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丁忧期满后,苏轼娶了王闰之为妻。王闰之小了苏轼十一岁,是个温婉中透着坚强的女子,他本不愿再娶亲,可她是王弗的堂妹,这门亲事是妻子临终前的嘱托。
对于王闰之,苏轼充满了愧疚。她虽不及王弗钟灵毓秀,满腹诗书,却也是进士之女,相貌可人,若不嫁给苏轼,定能寻得门当户对的良人,恩爱一生。
苏轼给不了王闰之爱,他心心念念的只有故去的王弗。可苏轼不知道,为了嫁给他,王闰之等了他整整三年。
人人都以为,王闰之是为了不负姐姐的重托,将自己磨成了老姑娘。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除了那份重托,还有她对姐夫埋藏已久的爱意。
在姐姐与姐夫举案齐眉,温柔缱绻的岁月里,王闰之始终远远地看着。她被苏轼的才华所折服,被苏轼的温柔所吸引,忘不掉姐夫那双深情的眼睛,仿佛其中有万千星河。
后来,姐姐去世,她等了三年,嫁给了苏轼。她想要的不多,当好一个继母的角色,照顾好姐姐留下的幼子苏迈,能时常陪伴在苏轼身边就好。
新婚之夜,喜烛燃尽,苏轼望着眼前羞涩的女子,轻声问道:“你可有名字?”
女子羞涩地低下头,小声地回道:“在家里,他们都唤我二十七娘。”
苏轼闻言,略带笑意道:“你既生于闰月,我便给你取名闰之,王闰之可好?”
女子从未想过,新婚之夜,他会为她取名,羞涩地点了点头:“我很喜欢。”
那一刻,王闰之有了一瞬间的恍惚,她想,若是自己能努力追赶他,是不是也能像姐姐那样,终有一天能站在他的身边。
可是,感情二字,不是努力了,就可以改变的!
王闰之没有辜负姐姐的重托,待苏迈很好,三子如一,爱出于天。对苏轼更是如一盏明灯般,时时温暖着他。
王闰之的付出苏轼都看在眼里,除了敬重,他给不了她更多的感情。他心中的位置始终是给妻子王弗的,曾经那个唤鱼池边的少女,盈盈的目光,始终刻在他的心里,不曾模糊。
公元1074年,苏轼调往密州任知州,这一年他38岁了。
一年后,蝗灾席卷了密州城,百姓颗粒无收,家无余粮,而官府还在向农夫收税,百姓犹如生活在地狱,看不见生的希望。
为了挽救百姓的生计,苏轼决定到常山上向老天爷求雨。
几天后,苏轼穿着干净的布衣布鞋,从衙门徒步二十公里来到常山,登上山顶后,苏轼摆好祭祀用的贡品,点燃三炷香,虔诚地向上天祷告,祈求降下甘霖。
不久之后,天空开始乌云密布,不一会,大雨便哗啦啦落下,苏轼一时间也分不清到底是天意所归,还是民心所向。
旱灾过去之后,苏轼带着众官员去常山还愿,那日已是深秋,黄叶满地,秋风瑟瑟,苏轼走在最前面,百姓们浩浩荡荡地跟在后面,
还愿结束后,苏轼一行人前去狩猎。那天夜晚,火光摇曳,美酒佳肴,官员、士兵、百姓们争相向苏轼敬酒,清脆的碰杯声不绝于耳,苏轼被灌得有些微醉,脚步都凌乱了起来。
夜已经很深了,火光摇曳,醉意朦胧,他仿佛看见妻子王弗向他走来,轻声劝慰着他。又一瞬间,他又仿佛看到,轩窗下,妻子正对镜梳妆,一颦一笑,如当年一般。
他眼中盛满泪水,想要伸手去抚摸妻子的脸颊,可还未触及,妻子便消失了,徒留无尽的黑暗。苏轼浑身一震,清醒过来,原来只是梦境。
悲痛席卷全身,他哽咽悲鸣: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妻子逝去已经十年了,时间仿佛只是眨了一下眼睛,怎么就已经过去十年了呢?你在故乡还好吗?若能夜夜都来我梦中对镜梳妆,那该多好,我有好多话想对你说。
不知这些年,三万棵雪松是否长成了参天大树,是否为你遮风挡雨,有没有带给你我的思念,那沙沙的响声时常出现在我的梦中,可是你给我的回应。
如今,我身在密州,人生坎坷,可我从未被生活打倒,若能再见到你,我依然还是那个18岁的少年郎,清澈俊秀!
这些年,王闰之的陪伴并没有冲淡苏轼对亡妻的思念,即便王闰之也是那样温柔坚强,可她不是王弗,不是那个曾让他一眼万年的少女。
公元1079年,44岁的苏轼身为湖州知州,按照惯例给皇帝写了一封奏折上报民情。在奏章中,苏轼说自己说自己“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
新党一派闻言立刻上奏宋神宗称苏轼妄自尊大,愚弄朝廷,对皇帝不忠。宋神宗信以为真,于是下令御史台调查处理苏轼的案子,史称“乌台诗案”。
在狱中,苏轼受尽非人的折磨,新党派官员给他扣了四条罪状,请求宋神宗立刻处死苏轼。当时,已经退休的王安石听说了此事,上书宋神宗,为苏轼求情。
于是,宋神宗大笔一挥,从轻发落,将苏轼贬去了黄州,做了个团练副使,有官职无薪水,苏轼带着一家二十多口人,举家迁往了黄州。
黄州的日子十分清贫,但王闰之从无怨言,她扛起生活的重担,与丈夫一起采摘野菜,赤脚耕田。宽裕时,她就给丈夫做他最爱吃的眉州家常菜,煮他最爱喝的姜茶。
她无法像姐姐那样在事业上给予苏轼帮助,但是,她能陪着他过清贫的日子,陪着他一起承受风浪,无论在得意还是失意时,始终能感受到家庭的温暖。
公元1093年,苏轼调任颍州,此时,王闰之已经陪伴了他25个年头了,这也是苏轼最为动荡不安的25年,她始终用自己最笨拙的方式,守着这个年少时便钦慕的爱人。
当苏轼在官场处处受到针对,夜不能寐时,当苏轼承受牢狱之灾,夜夜惊醒时,这个坚强的女子用柔弱的肩膀撑起了一个家,用温柔的话语一遍遍劝慰着失意的苏轼。
王闰之尽力了,可惜,苏轼依然没能爱上她。
一日,颍州的梅花开得热烈,王闰之不禁有些看痴了,喃喃低语道:“春月色胜如秋月色。秋月令人凄惨,春月令人和悦。”
苏轼见她如此,随即附和道:“春庭月午,摇荡香醪光欲舞。步转回廊,半落梅花婉娩香。轻云薄雾,总是少年行乐处。不似秋光,只与离人照断肠。”
王闰之听罢,愣住了。她终于明白了,她不是他的离人,亦不能使他断肠,无论她怎么努力,她都变不成王弗。
她释然了,不再抱有期待,不再奢望苏轼对她有爱,也许没有了希望,人生便开始灰败了。不久之后,王闰之生了场重病,身体每况愈下,最终撒手而去。
苏轼为其举办了隆重的葬礼,并承诺“唯有同穴,尚蹈此言”,他感念王闰之的默默付出,他无法给她想要的爱,那就在百年之后,陪她长眠地下吧!
王闰之终其一生也未得到苏轼的爱,她以为,那个像极了王弗的少女或许能得到苏轼的一丝情谊,可惜,她到底是低估了苏轼的深情!
---作者:栖山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