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 言
大家好,欢迎来到网易文创 · 人间工作室、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和《十月》杂志联合主办的 “奔跑在数字时代” 征文大赛终审评委访谈特别节目。本次大赛分为虚构组和非虚构组,自3月24日至12月30日面向全社会开放征稿,详情及投稿方式可查看页面下方的链接。
为了让参赛者和读者更好地了解本次大赛,我们与特邀评委团的评委进行了对谈。在对谈中,评委老师们不仅从“道”的层面为大家解析了征文的内容和方向,同时也从“术”的层面,就写作本身可能遇到的困惑、难题,给大家提供了具有实操性的建议。
特邀评委团的评委都是来自文学界知名的批评家、作家和教授。除了对征文活动的内容和方向进行解析,他们还从自己的专业与兴趣出发,聊到了更广泛的话题,如北京与故乡、自我与世界、城市与生活、女性主义以及当下热门的ChatGPT等等。
不论您是参赛者、文学爱好者还是普通读者,相信这些对谈都将是与您有趣且不负时光的相遇。
【本期嘉宾】 赵志明
1977年生,江苏常州人,中国人民大学创造性写作专业硕士。著有小说集《我亲爱的精神病患者》《青蛙满足灵魂的想象》《万物停止生长时》《无影人》《中国怪谈》《帝运匠心》等。曾获得第12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最具潜力新人奖、第7届华语青年作家奖中篇小说奖“双子星”奖。曾任《青年文学》杂志编辑、内容总监。
作为评委,赵志明老师期待在本次征文中看到有想象力、有前瞻性,能“思接千载”“视通万里”的作品。身处数字时代的写作者,要做“时空坐标轴”,借助“过去”和“未来”这两种时空观,对当下产生逼问,审视或观照。此外,他认为无论写虚构还是非虚构,本质上面都是考验作者对世界的“事无巨细”的理解,但是这种理解可能会有一个偏重,虚构偏重的是“细”,非虚构偏重的是“巨”。
借助“过去”和“未来”的时空观,观照当下
沈燕妮:当听到“奔跑在数字时代”这个征文主题时,结合您自己的工作经历,您最先想到的是什么?
赵志明:我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赛道”。之前我在《青年文学》工作,虽然当时还没有引进“赛道”这个概念,但其实已经在遵循这种理念去设计栏目了。所以,我们的栏目才会跟当下的时代,跟青年作者遇到的问题、想要表达的内容产生一些关联。
现在我在一家影视公司供职,同事们在给某个影视作品定类型的时候,会不断强化“赛道”的概念,比如是属于“都市赛道”,还是“悬疑赛道”等等。所以,我的工作形式虽然有变化,但本质都是在研究当下时代的表现。
“奔跑在数字时代”这个征文主题还让我想到很多科幻作品中描绘的那种“一体化”的世界。比如像《阿凡达》,整个星球是一体化的,共享的,星球是所有的生物的母体。那些生物对星球的依赖、保护,会使他们产生一种共同的命运感。这也是人类现在共同要面对的东西。
沈燕妮:您期待在这次征文比赛中看到什么样的作品?
赵志明:刘勰在《文心雕龙》里提到的“思接千载”“视通万里”,我一直当作自己的座右铭,其实也就是要求写作者要做一个“时空的坐标轴”。在古代的写作者那里,可能会觉得我所处的时代与之前几千年有深刻的联系,往往会往回看。然而,如今人类科技发展迅速,互联网、人工智能不断更新迭代,未来已来。我们写作时就不能只往回看,还要有前瞻性。
因此,我们的作者写这个主题征文时,不妨借助“过去”和“未来”这两种时空观,对当下产生一种逼问、审视或者观照,然后透过自身独特的视角和思辨,看看我们所处的数字时代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许,这样能避免“灯下黑”,还能获得一种更深刻的理解和更真切的体悟。
| 赵志明/ 三秦出版社、果麦文化/ 2017年
沈燕妮:之前您写《中国怪谈》《万物停止生长时》等作品,内容都与“时空”有很大的关联。用新的视角或笔触写旧的故事,您怎么看待其中“新”与“旧”的关系?
