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想谈谈我去英国读书和回国隔离的两段旅程,就像一颗彗星滑过两个星球一般,以自己为载体,谈谈分别从两个文明体系之中进出的遭遇,从与中英两国的文明体系发生交汇之时的种种碰撞之中,映射出两个文明体系的各自特征。
我还记得我出国的时候恰逢生日,也没法订个蛋糕唱支小歌找三两好友聚聚,我的生日在旅途中度过的。
从离开家到达英国的一路上,我遇到了或大或小的种种麻烦,还好千难万险总算到达了目的地。
我记得刚离开家的时候,我爸把我的行李箱往车上搬,但因为装的东西太多了,行李箱上方的一个把手忽然就断了,真的是说断就断,也不分个场合,这还是我当时为了出国买的新行李箱,不过好在断的部位不是特别重要,就是说没那个把手行李箱也能走。
后来我跟淘宝客服联系上投诉他们质量不过关,客服让我寄回原物,我说我人在大洋彼岸,寄个鬼啊寄,损失补偿也没能要下来,这事儿也只能就这么算了。
然后在高铁站过安检的时候,我被查出来带了一把菜刀,安保人员要求我把菜刀拿出来,不许带上车。
您也真是说得容易,我要在二十几公斤的箱子里找到一把菜刀,还要把那么多行李重新塞回去,周围还有络绎不绝的旅客,我是真的是囧啊。
为什么要带把菜刀?因为我听说中式菜刀在英国很难买到,于是就有朋友建议出国的时候带把菜刀,方便切菜,于是我信了。
完成上述一系列操作之后,终于赶在登高铁之前把行李箱重新打包完毕。我妈说看着瘦小的我拎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走上了月台,内心各种滋味。
出发的机场是浦东国际机场,我本来订了一个机场附近的汉庭酒店,但是在去的高铁上一查,发现酒店离机场还有四十多分钟的距离,百度地图程诚欺我,于是临时有了换酒店的打算。
恰好我在考雅思的时候认识一个小妹妹,她说自己跟我同一天坐飞机出发,不过她是为了飞去越南考雅思。她把酒店定在机场里面,这样一出酒店就能去登机。我听了觉得很适合,一问之下她订的是双人床,我说那我来你那儿住吧,付一半的房费,她很爽快地答应了。
我兴冲冲地到了酒店,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小姑娘还在从无锡赶来上海的路上,我比她先到。她告诉了我身份证和房号,按理说直接入住就行了。但这个酒店特殊,前台额外问我要了押金,好巧不巧我身上没带大几百的人民币现金,但有好几百英镑,前台说外币也行,我就押了五十英镑,总算解决了问题。
小姑娘一个人从无锡打车打到了酒店,风尘仆仆之下和我在酒店终于相遇,两人重逢自是兴奋。
我们回到房间后,发现酒店只有一双一次性拖鞋,于是我打电话问前台多要了几双,原因是我长途飞机可以在飞机上穿。然而,就这么小的一个要求,前台也跟我反复确认了好几遍,询问我为什么要再加送拖鞋,我说我们两个人不够用,然后她才又送了两双过来。一般的酒店哪儿有这服务态度。
那个酒店的住户大部分是年纪颇长的国际旅客,像我们这样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很少。所以我们在进出酒店的时候,门童经常要看我们的房卡加以确认,我是觉得内心不适的,因为不喜欢对方看人下菜碟。这个酒店是小贵,却也没贵得那么离谱,而且房间设施还不如汉庭,非常之简朴,也就是图个登机方便,不然谁来这儿住。所以我对那家酒店的总体印象并不好。还好我们都是一大早的飞机,所以也没有在那个并不算很友好的酒店里待很久。
后来我坐上了芬航,在赫尔辛基转机,还在飞机上认识了一同前往英国就读其他学校的几个留学生,觉得航空公司还是很人性化的,心里多了一点安慰。
正因为一路上飞行太顺了,所以飞机提前到达了希思罗。然而!然而!然而我买的从伦敦到卡迪夫的大巴车时间是临近傍晚的,而且正是因为提前预定了,所以车票时间不能改。
跟我一起差不多时间到希思罗的还有另一个中国男生烨,我们是在留学群里认识的,因为知道彼此差不多同一天的差不多时间到伦敦,就约着一起坐车去卡迪夫。
他的飞机也到早了,于是希思罗的大巴站的那天下午就多了两个拖着行李仿佛流浪儿一般无处消磨时间的中国留学生。
我好不容易在希思罗等到了烨,他的飞机要比我晚一点到,一见面他就给了我一瓶在机场买的气泡水,感叹英国物价,说这一小瓶水要人民币8元。我那天只吃了在超市买的三明治,人民币大概也要三四十元。关键是拖了两个大箱子,还要等人,不然我也想找个饭店好好干他一顿,以慰藉我飞了十几个小时的胃。
因为大巴出发去卡迪夫的时间在傍晚,我俩就一直在车站坐到了傍晚,期间遇到一个非裔女子来问我们借充电器,烨超级热心,二话不说就把自己的充电宝借给了人家,对方很感激,两眼放光地对他说“You save me!”(你救了我!)
