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0撒哈拉的故事（三）：沙漠神厨
三毛带着前世乡愁般的浪漫情结来到了梦中的撒哈拉沙漠，与荷西情定今生结为夫妻。爱情是美好而浪漫的，而大多数人在走进婚姻以后，激情会像潮水一样慢慢消退，爱情的浪漫会慢慢让位于生活的琐碎，留下来的总是日复一日、细水长流的平淡日子。三毛和荷西也不例外。
三毛和荷西居住的小镇，除了物质十分贫瘠，精神生活也极度贫乏。镇上的街道整日冷冷清清，没有一条热闹的街道。除了一家又脏又破的电影院，电视几乎是一个摆设，因为一个月只能收到两三次信号而且还是鬼影幢幢的图像，书报杂志收到时大半也已经过期，停电停水更是家常便饭。三毛说：
这儿的日子，除了撒哈拉威人过得自在以外，欧洲人酗酒，夫妻打架，单身汉自杀经常发生，全是给沙漠逼出来的悲剧。只有我们，还算懂得“生活的艺术”，苦日子也熬下来了，过得还算不太坏。
为了不让沙漠生活了无生趣，也为了节省平时的生活开支，三毛和荷西带着帐篷沿着海边探了近一百里的岩岸后，决定下海捉鱼。他们每次出海，荷西和三毛都各有分工：荷西负责下海射鱼，三毛则负责捡鱼、剖鱼、清洗和分装鱼。在海水退潮的时候，三毛也会去捉岩石缝里的红色大螃蟹，铲石头上生长的淡菜和岩石上附着的九孔，另外三毛还会把肥肥的海带挖回家晒干做汤。当然，顺手把漂流木带回家当现代雕塑欣赏，把海边的小花石头捡回去贴在硬纸板上变出一副原生态的DIY手工艺术品，也是出海的收获之一。
三毛和荷西的家庭理财是公共财政模式，钱放在中国棉袄的口袋里，谁要用钱谁就去口袋里拿，拿了以后随手抓张小纸条记帐丢在一个大糖瓶子里。每次打渔回来后，三毛和荷西都会呼朋唤友一大堆一起享受他们的战利品，完全忘了节约开支这回事情。而每次和朋友同事肆意分享和狂欢以后，他们总是会黯然发现小棉袄口袋又空了。于是他们会再次出海。
这样几进几出若干回以后，他们决定出海打渔挣钱来解决手头拮据的理财问题。结果一个周末凌晨四点半三毛和荷西抹黑起早下海打渔收获的六七十公斤鱼，因为缺乏经验定价太低卖得太便宜，再加上他们当天在国家旅馆餐厅就餐时巧遇荷西的上司被请客吃饭，最后他们竟然以超出出售价格的十二倍吃了自己卖出的鱼，这顿昂贵的晚餐以后出海打渔挣钱的事情就再也没有了下文。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下海打渔只不过是给平淡日子加点调料的小确幸，每天的一日三餐才是过好小日子的必选项。虽然三毛一向对做家务十分痛恨，但是对煮菜却很有兴趣，几只洋葱，几片肉，一炒变出一个菜来，对她来说是一种艺术。刚结婚时，他们吃的全部是西菜。后来随着家人航空包裹寄来大批粉丝、紫菜、冬菇、生力面、猪肉干等珍贵食材，再加上欧洲女友寄来的罐头酱油，三毛的“中国饭店”终于在沙漠里开张了。从此以后，不多的食材被三毛变着花样做出了很多令荷西着魔的中国美食和原创菜品。
沙漠大厨三毛首先为荷西推出的是粉丝系列，其中第一道菜品是“粉丝煮鸡汤”。喝汤时三毛用筷子挑起一根粉丝对荷西胡诌说，“这个啊，叫作雨。是春天下的第一场雨，下在高山上，被一根一根冻住了，山胞扎好了背到山下来一束一束卖了换米酒喝，不容易买到！”。荷西当然不信但却从此迷上了这个“春天的雨”。
第二次，三毛把粉丝放在平底锅里炸好以后撒上绞碎的肉末和汁，告诉荷西是用他钓鱼的尼龙线加工而成的中国美食，菜名叫做“蚂蚁上树”。于是荷西那天好奇地吃了好多尼龙加工白线。
第三次，三毛把炸好的粉丝和着菠菜、肉馅一起绞得很碎，夹在东北美食“合子饼”里做馅。结果荷西以为三毛撒了鲨鱼的翅膀在饼里，还很一本正经地对三毛说“以后这只很贵的鱼翅膀，请妈妈不要买了，我要去信谢谢妈妈”，三毛笑得躺在了地上。
自从锅碗瓢盆交响曲成为了沙漠家庭生活的主旋律，三毛的中国美食不断翻着花样，让荷西在眼花缭乱中欲罢不能。在三毛不断打怪升级晋级沙漠厨神的过程中，中西文化的差异也时不时会在饮食文化中碰撞出有趣的火花。
有一天三毛用紫菜包饭里面放上唯他肉松做了日本的“寿司”饭卷，荷西竟然拒绝品尝，原因是他把紫菜当成了蓝色复写纸。直到三毛当他的面狂吃了一大堆饭卷后，嘴里嘴外没有任何被复写纸染成蓝色的迹象，他才用非常悲壮的表情吃了一个饭卷，然后恍然大悟地大叫是海苔，海苔！
最有趣的一次碰撞是荷西的老板听说了三毛的中国饭店后主动提出到他们家做客，并且点名要吃“笋片炒冬菇”这道菜。在家里没有笋片的情况下，三毛急中生智用小黄瓜代替了笋片，结果吃得宾主尽欢，离开时老板表示这是他一生吃到最好的一次“嫩笋片炒冬菇”，还热情邀请三毛有机会到他们公司工作。正是由于文化的差异，三毛这招笋片换小黄瓜的偷梁换柱之计才得以顺利瞒天过海大功告成。
沙漠生活虽然枯燥无聊，但下厨经历却妙趣横生，在沙漠生活的锤炼中，三毛迅速成为一个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贤妻，也让她的身上从此有了烟火气。关于这点，三毛有文字为证：
长久的沙漠生活，只使人学到一个好处，任何一点点现实生活上的享受，都附带地使心灵得到无限的满足和升华。换句话说，我们注重自己的胃胜于自己的脑筋。
我一直以为，要长时间抵抗沙漠从物质到精神的荒芜、枯燥、无聊、贫瘠和寂寞，仅仅依靠意志力是不够的。如果没有在异常艰难恶劣的沙漠生活里苦中作乐的乐观和幽默感，三毛也许不会在人烟稀少文化迥异的茫茫大漠中坚持那么长时间的。而三毛能够苦中作乐很大程度又来自于她曾经读过的那些书和书中那些给予她滋养的东西，尤其是书中那些给予她力量的文字和思想，就像她和荷西去海边捕鱼前她在海滩上想象自己是《雷恩的女儿》的女主一样。她说：“经过这些疯狂的幻想，做事就更有劲起来。这是我给枯燥生活想出来的调节方法。”那些书中的故事和人物给予她文艺女青年丰富的想象力、表达欲甚至表演欲，戏剧化的人格想象和丰富的内心戏让她变得无比强大，而沙漠写作又成为三毛另一种宣泄内心对抗孤独对话外界的秘密武器。所以，世上真的没有白读的书，很多时候你以为无用的书，你以为已经遗忘的文字，终会在某一个时刻，某一个角落，冷不丁的跳出来，不仅成为你的气质和谈吐，也会滋养你的生活，丰满你的人生。