赵志明:因为所处时代不同,我们对事物的认知早已远超古人。同时,现代人遇到的很多的问题,在古人看来,也是不可思议或难以理解的。在这种前提下,我们再看古代一些特别有意思的故事,就会产生一种想要重新诠释的冲动。比如动漫《中国奇谭之鹅鹅鹅》火出圈,就是导演用了一种新方式去演绎《阳羡书生》这个旧故事。我觉得那种时空观特别打动人。
大概15年前,有一次我跟小说家曹寇对谈,说到“最想写一个什么样的小说”,当时我们都选择了《阳羡书生》。但我们都不敢改写——当然影视化是不一样形式的改编——因为觉得原著已经足够伟大了,哪怕我们晚生了几千年,科学技术能给我们提供的帮助也几乎为零,我们的脑洞不会比原著更厉害,所以与其狗尾续貂,不如不做。
我写《中国怪谈》的时候,遵循的依然是这个原则。当我觉得自己可以把旧故事改编成理想中的新东西,我就敢于尝试。只要有这个冲动在,只要往旧故事里放一些新的东西是成立的,哪怕改编是错误的,我也敢做。可是有些故事本身就太完美了,我不敢动它,这样的故事就可以作为一个好素材,一直留在脑海里。
沈燕妮:所以,创新是很重要的。但传统文学的“母题”有限,类型文学也有一些既定的框架,面对这种情况,青年作家又该如何去选择写作的方向呢?
赵志明:类型文学也整理出来了母题,比如“探险”,其中又分了10个小的子题,诸如“恐惧”等,其唯一的关照点就是“观众爱不爱看”,大家一看,好像都跟自己有关系。
但是在我们说在纯文学或者严肃文学的概念里,母题跟常人是有一定距离的。比如,我说“弑父娶母”这个母题,一般写小说的人都能理解。对于不写小说的人,不太关注纯文学的人,你跟他讲这个母题,他可能会觉得太过了,但呈现这个母题的故事,他会被吸引。
所以在类型文学,包括影视创作中,都在强调“直给”——让受众所见即所得。但很多时候严肃文学要绕一下,作者很少会直接“啪”给一个刺激,开场三分钟就让读者震慑住。在这个方面,类型文学和纯文学的分野很大。
但有些方面,它们又是相似的。比如马伯庸写《长安十二时辰》,开篇直接就是一个人出现了,然后随着人物的行动,古长安的建制、格局、模型就搭建完成了。为了尽可能地复原古长安的面貌,马伯庸前期搜集了很多材料,做了大量的工作。而王安忆老师写《长恨歌》,开篇是细致地描写上海的弄堂,她对故事发生地也有深入的了解。
所以,不管是类型文学还是纯文学,作者处理素材的方式可能不一样,但写作之前要下的功夫是一样的,这是现代小说所要求的。写作者一定要先对故事的发生地了然于胸,然后才能往里面加一些新东西。
虚构偏重“细”,非虚构偏重“巨”
沈燕妮:接着这个话题,从评委和编辑的视角出发,您比较看重征文作品的哪些点,是搭建的社会背景,人物的塑造,还是讲故事的方式等?
