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清明节特辑：走进殡葬行业，谈谈“生死”

朝暮里的栗子饼:虽然还没听完但给你提供一个女性视角诶嘿嘿 我在姥姥家里长大，姥爷没有生到男丁，他的房子成了他们那一脉的祠堂，但我和姥姥姥爷还是住在里面，那一片的老房子也随着村子外扩都成了其他脉系的祠堂。我从记事到11岁离开那里，每年都在不断见证各脉老人离世在祠堂操办的后事，也给家里的三位离世的老人守过灵。 我母亲近些年在做佛学临终关怀和后事法会的公益项目，十里八乡的丧事，信佛学的家庭大多会找她，因为她和她的团队不收费而且很容易就请得来（她们只提供诵经服务和流程指导，不提供器物纸钱等物件） 。若是按传统做的话，就要请道士设堂口扎纸屋杀生唱戏等等等，费用在五千到两万不等，而且我们本地好像就只一个道士在做这些。 我们那边是很避讳提死的，总是在将断气的前半个月就把人搬去祠堂，铺个简易木板垫起来就放上去，祠堂里终日有香烛在烧烟雾缭绕，但门窗都是虚掩着，不透气。人走后ta的一应衣物用具扔的扔烧的烧，睡过的木床要拉去沉塘或者也烧了，年头在饭桌上才听我父亲说了姨丈家烧儿媳的遗物烧没了三千块钱。 之后的长长久久里，提起这个人不能说她“死了”，要说“去了”，甚至要很少提起。 人一闭眼，同脉的同村的兄弟媳妇们就按旧俗有条不紊操办后事。哭该哭几声，什么时候该哭，什么时候该对亲人遗体说什么话，都有条例写得明明白白的。我印象里，除了长子长媳，其他的直系亲属更像个提线木偶被摆弄。至于闭上眼睛的那位，更是完完全全的“客体”，是ta的灵堂，但也不是ta的灵堂。 我们乡下早些年土改抓得不算严，打点好了就可以土葬，所以我见过很多副未启用的灵棺。实话讲真的很粗糙又很小，甚至漆都是运过来后停着院子里时上的，但没谁会在意这些细节，因为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只是个流程里的器物罢了。 至于纸屋就有趣了，电磁炉手机冰箱西装等等等一切现代人该有的里面都一应俱全，只是缩小版且是纸做的，早七八年扎一个三层小楼的纸屋也就三四千，一般是道士扎的，没有议价的说法。 要是火化然后骨灰存进寺院，那后事就得请僧人来操持，佛教就又是另一套流程了。不过有些家大业大的，会佛道一起请，屋外唱戏，堂内诵经。 我姥姥很年轻时就在我们睡的卧室的挑高层里放了副GuanCai，她坚定要完完整整土葬。但她走的时候没用上那副薄棺，也不知道是谁又给她打了副新的，油漆味薰得厉害。 我姥爷是半个道士，会堪舆算命。所以打小也听过不少谁家祖坟漏水托梦跟后辈要迁坟、谁家祖坟被新坟压了后辈子孙意外频发、谁家祖坟被哪哪新建的塔冲破了一脉都死绝了等这些事情。比较唏嘘的是，他本人给人看了大半辈子风水宝地，自己好像没有葬到他早就相好的好位置上。 最后就是我，我抑郁症最严重的时候时常会想死后就一把火把我烧了撒海里去。现在就不知道了，现在还没想过死是怎么一回事儿，先赖活着，到时候再说。 生死一事，究竟如何我说不出个一二三来，但若是我母亲走了，她生前想如何来，我就如何做。遂她的心，我也就当她成了佛，依旧庇护我。

朝暮里的栗子饼:补充唱戏，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是，如果主人家有新娶的媳妇儿，往往会让道士在灵前添一本观音送子的戏，保佑主人家再添新丁。 新生和老死，在同一个院子里交接。 法事完结，都会有驱鬼的流程。一帮大汉举着火把在村巷里到处跑，最后又去主人家挨个房间驱逐，口中念念有词，或斥责或哀请。 七七四十九天仍未过，就已经主观上天人两隔，从此陌路了。 流程很冰冷，但在这些流程里，谁家多年没走动的兄弟来帮忙，谁家以前冷脸过的媳妇来操持，又杂融出很难以描述的温情。丧葬在乡土文化里其实也是一个很微妙的情感纽带，葬礼是很庞大的事情，那片祖屋在有丧事的时反而是人气最旺的时候，大半个村子的人都来了。 我母亲虽然不收银钱，但收了非常多的人情（非主观）。她对于新丧的主人家来说就跟一根主心骨一样，操持前前后后大小事。给逝者一个舒舒服服的体面，也给在世的打强心针——ta在成佛的路上，你们只需要跟着我们虔诚念佛，ta就能平稳到达西方极乐世界从此再无苦痛烦恼。 之后这些家庭多数都会继续出入佛寺，积德行善，为逝去的人祈福。 传统的丧葬文化除了是让活的人忙起来度过最痛苦的那段时间，还能给活的人再提供一个答案吧——我的亲人去哪里了，ta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过得怎么样。以疗慰牵挂想念之心。人总得要有什么念想的。 我姥姥卧榻两年之余走的。那么好强又爽利的老太太最后困于方寸之间，吃喝拉撒都要假于他人之手，那么壮实的一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我每次回去都在外边哭，她走了我心口反而松了。我确实没了一个可以再回去的家，但她就此解脱了，再也不用被岁月活生生蹉跎了。 这是我对死亡最好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