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照亮未来 44 博爱作者,杨照,前些年过世的法国哲学家德里达,曾经出版过一本提名为博爱政治学的书,这个书名很难贴切的翻译成中文,只好多费点篇幅解释一下。德利达要处理的是法国大革命最响亮的三个诉求中的一项,我们一般在历史书中将之翻译为自由、平等、博爱。博爱一词对应的法文原意是兄弟手足情感的意思。换句话说,大革命热情的追求让所有人都能去除人际藩篱,所有人像兄弟一般不止和平相处,而且真诚相爱,作为一个理想,还有什么不好极了。
如果一个社会,大家都能如同家人般相亲相爱,那不就是人间天堂了吗?可是德里达却对这样一个高道而高贵的理想感到惴惴不安,他在博爱政治学术中追溯西方哲学历程,追到了一个根深蒂固的思想模式,那就是西方哲学一贯致力于要将个人解释为完整和谐的存在。西方哲学的努力及其最大的成就正在于以思考来解决人存在以上种种抑制甚至矛盾的成分。哲学解释世界,而在出发去解释世界之前,要先解释自己。在西方哲学的传统架构中,我们要先找到一个完整、和谐一致的自我作为主体,才能以此主体为基础去认识、理解外在世界。德利达在这样的思想前提中看到了麻烦人,先想象自己是和谐一致人,见够了自己的身份,也就是认同是一切同意的意思,就很容易以这样的想象形象对待外界,要求我们所处的世界。于是,我们对世界的爱,其实只能是对自己的爱。
在德里达看来,法文中的那一词当然不是博爱,而是狭隘。我们要爱这个世界,先得想象整个世界,消除了差异,每个人都跟我一样,至少跟我的家人一样。法国大革命宣扬博爱,可是这个博爱其实是有严格限制的。要为我所爱,先得要变得和我相似,和我的家人相似。以家人兄弟来当爱的标准,反过来看,也就将与我不相似的抑制成分排除在外。我们理直气壮的,一方面爱与自己相似的人,一方面激烈的将与自己不一样的人排除在爱的范围之外,甚至推到恨上去。
德里达要指出的是,博爱这个理想落在事实上,非但不是让每个人都自然的变成兄弟,反而是让每个人都霸道的要求别人变成自己的兄弟。对于与自己不同,不能成为兄弟的人,就公然歧视残暴对待,这才能解释为什么法国大革命不是一场爱的喜剧,却成了血腥屠杀的大悲剧。这也解释了德利达眼中看到的西方政治最大的问题,不宽容。这又何尝不能拿来解释台湾今日政治上最大的问题呢?
我们没有经历西方哲学的思考,可是我们却展现了那么相似于德里达警告的现象。认同问题在台湾如此严重,因为许多人将认同无限上纲,他们想象的认同其实不只是选择归属于一个国家,愿意和一个社会同甘共苦,而是要别人都跟他们一模一样,跟他们有一样的政治立场,喜欢一样的人,讨厌一样的东西,为同样的历史事件悲愤痛哭。这样的认同太沉重了,沉重到认同反而制造了分裂。当认同升高至每个人都得像家人一样霸道的要抿出一切差异时,认同就不再是爱的出发点,而成了恨的温床。这个时候让人格外珍惜与西方哲学走在不同道路的佛家哲学,尤其是佛教,破除我执的观念,我根本就只是许多相宜姻缘的凑合,哪有什么本性,没有本性就是没有本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