赵志明:我们这次征文分为虚构与非虚构组。
对于虚构组来说,我更看重作品里的想象力,而想象力恰恰体现在细节上面,因为一切都是凭空创造。前几天,我看到毕飞宇老师分享了写小说的经验,其中有一条我收藏下来了——你要“变态”地喜欢虚构,相信虚构是真实的。也就是说,你要想像自己虚构的是一个真实世界,把不存在的东西想象成完全存在,它和现实世界一样有体感、温度、维度等等。
所以,写小说时,你要把虚构的东西写得纤毫毕现,写得越纤毫毕现,就意味着你对虚构的世界、人物的理解越到位。在虚构时,大的世界已经预设它成立了,所以我们要呈现它细微的东西等。
比起虚构,非虚构是纪实性的,我们每个人身边都有值得去表达的东西,上手的门槛可能会稍微低一点。而且,写非虚构时,那些写虚构时需要的“细”的东西,已经存在了。比如说你写一个邻居,你其实对他的方方面面已经很了解了。因此,非虚构写作反而要“见其大而忘其小”。小的方面好像已经成立了,那大的方面就需要你靠想象力去呈现。也就是说,你要怎么样通过描绘已有的小的细节、小的人物,去展现你想要表达的整个社会背景。
其实,无论虚构还是非虚构作品,不管是创意也好,结构也好,故事人物也好,到本质上面都是看作者对世界“事无巨细”的理解,但是这种理解可能我们会说有一个偏重,虚构偏重的是“细”,非虚构偏重的是“巨”。
沈燕妮:您曾在《青年文学》担任编辑,与很多青年作家有过交流,对这次想参与征文比赛的年轻作者,您有什么建议?
赵志明:我在《青年文学》做编辑的时候,发现青年作者相较于中年作者,写作经验虽然欠缺一点,但写作的热情更大一点。接触他们的稿件,我有一个直观的感受,那就是很多青年作者会盲目地往作品里面塞很多东西,就是多主题。
发现那么多东西,本身是值得夸奖的事情,影视作品就希望内容多主题并行,比如“女性+悬疑”,“女性+都市”。但文学作品不一样,有时候主题一多,就容易变得面目全非。文本有它自身的容量,好比一口装井水的缸,你可以往里面放明矾沉淀,但再放别的东西,水的味道就变了。所以,初学者切忌贪多,三心二意,要目标明确,把最想写的写出来,先把握住单主题,从一而终,才能写透。
此外,还要注重叙事的节奏。格非老师曾说过,小说文本的疏密,就是小说的纹理、质地。在多主题的作品中,主题要分主次,情节安排也要张弛有度,节奏一味的紧张是很厉害的,但要是把握的能力不足,这根弦就崩断了。所以,一个优秀的小说,意味着各方面都是恰当的。
沈燕妮:“奔跑在数字时代”这个征文主题看起来不小,导致一些想参赛的作者不知该从何下手。从编辑和作家的角度出发,您觉得大家应该怎样去寻找主题?
赵志明:互联网打破了空间的局限,如果选择偏好类似,上海的宅男和陕西的农民从网上能获取的信息其实没有太大的差别。但个人的局限性是真实存在的,每个人不一样,个体感受也不一样,所以作为写作者,应该尽量让自己有一个清醒的认识,弄清自己在“时空坐标轴”里到底处于一个什么样的位置。你得先知道你是谁,你在哪,你才能知道你要干嘛。只有这样,你才知道你的主题是从哪儿来的。
时代在不断向前发展,从各类文学作品的种种细节变化中就可以看出。如果现在想要拿出让评委们眼前一亮的作品,作者首先得把“奔跑在数字时代”这个大主题吃透,单纯地就事论事,只会显得没用心。在寻找要写的小主题的时候,要尽量找熟悉的,离自己近的,这样比较好下笔。
沈燕妮:您提到的是非虚构作品的主题选择吗?还是说虚构、非虚构都一样。
赵志明:我认为虚构和非虚构在方向上不一样,但本质是殊途同归的。
比如梁鸿老师的《中国在梁庄》,她想到的不只是一个村子,她写的不只是“梁庄”,而是“中国的梁庄”,这就把维度扩大了。与此同时,“中国在梁庄”,是不是又把“中国”放小了。
所以我们写征文,不管是虚构还是非虚构,一定要先对大主题有一个大的维度的认识,吃透了大主题想要表达的,再去选一个自己能写的小选题,可以“以小写大”,也可以“以大写小”。这样一来,文章的立意也会与别人不一样。
配图 | 《不虚此行》(2023)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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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赵志明:写作者要做“时空的坐标轴” | 人间夜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