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毛在撒哈拉沙漠里有很多的故事,其中《悬壶济世》是给我印象最深也最有趣的文章之一。《悬壶济世》主要是说三毛做医生给邻居看病的故事,但我年少时第一次读到这篇文章和现在人到中年重读的感觉竟然是不一样的。
三毛从小体弱多病,于是久病成医。走到哪里,装药的百宝箱就会随她走到哪里,于是她就有了沙漠行医的条件。三毛最初的沙漠行医是在一次大漠行途中,用两片阿司匹林药片止住了一个老年撒哈拉威女人的头痛。从此以后,一发不可收拾。
三毛和荷西居住在沙漠小镇阿雍的外围,因为欧洲人居住在小镇中心,所以三毛和荷西的朋友大半是本地的撒哈拉威人。住在小镇后不久,三毛发现她的非洲女邻居们生病了从不去镇上的政府医院,因为医生是男的,这些终日包裹在严严实实的头巾和面纱之下的女人情愿病死也不给男医生看。于是某一天她的一个芳邻头痛向她要了两片止痛药后,消息不胫而走,四周的妇女有个头疼脑热的小毛病都会来找三毛。除了给药以外三毛还会偶尔赠送她们一些沙漠里未曾见过的美丽衣服,于是来找三毛的人就更多了。
三毛发现,被她分过药的妇女和小孩80%都药到病除,她的胆子就大了起来,竟然开始升级在沙漠上门出诊了。她第一次出诊是用中国药书上看来的老方法,为十岁的邻居姑卡治疗大腿上长的红色大疖子。治疗的方法是把黄豆磨碎了捣成糊抹在疖子上,连续敷了四天后流出脓血,再涂上药水几日后痊愈。本来常替三毛捏把冷汗的荷西,这次被神秘的中国秘方折服了。第二次出诊,三毛用十五颗最高单位的多种维他命救活了邻居哈蒂“快要死去的表妹”。她通过对骨瘦如柴的哈蒂表妹一番望闻问切和观察,判断出哈蒂表妹严重营养不良。三毛给出的十五颗维他命,加上让邻居宰羊煮羊肉汤给表妹快速补充营养的药方,使哈蒂的表妹不到十天就恢复了健康。不是医学院毕业、没有受过任何专业培训也没有行医资格的三毛,对自己在沙漠里的“非法行医”行为,想法很简单:
既然她们死也不看医生,那么不致命的小毛病我给帮忙一下,减轻她们的痛苦,也同时消除我沙漠生活的寂寞,不是一举两得吗?
三毛乐此不疲地到处出诊,自诩为悬壶济世的“非洲巫医”。荷西看到三毛治病人如同玩洋娃娃,因此常常替她捏把冷汗。三毛却说,“他认为我是在乱搞,不知乱搞的背后也存在着很大的爱心”。
三毛的悬壶济世,随着名气越来越大,她的爱心也从人的身上泛滥到动物身上,她的“非法行医”在某一天又机缘巧合地跨界到了兽医的领域。客串兽医的起因是邻居家的母羊生产后衣胞三天都没有脱落,房东决定杀掉母羊。三毛不忍心小羊从此没有了妈妈,于是用给母羊灌红葡萄酒的方法让衣胞掉落了下来,救了母羊一命。从此以后,三毛背着荷西在给人看病和给动物看病之间自由切换。沙漠行医久了,三毛也有了自己独家的治疗套路:
皮肤病的给涂涂消炎膏,有头痛的分阿司匹灵,眼睛烂了的给涂眼药,太瘦的分高单位维他命,更重要的是给他们大量的维他命C片。
让三毛没有想到的是,她的宝贝红药水在某一天被她那群可爱的邻居要去作了一回化妆品。那天,三毛听见公用天台上传来了鼓声,她跑上去看到所有的女人都用她的红药水涂满了脸和双手,正在扭来扭去地唱歌跳舞,非常快乐。看见红药水有这样奇特的功能,三毛是怎么也生不起气了。
除了常规地给药,三毛有些时候的治病方法却让人雾里看花,匪夷所思。比如捡子弹壳放在天台上冻一夜后,清早贴在眼睛上治疗针眼;比如用指甲油给人补牙齿,理由是指甲油“不脱落,不透水,胶性强,气味芳香,色彩美丽”……难怪荷西经常都会被她吓得像漫画里的人物头发刷一下全部竖起来!越医越自信、越医越胆大的三毛有一次差点经不住邻居的哀求,准备对照书本依样画葫芦地为孕妇接生。如果不是荷西回家及时制止并用车把孕妇送到政府医院顺利生下一个男孩,三毛是真敢当妇科医生接生的。
不要说荷西吓得不轻,当现在重读这些文字时我也是胆战心惊的。在远离文明缺医少药的沙漠里,三毛用一颗无畏的爱心悬壶济世,为沙漠深处的非洲妇女义诊看病免费给药,解除她们的疾病,直到现在我仍然发自内心敬重三毛的勇气和胆识,对古怪精灵、侠肝义胆、悬壶济世的三毛,佩服得五体投地。但是现在我再重读《悬壶济世》这篇文章时,或许是年龄大了的缘故我的态度变得审慎了,对其中用指甲油补人的牙齿、用一整瓶红酒灌母羊喝打下母羊生产后的衣胞这些内容不再盲目觉得勇敢和刺激。我感同身受着荷西的担惊受怕,我庆幸三毛那些道听途说或者自己发明的治疗方式没有医死人或者医死动物,是她的运气真的好。尽管三毛那些匪夷所思的治疗方法有些莽撞了,但终也隐藏不住三毛这颗有趣灵魂在大漠里野蛮生长的人性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