我当时有点纳闷,我说咱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万一这个问你来借充电宝的是个坏人怎么办,他似乎也没考虑那么多,说给就给了。有时候我也很欣赏他的热情,内心无忌是很容易交到朋友的,如果没有危险潜藏的话。
我们熬了很久,终于等到了我们那辆去往卡迪夫的大巴。司机帮我们把行李塞进大巴下方的储藏室里,让我们上车就坐。
我们是幸运的,因为到达卡迪夫的时候,有旅客发现自己的行李丢了,而且这种情况很常见,大概率不是在路上丢的,而是司机一开始就忘记把他的行李塞进去,而至少,我们两个人的行李虽然经过了重重折腾但终于还是被送到了卡迪夫。
我仍然记得,从伦敦到卡迪夫那一路上,英国郊外的黄昏景色。有时候车开着开着,就看不到任何房子,只有田野里的队列的整整齐齐的圆筒一样的草垛子。那时候一个是觉得有点害怕,因为我在国内的时候也不怎么能见到荒无人烟的郊区,我想着如果那时候遇上个好歹,车子停在半路上,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第二个是彻底领略到什么叫“英村”,就是除了几个大城市之外,英国都是由村落构成的。中国都城市化那么多年了,很多地方哪怕发展得不伦不类的,也是具有现代建筑的城乡结合部,很少有地方能看到那么彻头彻尾的乡村景象。
等到太阳彻底下山的时候,路边的路灯都很少,我们就坐在这么一个小小的移动箱子里,在这个陌生的国度间穿行。恐惧之外,还是恐惧。
终于我们安全到了卡迪夫,还好卡迪夫到了晚上还有很多路灯,看上去不那么害怕。
我们俩依照入学前的学校建议,先去学联报道。那时候到达卡迪夫应该是晚上十一点了,学联彻夜都有人,为了接待新生。
而我当时订的学生公寓Talybont South(塔南)离学联并不近,要我一个人拖着箱子走过去也是不现实的,于是学联的老师试图帮我打本地的出租车热线。天啦噜,打是打通了,打通了我居然发现自己听不懂,因为司机的威尔士口音太tm重了,所以我只能让学联的老师先跟司机沟通好。
好不容易出租车来了,去塔南的路程虽然不长,但那是最后一段需要我一个人独自面对的异国旅程,内心一万个忐忑不安,尤其还是晚上。
我在车上跟司机根本全程无法交流,他用带者非常浓重的威尔士口音的英语问我“You don’t know English?”(你不懂英语吗?)我想打他。真的,暴打一顿。我考雅思口语的时候也不曾想到,会有一天我需要面对如此地道的英语口语,让我怀疑自己学了几十年的英语全是纸上谈兵。
司机大叔把我送到塔南之后,大概是7磅的车费,我没有零钱,于是给了他十磅让他找零,我不知道他是真的没有零钱还是借着天色已晚想坑我一把,也借口找不到零钱,所以7磅的车费我给了10磅。
然而,刚到异国他乡,谁还会计较这么几十块钱人民币,脑子里唯一剩下的两个字就是“安全”。
黑灯瞎火,司机大叔眼睛尖,看到宿舍门口有几个中国学生走动,他大声喊叫,引起了他们的注意,请求他们把我送到公寓。
真的是运气好,居然晚上十二点还有中国学生在外走动,一个中国男生看到可怜兮兮的拎着两个大箱子的我,给我开了宿舍的大门,还带着我去reception(公寓的前台)领了门禁卡,把我安全地送到了房间。
现在我已经想不起这个男生叫什么名字了,但是真的还是很感激很感动。
过了午夜,我终于到达了自己那个小得非常逼仄的公寓房间。然后一屁股坐在床上,吃完了带来的最后几颗巧克力来抵挡饥饿,毫无任何困意地收拾起了自己的行李。
没睡几个小时,英国天得很早,我听到窗边有几个中国女生在商量着去超市,于是把窗户卷帘一掀,大声对她们说“快带上我吧!!!”
