腰伤,创业失败,最终Kate姨 “被离婚” 了。丈夫要走了孩子的抚养权之后,她竭力为自己寻找生路,最终学了美发开店养活自己。Kate姨也是从一个简单的服务业出发,最终立足。
我看这篇稿子的时候也想起了您之前做过的关于纽约华市华裔美甲店的相关的研究,想知道您在研究中有没有什么类似的案例和故事可以分享一下。
游天龙:这个故事里面的情况是很典型的,你从一个国家去到另一个国家的话,之前的工作经验、学历、知识积累这些很难顺利地转化,立足对每个人都是困难的。80、90年代的时候全球化才刚刚开始,普通人对于外界的了解才刚刚开始,那时候在美国亚裔的人口远没有现在这么多。90年代 “洛杉矶暴乱” 的时候亚裔和非裔发生了比较激烈的冲突,所以当时整个社会对亚裔还是相对敌视的,这也会进一步加剧移民融入社会的难度。

我研究纽约华市华裔美甲店是在2010年前后,当时的契机是2015年的时候《纽约时报》发了一篇假新闻,报道的内容主要是纽约市美甲行业存在的问题,种族歧视、劳工剥削、化工品原料污染、健康方面的威胁、政府管制不严格问题等等,并不是说美甲行业没有问题,只是存在的问题与文中危言耸听的描写并不相符,后来《纽约时报》自己都承认这篇报道是“ over-journalization”,过分概括了情况,和行业的真实情况有所偏差。
正是因为这篇报道让我开始研究这个行业,我家就是做这个行业的,我对行业相对熟悉,有一定调研的便利性。我家人是从2000年年初开始做美甲行业,最好的时候是在曼哈顿开了两个店,也都不大,维持温饱以上的生活。美国美甲行业的出现是很晚的时候,和越战有关系。越南战争之后美国出现了很多的越南难民,电影明星们当时愿意去难民营做慈善,其中一个女明星就去难民营给越南女人们做美甲,在那之后越南难民离开难民营之后就开始开美甲店。
美甲原来是一个成本很高,利润很高的行业,白人开的美甲店带有一定的仪式感的色彩,但是越南难民们开始以极低的价格开美甲店。美甲行业50%从业者是越南人,剩下20%跟30%是华裔和韩国裔,不过华裔韩国裔主要是集中在美国东北部地区,纽约、费城等地,剩下地方都是越南裔为主。这个行业因为低价政策,最后就只剩下亚裔在做。他们这个行业最初都是偶然性地出现,很偶然地觉得可以尝试,然后 “传帮带” 延续了下去。
沈燕妮:您在研究中提到了 “性别模式”,这个具体是指什么呢?
游天龙:这个行业中很明显存在大量的女性从业者,这导致大家对行业本身存在很多刻板印象。
我印象深刻的就是,这个行业并不是一个本地化的服务业,而是一个全球化的服务业,它的劳动力和从业者是来自另一个国家,技能、审美观的传递也是从其他国家而来,比如美甲行业最新的style是从法国而来,但原料和材质是从韩国而来,工人是从中国来的,然后大家又共同汇集在纽约的一个黑人区,服务对象又是不一样的。
但过去大家会把美甲行业只当做一个本地服务业,但其实如果缺少了全球化,美甲行业并不会独立而存在,或者说,不会以现在这种方式而存在,而且已经成为了一个全球性的产业模式,这是研究中比较有意思的发现。

非虚构主题延展方向

沈燕妮:从编辑的角度,我其实更期待您进行的个体化视角的写作,比如我们聊到的美甲店老板儿子身份出发的一系列 “曼哈顿华人美甲店的故事”。

游天龙:是很有趣的,从美甲店进进出出来来往往的人身上就有很多的故事。我父母的生意一直开到了2020年,因为疫情被迫关门的时候,后来他们就退休了。这二十年的故事起起伏伏,而且最开始他们店是开在地下室,条件都达不到 Better Call Saul 剧集里面店面的情况。

沈燕妮:比如您求学阶段的经历也很适合写出完整的长篇系列,可能对您来说很熟悉了,但对于并没有过相关生活体验的人来说是很有意思的。

游天龙:求学阶段对于我而言并不是没有可写的,只是说现在我的注意力更多集中在义乌和瑞丽的故事上,这些地方在我看来就更有“异国风情”一些。

义乌是全球的小商品之都,所以就吸引了大量来自第三世界的商人,他们大多数来自中东和阿拉伯世界。义乌是个县级市,位于浙中并不沿海的位置,但是它在世界经济体系中发挥的作用很大。中欧铁路有三个始发站,重庆、广州和义乌,就是为了方便商贸。在邮政体系中,义乌和杭州的重要程度是并列的。在这个背景之下,很多的外国人出现在这里,这是过去二十年在发生的事,并不是很新的,只是中国发生的很多事情,大家并没有注意到,那里有很多正在发生的故事,有很多神奇的人和事。比如义乌的市场经济到底为什么发展起来、是怎么样发展起来的?其中有很多值得挖掘的内容。

说到瑞丽,在“一带一路”战略中地位是非常高的。中缅经济走廊是一定会经过瑞丽的,瑞丽是中国仅次于罗湖的陆路第二大口岸,那边的贸易额没有办法和深港相比,但是人流量是很大的。同时,瑞丽这么一个小县城却占了中缅贸易额的三分之二,这种独特的地理优势带来的人口流动必然带来很多正在发生着的故事。在这边跨境劳工是一个很常见的现象,引进缅甸工人,再从东南沿海将劳动密集型企业引进,很多江浙地区的服装制造公司,中部地区的劳工成本相对高,至少达到4000至5000元,同时需要购买齐备的“五险一金”。而瑞丽这边的缅甸劳工薪酬在疫情前是800元,而且只需要给他们购买意外险,这样熟悉的制度环境和低廉的人工成本导致很多企业倾向于去瑞丽发展。

我们去到那边工业园区四个不一样的工厂,其中有很多现象和值得研究的问题,比如这种跨国企业该如何管理,企业会给缅甸劳工举办相应的节日,也会通过宗教信仰进行一定的管理。

比如那边的一个木材加工厂里面,我们看到厂里面是直接挂满了佛像的,老板是浙江人,但缅甸工人都是信佛的,缅甸工人常出现赚了钱之后就去买酒的现象,然后老板就会进行一定的“思想教育”,会说“像你这样天天混日子,你也不想想你们村里的佛像多久没有上金身了”,然后工人听到之后就会泪流满面。甚至工厂会扣下员工的工资,直接打钱到他们家中,以防他们乱花钱,这样导致了员工们很难离职,因为家里人会首先反对,支持劳工们继续在厂里打工。这也算是一些优秀的 “管理经验” 吧。

相关引用

1. 游天龙:《国际移民企业的性别模式:以纽约市华裔美甲店为例》,《广西民族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1年第6期

2. 种族资本主义与赴美留学生的命运沉浮

3. 现象关注 | 非虚构写作的社会学与人类学意涵

配图 |《尘封十三载》(2023)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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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llfrank
wollfrank
2023.9.04
好!
网易人间
:
感谢关注
HD145805n
HD145805n
2023.5.31
有趣
网易人间
:
感谢关注
百草丰茂
百草丰茂
2025.7.03
36:32 游老师果然是江西人!
编号2538
编号2538
2024.8.18
43:40 多样性的定义没有改变啊。
编号2538
编号2538
2024.8.18
22:43 是哪一篇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