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又到了4月,一个以玩笑开始的月份,然后不知不觉间发现,一年又已经过去了四分之一,又开始焦虑好像还什么事都没做。南方的暖湿气流持续北上,空气里开始裹挟着远方的气息,心绪也被拉向那个湿润而闷热的季节,困意从脚跟向上蔓延,松散而拖拉的状态大概率也是无法避免的,蜻蜓低飞,欢迎来到全新的四月,这里是FM516。
当然现在已经是四月中旬,从月初开始提上日程,但是一拖再拖,总归还是难得坐下来开始写稿。上次结束之后也有想过,是不是以后可以试着不用每次开头都写一份这样的话,但好像我也不是特别能一个人自己扯东扯西,所以还是写着吧。这一次拖了很久,主要原因还是HOPICO没更新(玩笑),催更周扬的HOPICO LINE栏目。很多时候不确定这样或那样一首歌适不适合分享出来,有时候是一个特别自私的人,又是一个特别不自信的人。想要去找到一个主题和动机,来催动自己,结果是没有灵感的时候就是一拖再拖。
直到4天前,一个普通的下午,看到了文德斯的新作《完美的日子》,这是一个简单而纯粹的影片,像极了一位洗净铅华的老人,或是市林之间的隐士,它带着我们想象的所有关于生活的美好,构筑一个只属于平凡叙事中的美好。可能是写了太多过于书面的东西,现在只要写一些相关的文字,就控制不住地显得特别?我也不知道用什么形容了,特别的不像自己或者什么?回到电影,影片中的“生活”围绕主人公平山展开,他白天带着精致齐全的工具们出去打扫公共厕所,作为一个环卫工人,他尽职尽责;下班后,搓澡吃饭看书听歌,一点接一点,他将生活过得极为有秩序感,甚至可以说《完美的日子》本身就是一部关于日常秩序的电影,在涩谷的城市小巷中,在晴空塔之下,一种日常之美被呈现在文德斯的影像之中,生活中本以为一成不变、却每次都在改变的微小事物,构成了那些充满魅力的时刻,而日语中有一个专门的词来描述这些有时会突然出现的幻影:“木漏れ日”:树叶在风中起舞,它坠落下来,影子落在你面前的墙上,这一切由宇宙中的一束光——太阳创造。
当然这可能是文德斯的文艺余兴,把自身的文艺兴趣赋予平山,作为CITYWALK的鼻祖导演,他给影迷留了一份关于东京厕所的古怪城市漫游指南,又开了书单,列了歌单,随心所欲之时,也给了我关于这期节目的灵感,我们进入一个老文艺男的生活,听听来自六十至八十年代的音乐,接近他的生活和世界。
上班通勤以音乐开始,不知道名字的主角在一个清晨把模拟信号时代的磁带放入汽车收音机,一首仿佛西部牛仔所唱的蓝调摇滚,流淌着是英伦入侵的血液。以“日升之屋”的故事为骨架,改编过后仍是对命运的控诉。当如此沧桑的音乐奏响,我们自然地开始对主人公的生活和性格产生兴趣。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头,全新的开始。
《The House Of The Rising Sun》
影片开始直到第19分钟才出现了第二个音乐片段,而首先到达的是地下丝绒乐队,他们于1965年在美国纽约正式成立,作为可能是美国最重要的摇滚乐队之一,他们的创作为70、80年代所有白人艺术噪音音乐提供了丰富的素材,在那个倡导探索精神的摇滚年代,他们坚持大胆而富有攻击性的极端手段,从自由爵士、经典的先锋艺术、浪漫主义的民谣以及最主要的商业R&B之中脱离出来,找到了一个全新的领域。这首《Pale Blue Eyes》起于平山遭遇一位母亲的冷漠之后,简单又直接地折射出平山的逆反心理,同时打破了前20分钟的平淡,作为一个变调,人物的一角被轻轻地拉出,粘腻的乐词透露着独一无二的情谊,不知道平山在车里听着磁带放出的声音会不会想起曾经淡蓝色的眼睛。
《Pale Blue Eyes》
影片中的第二天以一首灵魂乐开始,这是奥蒂斯·雷丁的 《(Sittin' On) The Dock of the Bay》,一次传奇的演唱表演结束之后,他在停靠在旧金山附近的一艘游艇上写下了这首歌,1967年12月7号,他走进录音室完成了录制,而海浪和海鸥的声音加之柔和的节奏,展现了一个孤独之人内心的寂寞。3天之后,一场大雾中,雷丁和他的飞机坠落于冰冷的湖水,这也成了他的遗世之作。平山的每一天都是如此般的开始,他打开车门,从音乐架挑出一盒心仪的磁带,仔细端详一整,然后细致地放入机器中,点火上班,沿路观察着那些每天都相似,但充满变化的街景,他从这一片清晨的景象里找寻一点点细微的乐趣。这是平山的习惯,或许也是文德斯的习惯,我们的生活需要音乐,正如我们热爱生活本身。
《(Sittin' On) The Dock of the Bay》
这首歌出现的地方还蛮有意思的,一个封闭的车内戏,平山夹在车后座狭窄的空间里,满脸写着不乐意,直到女孩听到了帕蒂·史密斯的歌,一首来自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摇滚朋克,从车载音响里传出的声音让女孩慢慢地松弛下来,她喜欢磁带的声音——平山的脸在画面中央难得地出现了极为明显的情绪波动,他为有人喜欢自己的音乐而高兴。帕蒂·史密斯,又是一位摇滚乐史上的大人物,一位前卫而伟大的摇滚女诗人、画家、艺术家,慵懒而糜漫的乐句中满是迷幻的气息,每一段之后都蕴藏着别样的转变,她们不被定义,她们的声音穿过时间,和另一位素未谋面的听众共鸣。这里又是一个拓展,文德斯好像总能找到一个特别适合的音乐,他说,这种音乐品味直接映射着他的生活状态,我们到这里应该多少也能在我的描述中感受到了。
