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7/06/03
凡所在着的皆全然迫切地在着
我又回来了:不奇异,不瞩目,不惊动。
1907/06/07
像是透过失眠的眼在看
其实一切都定是可以入画的;是则是,但实际尚未如此。
1907/06/13
我便看到有光从它纤细脑袋上的耳与角中发出
它们如枪,跳跃即从此射出。
1907/06/24
说到底,艺术作品总是一个人于险象环生中的结果,
是身体力行走遍所有路途,
至于山穷水尽,再无可更进一步的结果
我们自身之中的独特,无人会理解,甚或也不应该去理解。
1907/09/13
它唤起荒凉的记忆让人茫然
那些迷蒙的晨昏已然开启,太阳只是眷恋着往昔的所在,院子里,所有夏日之花,大丽菊,高高的剑兰,长排长排的天竺葵向着薄雾,呼喊着她们红色的反驳。
1907/09/16
一切之中,我愿意 , 作那耐心的等侯
不久前,克莱尔意外地说了一句:“您将出人头地,大富大贵。”
1907/09/29
一种有关外省、
有关南方的预感以及向往,
以及遥远旅程的诱惑
但一个人预先知道的有多多,那么他自己眼睛便闭得有多紧。
1907/10/02
云朵,
絮絮的云朵,
风,
骤雨,
一片高远的澄明中,
突然,
阳光来了
关于这个夏天,我已经完全忘却……
1907/10/02
就只是一切,
它们所能造就的一切,
它们所能允许成为的一切
……散落的人,往四方走,往深远处走;一直到远处,这些人背后,在所能抵达的最远处也是亮的,似乎一直持续下去,直到纸页之外。
1907/10/03
贫穷亦变得堂皇:从内里向外散发着光辉
我惊奇于他声名的鹊起。啊, 他同样曾被遗弃,一次又一次地被遗弃。他的其中一幅自画像看起来贫穷,痛苦,几乎是绝望,然而并不悲惨:如一只落魄的狗。
1907/10/04
一切有待完成:一切……
人要抵达这境界,不能出于强迫,而是出自省察,出自渴望,出自紧迫——再不能有任何延宕,太多有待完成。
1907/10/06
他那么重要,那么动人
塞尚不可能是给老妇人看的;但对我们正好,他那么重要,那么动人。
1907/10/07
在这里,所有的真实都站在他这边
我一直觉得在画作面前流连的人要比画作本身更奇特。
1907/10/08
它们变成
真真切切的物
在它们坚定的异质性中
牢不可摧
我知道他最后一年里的一点事情,那时他已经老了,衣衫褴褛,每天去画室的路上,有孩童尾随,以石头掷他,如掷一条烂狗。
1907/10/09
从这样的凡物中造出他的“神圣”
他迫令它们,迫令它们美,
去意指整个世界,全部的喜悦,所有的荣耀
我要把这一切都告诉你,因为是与我们周边的千千万万,与我们自己都是关联着的。
1907/10/10
然后,
很久很久都一无所见,
再然后,
骤然地就开了眼
我可能不得不放弃我自己的旅程,织然在内心里,在我的期盼中,它依旧等着我,热烈,完好无缺……花了太久太久。我还记得自己的困惑、不安,那时第一次看到他的作品,还有他的名字,都是全新的。
1907/10/11
风吹着
变幻着
偶尔地
有挥霍狂喜的一刻
上帝在其自身面前延展着,没有任何透视。
1907/10/12
事事物物皆是对的,
正正当当的,
投身,和音,入这明亮的一体中去
自信与认真严肃得穷究自然的万千面相,即可发现内里无尽的本性。这一切都极美……
1907/10/13
他转向自然,
知道如何咽下自己对每一个苹果的爱,
将它永远留在画出来的苹果里
你的秋日是画在水杉上,而我的在锦缎上。
1907/10/15
这些手醒来:想象。
这些手指伸展,张开,如星芒,或者蜷曲了,
搭着彼此,如同耶利哥玫瑰
我见识过它们,但是我真的见识过吗?
1907/10/17
三面镜子,含着三方不同的空虚
昨夜我被月光惊醒,在一排排书上面的一个角落里,并非朗照,只是一光点,覆了墙上的一处,如碎银片。
1907/10/18
书写塞尚现在对我来说是个极大的诱惑
实际上,他在沙龙这里也是孤独的,与他在生活中一样。
1907/10/19
我们全部要做的就是在着,
但要热忱,要简单,像大地那样,
顺从于季节、光、黑暗、宇宙的一切,
不求任何依傍,
除了连星星于其中也安然的势流与强力场中
这简单之物的一种爱,这爱它忍耐,不夸耀,它临于万物,不依傍,不彰显,默默无语。
1907/10/20
必得时时刻刻能将他的手放置在大地上,
如人类最初的先民那样
有人在宁静柔和的光里坐着,灿烂的早上
1907/10/21
我得以画作来回答你
我发誓,我要作画,到死为止
所有的滔滔不绝都是误解。
洞见只会在作品内部。
这是毫无疑问的。
1907/10/22
正如我已写过的,
一切皆成为在色彩的自身里安顿的事情:
一种色彩在对其他色彩的回应中自我振奋,
对自身,或宣称,或追忆
(色彩)此一处,彼一处,各种各样的影响前后彼此交互,于是画作内部便震动起来,兀自升腾又跌落,无有一处独独不动的地方。
1907/10/23
一只狗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心想:另一只狗
如果一个人凝望着一幅画,像凝望自然那样凝望——在此情形下,也应该多多少少表达出了其存在。
1907/10/24
对于他无尽的绘画之眼,
是不会止于一色的:
他要一直走到底
在我们只看到一种灰且满足于此的地方,他总是能辨认出紫色;然后,他并不止步,而是绎出卷积在一起的所有紫色色相。
1907/11/4
你相信吗?我来布拉格就是为了看塞尚……
尽管他的一个偏好是坚定不移的将纯粹的烙黄与烈燃的漆红在他的柠檬与苹果上,但他还知道如何在画中保有它们的响度;全然地,仿佛进入听觉,响入一种倾听的蓝,又得到它暗哑的答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