之后几天,我天天都是跟着同学们出去吃饭,顿顿都是炸鸡汉堡和薯条,自此发誓,我再也不要见到这些fast food(快餐)了,真的吃够了。
我到英国的旅程不可谓不艰辛,然而我离开英国的旅程更为艰辛,自从离开卡迪夫就是一路的灾难。
上文聊了我出国住的那家机场内酒店之傲娇,但它显然比我离开英国时候住的那家机场内的希尔顿酒店靠谱多了。
本着同样的心理,为了登机方便,我回国的时候也订了机场内的酒店,尽管100磅(折合人民币900元)一晚,我还是订了希尔顿。这家酒店比我出国前住的那家还要平平无奇,甚至可以说是服务不周到。根据我作为一个顾客的心理,价格和服务应该是成正比的,然而机场内酒店天然占着地理优势,却不肯提供相应的优质服务。
暂且不说疫情期间要办理多重检疫手续才能入住,我仍然记得那个希尔顿酒店连一个电梯都没有,也是非常简朴的设计风格,我入住的时候还有小哥帮我把行李拎到房间,而我一大早出门的时候,只能自己把行李扛下来,每当此时,心里总是浮现出一句话,“谁道女子不如男”???
离开英国前一天,我早早地到了酒店办理入住,然后下午和晚上就在伦敦市区闲逛.
其实我觉得伦敦很像上海,高楼大厦、异域风情,尤其是伦敦的泰晤士河很像上海的黄浦江,河岸两边都是金融贸易大厦,所以我之前初次到伦敦的时候并不觉得这座城市有多么出乎意料地美丽。
那天下午我在一个伦敦的集市闲逛,集市上卖着各种各样的手工艺品,逛到肚子饿了,我就去一个泰式料理的摊子前买了一份泰式炒饭。
店主是一个四十来岁的阿姨,她一边做炒饭我一边和她聊天。我看了她做的炒饭分量,跟她说我一个人吃不了一份那么大分量的炒饭,能不能要一个半份的,她爽快地答应了。事实上,半份都差点撑死我。
她说自己来自柬埔寨,在英国待了好些年了,靠做泰式料里为生。在英国的经历让她变得感激而宽容,比如她并没有拒绝我这种要半份炒饭的顾客,而且把这半份炒饭塞得满满当当地给到我手里。
我一个人端着炒饭,走到旁边公园的长椅上,迎着冷风开吃。对面有一对英国老夫妻也买了泰式炒饭坐在那儿吃,两个人分一大份炒饭,看上去很有爱的样子。
我在英国经常看到老夫妻牵着手走路,在中国很难见到,所以多少觉得英国老夫妻有点秀恩爱。
我不知道他们牵手是否仍然是因为爱情,又或者是因为习惯,但仍然觉得那个场景美好极了,似乎让人在有生之年还有所期盼。
其实我也能猜到,没有什么爱情是能经历多年的时间考验的,而真正使一对恋人走到一起而长久不分离的,必然是共同的志趣和生活上的相互需要。长久相处,能相看两不厌已是不易,又能要求什么更多呢。
傍晚,在伦敦街头闲逛时,我看到很多street arts(街头艺术),最常见的是敲锣打鼓和跳舞的,他们穿着奇异、引人注目、形式多样。
我当时心里涌上来的一个极为强烈的念头是,什么时候如果我能在中国哪个城市也看到这么多敢于走上街头自我展示的人们该多好啊,什么时候能有这么多不惧他人目光、用各种方式演绎着“我存在所以我精彩”该多好啊,什么时候能有更多的城市包容接纳多元不一迥异不同的人们该多好啊。
很遗憾,我就要离开那个自由多元而包容的城市了,但这段经历仿佛点燃了我内心的星星之火,让我看到了文明的另一种可能,看到了原来不从众、不均质、不统一化的社会是那么地有活力。
正因为看到了这种可能,想着将来才有继续追寻或者实现它的方式。
第二天我顺利起飞,到了法兰克福转机,通过了重重防疫检测,本来以为能顺利登机,但稀奇的是,我在法兰克福登机前半个小时都没有收到德国大使馆发来的健康绿码,但这是登机必备。而且不仅仅是我,是所有乘客都没有收到。
后来有人联系了大使馆才知道,那天是周六,德国的公务员们上班摸鱼。
于是到了登机前一刻钟,我们这些乘客终于陆陆续续收到了绿码,登上了飞机觉得仿佛半只脚已经踏入了中国。
然而,天公不作美,飞机刚起飞的时候,天空中不断下小雨,导致飞机的轮子打滑,好一会儿飞不起来,于是我们又只能焦急地等待。
在法兰克福点点星灯的夜幕之下,飞机终于冲上云霄,伴随着飞机起飞的鸣声,我知道我终于要告别我的留学生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