《Redondo Beach (Digitally Remastered 1996)》
下面出现的声音无疑直接代表了他们的那个时代,这是滚石乐队的音乐,当前奏那种游荡于城市之间,浪荡儿的气质喷涌而出,我们知道——是他们的声音,滚石,他就是一块不断滚动的石头,他们携带着你可以想象到的所有摇滚精神轰鸣向前,走过半个世纪有余,他们可以是摇滚乐里的活化石,他们仍然是那群站在舞台上的18岁的摇滚青年。“穿过这个困倦的城市”,在夜晚的城市的道路上,平山开着车,仍然播放着他喜欢的音乐,他俏皮地吐了舌头,好像一瞬间回到了他曾经反叛而愤怒的年纪,那真的是一个特别动人的瞬间,或许是为不久前女孩喜欢自己的音乐品味而暗自喜悦,像是一个顽皮的孩子。一个内向的人,在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注视的角落里开启一场只属于自己的狂欢。
《(Walkin' Thru' The) Sleepy City》
又是全新的一天,我们已经开始期待起这一天平山又会在路上给我们放什么歌,还是摇滚吗?朋克的话还可以再深入一点,不过早上听会不会太过刺激了。那还有爵士呢,这或许是文艺大叔的私藏精品吧,我们还有电子,所以究竟会是什么呢?然后一阵清澈的,弥漫着一点忧郁的前奏响起,一位日本女性的歌声出现在城市的上空,蓝色的天空和被早晨晕染成蓝色的城市,平山的蓝色小车仿佛一条蓝色的鱼穿梭在这一片海洋之中。中文互联网上关于歌手金延幸子内容实在太少,她经常被认为是日本的第一位女创作歌手,这张《み空》(《Misora》)作为她的第一张专辑,发行于1972年,但时至今日依然动人,灵动的音符埋藏在一个又一个轻灵的乐句之中。文德斯或者说平山又一次给我们带来了别样的惊喜,我们通过音乐仿佛愈发拉近了与平山的距离,毫不怀疑下一首歌带来的喜悦。
《青い魚》
究竟怎样的日子可以被称作为完美的日子?卢·里德把一段简单的故事放置在音乐中,这首发行于1972年的摇滚,在如今是许多人心中的私藏,从地下丝绒到个人专辑,他始终作为地下音乐的教父,在摇滚乐圈中独立发声。平山在女孩亲吻了他的耳朵之后,内心里的喜悦迫不及待地把这一天认为是“Perfect Day”在电影的中段,标题上线,而后的情节开始打破平山惯常的生活节奏,我们真正开始思考究竟什么是完美的日子?这首歌被认为是英国华丽摇滚与纽约朋克先锋的完美交锋,他也曾在《猜火车》等影片中使用。平山早已淡然了生活之中的变化,但依旧为生活的细小碎片而感动,当女孩的心意被确定,他立刻就像一个小男生一样,面红耳赤。随后又在洗澡时暗自欢喜,吃饭时摸着自己的耳朵回味。
《Perfect Day》
完美的日子离不开一个阳关灿烂的下午,在一周的工作后,平山终于迎来了自己的休闲时光,他依旧井然有序地保持着自己生活的节奏,洗衣服,取相片,回家打扫卫生,整理家务,收拾照片,然后听上这么一首歌,这次平山带我们到了英伦摇滚的年代里,我们一同享受着这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Sunny Afternoon》
一个棕色眼睛的女孩突然到来,新的一天里雨点不期而至,“我们去哪呢”女孩说,生活开始变奏,范·莫里森的声音进入影像,他的音乐形式多样、复杂又多变,既属于灵魂乐类,也属于摇滚乐类;既有欧洲的凯尔特音乐风格,又有美国的乡村乐风格;既有爵士之音,又淌着蓝调之血;来自民间乐,又来自蓝眼灵魂乐。见到自己的亲侄女后,平山露出了本片里最大的笑容,《Brown Eyed Girl》是一首关于回忆的音乐,它勾连起舅舅和侄女之间的过往,当我们注视从高空坠落的雨滴,想必也会沉浸于车内的音乐。听着收音机,在对话之间,我们看到了一场极为样板的亲情戏,但其间流动的细腻的情感却格外令人动容。
《Brown Eyed Girl》
当一天又过去新的一天到来,平山在过去的几天里连续遭遇了许多打破原本生活节奏的大事和小事。书店的老板娘对他说,懒散和焦虑并非同一种事情。等待新的朝日升起,迎接一个崭新的黎明,我们确实大概知道了平山的感受。在这一个弱叙事的影片中文德斯不着一墨的结束,役所广司影帝级的表演伴之不断变化的光影,仿佛过去的50年正在他的内心重演。往日随之腐朽而消散,世界的面貌全然一新,一个新生,我们与平山一同前往那个反复而完美的日子。
《Feeling Good》
完美的日子作为一部现实主义作品并非直面了社会议题,文德斯用一种近乎禅意的方式,虔诚地呈现着关于平山这个普通人平凡而反复的日子。我们借由音乐进入平山的内心,把他当成一个能够信任的,在音乐上趣味相投的好友,这也是平山生活的原声。文德斯说小津作品中对他影响最大的,是那种弥漫于电影中的感觉,即每件事物和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每一刻都只会发生一次,日常故事是唯一永恒的故事。或许只是一次随性创作,但依旧感谢他带来了一个值得长久回味的下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